最狂辅助职业【话术士】世界最强战团听我号令

作者：jaki

第一卷 KEYWORD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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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者（seeker）

正如字面形容是以探索为工作的职业。虽然他们的收入是来自于沉睡在遗迹里的财宝，或是打击犯罪等，相当多元，但其中最主要且最受瞩目的赚钱方式，就是讨伐威胁世界的恶魔（beast）。只要是年满十五岁者皆能加入，并由探索者协会（seeker guild）统一管理。

战团（clan）

得到国家正式承认的探索者组织。讨伐恶魔的相关委托是由国家负责统筹，唯独战团才可以接受委托。至于并未隶属于任何战团的探索者们，则是其他战团基于某些原因无法执行任务时，才会以外包的方式接受委托。

话术士

是其中一种辅助职能（buffer），属于后卫型战斗职能（job）。能透过各种言语帮人提供增益（buff），特色是使用技能时无需消耗魔力，但问题在于无法对自己产生效果，因此相当难驾驭，又相当缺乏自保手段，才会被世人评为最弱的技能。

（插图006）

第一卷 序章

「一个人就是不被瞧扁了。」

以上是担任探索者（seeker）的外祖父生前常说的口头禅。

探索者──一如字面形容，就是以探索为业的人们。

他们的收入来自于沉睡在遗迹里的财宝或遗迹本身，除此之外也有寻找未知生物跟打击犯罪。

不过探索者最主要且最受瞩目的赚钱方式，就是前往探索深渊（abyss）。

当这个世界与魔界（void）相通时就会产生深渊。探索者最广为人知的工作，就是前往探索深渊化的土地与建筑物，并且除掉现世的恶魔（beast）。

由于将深渊置之不理，它将会无止尽地侵蚀这个世界，因此国家是十分鼓励且支持探索者这项职业。若想净化土地，就必须杀死身为深渊核心的恶魔，精通此门道的人就是探索者。至于另一个理由，就是从恶魔身上取得的素材，对现今文明──魔工文明的各种发明是不可或缺的原料。

就连翱翔于天际的船只──飞空艇都实际打造出来的现代，魔工文明迎向全盛时期。至于造就这个时代的最大推手，凭藉一身实力获得财富与荣耀的探索者，正是世人所憧憬的存在。

「诺艾尔，身为男人可不能被人瞧扁了。」

我外公从前在威尔南特帝国帝都耶特莱是个赫赫有名的探索者，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被世人誉为英雄。

「诺艾尔，你要当个不会被任何人瞧扁的男子汉。」

外公用他那只让人感受到曾担任过探索者的厚实手掌，轻轻地摸著我的头。

说起外公的职能（job），就如同他那壮硕的身材是个【战士】。所谓的职能，就是经由【鉴定士】评鉴后所发掘出来的个人潜力，同时也决定当事人的体能上限以及擅长的技能。任谁一开始都能够获得C阶职能，日后根据当事人的努力与才华进行升阶，最终成为高阶职能。

比方说最普遍的战斗系职能【剑士】──将按照C阶【剑士】、B阶【剑斗士（gladiator）】、A阶【剑王（sword master）】的方式升阶。

但也有极少数人突破上限达到EX阶级。我的外公就是其中一人。他的职能──从C阶【战士】一路升阶为B阶【重装兵（vanguard）】、A阶【狂战士（berserker）】，以及EX阶【破坏神（destroyer）】。

尽管成为高阶职能并不会改变本身的职能特性，但能力值会大幅提升，并且增加新的技能。若以阶级来区分强度的话，C阶是凡人，B阶是超人，A阶是怪物，至于EX阶则是几乎达到神的境界。

外公在年轻时当真是所向无敌，既强悍、粗暴又高傲。不过外公一见钟情拚命追求的外婆，是个温柔心善的美人，同时身体非常虚弱。

由于外公深爱著外婆，便为了外婆辞去探索者的工作，并且从治安险恶的帝都移居乡下。他用至今赚来的财产买下土地，然后雇人开了间酿酒厂。相信这对某些人而言是理想中的退休生活，也是所谓的的惬意人生。

在探索者之间被尊称为不灭恶鬼（over death）的外公自从退隐乡下后，就成了溺爱妻子的平凡大叔。外公打从心底爱著外婆，外婆也深爱著外公，两人犹如比翼鸟般过著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但是外婆在生下妈妈当时不幸过世。毕竟生孩子对母亲而言就如同搏命般充满风险，再加上外婆身体本就虚弱，因此没能承受住生产所带来的负担。

外公痛失挚爱后，真的是极度悲伤，不过他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是决心要好好独力扶养外婆以性命生下的妈妈。

所幸外公的努力有得到回报，妈妈成为一名出色的女性。外婆生前是公认的大美女，妈妈的容貌与外婆是如出一辙，唯独头发跟眼睛的颜色不一样。相较于金发碧眼的外婆，妈妈继承了外公的黑色头发与棕色眼睛。

拥有生产系职能的妈妈长大后，就在外公的酿酒厂里工作，并且和儿时玩伴的爸爸结婚。接著就生下了我，一家四口过著美满的生活。

不过我对父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对我来说，最早的记忆就是老当益壮的外公放声痛哭，以及他将我紧抱在怀里的温暖。

「诺艾尔，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我……我愿意赌上不灭恶鬼之名！说什么都不会死！」

父母在我懂事以前，因为一场马车意外过世。爱聊八卦的人们都说这是恶魔的诅咒。外界谣传外公昔日斩杀过太多恶魔，才遭到诅咒导致家人早死。

当然外公绝不会放过那些多嘴的人。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会用拳头把人打个半死，并且一定会说出他的口头禅。

「身为男人绝不能被其他人瞧扁，并且一定要守住家人的名誉。」

还记得那时我被附近的坏孩子取笑说是诅咒之子，当晚外公得知后，就立刻去对方家中算帐，并在事后如此告诫我。

外公经常跟我聊起他还是现役探索者时的往事。在故事中活跃的外公与他的同伴们，全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从小听著这些故事长大的我，自然而然也想成为探索者。

「诺艾尔，虽然你长得跟过世的妈妈十分相像，不过我非常清楚，你体内沉睡著妈妈没能继承到，足以与我比肩的探索者才华。」

事情一如外公说的，我在十岁接受职能鉴定时，的确被发掘出战斗系职能。

结果却偏偏与我所期望的职能恰恰相反。

【话术士】──属于擅长辅助队友的职能。

名为【话术士】的职能是言语附带增益（buff）效果，能够大幅提升队伍的战力。换言之就是辅助职能（buffer）。

其实我比较想要【战士】。就算不是与外公一样的职能，好歹是个攻守兼备的强悍职能也行。

反观包含【话术士】在内的所有辅助职业，尽管拥有优异的支援能力，但自身战力却是战斗系职能里的吊车尾。此职能别说是只能仰赖队友应战，甚至无法保护好自身安全，是个相当极端且充满弱点的职能。

即使队伍里有著负责牵制敌人（吸引炮火）的肉盾，但是缺乏自保能力的者还是极易丧命。在探索者的业界里，似乎有著鄙视辅助职业的风气。就算是【治疗师（healer）】，至少也有点攻击手段，怪不得辅助职业会遭受世人的歧视。真叫人欲哭无泪。

外公见我相当沮丧，便摸著我的头豪迈大笑说：

「哇哈哈哈！别哭，诺艾尔！不管你是【话术士】或其他职能，我都会将你培育成最棒的探索者！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我对身为英雄的外公是深信不疑。面对最敬爱的外公，我对他说的话不疑有他，于是开始接受探索者的修行。一连串的修行当真是艰苦到近乎无情。平日总是慈祥和蔼的外公，每到修行时间就会完全变了个人。此刻站在探索者实习生的我面前，是令昔日同行闻风丧胆的不灭恶鬼，是探索者的老前辈，是锻炼我的魔鬼教官。

「起来，诺艾尔！恶魔是不会等人的！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都要咬牙立刻起身！够了！你这个傻徒弟，是要给我趴到啥时啊！」

遍体鳞伤趴在地上的我被人一脚踹飞，次数多到不光只有两、三次。我从早到晚都在接受无比严苛的修行，刚开始我是每天都浑身沾满呕吐物，尿出血的情况更是不计其数。

但无论修行多么艰苦，我都对外公充满信心，也在严峻的修行里感受到深深的亲情。毕竟的确如同外公所言，恶魔不会放过我的任何弱点。若是修行不足没能让自己变强，就算成为探索者也会立刻没命。因此外公为了避免我死去，拚命将【话术士】也能使用的战斗技巧传授给我，我也卯足全力专注学习。

在经过四年的修行后，多亏外公教导有方，我练就一身探索者应有的能力与心智，比起修行前的我强大许多。只要继续修练下去，就算我是不擅长战斗的【话术士】，也一定能成为不输外公的伟大探索者。

但想成为国家公认的探索者，前提是必须达到法定成年年龄十五岁。所以我继续接受外公的训练，耐心等待那天的到来。

可是，就在此时发生了那起事件──

「听著，诺艾尔！你绝对不许离开地下室！」

以往总是处之泰然的外公，这天竟露出我从没见过的紧张表情，把我跟帮佣们都关在地下室里。

原因是当晚，我们所住的城镇突然深渊化。

大气中的魔素（mana）达到一定浓度时就会发生深渊化。因此城镇内都会定期举办驱散魔素的仪式，但不知基于何种原因有时会失败，导致魔素一口气回流。而且外公使用最大值为深度十三度的测量器调查后──发现此深渊高达十二度。

深渊与魔界相连越深就越危险，容易有强大的恶魔现世。换言之，我们所在的城镇瞬间化为超危险区域。即使是探索者见习生的我，也不得不相信这次身为核心的恶魔就是探索者之间口耳相传的魔王（lord）。

熟悉的城镇早已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片烈焰喷发的燃烧地狱。一轮邪气逼人的血红明月高挂于天际。与魔界相连所产生的这片妖异空间里，只剩下恶魔们狂喜的叫声，以及民众遭到虐杀的惨叫声回荡著。

「放心，外公我就算拚上这条性命也会保护你。」

全副武装的外公露出一张坚定的笑容后，完全无视我的劝阻，独自一人从门外把地下室上锁。

由于深渊的范围太广，想在如此情况下掩护我和佣人们逃出生天，即便强如外公也难以做到。反之继续躲在地下室里，短期内恐怕是等不到援军，因此外公认为乾脆趁著还有体力的时候，设法击倒成为核心的恶魔才更有机会获救。

不久后便传来恶魔们死前的惨叫声，而且数量不亚于两百。这是外公挥动战斧斩杀恶魔的证据。偏偏我心中的不安是不减反增。

究竟有多少恶魔显现于世上……我打从心底对率领恶魔大军的魔王感到畏惧。

接著外头渐渐听不见恶魔们的惨叫声──取而代之是惊天动地到恍若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打斗声。想来是外公与魔王之间的决战已经开打。

长达好几小时不曾停歇过的打斗声，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深渊特有的邪气也随即散去。

我坚信外公已取得胜利，便从地下避难室夺门而出。

外头艳阳高照，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断垣残壁，随处可见人类与恶魔的尸体。

我穿梭于化成废墟的城镇之间，不断寻找外公的身影。

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了。

已失去右臂与下半身的外公，就这么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我快步上前抱起外公后，他随即露出虚弱却又潇洒的笑容说：

「……人真是战胜不了岁月，现在的我简直有辱不灭恶鬼这个称号……」

我只是不停啜泣落泪，彷佛体内的水分要全数流尽般止不住哭泣。外公看著我，如同往常那样温柔地摸著我的头。

「诺艾尔真是个爱哭鬼，跟外公我一个样。」

外公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露出苦恼的神情。

「……这就是探索者最终的下场，既然以战斗为工作，就会随时与死神相邻。诺艾尔，即使这样你也想成为探索者吗？想跟我这个老头子步上相同的道路吗？」

我吸了吸鼻子，将泪水擦乾，然后露出和外公一样的笑容，坚定地点头回应。

其实我害怕得要死，也没有余力挤出笑容，甚至很想一直抱著外公，大声哭喊乞求他别死，不要拋下我一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我不想让外公看见我软弱的一面。

我只想令他安心，让他明白自己的外孙就跟他一样坚强。

因为……我至今从来没能回报外公对我的养育之恩……

「……这样啊，那你可要成为一名绝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探索者，当个不辱修特廉家之名的男子汉。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

外公注视著我的脸，再次摸了摸我的头。

「诺艾尔，你能答应外公吗？」

「……我答应你，外公，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哈哈哈，这才是……我的外孙……诺艾尔……对不起……外公没能守住……与你的约定……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外孙……」

于是，我最敬重的英雄在我的怀里安稳地阖上眼睛。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继承伟大外祖父遗志的我──【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此时已成为探索者，居住在帝都里。

第一卷 一章：不留情面的话术士

我决定像外祖父一样，不对，是要成为一名超越外祖父的最强探索者。我深信实现此理想就是报答外祖父的唯一方法。

问题就在于该如何定义最强二字。所谓的最强，想必就是在战斗中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理由是战斗存在著相生相克，这世上不存在能应付任何敌人的力量。

就连攻守平衡的【战士】，甚至达到EX阶级封顶的外祖父都有其极限，更别提全战斗系职能里战力吊车尾的【话术士】。光凭我一人之力想成为最强，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出来了。

「只要我成立最强的战团（clan），并且成为该战团的团长即可。」

所谓的战团，就是召集多名探索者成立的组织。有别于单纯为了接受委托而聚在一起的队伍，战团是获得国家正式承认的组织。简言之就是高阶版的队伍。尽管必须达成特定条件才能够得到国家的认同，但只要成为战团就可以直接向国家接取委托。换句话说，这才是真正的专业集团。

事实上，想凭一己之力成为最强的想法本身就错得离谱。人类最强的力量莫过于团结。意思是我想成为最强，就必须网罗各领域的优秀人才，打造出一支最强战团。

成为探索者的我为了实现这个野心，第一步就是在帝都里寻找同伴。幸运的是我很快就跟三名人才组成队伍。

他们分别是红发帅哥【剑士】洛伊德、黑发壮汉【战士】瓦尔达，以及金色长发美女【治疗师】达妮雅。

三人和我一样皆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不过他们都毕业于探索者养成学校，因此年龄都在我之上。虽说探索者是秉持实力至上主义，可是也相当注重辈分，就算我们都是新人，年龄上仍有些微差距。即使我再百般不愿，也只能成为这三人的小弟。至于队长也不是我，而是由洛伊德担任。

一开始会这样也是莫可奈何，现在是身为探索者累积经验的时期，一切不可操之过急。

反正没有任何队伍是恒久不变，终有一天我会把这个队伍改变成符合自身的理想。倘若同伴们愿意接受是最好，假如无法接受的话，我就脱离队伍另起炉灶即可。

我对这群同伴并不排斥，甚至是对他们充满信赖，但只要从事探索者的日子一长，总是与老面孔合作反倒相当罕见。有机会就跳槽的心态，虽以某程度上来说是冷酷无情，却也是身为探索者不可或缺的处世观。

不管怎么说，我目前仍是苍之天外（blue beyond）的一分子。为了履行自己的本分，今天我也致力于探索者的活动。

深渊化是魔素达到一定浓度时，不分场所都会发生的现象，与是否有人居住毫无关系。不过魔素浓度容易增加的地点，主要是丛林或洞窟等封闭的空间。特别是人烟罕至的地方，在管理上无论如何都容易有疏漏。

我们这支四人小队受雇负责净化的地点，就是昔日矮人族挖掘白星银（mithiril）的废弃矿坑。此废弃矿坑深入地底，幸好深渊化的速度十分缓慢，受影响的只有其中一小部分。深渊深度是四，属于低危险度。至于现世的恶魔，也是已找出攻略方式的常见品种。

下级吸血鬼（lesser vampire）──吸血鬼型恶魔。吸血鬼型基本上都具有人形，配上高超的体能与再生能力，是一种擅长强力魔法技能的棘手恶魔，不过下级吸血鬼是低等品种，因此不会使用魔法技能。它的外表虽说是人形，却拥有四条手臂、白色皮肤并且只有一颗眼球，模样可说是相当诡异，另外智慧与野生动物无异。

反之它拥有惊人的繁殖能力，甚至可以独立繁殖。就算起初只有一只，仅仅一个月就能够增加至几十只的可怕存在。

如果发现得太晚，矿坑内现在恐怕已充斥著无数只下级吸血鬼。这样一来，此委托将会需要几十名人手才有办法处理。

即使它们不会施放魔法技能，但终究是吸血鬼型，具有徒手能把一头牛撕裂的臂力，以及其再生能力是只要没有被砍下首级，无论多重的伤势都可以完全恢复。如果被它们围攻，就算再能干的探索者也会惨遭秒杀。

我们队伍里没有能够侦测周围状况的成员。若是有擅长侦查动静的【斥候（scout）】或【弓箭手】会更有利，但就算帝都再大，光靠我们的条件依旧难以召集到适合的人才。毕竟并非光是职能为【斥候】或【弓箭手】就好，实力太差的人只会沦为拖油瓶。的确我们渴望有优秀的【斥候】或【弓箭手】加入队伍，但也不能没找到就不接委托。

所以我们仰赖达妮雅的光源技能，谨慎地展开搜索。一行四人随时注意周遭情况，一发现下级吸血鬼就当场除掉。即使找到深渊核心的头目，我们也蹑手蹑脚地避免打草惊蛇，继续清理敌方的手下们。为的是在挑战头目时尽可能不要出现任何变数。

换作是战力更高的队伍，就会立刻冲进去打倒头目吧。毕竟除掉身为深渊核心的头目，斩断两界之间的联系，所有部下也会马上停止活动，此做法绝对是更有效率。

可是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实力。原本这委托是全员职能没在B阶以上会相当吃力，偏偏我们所有人都只有C阶。

不过，我的职能是可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只要有身为【话术士】的我从旁支援，大家不仅战力能够大幅提升，就连体力与魔力的恢复速度都会加快。就算连续施展强大的攻击技能与恢复技能，也不会轻易精疲力尽。换言之，只要我们别被大量的敌军包围，就可以一路过关斩将。再加上还能够抑制消耗，也就不必担心体力耗损而急于短期内决胜负。

虽然辅助职能经常因为个人战力过低而受到鄙视，但被世人誉为英雄的外祖父对我进行过严格训练，所以我不会成为队伍里的拖油瓶，甚至能提供强而有力的支援。我们组成队伍的这一年来，就是运用这样的战术立下各种功绩。由于我们总是挑战高难度的任务，因此在同行之间又被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

基于上述原因，纵使我们都是新手，但别说是早已超越同期或同阶级的探索者们，我们更是众所公认的顶级探索者队伍。

当然以上内容是指C阶之间。既然我已继承伟大外祖父的遗志，无论如何都非得继续往上爬不可──

幸好我们在没被头目察觉的情况下，成功铲除掉它所有的部下。一共有十五只。的确一如事前的调查，并没有任何成长完全的个体。

如果再迟上半个月，它们不仅数量增加，恐怕还会获得群体作战的智慧。即使此品种没有充足的智慧可以运用高端战术，但至少能学会团体合作的战斗方式。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几乎毫无胜算。讨伐下级吸血鬼的报酬相当优渥，就设法将这笔钱纳入手中──

「头目准备使出以它为中心的范围攻击！两名前锋赶快后退！」

在我发出指示后，正在与下级吸血鬼头目近距离激战的【剑士】洛伊德和【战士】瓦尔达马上向后跳开。

下个瞬间，头目从背后伸出好几条触手，以锐利的前端将周围一带刺成蜂窝。惊险闪过攻击的两人，同时发出类似玻璃破碎的声响。那是【治疗师】达妮雅事先施加的防护罩（barrier）遭破坏的声音。

头目的攻击力强大到光是擦身而过就把防护罩当场毁掉。假如两名前锋稍微慢半拍闪躲，或是事前没有施加防护罩的话，此刻都已受到致命伤，化成一滩烂肉了。

可是我们并没有惊慌，毕竟这情况都在预料之内。

「达妮雅，重新帮两人附加防护罩！洛伊德跟瓦尔达继续攻击！」

「我知道了！」「收到！」「交给我吧！」

从战斗开始至今，三人都是根据我的指示（order）在行动。虽然队伍的队长是洛伊德，不过负责指挥作战的人是我。理由是我的指示全都有增益效果。

这就是话术技能《战术展开（tactician）》。当我对成员下达指示时，一切行动都会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的效果。换言之，他们三人目前皆处于全能力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的状态下。

此数值是【鉴定士】管理统计出来的资料，原则上是正确无误。

而且我能提增益不光如此。

话术技能《士气高昂（battle voice）》可以提升队友百分之二十五的体力与魔力，并且加快恢复速度。多亏战斗开始之际就附加这个技能的关系，三人可以长时间全力应战。

战况目前对我方有利。手持长剑的洛伊德与挥舞战斧的瓦尔达，渐渐把头目逼入绝境。既然杀手锏的触手攻击已被我方躲掉，它最多就只能延后被砍下脑袋的时间罢了。即使是缺乏智慧的生物，现在也能看出它慌了手脚。

不过，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会出现变故……

「不会吧！有伏兵！？」

率先惊觉情况有异的是达妮雅。我在听见她的惊呼声后，顺著她的目光往上一看，发现有三只张牙舞爪的下级吸血鬼在天花板上爬。看来它们潜伏在我们无法确认的地方。

尽管现在是我方占优势，但假如这批伏兵从旁支援头目，局势将会一口气遭到逆转。两名前锋也听见达妮雅的尖叫，紧张得绷起表情。我随即针对是否要继续作战做出判断。

「别慌！大家继续奋战！」

这是话术技能《精神解法（peer support）》，在指示里附加能让目标的精神稳定下来，并且激发士气的效果。三人立刻不再恐慌，同时重新燃起斗志。

当然我并不是下令让他们与敌人玉石倶焚，而是的确握有胜算。在所有战斗系职能里，原则上是后卫的智力加成比较高，其中又以【话术士】位居全后卫职能之冠。因此我只要活用自己的脑力，以及至今所累积的战斗知识，这点程度的危机根本不值一提。

「──差不多是十八秒。」

我在脑中验证完制定好的战术，如此喃喃自语。这场战斗是必胜无疑，万无一失。取胜所需的时间为十八秒。我按下手表的马表钮，对成员们下达新的指示。

「小兵交给我处理！你们三人专注对抗头目！达妮雅继续帮忙附加防护罩！洛伊德和瓦尔达先专心牵制跟闪躲，做好施展最强攻击技能的准备！」

我使出话术技能《战术展开》，以及──

话术技能【目标指定（marking）】。这是替队友指定攻击目标后，他们在面对目标时可以提升百分之五十命中力与回避力的技能。尽管代价是对抗其他敌人时会导致命中力跟回避力减半，不过伏兵交由我来牵制，我绝对不会让它们去攻击其他队友。

我看向从天花板朝我扑来的敌人们。

「停下来！！」

在我一声大吼后，它们因为著地失败而纷纷摔倒。

这是话术技能《狼之咆哮（stan howl）》，令敌人暂停行动的技能。虽然面对实力较强的头目会遭到抵抗而无法生效，但仍能成功限制伏兵们的行动。我迅速将黑色长大衣一掀，从腰带拔出魔枪（silver flame），锁定眼前的伏兵们。

魔枪是能够发射已注入魔法技能的子弹──魔弹的枪枝。所用材质是魔力传导性优异的白星银。握柄则是使用现世于深度九的恶魔·幽狼犬（Garm）的獠牙。枪身内的膛线有使用幽狼犬之血来施加能提高魔弹威力的咒语。款式是口径三十八的八连发左轮式（revolver）魔枪。这是缺乏攻击手段的我，唯一能用来对抗恶魔的武器。

（插图007）

由于子弹的造价相当昂贵，因此不能胡乱开枪（trigger happy）。目前还剩下两发结冰弹（ice bullet），于是我将其中一发射向伏兵们。

击中地面的结冰弹立刻将周围冻结。虽然没能把敌人冻死，但还是冰住了其中两只的手脚，成功阻止它们的行动。不过迅速摆脱暂停效果的最后一只，高高跳起躲开冰冻，朝我扑了过来。

那家伙对魔枪心生警惕，不断移形换位避免停留在射击范围内。并未拥有狙击加成技能的我，难以瞄准这种速度快的敌人。加上《狼之咆哮》在连续使用下会效力大减，眼下肯定无法顺利生效。

若想阻止敌方行动，至少得等上十分钟才行。

截至目前已过了十五秒。距离伏兵用爪子击中我还有四秒。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毫不犹豫地把魔枪枪口对准身后的头目，并且气集丹田大吼出声。

「就是现在！洛伊德跟瓦尔达都对团长发动攻击技能！！」

我在下达指令的同时扣下扳机。朝后头乱射的这一枪自然不会击中目标。不过头目发现本该在对抗伏兵的我，不加思索地朝它发动攻击，迫使它稍微顿了一下。

它却不知这一瞬间的破绽有多么致命──

结冰弹从头目的身旁飞过，击中墙壁令周围冻结。当头目被转移注意力的剎那间，两名前锋已杀到它的面前。

「斗气破断（aura blade）！」「回转斩杀（deadly drive）！」

虽说技能名称相差甚远，两者却同样具备攻击威力瞬间提升五倍的效果。头目打算用爪子挡下两人的攻击，但也只是白费力气。

话术技能《连环计（assault command）》是在十秒的有效期限内，能将队友的所有攻击系技能威力都提升十倍。并且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就立即生效。

《连环计》是我所有话术技能里最强的一招，不过造成的副作用也很严重。由于发动攻击技能的消耗也会连带大幅提升，因此目标在攻击结束后会暂时无法行动。换言之，必须精准掌握战况才可以使用这招。而我就是抓准最佳的时机，令头目瞬间露出破绽。

两人的杀招当场把头目的脑袋砍飞出去。已伸至我眼前的那根利爪就这么戛然止住，伏兵随即应声倒地。

启动的马表停止计时，我低头确认显示的秒数。

「──刚好十八秒整。敌方目标已无生命迹象。」

分秒不差精准地制定战术，是身为队伍指挥官不可或缺的资质之一。只要有一丝迟疑，都有可能导致队伍全灭。为了确认自己的计画万无一失，我总会在关键时刻利用马表来计时。

在确认自己这次的指挥也非常完美后，我稍稍放松表情。

「作战结束──大家辛苦了。」

†

「为这次的胜利乾杯──！」

我们四人各拿一杯麦酒，在餐桌上举杯庆祝。

没有折损任何一人、成功净化深渊的我们，从目的地搭乘马车返回帝都后，按照惯例在解散前先到常去的酒吧──猪鬼（Orc）棍棒亭举办庆功宴。

桌上除了冰凉的麦酒以外，还有各种美味佳肴，但大部分都是肉类料理。比方说厚切牛排、猪肋排、香肠、烤鸽肉以及卤内脏等等。尽管全是高油脂的餐点，不过身体就是资本的我们很快就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

说起探索者，基本上都是大胃王。先别说人高马大的瓦尔达，就连队伍里的一点红，身材曼妙的达妮雅在食量上也远超过常人。

像这样大鱼大肉，酒自然也是一杯接一杯。按照惯例，大家一开始大多都会聊些比较严肃的话题，比如说回顾今日的战斗等等，不过酒过三巡之后，就会扯开嗓门闲话家常。特别是完成像今天这类报酬优渥的委托，更是会畅饮一番。

「话说这次的工作真赚！报酬高达五百万菲尔！可是整整五百万菲尔喔！完全是至今委托中报酬最多的一次！」

自瓦尔达就座后，这句话已重复说了五次。想必他已醉得脑袋不灵光。人在喝醉时总会大声重复同一句话。

不过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由于我继承了外祖父的好酒量，除非大量灌下高浓度的烈酒，原则上是千杯不醉。话说我当真喝醉的话，或许跟瓦尔达是半斤八两吧。

从皮革袋里隐约能看见的五百万菲尔──成功讨伐下级吸血鬼获得的这五十枚金币，我们是堂而皇之地摆在桌上正中央。面对那白花花的一大笔钱，清纯的达妮雅看得一脸陶醉，平常总是英气勃勃的队长洛伊德，同样露出一脸傻笑。

当然我也非常开心。话虽如此，却还是有所不满。

其实我们应该赚得更多，结果就只拿到五百万菲尔。这个事实令我感到一阵郁闷。

「我们终于闯出一片天了……」

达妮雅感慨地如此低语后，洛伊德拨起他那如火焰般的红色头发点头说：

「明明我们出道还不满一年，还是顺利打响名声。按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肯定能继续往上爬，所有人都升上B阶也是指日可待。」

洛伊德说得不疑有他，语气中充满自信。我也同样对此很有把握。关于我们四人升阶一事，十之八九肯定没问题。

每个职能都有不同的升阶条件。以B阶的条件来说，原则上都已是众所周知。根据得来的情报，我们只差一点即可满足条件。就我所知，我能升阶的选择共有三种。当然我想挑选的职能，是能强化自己目前在队上所扮演的角色。至于另外三人也抱持相同的打算。

成为探索者到现在已有一年，过程的确如洛伊德所言相当顺遂。不过像我们这种新人若是发展得过于平顺，也就容易招人嫉妒。

帝都里有多个探索者专用的酒吧。该处不仅有提供饮食，更是用来收集情报、招募成员的场所。基于上述原因，尽管并非有明文规定，各酒吧却都设有不同的阶级与功绩门槛。

C阶职能的探索者们不得进入B阶探索者们聚集的酒吧。就算是C阶能进出的酒吧，有时也会因为功绩太低而被拒于门外。这种时候即使动粗也会得到默许，一无所知的新人经常因此迎来残酷的洗礼。

换句话说，目前所在的这间猪鬼棍棒亭就是符合我们阶级与功绩的酒吧。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成为探索者至今只有一年，年龄也落在十六至十八岁尚属年轻，就算大家拥有相同的阶级跟功绩，自然也会因为资历和年龄产生不同的实际价值。

环顾整间酒吧，跟我们相同水准的队伍也在开心饮酒作乐，不过年龄层较高的其他桌，就弥漫著一股阴郁的气氛。那些人就是无法顺利升阶，被迫停留在此的探索者们。

这种人是有立下能待在这间酒吧里的功绩，但只要时间一久，就容易产生空有自尊却缺乏实力的心态，忍不住去嫉妒前途似锦的新人。即使是此时此刻，也有人一脸怨恨地瞪过来。但只要觉得不爽反瞪回去，对方就会尴尬地移开视线继续喝酒。

去理会这种人是很麻烦，但置之不理又会被人瞧扁，甚至有可能来暗算我们，因此偶尔需要像这样给对方一点教训。

「喂，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酒醉脸红的瓦尔达，边喝酒边窥探我的表情。这些垃圾事没必要告诉其他人。我避开话题吃著香肠，瓦尔达却继续追问。

「怎么怎么～？如果有烦恼可以尽管跟我说喔～」

「你真烦耶。别缠著我添乱。」

「难道你对这次的报酬仍有不甘？」

「不是，总之你闭上嘴巴乖乖喝酒。」

「把钱看太重并不好喔，身为探索者就该要有器量。相信你最爱的外公也会这么说的。」

「你说啥？」

我原本只想把事情含糊带过，可是一听见瓦尔达随口搬出我最尊敬的外祖父，不禁令我感到一阵恼怒。你对我的外公是了解多少？我只说过自己是不灭恶鬼的外孙，却不记得有跟人分享过外公的事迹，少给我在那边瞎扯。

外祖父对我的叮嘱其实恰恰相反，他奉劝我说身为探索者就该拘泥于钱财。理由是探索者的活动总会非常花钱。毕竟前往探索得先凑齐需要的道具，装备也要添购或送修，倘若没钱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不过外祖父的教诲与社会风气截然不同，由于探索者之间有著不拘泥于钱财才叫做『潇洒』，因此经常令我感到很不爽。

就连当初在承接此委托时，如果继续交涉肯定能多赚五十万菲尔。原因是下级吸血鬼素材的价值近来水涨船高。

当我如此提议后，另外三人却秉持著『报酬都已多达五百万，若是贪心到多拿那区区五十万就太不像话了』的论调，因此并非队长的我只能放弃交涉。

不过五十万绝非一笔小数目，反而是一大笔钱。假如多了这笔钱，将能有许多用途。就是因为有五百万菲尔在眼前，导致这三人的金钱观被打乱，才会认为这是一笔无须交涉争取的小数目。说穿了就是他们很随便，对于恶魔素材的行情一无所知，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透过交涉来抬高报酬。

一想到此事就叫人火大。当然我也理解乱发脾气于事无补。

「……我没有不甘。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将怒火随著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叹息。即使我不想被人看扁，但对方已经喝醉，反驳再多也只是白费唇舌。

「对呀，重提此事的是瓦尔达你才对。确实诺艾尔对于报酬一事有意见，但最终仍愿意配合我们不是吗？嗯？」

帮忙缓颊的达妮雅向我徵求认同，偏偏这句话实在令我难以苟同。我并不是愿意配合，单纯是我一人继续坚持也无济于事，才只好选择放弃。让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反而令我很头疼。

因此我只能回以苦笑，问题是这个反应似乎触怒了瓦尔达，他把酒杯用力放在桌上，怒声喝道：

「你少给我在那边嘻皮笑脸！我可是正在生气喔！」

「什么？」

「若是你太贪财，将会降低我们苍之天外的格调！你给我好好反省！」

「这是哪门子的鬼话，你自己不也因为五百万菲尔而感到心花怒放吗？少给我撇得一乾二净。」

「获得正当报酬自然会感到开心！我又不像你骯脏到打算抬高价码！」

明明长得人高马大，却给我像个小鬼一样满嘴歪理。不过跟醉鬼讲道理也只是对牛弹琴。对于醉鬼有一套适合的处理方式。我就表现得绅士点，采取礼貌性的应对态度。

「啊～没错没错，一切都是我不好，最正确的永远是瓦尔达大人，我被您教训得百口莫辩，您真是太出色了。」

「你那是啥态度啊！？我可是比你大两岁喔！」

面对越来越火爆的瓦尔达，我回以冰冷的眼神说：

「这场面跟年龄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遇见比自己年长的人就会唯命是从吗？少笑死人了，探索者是以实力至上。像这样拿年龄当挡箭牌，未免也太嫩了吧？瓦尔达小弟弟。」

「你、你、你你你你、你一这家伙……」

瓦尔达听我这么一说，愤怒到额头上的青筋彷佛快喷出血来。他一脚把椅子踹开，眼神狰狞地低头瞪著我。

「听你在放屁，诺艾尔！你也只会站在后方下达指示啊！像你这种躲在安全处翘二郎腿的家伙，少给我太嚣张！」

「是啊是啊，多亏瓦尔达大人，我总是非常轻松。嗯～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战斗起来有如鬼神般英勇无比！像我这种只会下指令的废物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愧是探索者中的探索者！咻～帅哥！」

生性单纯的瓦尔达见我吹口哨挑衅后，显得既恼怒又不甘，彷佛快将臼齿咬碎般咬牙切齿。

「……诺艾尔，你做好觉悟了吗？」

「喂喂，现在是怎样？我可是在称赞你，你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刚才不是说身为探索者就该有器量吗？还是说想要我摸摸头秀秀你啊？或是唱首摇篮曲给你听？瞧小瓦你长得这么高大，居然那么爱撒娇。喔～乖宝宝，记得要乖乖听话喔～」

「我、我我我我……我要宰了你！」

动怒的瓦尔达将手伸向我。眼见情况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令我不由得扬起嘴角。

有意思，我这就接受挑战。即便瓦尔达担任队伍的前锋，也别以为喝醉后有办法打赢我。看著傻傻从正面冲过来的瓦尔达，当我起身准备使出过肩摔时，静待在一旁的洛伊德突然挡在我们中间。

「都给我住手，少在那边丢人现眼！」

挨骂了。难得有机会可以放手痛揍瓦尔达一顿。这样的结局是令人惋惜，不过队长已出面劝架，开心的斗殴只能到此为止。

我举起双手坐回椅子后，瓦尔达也咂嘴一声，收敛地回到座位上。

「真是两个笨蛋……」

达妮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洛伊德像是想安慰她似地摸著她的肩膀。这两人是一对情侣。尽管队友间谈恋爱实属不妥，但终究轮不到我来插嘴。

附带一提，瓦尔达也同样爱上达妮雅。可是比起肌肉猛男瓦尔达，达妮雅最终选择了阳光帅哥洛伊德。

完全是个尴尬到极点的三角关系。

「那就差不多散会吧。先来分配一下报酬。」

洛伊德爽朗一笑担任主持。那张英俊的笑容与瓦尔达的臭脸完全形成对比，怪不得达妮雅会选择洛伊德。

†

报酬五百万菲尔按照以下方式分配。

首先拨出两百万菲尔当作队伍基金。这笔钱是用来扩展今后活动的资金，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保障。

接下来再将两百万菲尔当作队伍的活动费用。这是用来补充道具、修缮与添购装备所需的钱。洛伊德跟瓦尔达使用的装备必须送修，原因是在与下级吸血鬼的连续战斗中几乎报销。我的魔弹同样也非补充不可。即使交给看在我们是老主顾而愿意打折的武具店，粗估也需要两百万菲尔。

剩下的才是个人所得。

「就只有这么点钱啊……」

先前的好心情有如作梦一般，瓦尔达沮丧地双肩下垂。每人分得的金额仅剩二十五万菲尔。以一般职业平均时薪为一千菲尔来看，这样的收入绝不算差。但以当初收到五百万菲尔的角度来看，最终就只拿到这点钱，会心生不满也是莫可奈何。达妮雅在目睹手中只有两枚金币与五枚大圆银币后，也露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事后诸葛说当初就该跟对方交涉提高报酬。毕竟我说了也只是内心会舒坦点，却会让另外三人心情郁闷。

「好啦好啦，大家别难过。」

洛伊德露出苦笑说：

「虽说每人分得的金额很少，不过队伍的资产确实有在增加。况且下次也去接取这种高额的委托，就可以再赚到一样多的钱啦。」

的确如同洛伊德所言。只是其中有一点并不正确。

「洛伊德，报酬如此优渥的委托可是相当稀有，并非那么常见。况且这不是我们直接跟国家接取任务，而是其他战团转交的委托。要不是他们出状况，肯定会独立完成这么好赚的案件。」

「是啊……说的也对……」

事实上净化深渊的委托是由国家统一管理，原本只会托付给战团处理。换言之，只有隶属战团的探索者才能够与深渊扯上关系。

就算没有加入战团，仍有方法可以接取深渊的相关委托。尽管战团从国家接取任务，可是面临处理不了的状况时，经常会对外招募帮手。理由就出在评鉴制度上，战团每年接取的委托越多，得到的评价就会越高。我们此次接受的讨伐下级吸血鬼委托，就是来自战团手上的其中一件。

深渊相关任务的报酬都十分优渥，重点是这也和身为探索者的功绩紧紧相连。所以像我们这种并非加入既有战团的探索者们，都会从各战团间寻找好赚的外包委托来赚取资金。我们就是藉此获取资金跟功绩，计画有朝一日成立自己的战团。

当然战团也不会平白将委托交给别人负责，每次都会从中抽走一笔不少的仲介费。加上讨伐的恶魔也归战团所有，因此没有交涉就一口答应的话，只会被人敲竹杠。虽然交涉是很重要，但过度主张自己的权利与对方交恶，日后再也找不到好工作也是事实。

换言之，按照队伍的成长度来考量，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洛伊德，队伍的资产目前有多少？」

「咦……我想想喔，加上这次的报酬是一千两百八十万菲尔。」

我们是由担任队长的洛伊德负责管理队伍基金。一千两百八十万……这金额跟我印象中差不多。

「那么，我们就用这笔钱成立战团吧。」

「咦！？」

洛伊德显得十分惊讶，另外两人也发出惊呼。

「……诺艾尔，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想成立战团可是得先缴纳两千万菲尔给国家喔？」

这笔钱并不是国家想压榨探索者，而是战团没能在指定时间内完成委托时的强制保险费。

深渊是会随著时间不断扩大，因此必须尽早净化，倘若任务失败将导致危险度大幅提升。因为难度上升的缘故，交由下个战团处理时自然得增加报酬，这部分就是采取由失败方交付违约金来承担的机制，才会要求各战团在成立时必须先支付两千万菲尔，而且每半年都得支付一次强制保险费。

「我明白，但我们在这一年里已经变强，也颇有知名度，老是像这样接取外包委托根本没赚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所以剩下的七百二十万菲尔先由我来垫。」

「咦！？」

三人再次吓到，而且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毕竟我表示愿意一个人来负担这七百二十万的大数目，会出现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其实这笔钱并非随随便便就掏得出来。就算我继承外祖父的遗产，积蓄也已所剩无几。

在那起事件之后，我分发抚恤金给幸存的帮佣们，再加上成为探索者前的各种开销，综合起来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而且我谨遵外祖父的教诲，装备可是有特别挑选过。原因是装备的好坏与生存率息息相关。

不光是魔枪，就连我身上这件黑色长大衣也是十分优秀的高级品。这套利用深度八恶魔·黑铠龙（Black dragon）的心脏肌肉纤维打造而成的长大衣，具有优异的耐打力与各种抗性。此外我在从事探索者之前，还有购买能让人学习技能的技能学习书（skill book）等各式高级品。

「当然战团步上正轨后，这笔钱还是得还我。毕竟我没那么慷慨，为了将来做打算，老实说我是想尽可能节俭点。但是比起继续接取外包任务，赶紧成立战团反而更容易赚钱。」

况且卖人情给这三个人，日后当我毛遂自荐想成为团长时，他们也会更容易接受。即使手段有些卑劣，但这也是为了实现我的雄图霸业。

「据点呢？想取得成立战团的许可，必须将据点设置在帝都里。帝都的地价相当昂贵，单单每月的房租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放心，我有便宜承租房子的门路。」

「真的吗？不过……」

达妮雅似乎不忍心看洛伊德如此困扰，从旁插嘴说：

「诺艾尔，我知道你是认真想这么做，可是做人不该操之过急。就算我们现在勉强成立战团，我也不觉得战团能好好运作下去。」

「此话怎说？」

「因为……我们还只是新人，既年轻又只有C阶职能。我目前十七岁，洛伊德跟瓦尔达是十八岁，你则是十六岁。即便我们都已是成年人，但在世人眼中仍是孩子。无论我们多么优秀，许多事情还是容易受阻。」

「此话怎说？」

「因为……」

面对打算继续游说的达妮雅，我伸出一只手制止她。达妮雅这番话并没有错，但也算不上是正确，可说是平庸又凡俗的意见。像这种无关痛痒的意见，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那你认为何时适合？要经过几年你才觉得我们能够确实将战团营运下去？你想拿什么来当作成功的担保？只要尚未成立战团，无论经过多久都改变不了我们是新手上路的事实喔？」

「这个嘛……」

「至少我从成为探索者起，就一直在学习关于战团的事物。所需知识都已具备。但我不认为光靠这些就一定能成功，我们需要的是从实际营运中获得的经验。这是原地踏步永远也得不到的。」

「唔、唔～……」

达妮雅想反驳却被堵得哑口无言，于是透过眼神向洛伊德求救。真是一对感情要好的情侣。

「……诺艾尔言之有理。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实际参与过就得不到相关经验。不过最赚钱的任务与深渊有关，而这是由国家管理，如果国家看不起我们这群年轻人，即使成立战团也拿不到工作喔？这样有办法缴交每半年收一次的强制保险费吗？就算现在勉强行事，等待我们的只有破产而已。」

「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洛伊德。就因为年轻才容易得到好工作。」

「为什么？」

「关键在于我们非常年轻，又有一副好皮相。」

「我听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洛伊德歪过头去，另外两人也是相同的反应，露出鸭子听雷的模样。我重新仔细观察眼前的三人。

身为队长的【剑士】洛伊德，是个特徵为一头火红发色的型男。他那张帅气的容貌，在充满粗人的探索者之中特别醒目。他不仅身材高䠷，肌肉又锻炼得十分结实，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优雅的气质。

【治疗师】达妮雅拥有一头秀丽的金色长发，是个外表柔情似水的美女。她性情温柔又亲切，再加上职能是【治疗师】，因此有不少支持者都把她当成圣母在崇拜。

【战士】瓦尔达是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尽管他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就连那头黑色短发都是自己乱剪出来的，不过他五官深邃，散发著一种野性的魅力。

至于身为【话术士】的我，由于完美继承母亲那公认为美女的外貌，因此长相还算不错。虽说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女性，我对此是已经死心了。

「国家鼓励人们成为探索者。」

三人仔细听我把话说下去。

「换言之，就是希望更多人民从事探索者的工作。如果我们是梦想成为探索者的年轻人，会对何种类型的探索者产生憧憬？实力高强这项条件就先略过不提，接下来就是品行端正吗？这部分原则上是没错，不过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容貌出众。」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洛伊德似乎已听出我想表达的意思，摸著下巴露出苦笑。

「没错，就是看起来既年轻又有外貌。毕竟赫赫有名的探索者等同于偶像明星。除了具有实力以外，假如当事人很年轻又外表出众，就更容易被国家当成活看板。」

「意思是只要年轻又有姿色，就能得到国家的偏袒吗？」

状似酒醒的瓦尔达提出疑问，我以点头代替回答。

时至今日仍以不灭恶鬼这个称号颇有名气的外祖父，尽管长相凶悍，却绝非是哪来的丑八怪。加上他对穿著颇有品味，现役时期似乎很受女性欢迎。

「当然想得到偏袒，实力仍是主要关键。不过实际上闯出名堂的战团，往往都是面容出众的成员更容易受惠。」

「我不否认探索者这个职业也会注重外表。像我立志成为探索者的契机，就是因为十分憧憬某位【治疗师】，可是……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之我并不喜欢这种卖弄姿色的做法……」

达妮雅表示可以理解，内心却似乎难以接受。

「你们两人也抱持相同意见吗？」

「我赞成。」

对我表示支持的人竟然是瓦尔达。他双手环胸，露出一张得意的笑容。

「其实我已经受够这种别人转手的工作。就让我们赶紧成立战团吧。只要能赚到比现在更多的钱，我就可以尽情畅饮美酒，并且跟更棒的美女上床。哈，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唉唷，瓦尔达！讨论这种正经事的时候别胡扯啦！」

达妮雅气得柳眉倒竖，瓦尔达却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

「我可是认真的，达妮雅。追求地位、名誉跟财富有何不对？即使你重视这类事物的程度与我不太一样，但终究是半斤八两吧。」

「那、那个……」

「还是怎样？你愿意成为我的女人吗？既然如此──」

「瓦尔达！」

洛伊德神情愤怒地一掌拍向桌面。毕竟有人当面泡自己的女人，即便是品行敦厚的人也势必会动怒。

「我说笑的啦，你别生气嘛，队长。」

看著变回平日那副轻浮样的瓦尔达，洛伊德叹了一口气。

队友之间果然不该谈恋爱，因为只会像这样成为引发纠纷的起因。达妮雅似乎觉得颇尴尬，整个人安分许多。话说回来，达妮雅对瓦尔达而言，是个令他情愿拋下地位、名誉和财富也想得到的女人。看来他有别于粗犷的外表，是一名浪漫的痴心汉。

「不过，战团一事我可是认真的喔？」

面对瓦尔达的意见，洛伊德跟达妮雅都没有提出反对。

「这下子的票数是二比一了。洛伊德，说说你身为队长的意见吧。」

「真令人伤脑筋……你无论如何都想立刻成立战团吗？」

「不好意思，唯独此事我是不会退让的。若是你无论如何都没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继续推拖下去，就把基金里属于我的那笔钱还来，我决定脱离队伍。」

我把话说开后，不光是洛伊德，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诺艾尔，你不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强硬了吗？」

「关于这点我不否认，但与其继续原地踏步浪费时间，我情愿背负骂名踏上另一条路。在组成队伍当时我就有说过吧。我有一个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比伟大的不灭恶鬼更厉害的探索者。」

「梦想……吗……」

洛伊德暂时陷入思绪，接著缓缓开口说：

「我懂了，我们成立战团吧。」

「洛伊德，你是认真的吗！？」

达妮雅针对洛伊德的决定再次追问。看来她还是坚持反对意见。

「不管怎么说，我们终有一天得成立战团。」

「但、但是……」

洛伊德对抵死不从的达妮雅温柔一笑……奇怪，虽说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他们的反应颇令人在意。

「诺艾尔。」

「嗯？」

「这就是我身为队长的意见。这下子你总该没意见了吧？」

「嗯，我很高兴你能理解。那么，具体细节何时讨论？」

「……后天早上如何？等酒醉和疲劳完全消退后再讨论吧。」

「好吧，那就订在后天早上。地点就约在你们的租屋处。」

这场比以往更久的庆功宴，便在沉默中散会了。

而这也是苍之天外最后一次的庆功宴。

†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不论前一天多么疲倦，或是当天得出任务，我一定都会在清晨五点起床，并且开始训练。当然就连与洛伊德约好开会的这天也一样，安排好的晨练不会有任何更动。

训练内容是沿著帝都外围城墙跑两圈，距离约莫五十公里，身上还要背著重量约有三名成年男子的负重器具，限制在两小时内跑完，等返回宿舍吃完早饭后，就进行单指伏地挺身、仰卧起坐、锻炼背肌以及使用杠铃进行重量训练，前后总计两个小时。

外公的另一个教诲就是──身为辅助职能也要随时锻炼身体。毕竟在陷入危机时，最后能仰赖的就是体力。

【话术士】的技能是话语本身有附带效果，原则上不会消耗魔力，但连续使用仍会疲倦。更别提探索深渊或与恶魔对峙时，将远比平常更容易陷入疲劳。

而且我的技能是只对队友有效，无法对自己生效。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利用技能帮自己恢复。若在关键时刻不能施展技能，或是过度疲惫导致思绪变迟钝，就会成为队伍的拖油瓶。

虽说探索时都会携带恢复药（potion），光是这样却仍然不足。因为携带太多会影响战斗，或是恢复药被弄破也会无法使用，所以为了提升基础体力，必须不断锻炼身体。

白天的训练已经结束，其他的等晚上再进行。我洗了个热水澡冲掉汗水，从保冷箱取出一罐恢复药一饮而尽。

「……真难喝。」

味道还是老样子非常糟糕。尝起来就跟同时将生鱼与苹果一起吃下。不过我得忍耐，理由是训练后喝下恢复药，可以让肌肉超高速重新再生。多亏恢复药，我才能够连续训练身体，不必安插休息日。

为了冷却滚烫的身体，我赤裸著上半身做柔软操，却听见走廊传来吵杂的脚步声。

「诺艾尔，不好啦！！」

队友之一的瓦尔达连门也不敲地闯进房间里。他此刻完全乱了方寸，双眼充血、头发凌乱、满头大汗且肩膀随著每次呼吸都会大幅摆动，模样就像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我轻咳一声，用双手遮住胸膛。

「哥哥真色！都说过进房间前要先敲门呀！」

「你这是哪门子的笑话啊！？简直是恶心死了！」

挨骂了。亏我想帮忙缓和气氛的说……不过我的话术技能·《精神解法》有确实生效。心情终于平缓下来的瓦尔达做了一次深呼吸，比起进门时冷静许多。

「……总之事情非常严重，你看看这个。」

瓦尔达将一封信递给我。由于他原本握得太紧，信已被汗水染湿，为了避免弄破，我小心翼翼地将皱巴巴的信纸摊开。上头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字迹十分熟悉，是队伍的队长·洛伊德写下的。因为上头有署名，我也会鉴定笔迹，因此绝无可能是他人造假，这的的确确是洛伊德的亲笔书信。

这封信文章冗长，总共多达四张，尽管多余的部分占了不少，以主旨而言却是简单明瞭。

「嗯嗯，原来是这么回事。说穿了就是洛伊德投资失败，欠下一屁股债，私自把队伍的资产一千两百八十万菲尔拿去还债。因为我忽然提议创立战团，于是他抢在东窗事发之前带著达妮雅逃离帝都。啊哈哈哈，这家伙还真笨耶～」

信中以委婉的方式交代来龙去脉，并且大多内容都是在替自己狡辩以及毫无诚意的道歉，内容精简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两人在庆功宴上的态度之所以那么诡异，原因就出在这里。这件事愚蠢到令我只想发笑。瓦尔达见我捧腹大笑后，气得怒吼说：

「这有啥好笑的！？他们可是背叛了我们喔！」

「所以我才笑啊。没想到那位品行端正的洛伊德大爷，竟然私吞队伍基金且连夜逃跑。哈哈哈，你也可以一起笑喔，瓦尔达！」

「这叫我如何笑得出来啊！混帐东西！！」

瓦尔达骂得口沫横飞，双手环胸将身体倚靠在墙上。

「……可恶！怎么办？这下该如何是好？」

「话说你是何时在哪拿到这封信的？」

「啥……？就在刚刚。其实我昨晚在酒吧里得知了一件好工作。为了避免被其他人抢走，我打算赶紧去签约，于是一大清早就去洛伊德的租屋处，结果宿舍老板就把这封信交给我……」

「宿舍老板有说洛伊德是何时离开吗？」

「他说大约是昨晚八点前。」

帝都城门是晚上八点关闭，直到清晨五点才会开放。意思是洛伊德抢在城门关闭前连夜逃离帝都，当真是名副其实的漏夜逃跑。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距离他们逃走已过了半天时间。不过以时间点来说是无法前往车站搭乘马车离去，再加上两人为了避免被追踪，也不能租用马匹才对。就算连夜赶路，光凭两条腿也走不了多远。只要我们快马加鞭追上去，势必能在天黑前逮住两人。」

「理、理论上是没错，但问题是天晓得他们会逃去哪啊？」

「只要向入市审查官打听即可。只要查出他们是从哪个城门离去，就可以猜出目的地了。像这样摸黑远行，偏离主干道是非常危险的。以半天的脚程来看，那两人应当已抵达村庄，考量到他们的体力，目前一定在那边休息。」

瓦尔达听完我的分析后，弹了个响指说：

「没错！我们这就去找审查官！」

「站住站住，你去了是想干么？」

「啥？你傻了吗？这方法是你刚才说的耶。我们这就去逮住洛伊德，然后把他痛揍一顿！要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小子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其实逮住洛伊德他们的手段有百百种，我只是为了安抚他别著急，才解释其中一种能追上他们的方法罢了。毕竟此方法有个决定性的破绽，就是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难道你打算把人痛揍一顿就和解吗？还是洛伊德哭著道歉你就原谅他？这样当真有办法和好如初吗？哈，也只有你这个住在花田里的肌肉妖精才想得出这种结局。大脑的功用并非只是大家手牵手一起唱歌就好啦，你这个活在童话里的笨蛋。」

「你、你说什么！？」

「听著，选择逃跑的那两人也一样笨，但他们也是不得不出此下策。此事并非我们追上去就能够善了的。别说是斗殴，一个不小心还可能得以命相搏喔？」

要不然那两人就不会决定弃我们而去。洛伊德私吞的一千两百八十万菲尔肯定已经没了。照此情况看来，讨伐下级吸血鬼的报酬恐怕也不保。尽管个人所得的报酬已分配完毕，不过队伍共有的资产是由洛伊德在管理。

这笔钱总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万菲尔，因为其中有八百四十万菲尔是我跟瓦尔达贡献的，所以这就是他们私吞的钱。虽然金额不少，不过这对身为优秀探索者的洛伊德和达妮雅来说，是完全有能力偿还才对，结果两人却选择逃亡。

这可说是决定性的背叛行为，也是打算跟我们撕破脸。既然他们放弃道歉一途，表示已做好相应的觉悟。假如我们追上去，那两人绝对会把我们视为敌人而非同伴。

「瓦尔达，你有把握打赢洛伊德吗？」

瓦尔达与洛伊德都同为C阶前锋职能，但两人单挑的话，洛伊德会获胜。而且两人的实力并非在伯仲之间，是有著明显的差距。

「……假如有你的辅助，我一定能打赢他。」

这个说法过于乐观。依照我的预测，我们联手的胜率也只有六成而已。况且要赢就必须兵戎相向，双方都会受到重创，再加上洛伊德并非孤军奋战，【治疗师】达妮雅也和他是一伙的。

「你有办法与达妮雅战斗吗？对人战的基础可是率先撂倒敌方的【治疗师】喔。」

瓦尔达把头撇开，不发一语。看来他终于搞清楚状况了。瓦尔达喜欢著达妮雅，也就无法对她动粗。只要有这个弱点，即使有我的支援也不可能战胜洛伊德。

假如瓦尔达当真做好觉悟，比起我和瓦尔达联手，洛伊德搭配达妮雅实际上反倒更强悍。以二对二来说，我方的胜率约莫两成。高攻击力的【剑士】配上能在战斗中帮忙治疗的【治疗师】，尽管很常见却是真的很强。反观【战士】搭配【话术士】，除非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要不然根本没有胜算。

「万一我们侥幸获胜，钱同样是讨不回来，就这么直接追上去也于事无补，只是白费力气罢了。他们就是明白这点，才认为我们不太可能会追过去，而这也是两人选择逃走的理由。」

「混帐东西！那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忍气吞声？你在说啥蠢话。」

我怎么可能选择忍气吞声。那两人觉得漏夜逃走会更有利，自认为我们不会勉强追上去。恐怕还看出瓦尔达不会忍心伤害达妮雅。瓦尔达的纯情老实说并不重要，唯独他们看扁我一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

「我要让那两人亲身体验一下，我做人的原则是千倍奉还。」

在我如此宣布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诺艾尔先森～！伦家要洗衣服了，请将脏衣物拿粗来吧～！」

这位说话有些大舌头的人，是这间星雫馆的招牌女郎玛莉。房门打开后，一名身穿蕾丝边女仆装的小女孩拿著竹篮走进来。

「哇喔哇喔！诺艾尔先森还素老样子虽然很瘦，却有著健美的好森材呢！」

在见到玛莉一脸羞红后，我才想起自己的上半身是一丝不挂。

说起这个小女娃才刚满十岁，就对男性的裸体很感兴趣。按照老板的说法，玛莉会将自己看上的型男描绘下来，她的房间里目前放满了相关画作。而且不是肖像画，是多名男性激烈纠缠在一起的构图。

明明只是个小鬼头，却有著如此过人的癖好。

「脏衣物吗？我这就拿出来──」

「啊哇哇哇！难道你们在忙吗！？」

「啥？」

玛莉来回看了看我跟瓦尔达，双眼发亮说：

「上半身刺裸的王子型帅哥，与浑身肌肉的大哥型帅哥共处一寺……素绝对不可能没发生论何素情的……」

「小玛莉，你在胡说什么？记得你是来收脏衣物的吧？」

「啊～～！真素太高贵了～～！！」

玛莉无视我的提问，彻底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世界里，发出怪叫声快步跑掉。

「灵感来啦～～～～！！」

关于玛莉冒出怎样的灵感，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总之她似乎一脚跌入幸福的梦中世界。我打从心底祝福她能一直住在那里，永远别再回来了。

「那、那小鬼在搞啥啊？」

这世上无人能帮瓦尔达解惑，因此我依照眼前的事实来回答他。

「如你所见就是个小怪胎。」

†

「你先回去带齐装备。我也准备一下。」

我对瓦尔达下达指示。匆忙赶来的他是一身轻装，这副模样根本无法好好战斗。

「我懂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有想法。总之你快去拿自己的武器跟防具。」

再次催促后，瓦尔达一脸不满地离开房间。

我也得做好战斗准备。于是我迅速穿好上衣，配戴装有魔枪的枪套。尽管尚未补充子弹，但至少能拿来唬人。再来是将短刀等投掷武器与医疗包都装进小腰包与绑腿袋里。只要再穿上大衣，基本上就算是做好战斗准备了。

我全副武装后前往一楼。星雫馆的构造为二楼是客房，一楼是餐厅。此处从一早就能看见不少客人来此用餐。

「老板，来五份厚切牛排三明治。钱就一如往常记在住宿费上。」

玛莉的父亲·贾斯顿是个外表严肃的光头大叔，身为旅馆老板的他在听见我的点餐后，一脸诧异地从柜台探出头来说：

「现在距离午饭还太早吧。以点心而言又过于澎湃了。」

「因为我得出远门办事，想说多吃点免得饿了。」

「需要帮你准备便当吗？」

「无妨，也不会去那么久。」

「没问题，我立刻帮你准备。话说你有看见我家女儿吗？」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又来了！？」

贾斯顿拍了拍自己的光头。

「这个傻丫头，明明今天从一早就很忙耶！」

「也只能怪独力拉拔她长大的你太宠她了。」

「吵死啦！谁叫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自从老板娘在两年前因病过世后，星雫馆原则上就只靠著贾斯顿与玛莉这对父女在支撑。虽说有雇用职员，但他们只有特别忙碌的午餐跟晚餐时段才会上工。

我坐在柜台座位上等了一段时间，五人份的牛排三明治随即送上桌。大盘子上能看见切好的牛排三明治，以及随餐附赠的炸薯条。

我将三明治拿在手中一口咬下，美味的肉汁马上在嘴里宣泄而出。牛排本身是三分熟，烤成焦黄色的吐司上涂有特制芥末酱。这餐点美味到能感受出厨师的用心。

而且这餐点不仅好吃，职能为【调理师】的贾斯顿所制作的料理都有附加能力上升效果。就算不会给人带来剧烈的变化，可是每吃下一口，就能感受到活力从体内涌现出来。

星雫馆是间好旅馆。由于老板十分勤奋，服务周到且餐点美味，因此我才决定住在这里。尽管价格偏高，不过对于身体就是资本的探索者而言，过著卫生又健康的生活也十分重要。毕竟弄坏身子就没戏唱了。

当我吃下第三份牛排三明治时，整装完毕的瓦尔达前来会合。他穿著一身威武的铠甲，肩头扛著能一刀斩下马首的巨型战斧。虽然这些武装历经日前的战斗受损严重，但至少能挺过今天才对。

「你先前那样催促人，自己却在这里轻松用餐……」

「我可没有催促你。另外考量到接下来的事情，趁现在吃饱点会比较好。你也来尝点吧。」

我将盘子推到瓦尔达的面前，他神情困惑地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下去。

「……好吃。」

「对吧！」

贾斯顿从柜台探出头来，露出一脸灿笑。瓦尔达似乎已经饿了，当场把剩下的三明治和薯条一扫而空。

「吃得真饱！接下来该怎么做？去审查官那里吗？」

目前还不到上午十一点。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没那回事，现在要去的地方是猪鬼棍棒亭。」

我们沿著街道走向猪鬼棍棒亭。路上人满为患，热闹非凡，一如往常朝气蓬勃。

人种也十分多元，不同发色与肤色的人们共处于此。就连理当有著独立社群的精灵、矮人、地侏、半身人和兽人等亚人族，出现在繁荣的帝都里也不足为奇。

各式人种与堆满货物的马车，来往穿梭于整齐街道上的这片光景，热闹到有如发生暴动。

「为何要去酒吧啊……？简直是莫名其妙……」

跟在后面的瓦尔达低声抱怨。与他说明理由很简单，但我故意不那么做。原因是我们很可能会爆发口角，我不想平白浪费时间。

不过想要对方默默服从自己，还是稍微安抚一下会比较好。

「瓦尔达。」

我回头看著瓦尔达。

「虽然你很笨，却并非无能，你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你想表达什么？」

「意思是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本分，动脑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我这一年来在队伍里负责指挥作战时，可曾有过一次误判吗？所以你要对我有信心。」

「…………啐，知道了啦！」

被迫接受上述说词的瓦尔达啐了一声，便加快脚步前行。这次反倒是我跟在他的后面。

一段时间后，道路前方能看见熟悉的猪鬼棍棒亭看板。

为了服务搭乘马车从远征回来的探索者们，这间探索者专用酒吧从一早就开始营业。营业时间是从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再从晚上七点至午夜十二点。

时间还不到中午，店内已挤满许多探索者。刚远征回来的人们，因为工作结束而来此畅饮美酒。

「……你现在有何打算？」

瓦尔达小声询问。我无视问题，扯开嗓门说：

「我想对在场所有人发布委托！我们是苍之天外的成员，洛伊德跟达妮雅私吞队伍资金卷款潜逃！我想活捉这两人！成功报酬是两百万菲尔！」

店内瞬间鸦雀无声，接著马上闹成一团。有人还无法理解状况，与队友交头接耳，有人则是搞清楚情况后，在一旁冷嘲热讽。

现场随著时间出现越来越多揶揄我们的声音，但那些都无关紧要，反正这件事迟早会传出去，差别只在于早些或晚点遭人取笑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只需坦然接受即可。

不过瓦尔达明显慌了手脚。

「诺艾尔！你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是想干么！？」

以上反应都在我的预料之内。瓦尔达很重视尊严与荣耀，似乎难以承受眼前的状况。他现在愤怒到头爆青筋。

「就如同我刚才说的，我想拜托大家帮忙追捕洛伊德跟达妮雅。毕竟光靠我们两人，实在是有心无力。」

「就算这样，也不必大张旗鼓拜托啊！」

「要是不大张旗鼓的话，我们也就无法搞清楚该找谁啦。」

「这句话是啥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晚点再告诉你，你先闭嘴。」

我将目光移向其他的探索者们，再次扯开嗓门提问：

「如何？有谁愿意接受委托吗？」

于是有一名【剑士】举起手来。是个看起来相当干练的褐发青年。此人穿著皮革搭配金属的铠甲，肩膀上披著一条毛皮制的斗篷。从他背上的两把剑来看，明显是操使二刀流的高手。他就是紫电狼团（lightning bite）的队长·沃尔夫。

由于C阶探索者的人数最多且淘汰很快，即使出入同个酒吧也不值得花时间去记住对方的名字。不过沃尔夫率领的紫电狼团跟我们苍之天外一样，是备受期待且颇有名气的新兴队伍。

「只要能活捉洛伊德跟达妮雅，你当真会支付两百万菲尔吗？」

「我保证会现场付清。」

「那么，这案子我们接了。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目前还不清楚，但他们昨晚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帝都。」

「意思是他们徒步离去……我懂了，那就立刻出发吧。」

沃尔夫一离开座位，他家队员们也相继起身。他大概抱持跟我一样的想法，决定前往入市审查官那里打听昨晚的情况。

「还有人要接受委托吗？先抢先赢！」

这次又有两个人举手。

「我也参加。」「我们也接受委托。」

随即有两支队伍离开酒吧，不久后又有三支队伍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原本人满为患的酒吧里，此刻瞬间少了一半。接下来就没有人再举手了。

接受委托的所有队伍，都跟我们一样是年轻有为的探索者们。可是，我想找的人并不在里面。

当我以为自己错估之际，一名【斥候】走了过来。

「……喂，关于这次的委托，我有事想商量一下。」

这位【斥候】满脸胡子，身材削瘦，年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他脸上挂著一张猥琐的笑容，压低音量跟我说话。此人看似是个毫无气势又不起眼的小瘪三，但恐怕就是我想找的人。

「难道不能在这里说吗？」

「嘿嘿嘿，算是啦。方便去后巷谈吗？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用眼色提醒还在气头上的瓦尔达也一道过来，便随著胡子男来到酒吧后巷。为了避免遭人暗算，我是有提高警觉，不过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胡子男一来到后巷，便一脸得意说：

「我知道洛伊德跟达妮雅的下落。我在结束工作的半路上，有跟外表与那两人十分相似的旅客擦肩而过。在听你说完后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认错人的。」

「真的吗！？他们在哪！？你快说！」

瓦尔达瞪大双眼逼问胡子男。

这位胡子男果真是我想找的人。原因是帝都处于城门开放期间，会有许多探索者进进出出。无论是踏上远征的人，或是结束远征回来的人。

因此我猜测回来的人之中，总会有谁在途中巧遇准备夜遁的两人。只要能掌握洛伊德跟达妮雅的行踪，接下来的问题便很容易摆平。他们就和砧板上的鱼没两样，无论如何都逃不了的。

「别急别急，如此重要的情报岂能免费给你们。」

胡子男一个闪身，迅速与瓦尔达拉开距离。

「你答应活捉两人的报酬是两百万菲尔吧？」

「没错，倘若你所言属实，大可带著同伴迅速前往。关于报酬，我是不会食言的。」

当我加重语气点出关键后，胡子男双肩一耸。

「哎呀，你别那么凶嘛。可以的话，我们也同样想立刻动身，偏偏又有不方便的内情……」

「我就来猜猜这个内情吧。因为你所属的队伍打不赢洛伊德和达妮雅，就算知道两人的下落，没有胜算也无济于事，所以你希望我们能帮忙对吧。」

胡子男先是一脸慌张，但很快又换回那个轻薄的笑容。

「你说对了。谁叫他们那么厉害。」

「你的队伍有哪些人？」

「【剑士】、【魔法使】、【治疗师】各一名，还有身为【斥候】的我。我们并没有隶属于任何战团，一共就四个人。」

我重新观察胡子男，从他的外表来推估实力。此人颇有年纪，实力上在猪鬼棍棒亭里属于后段班。凭他们的水准，即使四人联手也打不赢洛伊德和达妮雅，但只要加上我们两人就有十足的胜算。

「把另外三人视为和你一样的水准应该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如何？你们愿意帮忙吗？当然只要愿意帮忙，报酬是可以少一点。我想想喔，就一百六十万──」

「一百万。既然需要我们的协助，报酬只能砍半为一百万菲尔。」

「一、一百万！？喂喂，砍半未免也太狠了吧！」

胡子男急忙抗议。可是说来遗憾，我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一百万。」

「一、一百五十万！」

「一百万。」

「一百四十万！」

「一百万。」

「喂，你别闹喔！再怎么说也需要我们的力量吧！」

面对抓狂到面红耳赤的胡子男，我嗤之以鼻说：

「的确需要，但并非绝对。接受委托的其他队伍都非常优秀，就算我翘起二郎腿静静等著，那两人终究会被押送至我的面前。」

「不、不过他们是卷款潜逃吧？那就得尽早逮到人啊！不管那些人再优秀，毫无线索仍会很花时间！」

「是啊，但那又怎样？唯独这点我是没有一丝退让的打算。假如你对报酬不满意，大可当作没这回事。如何？你不接受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这样总行了吧？」

胡子男懊恼地咬紧牙根，最终还是摇摇头说：

「……好吧，报酬就一百万。」

谈判结束。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对于成天缺钱的探索者而言，只要我方不肯让步，对方一定会妥协。面对这类谈判，出资方永远比收钱方有利许多。所谓的谈判手腕就是该如何让对方在此前提之上，同意接受己方开出的条件，但我没有义务去指导这男人该怎么做。

「你是在哪里遇见那两人的？」

「南门外，我是在巴雷路与他们擦身而过。依照经过的时间来看，那两人很可能在卡尔诺村或欧连村。」

「明白了。你先去召集自己的队友，到南门那里等我们。瓦尔达，你跟他一起去。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会晚点到。」

「什么事情？」

看著歪过头的瓦尔达，我尽可能在脸上挤出爽朗的笑容。

「之后再告诉你。」

†

当我抵达集合地点南门时，瓦尔达与胡子男的队友们都已等在那里，并且从马场租好马匹，可说是准备万全。

「……诺艾尔，你能跟洛伊德他们战斗吗？」

瓦尔达神色凝重地询问著前来会合的我。

明明事已至此，他还是很迷惘吗？算了，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他的感受。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们苍之天外是一路共患难走过来的。

不过那又怎样？叛徒终究是叛徒，倘若我们不强行取回这笔钱，就只能忍气吞声乖乖认栽。这么一来，曾经遭背叛的怨恨将如影随形地纠缠著自己。

既然如此，即使面对昔日的同伴，还是得加以制裁才对。我们该做的事就是制裁两人，等解决问题之后，跨出全新的一步勇往直前。

「我会战斗，而且绝不放水。」

「……就算打死人也无所谓吗？」

「那是当然。如果他们决定下重手，我会毫不留情地击溃两人。」

这不是片面之词。若有必要，我对谁都是杀无赦。说到底，探索者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夺取他人性命。不论是恶魔或悬赏目标，我至今已取走许多生命。事到如今岂会因为对方是昔日同伴就心生犹豫。

「难道你都不讲人情吗？」

听完瓦尔达这句脱线的发言，我不由得喷笑出声。

「瓦尔达，我随时随地都做好了被同伴背叛的心理准备。理由是人很容易误入歧途。因此当我得知被洛伊德和达妮雅背叛时，我一点都不讶异。单纯觉得这个时刻已经到来罢了。」

「我们可是同伴喔！？你就不信赖同伴吗！？」

「所谓的信赖不是盲信，质疑也是不可或缺的。以此为前提选择是否相互扶持，才是身为同伴的必要条件吧。」

而且是那两人决定背叛我们。整件事就是这么单纯。

瓦尔达似乎还想讲什么，但他已无意继续开口。我将目光移开，跨上从马场租来的马匹。

「如果你无法跟那两人战斗，想在这里等著也可以，我会帮你把钱讨回来的。」

少了瓦尔达的确将导致战力大减，不过解决方法多得是，没有战斗意愿的【战士】只会碍事。

「……你少瞧不起人，我可没有这么软弱。」

瓦尔达骑上马匹后，一马当先通过城门。至于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的胡子男和其队友们则尾随在后。

「天真，太天真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那种半吊子的觉悟，只会令自己更痛苦而已。」

追踪洛伊德和达妮雅开始至今已过了三小时，发现两人的地点正是胡子男提到的卡尔诺村。这座闲适的农村，就位在距离帝都徒步半天时间会抵达的地方。在确认两人从餐厅走出来的同时，我们也立刻展开围捕行动。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采取任何特别的计画。即使远远观察，也能看出两人毫无警觉。

「嗨，你们是来这样的农村约会吗？还真有闲情逸致呢。」

当我从背后喊住两人，他们吓得立即转过身来。

「诺、诺艾尔！」

洛伊德错愕得眉头大皱，而且如我所料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

但已经太迟了。

「不许动！！」

话术技能【狼之咆哮】。

两人一陷入停止（stan）状态，躲于暗处的胡子男立刻袭击达妮雅，把她压制在地。当洛伊德听见达妮雅的尖叫而分心之际，这次是同样潜伏在一旁的瓦尔达与其他帮手，冲出来将两人团团包围。

两人停顿的时间只有短短两秒，不过他们发现自己在转瞬间就被彻底压制后，脸上明显布满绝望。

假如对手只有胡子男与其队友们，脱困的方法是多不胜数。比如洛伊德用藏于袖子的投掷短刀扔向胡子男的额头，等达妮雅脱困后就施展技能【闪光】剥夺敌人的视力，洛伊德再趁此空档杀死所有敌人。尽管此战术相当讲究瞬间的判断力，不过凭两人的能耐完全能够实现。

但是加上我和瓦尔达，这些破绽就不存在了。洛伊德在看出敌我战力的差距后，明白眼下已无计可施，于是乖乖地弃械投降。

被五花大绑的两人，就这么低著头坐在我的脚边。

「洛伊德！！」

瓦尔达抓住洛伊德的衣领大吼：

「为什么！？为何你要背叛我们！？」

「……抱歉。」

「别只是跟我道歉！！」

眼看瓦尔达即将动粗，我抓住他的手制止说：

「洛伊德，我已从你留下的信中明白事情始末。不过两天前的下级吸血鬼报酬在哪？另外队伍基金又怎么了？」

「……抱歉，全都花掉了。」

「一样是投资吗？」

「……不是，是拿去还债。」

他们不惜背叛同伴连夜逃跑，却很守规矩地把钱拿去还债，说来还真是可笑。如此一来，答案就只有一个。

「你说投资失败只是幌子，其实是拿钱去赌博吧。打牌？赌骰子？玩轮盘？还是竞技场下注？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你去跟惹不起的人借钱，才私自挪用队伍基金吧。」

虽说投资跟赌博差不了多少，但只要拥有正确的知识，投资的确是能够赚大钱，所以一步登天的投资客是大有人在。反观赌博，赚钱的最终是庄家。换句话说，赌客就只是一棵棵摇钱树。拿钱去赌博，就跟把钱丢进水沟里毫无分别。

「回答我，洛伊德，你把我交给你的钱拿去赌博是吗？」

「……抱歉。」

「是给我在开啥玩笑啊！你这个混帐东西！！」

瓦尔达破口大骂，伸手把洛伊德从地上拎起来。

「那笔钱可是我们用命去换来的结果你给我拿去赌博，到底是在想啥啊！？」

「唔！那是因为你们不懂身为队长的压力！！」

这真叫人意外。被逼急的洛伊德居然恼羞成怒想反咬人一口。

「我又不是真心想乱用队伍基金！而是等我回神时已债台高筑，根本筹不出钱来……你们想怎样责备我都行，可是你们真有这个资格吗？你们把队长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唯有需要时才主张自己的权……噗呼！」

我卯足全力一脚踢向洛伊德的心窝，他整个人从瓦尔达的手中飞出去滚倒在地。当他还在地上痛苦挣扎时，我又对准他的侧腹部补上一脚。

「呃啊！」

「你说资格？我们当然有啊。况且当初是你自己坚持要担任队长……对吧！」

第三脚踢向他的背部，而且是瞄准肾脏的位置。

「呜呃！」

我无视洛伊德的惨叫，不断使劲用脚踹他。

「身为队长的压力？你以为拿这个当挡箭牌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少给我说那种天真话。你之所以会赌钱赌到输了一屁股债，纯粹因为你是个无能的废物……而已！」

「咳呃！咳喔、呕呕呕……」

这一脚似乎踢得太准，洛伊德的呕吐物里混杂著鲜血。

「……对、对不起，拜、拜托你……别再踢了……」

洛伊德不断求饶，脸上沾满泥巴、泪水、鼻涕以及呕吐物，模样惨不忍睹。

「求求你……我真的快要……撑不住……噗呃！」

哎呀，不小心踢中脸了。都怪他当初恼羞成怒，现在又给我拚命求饶，害我一脚踢得失去准头。

但是这点程度也不碍事。我是体能几乎没有任何加成的【话术士】，反观洛伊德是前锋能力加成与【战士】并列第一的【剑士】，凭我根本踹不死他，所以完全不要紧。

「假如你想得到原谅，就让我再踹一千脚，到时我是可以听听你的说词。」

「咿、咿────！」

在我准备继续踹吓坏的洛伊德之际，瓦尔达抓住我的肩膀。

「教训到这里也够了啦……」

「为什么？」

「你居然还问我……」

「我、我也求求你！拜托你饶了洛伊德吧！」

达妮雅看准时机跑出来强出头。这女人想袒护人是可以，但她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我看她肯定一知半解。

「既然如此，你愿意替他受罚吗？我是秉持男女平等主义，就算你是女人，我也绝不会心软。」

「咦……？等、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瞧你似乎还没认清自己的立场，那我就坦白告诉你吧。达妮雅，你也是同罪。我看你是跟洛伊德一起拿队伍基金去赌博吧？要不然根本不必一起逃亡。」

「不、不对！我是不忍心让洛伊德独自承受……」

她还死不承认吗……？真是个笨蛋。

「我再问你一次，你也有一起赌博对吧？给我老实说出来。」

「对呀，不过都怪洛伊德太笨了。明明只要借我更多钱，我就一定能赢回来。就是因为他总爱自己蛮干，才落得这步田地。」

达妮雅一口气自白之后，回神时便气得面红耳赤。

「诺艾尔！你对我使用技能对吧！」

「是啊，所以呢？」『

这是话术技能【真实喝破（confess）】，能让目标吐露真相的技能。由于影响他人精神的技能容易给社会造成混乱与危害，因此不仅限于【真实喝破】，只要是为了私欲使用这类技能的话，一经发现就会立刻法办。

「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这种行为是不被法律允许的！」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你是私吞队伍基金的犯罪者。根据帝国法，是同意让人透过精神干涉系技能来迫使犯罪者承认罪行。换言之，我不会被问罪。」

「不、不会吧……」

达妮雅吓得花容失色。看来她还没有身为犯罪者的自觉。

「侵占罪将被处以十年的强制劳动。恭喜啊！你们两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者！身为昔日同伴的我真为你们骄傲！」

我鼓掌出言讽刺后，两人脸色苍白地不发一语。

两人似乎明白何谓侵占罪，可是直到被人点出之前，都没弄清楚自己就是当事者。人总是一时糊涂才会犯下罪行，至于糊涂人对于自己的糊涂事都是毫无自觉。

「你们应该聊完了吧。」

原先待在一旁的胡子男，像是瞧不起人似地嗤之以鼻说：

「真是一出有趣的闹剧。谢啦，我已经看够了。现在赶紧支付报酬吧。相信你没忘记当初说好会给我们一百万菲尔吧？」

「我说到做到，你就乖乖等著吧。」

「不要，我们也很忙，没空等你浪费时间，快把钱交出来。」

真正的大忙人，怎么可能会落魄到像你这副德行。

「又不是要你们等到隔天，纯粹是稍等片刻罢了，我很快就会付钱给你们。」

「听你在放屁，没钱就拿那东西来垫！」

胡子男迅速伸手抓向我的魔枪。理由是魔枪非常昂贵，即便是二手货也价值高达三百万菲尔，所以我早就料到胡子男的意图与行动，将那只想抢夺魔枪的手抓住后当场扣住。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臭、臭小子……你竟敢骗我……」

「少含血喷人，我已答应过会支付报酬──你们都别动，就算同队的【斥候】死了也无所谓吗？」

我拔出短刀抵住胡子男的颈部，藉此牵制住准备上前救人的其他同伙。我展现出只要有谁胆敢轻举妄动，我就一定会杀了这家伙的气势。

「你瞧我是后卫职能，就自认为能从正面强抢我的东西吗？可惜啊，就算我综合战力不如人，不过说起对人格斗术的技巧，我可是在瓦尔达跟洛伊德之上喔。」

「唔……」

胡子男原先想找机会脱困，但在明白实力不如我之后就放弃挣扎。尽管很麻烦，眼下也只能继续维持这个姿势。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瓦尔达，也一脸紧张地握著斧头与胡子男的同伙对峙。

一段时间后──忽然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

「来了。」

我将束缚住的胡子男一脚踹开。

一辆亮紫色的奢华马车疾驶而来，在我们的面前停下后，从中走出一名身材高䠷纤瘦的男子。

此人年约三十多岁，穿著如贵族般的华丽服装，整体配色与马车一样皆为让人不敢恭维的紫色。有著一头灰色的中分头。尽管容貌英俊到近乎绝美，却涂了一脸大浓妆。

男子抽出一条紫色花边手帕遮著嘴巴，皱起眉头说：

「讨厌！乡下的灰尘真多！真要说来全都是马粪的臭味！」

（插图008）

依照他那滑稽的语调跟举止，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妖。

不过现场气氛却因为众人对这位人妖的恐惧而彻底凝结。其中一人以颤抖的嗓音说出男子的名字。

「那是奴隶商人……菲诺裘·巴尔基尼……」

†

有光必有影，繁荣的帝都也不例外，真要说来反倒是有更为深邃的黑暗蔓延于其中。换言之就是非法组织──黑帮的存在。

帝都里规模最大的黑帮是路基亚诺帮。在其他各国都有分部的这个黑帮，别说是卖春、毒品、恐吓、杀人等非法勾当，甚至对司法社会也有著巨大的影响力。原因是该组织与皇室勾结，说他们是帝都台面下的王族也不为过。

菲诺裘·巴尔基尼是路基亚诺帮少帅的其中一名副手，担任旗下组织巴尔基尼帮的帮主。主要是掌管奴隶买卖与妓院经营。因为帝都的奴隶买卖全由巴尔基尼帮一手把持，所以帝都的奴隶商人指的就是菲诺裘。基于上述原因，他在帝都是众所周知的大人物。

此男子为人潇洒却癖好低劣，个性开朗却手段残酷，出手开阔却生性狡猾，秉持非暴力主义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他会踏上人妖之路便是其中一环，人生是以极度矛盾的方式构成，因此又被人称为疯狂小丑（mad pierrot）。

「哎呀～小艾艾！让你久等了～！」

菲诺裘轻轻挥动两只手，以内八的姿势走了过来，其身后能看见两名剽悍的护卫。

「太慢了吧，我还以为你会更早到咧。」

「唉唷！你别挖苦我嘛！我可是快马加鞭赶来这里喔！还不是为了小艾艾你才特地赶过来的！」

菲诺裘鼓起双颊，不停扭动身体闹脾气。当事人似乎认为那副样子很可爱，但在我眼里只像是一条搁浅的鳗鱼。

我跟这名人妖是在半年前左右认识的。当时我有一份兼差，恰巧与他搭上线。在那之后，我们就为了利用彼此而结下不解之缘。

首次得知此事实的其他人，都露出一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表情。

「那我们就赶紧来谈生意吧～我能当作是你已徵求过两人的同意了吧？」

「嗯，没问题，我把洛伊德和达妮雅卖给你当奴隶。」

周遭的人在听完我的回答后，全都发出惊呼声。

「诺艾尔，难道你当时说要处理的事情是……」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的瓦尔达，我点头肯定说：

「正如你所见。因为我早就料到洛伊德和达妮雅已身无分文，为了取回失去的钱，我麻烦菲诺裘来当仲介人。毕竟那时已掌握这两人的行踪，我便答应说只要来到现场，就把两人交给他。」

我之所以把瓦尔达支开，就是去安排这件事。

老实说我没料到菲诺裘会亲自前来，不过能买下苍之天外的两名成员，似乎令他兴奋到不愿把此事交给部下处理。

「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喔！」

洛伊德哭著大叫：

「为啥我们非得沦为奴隶不可！？」

「对啊！我们可没有答应喔！」

达妮雅也跟著抗议，嗓音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们不愿当奴隶吗？」

面对我的提问，两人不加思索立刻回答。

「那还用说！」

「当然是不愿意呀！」

「那我就只能将你们扭送给宪兵了。我刚才也说过，侵占罪将被处以十年的强制劳动。像那种三餐不继，被迫在环境恶劣的矿山里做苦工的囚犯生活，你们知道存活率是多少吗？仅只有百分之二。」

洛伊德和达妮雅听见后，都吓得脸色大变。

「比起那种生活，我个人认为当个或许会被善良主人看上的奴隶，应该会活得比较好。毕竟你们既年轻又有姿色，就算会被人占便宜，至少对方还愿意珍惜你们。」

两人说不出任何话来，但此反应就形同默认。以存活率而言，成为奴隶是远远高出许多。老实说，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

「总之就是这样。菲诺裘，麻烦你帮他们找个好买主。」

「交给我吧～！那我就开始检查啰！」

两人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不敢轻举妄动，菲诺裘搭配触摸将他们全身上下仔细打量过一遍。虽然他在面对达妮雅时是三两下就结束，不过触摸洛伊德时就拖得特别久。当然我是不会针对此事多嘴吐槽。

帝都内的奴隶平均价格为五百万元菲尔，依此行情来替洛伊德和达妮雅估价的话，两人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千万菲尔才对。当然这是菲诺裘转卖出去的价码。假如按照惯例来计算，也就是三分之一──一千万菲尔。这样也就能取回被侵占的八百四十万菲尔，即使支付完胡子男的报酬，多少还有一些赚头。

可是把队伍缺人的损失也纳入考量，总和上绝对不能算是有赚到钱。倘若可行的话，我是想尽可能抬高价码。毕竟根据这笔钱的多寡，我今后能采取的行动也会相差甚远……

「嗯！想必你也非常清楚，这两人都有著出色的身体！既强壮又没有任何畸形。相信应该能活得很久。只是小洛洛受了一点伤。」

「我们在逮人时稍微出了点状况。只能说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我瞧那伤口是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造成的……算了，关于收购的价码，这样你觉得如何呢？」

菲诺裘从怀里取出来自东洋的计算工具算盘。这是在一个木制框架里装有好几串木珠，藉由上下推动珠子来进行计算的工具。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过算盘上的数字后，不禁皱眉反问：

「一共是六百万菲尔？为何价码会这么低？」

收购价远低于我的预期，这样根本无法回收损失的金额。

「不好意思喔～但这是有原因的。虽然尚未正式颁布，不过圣导十字架教会提出教令说要节俭。说穿了就是假若有钱乱花，倒不如拿来捐给教会。由于贵族与富豪都不敢忤逆教会，也就只能在花钱上有所节制了。」

圣导十字架教会是崇拜创造神埃米司（Eemth）的宗教团体。这是存在于帝国内诸多信仰之中拥有最多信徒的宗教，就连历代皇帝和诸侯也都是信徒。若是惹怒教会，等同于背叛祖宗否定自我，所以没有信徒敢忤逆教会。就某种层面上而言，他们是比黑帮更可怕的组织。

「如果有人在这段期间花大钱购买奴隶，天晓得到时会被教会如何算帐不是吗？基于这个理由，我跟买家都得装出一副穷酸样，把自己的荷包关紧一点。可是我们不卖奴隶也等于是丢了饭碗，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大幅调降买卖价格。」

「所以说收购价会异常低廉，就是受到这个教条的影响啊。」

「正是如此～只能说你卖得不是时候。等教令期限一到，就会调回适当的价位，但眼下我也爱莫能助。」

菲诺裘不像是在撒谎。就算想撒谎，也不会编这种三两下就会穿帮的谎言。换句话说，这是任谁都无法颠覆的既定事实。

「我懂了，只能说大家在这年头都不好过。」

「谢谢你这么明理喔～小艾艾，最爱你了！亲！」

「所以我决定开价一千一百万菲尔。」

「谢谢惠顾，既然你答应一千一百万菲尔成交的话，我们就马上……咦！？一千一百万菲尔！？为啥你硬是提高五百万菲尔！？」

面对吓得双眼圆睁的菲诺裘，我淡然地继续说：

「我现在决定提高至一千两百万菲尔。」

「啥～～～～！？你究竟在胡说──」

「一千三百万菲尔。」

「暂、暂停暂停暂停！」

「一千四百万菲尔。」

「喂，诺艾尔！」

「我还是决定开价一千五百万菲尔。」

「你这个死小鬼够了喔！是给我在那边放啥屁话！难道你是在耍我吗？说若是你这么想成为猪饲料，我这就立刻让你变成一坨肉酱！！」

菲诺裘抓狂到摘下小丑面具，展现出如同野兽般的凶暴本性。看来差不多是极限了。我接近菲诺裘压低音量说：

「假如你愿意出价一千五百万菲尔，我就对外宣布说你是以两倍价三千万菲尔买下两人的。」

「……意思是你打算谎报卖价，藉此来哄抬商品的价值吗？」

不愧是菲诺裘，脑筋动得真快。瞬间恢复理智的他对我露出微笑。

所谓的市价，一般而言是根据供给与需求决定的。但有时也会按照金额来决定商品的价值。意思是商品越昂贵，在买家眼中的稀有价值就会越高，进而刺激购买欲。

奴隶商人菲诺裘不惜无视节俭的教令，也愿意出价三千万菲尔买下的奴隶，绝对会提升商品的价值。既然收购价是三千万菲尔，卖出时的总金额就会是九千万菲尔。凭洛伊德跟达妮雅的条件，就算当真哄抬到这样的价码，终究还是有其说服力。

「只要节俭教令一颁布，绝大多数的富豪都会尽量减少多余的开销。不过人是越叫他忍耐，就会越想放纵欲望的生物吧？再加上这是讲求先抢先赢的稀有商品，肯定会有人不惜代价也要购买。像这种有价值的商品，就该哄抬价格而非削价出售。」

「……老实说，小艾艾你若是愿意配合我，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毕竟对外宣称以三千万菲尔成交，就会如你所言大幅拉高商品的稀有价值。但是穿帮的话，你跟我都会吃不完兜著走喔？」

「这点风险根本是小菜一碟吧？有什么问题吗？」

菲诺裘见我如此反问，单手拍向自己的额头仰天长叹。

「唉～……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个人脑袋有洞，现在证明你根本是个疯子。就算找遍整座帝都，也只有你一人敢占我便宜。如何？要不要加入我的组织？我愿意以干部待遇收你进来。」

「这我就心领了，因为我天生就适合当个探索者。那你的答覆是？」

「好啦好啦，我完全明白了……就一千五百万菲尔成交吧！但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这种事下不为例！唉唷！笨蛋笨蛋！」

交易结束。这都多亏菲诺裘很有商业头脑，此事才得以完美落幕。如此一来，就可以弥补队伍在重组期间的损失。

「不会吧……鼎鼎大名的疯狂小丑居然在谈判中失利……」

胡子男呆若木鸡地自言自语。菲诺裘听见后，指著胡子男说：

「站在那边的胡碴大叔！」

「小、小的在！请、请请请请、请问您有何吩咐？」

「倘若你把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不光只有你一人，而是连你的家人、爱人以及所有朋友都会变成猪宝宝的晚餐喔！听懂了吗？」

「小、小的明白！小的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其他人也一样！都听明白了吗？」

「好、好的！我们知道了！」

「很好！啊、小艾艾，这是说好的订金一百万菲尔。剩下的钱会在明天之内汇入你的银行户头。」

我把菲诺裘递来的钱袋拋给胡子男。

「这是说好的报酬。」

「唔、嗯……」

该取回的已经取回，该付清的也已经付清，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现在就马上返回帝都，为今后做打算吧。

「瓦尔达，我们走。」

「等、等一下！诺艾尔！」

原以为已放弃挣扎的达妮雅，央求似地大叫说：

「你、你当真要卖掉我吗？拜托救救我……我们是同伴吧？」

「私自拿别人的钱去赌博的家伙，算不上是同伴吧。」

「对不起！只要肯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不行，我再也无法相信你。拜拜，永别啦。」

曾背叛过人的家伙，日后也会不断背叛。把这种毫无信用的家伙留在身边，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我一口拒绝后，达妮雅将目标改成瓦尔达。

「瓦尔达！拜托你救救我！」

「……我帮不了你。」

在瓦尔达尴尬地把眼神撇开之后，达妮雅以从未有过的态度厉声尖叫。

「这是在开啥玩笑！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该设法救我啊！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你是哪来的死处男！？难道你的脑袋里塞满小鬼（goblin）的鼻屎吗！？去死啦！给我死死算了！你这个没用的肌肉不倒翁人渣！就算是一条濒死的老狗都比你有用！」

达妮雅如溃堤般破口大骂，瓦尔达则是低著头没有回嘴。洛伊德此时已失魂落魄，一副像是不愿面对现实的样子。

这里是哪来的地狱吗？

「菲诺裘，快把人带走吧，我已经受够了。」

「哎呀，我倒是乐在其中喔？这场表演真不错呢。」

我瞪了他一眼之后，菲诺裘将双肩一耸。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么，小汪汪们，我们该走啰。」

在菲诺裘一声令下，强壮的护卫们便把洛伊德和达妮雅扛在肩上，然后塞进马车里。即使在这段期间，达妮雅仍以多样的措辞继续咒骂著。

「小艾艾，再会啰～！拜拜～！亲～～！」

菲诺裘离去前拋了一个飞吻，我见状连忙躲开。目送菲诺裘搭乘的马车离去后，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次是真的要打道回府啦，瓦尔达。」

「……嗯。」

胡子男此时暗自抱怨的内容，并没有逃过我过人的耳朵。

「只不过是最弱的辅助职能，不要因为认识黑帮就给我太嚣张……」

真是一段了无新意的咒骂，希望他能向达妮雅看齐。

「没错，我是没有同伴就无法战斗的最弱辅助职能。但这样的我都有办法赚大钱，你们这些拥有出色职能的家伙可要好好努力喔？」

我露出灿笑如此挑衅后，胡子男与其同党懊恼地咬牙切齿。对于实力不如人，唯独自尊心不断膨胀的废物，这类嘲讽最为有效。

「那么，祝你们可以出人头地啊。」

我转身离去之际，胡子男不甘心地辱骂说：

「可恶，你这个把同伴卖去当奴隶的恶魔！」

亏我还以为他要骂什么，结果不过是恶魔罢了。

对于狩猎恶魔的探索者而言，最忌讳的就是把人形容成恶魔……虽然最弱却也最狂是吗？有意思。

「那我就用这个被人贴上的标签，设法成为世界最强。」

†

「来，这是你的钱。」

诺艾尔将装有七十枚金币──一共是七百万菲尔的皮革袋放在桌上。

卖掉洛伊德和达妮雅的余款，诺艾尔表示在今早已汇入他的户头。诺艾尔为了把瓦尔达应得的钱交给他，便约在一般民众也会光顾的酒吧碰面。瓦尔达低头注视著眼前的皮革袋。

确实顺利讨回失去的钱，可是瓦尔达根本开心不起来。无论基于何种理由，这都是卖掉同伴换来的钱。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潇洒到能够拒收这笔钱。瓦尔达默默把皮革袋收进包包里，并将帝都著名的加冰威士忌一饮而尽。

瓦尔达此刻只想藉酒浇愁，但无论喝下多少就是醉不了。其实在被诺艾尔找来之前，他就已在家里不停灌酒，偏偏意识仍十分清醒。就连最爱喝的这杯威士忌，他也品尝不出其中的味道。

「……你今后有何打算？」

面对瓦尔达的发问，诺艾尔淡淡地回答道：

「首先是再找两个人弥补队伍的空缺，然后透过训练与新队友培养默契，假如都很顺利就一如既往地接取任务。」

「你当真觉得有办法弥补空缺吗？」

「我相信这绝非易事。毕竟出色的人才都已拥有自己的同伴。就算想挖角，也不会有人想加入我们这种半毁的队伍，所以只能耐著性子继续招募人才。直到空缺填上之前，我们都无法进入深渊，只能找些两个人可以搞定的工作──」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瓦尔达大吼出声，起身一脚踢开椅子。

「这世上没有人能取代洛伊德跟达妮雅！我们四人才是苍之天外！再怎么优秀的人也无法顶替他们！难道不是这样吗！？诺艾尔！回答我！！」

「当然不是。」

诺艾尔面不改色地开口否定。

「洛伊德和达妮雅的确是很优秀，却并非无人能顶替他们。就算两人再有才能，终究也只是C级职能，在这座帝都里是随处可见。」

「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探索者这工作并非儿戏，任凭情绪与感伤来判断事情是再愚蠢不过的。」

「……唔！」

瓦尔达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也明白自己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话虽如此，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哼，简直是蠢毙了。」

诺艾尔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冷笑。

「到头来你只是被达妮雅的本性伤透了心。奉劝你别太多愁善感，她其实就是这种女人。」

「……你这家伙。」

「喔、生气啦？明明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却还喜欢对方，简直就是哪来的忠狗。那你就去买下达妮雅啊。这么一来，她将永远是你的达妮雅大人。可喜可贺。」

「诺艾尔！你……！！」

瓦尔达揪住诺艾尔的领口，并且举起自己的拳头。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一拳挥下去。

「为什么……为何你……」

诺艾尔似乎并不在意被瓦尔达殴打，脸上维持一贯达观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故意想挨揍。

如果能让你心情舒坦点，我是可以给你揍一拳──瓦尔达无法忽略诺艾尔并未说出口的真正用意。

瓦尔达松手后，浑身瘫软地坐在椅子上。

「……我们不可能有办法找到新同伴，毕竟这世上有哪个笨蛋会想跟曾经把同伴卖去当奴隶的家伙为伍。」

瓦尔达像在发泄脾气地低声抱怨后，诺艾尔摇摇头说：

「确实孬种是会排斥，不过真正的人才势必能明白我们的苦衷，甚至或许会对我们没有忍气吞声，选择制裁队伍内部腐败的态度予以肯定。」

「问题是多数人都对我们抱持反感……毕竟大家还是比较怕事。」

「那些乌合之众根本无须在意。真正可怕的是四处树敌而不去结交朋友。为了能结交朋友，我们必须明确传达出自己的原则──年少气盛的恶棍是吗？哼，听起来也不坏，至少能让人明白我们有别于随处可见的乌合之众。」

诺艾尔充满信心地夸下海口。这番说词的确有其道理。毕竟探索者的本性就是好斗，不会有人愿意跟软脚虾为伍。

「……你真坚强耶。」

如今想想，诺艾尔打从结识当初就是这种个性。不论何时都是冷静应对，绝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瓦尔达已不再对他心生嫉妒，而是由衷地佩服他。

「哪像我……我就很软弱……」

此话一出，瓦尔达莫名感到一阵释怀。能感受到自己至今坚守的尊严，如融冰般渐渐化去，心情变得一片祥和。或许是基于这个原因，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你决定辞去探索者的工作吗？」

瓦尔达被人点出心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见诺艾尔继续说下去。

「你的心志确实比较脆弱，不过至今有多场战斗都是如果没有你，我们就无法生还。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知道你的坚强之处，而且比谁都清楚。」

「……诺艾尔。」

「瓦尔达，更换队友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就让我们一起重振苍之天外，我是真的很需要你。」

老实说，瓦尔达对此感到十分高兴。虽然他有时会跟诺艾尔翻脸，也说过一些言不由衷的气话，但他非常清楚诺艾尔是个出色的探索者。

辅助职能普遍都很弱，就算辅助效果再强大，但当事人几乎算不上是战力。如此一来，就必须随时有人守在身边，导致队伍行动受限。这样倒不如找其他职能顶替辅助职能的位置，如此一来不仅能让战术变得更弹性，胜率也会随之提升。以上就是大众对辅助职能的普遍评价。

但是诺艾尔不一样。

身为【话术士】的诺艾尔，战斗能力确实不出色，可是瓦尔达从来不觉得诺艾尔派不上用场。即使他的战斗能力偏低，但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办法自保，甚至很懂得化解敌方攻势，可以放心把背后交给他。

尽管原因之一是诺艾尔曾在生前是英雄的外祖父底下接受过英才教育，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从不懈怠地努力精进。

诺艾尔每天都会进行严苛的训练。瓦尔达同样没有怠于训练，却没有自信在从事探索者工作的同时，仍能每日接受相同程度的训练。

包含瓦尔达在内的诸多探索者们之所以会特别关注诺艾尔，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那不屈不挠的意志。被如此出色的探索者需要，怎么可能会不开心。瓦尔达含泪说出心中的决定。

「抱歉，我还是决定辞去探索者的工作……真的是……非常抱歉……」

瓦尔达退掉租屋处，将银行的钱全部领出来，并把装备和道具全数变卖。尽管他决定辞去工作回到故乡，接下来却没有任何打算。

不知洛伊德跟达妮雅怎样了？只懂得服从命令的自己，当真有办法找到好工作吗？脑袋里尽是些如何思考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瓦尔达郁闷地在车站里等候马车时──

「嗨。」

循著声音看去，站在眼前的人竟是诺艾尔。

「怎么？是来帮我践行吗？」

「是啊，至少我是这么打算。」

「哟～不好意思啊。」

瓦尔达觉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诺艾尔居然这么有人情味。

「这是饯别礼，收下吧。」

从诺艾尔手中收下的礼物，是瓦尔达爱喝的帝都名产威士忌。

「这是要送我的？」

「毕竟你返回故乡后，就没什么机会再喝到吧？」

「啊、嗯，也是啦……」

「该说的也说完了，你保重啊，瓦尔达。」

诺艾尔一如他所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瓦尔达脑袋放空地目送那道背影，接著仔细端详手中的威士忌。

「真是个难懂的家伙，也不知他是重情义还是冷血无情。」

虽然心中纳闷，却不会感到不舒服。先前那股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现在的他莫名有种想笑的感觉。

「……你知道吗？其实达妮雅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喔。」

可是达妮雅没办法陪伴在诺艾尔的身边。因为诺艾尔追求的不是伴侣，而是既强悍又优秀的工作伙伴，就算主动告白也摆明会被拒绝，于是在她与洛伊德倾诉烦恼的期间，两人便结为情侣。

假如达妮雅商量的对象是瓦尔达而非洛伊德，她就会选择瓦尔达吗？纵使瓦尔达当真一偿宿愿，最终也只是诺艾尔的替代品罢了。

「诺艾尔，事实的确如你所说，能取代我们的人多不胜数。可是唯独你不一样，只有你是最特别的。」

单论战力，洛伊德、达妮雅以及瓦尔达都在诺艾尔之上，不过就算这起事件没发生过，最终能登上探索者顶点的人，毫无疑问绝对是诺艾尔。

「你是我们根本配不上的优秀指挥官。」

瓦尔达扭开威士忌的瓶盖，豪迈地喝了一口。

「加油啊，诺艾尔，你绝对能成为最强的探索者……你也是我这辈子最棒的战友。」

感受著威士忌那不变的美妙滋味，瓦尔达的脸颊渐渐湿了。

「看来一切得从头来过。」

瓦尔达退队之后，苍之天外已名存实亡。即使能利用昔日打下的知名度，但现在也已经失去原来的价值。

可是无须焦虑，毕竟打造出苍之天外的人是我。当初是我邀请其他三人组成队伍，所以只需再做相同的事情即可。

当然也需要懂得活用前车之鉴。

果然不该交由别人来担任队长。

这次的败笔，就是一开始不该妥协将此职位交由洛伊德负责。

若是由我当队长就绝对不会出现如此低级的问题，甚至可以防患于未然。

下次非得妥善处理。如果再犯下相同的错误，就真的叫人看不下去。

「那么──」

我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随即停下脚步。

「你们也差不多该滚出来了吧？」

四名男子随著这句话从暗处走出来。来者都是熟面孔──胡子男与其同伙。一路尾随我的这几个人，在现身的同时便拔出武器。

「明明你们都已收到报酬，又来找我是有何贵干啊？」

对于我的质问，胡子男露出猥亵的笑容。

「就连瓦尔达也弃你而去。活该，你现在是完全落单了。」

说穿了就是这群人认为现在有办法对我之前害他们出糗一事进行报复。

真蠢，而且蠢到我完全笑不出来。

他们的低能程度看得我很是反胃。

「我只想问一件事。」

「啥？」

「为何你不多带点人手过来？相信你除了队友以外还有其他熟人吧？」

「就你一个人，我们四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管你是否认识黑帮，我要把你那张漂亮的脸蛋打得鼻青脸肿，并且扔进臭水沟里。」

伙同四人就觉得绰绰有余，反过来说就是他明白单挑根本打不赢我。明明数落我是最弱职能，却只敢成群结队来挑战我，这样的尊严真叫人钦佩呢。可惜的是他彻底错估我的实力。

「就凭你们的身手，得再找来十倍的人手才有胜算。」

「区区【话术士】也敢说大话。就让你后悔自己这么疏于防备。」

胡子男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不过大意的人是你们才对。

恐怕他们认为我会施展《狼之咆哮》，因此事前有请身为【魔法使】的队友附加抵抗异常状态的技能才对。

单单从胡子男的态度不难看出，他自认为只要挡住《狼之咆哮》就万无一失了。

一群饭桶，就让你们亲身体验一下，真正该后悔的人究竟是谁。

「哼哼哼，你们少在那边逞强，其实你们也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赢我对吧？所以我就给你们一点优惠，我会闭上眼睛对付你们。」

「你说什么！？」

「怎么啦？一群杂碎，快点放马过来啊。」

我一如宣言闭上眼睛，对胡子男与其同党挑衅地招了招手之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怒吼。

「竟敢瞧不起人！看我杀了你！」

当这群人被激得失去判断力之际，我从长大衣内取出闪光弹往前一拋。

「咦！？哇啊！！」

在这阵强光下，除了闭上眼睛的我以外无人幸免。我睁开眼睛后，卯足全力对准所有人的胸口各赏一记右直拳。

「唔……！？呃！」

尽管只是各给一拳，但他们都昏倒在地。原因是对准胸口重击会导致心脏痉挛，令人暂时休克。

「毕竟这里是市区，我不会夺人性命，取而代之──」

我拔出短刀，趁这群人清醒前削下他们的右耳。

「就用你们的耳朵来帮我宣传，对我动手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让胡子男与其同党都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之后，我便朝著小巷的出口走去。

却在途中发现一个罕见的东西。

「蛇皮。」

先不提郊外，这东西在市区里可是非常罕见。

大概是被抓去当宠物或食物，在阴错阳差之下逃出生天，就住在下水道里吧。

「……锐皮是进化的必经之路吗……」

蛇为了获得更坚韧的鳞片，不得不褪去从前的鳞片。

苍之天外也一样，如今已摆脱旧鳞片，接下来将换上更强韧的全新鳞片。

「从今天起，苍之天外将脱胎换骨。」

（插图009）

第一卷 二章：卷土重来

招募成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中央广场的告示板上张贴徵才启事。另外还有委托报社帮忙刊登广告。想加入队伍的探索者们，将根据招募的情报、条件以及待遇来决定是否应徵。

我指定的面试地点为猪鬼棍棒亭，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虽说这时段会有不少客人上门，却不会吵杂到影响面试。接下来就等应徵者上门──

「肯定不会有人来的啦。」

在一旁如此泼冷水的人，正是紫电狼团的沃尔夫。

「你从刚才就很吵喔。少来妨碍我面试。」

「面试～？就跟你说不会有人来的啦。有能力走进这间酒吧的探索者，全都已经加入队伍或战团了。」

「那是就你所知的范围内吧？」

「就算还有鲜为人知的人才存在也并非绝无可能，但问题是机率太低。即使有这号人物，恐怕来历也大有问题。有实力却不跟人组队的家伙，绝大多数都是这种人。你以为跟那种人有办法组成一支像样的队伍吗？」

「这点用不著你来操心。总之你快滚远点。」

「你别那么冷淡咩，相信你一个人还是会感到寂寞吧？」

沃尔夫自来熟地对我勾肩搭背，并亲切一笑说：

「所以你就加入我们吧。我们可是非常欢迎你喔？」

「……唉～～」

这是我第几次的叹息了？简言之，沃尔夫在这里妨碍面试，就是想拉拢我加入紫电狼团。他自从我走进店里就一直是这种态度，无论我拒绝多少次仍死命纠缠，搞得我快磨光耐性了。

「你就适可而止吧，沃尔夫。别给诺艾尔添麻烦啦。」

一道无奈的劝阻声从隔壁桌传过来。此人是一名女精灵，主要特徵是拥有符合其种族的美貌与绑了双马尾的金色秀发，是沃尔夫的队友之一。一身轻装的她穿著无袖衬衫搭配短裙，防具就只有皮革胸甲。她就是【弓箭手】丽莎，也是猪鬼棍棒亭里赫赫有名的探索者。

随即又传来好几道赞同丽莎的声音。

「当初瞧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才将此事交给你，但你这样根本是骚扰而非游说。照你这种做法是不会有人同意入队的。」

「谁叫沃尔夫就是个脑残，除了硬上以外想不出其他策略。」

「诺艾尔真可怜～沃尔夫真恶心～」

「你就是因为这副德行，才会被花店妹给甩了。」

出声者全都是紫电狼团的成员。他们一直坐在隔壁座位见证事情始末，并且认定继续任由沃尔夫胡来也只是浪费时间。

「你们很吵喔！还有别顺便泄漏我被甩的事情啦！我接下来才要发挥自己的交涉功力喔！」

他居然还不放弃？拜托饶了我吧……

「……沃尔夫。」

「喔、怎样？你答应加入我们了吗？」

「我的确改变心意了。只要你们肯接受这个条件，我就同意加入你们。」

「喔～真的吗！？大家都听见了吧！这就是本大爷的交涉功力！」

沃尔夫兴奋地从座位上起身，却被丽莎一脚踹倒在地。

「好痛！你干么啦！？」

「你别插嘴，给我趴在那里。」

丽莎冷漠地把沃尔夫赶到一旁，正眼直视我说：

「是怎样的条件呢？我们是真心希望你加入，所以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毕竟以现有成员再加上一位优秀的指挥官，我们将会所向披靡。」

「这条件并不复杂，真要说来是非常简单。」

「是什么是什么？你尽管说别客气。」

丽莎弯下腰来将脸凑至我的面前。为何她要把脸靠上来？难道这是精灵族特有的交流方式？话说她靠得太近了吧，喂。别说是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甚至可以数出她有几根眼睫毛。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嗯嗯。」

「由我来担任紫电狼团的队长。」

「咦，可以呀。大家都没问题吧？」

面对丽莎的询问，其他成员也接连点头同意。

「我无所谓。」

「我也是。」

「我也一样～」

「我也没意见。」

沃尔夫目睹众人毫不犹豫地答应要求后，连忙从地上跳起来。

「为啥你们回答得这么乾脆！？都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见！？紫电狼团的队长可是我耶！！不许你们擅作主张！」

「因为诺艾尔比你聪明多了，而且我们也不在意由谁担任队长，如此一来不就皆大欢喜吗？」

沃尔夫听完丽莎的分析后，也跟著点头说：

「经你这么一提……好像也没错耶……才怪！根本是大有问题！我才是队长！因为成立紫电狼团的人是我！」

在场众人被这个装傻吐槽给逗笑了。沃尔夫见状后又继续搞笑。

其实这群人并非真心瞧不起沃尔夫，反倒是因为十分信赖他才上演这出闹剧，没人真心想换个人来担任队长。

不过这个条件对我来说并非是玩笑话，而是发自内心。

相信沃尔夫应该有感受到我不愿居于人下的意思。其中的证据就是沃尔夫没有再来纠缠我，而是跑去跟同伴们打闹饮酒了。

「真可惜，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冒险的说。」

丽莎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反而嘟著嘴用手托住下巴。

「话说你没能招募到队友的话，有打算怎么办吗？」

「到时就只能从招募改成拉拢了。」

「你已经看上谁了吗？」

「是可以这么说。」

尽管拉拢前有著非解决不可的问题，但只要成功的话，我将能获得强而有力的生力军。理由是此人拥有凌驾于苍之天外全盛时期的力量，以非比寻常来形容也不为过。他就是【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无论今后如何发展，我说什么都想得到他。

「喔～对方是什么人？我认识吗？」

「这是商业机密。」

「咦～！什么嘛！稍微透露一下又没关系，小气鬼！」

虽说这女人还不到沃尔夫那种程度，但也同样老爱来纠缠我……

在我思考如何赶跑丽莎的时候，忽然从旁传来一股细微的说话声。

「你就是诺艾尔·修特廉吗？」

「唔喔！」「呀！」

由于这声音出现得十分唐突，吓得我跟丽莎都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完全没能提前察觉此人的气息。一名披著长袍、身材娇小的人，彷佛随著声音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光是我，就连擅长侦查周围动静的【弓箭手】丽莎也没有发现此人，令我不禁怀疑来者是凭空冒了出来。

「……我就是诺艾尔。请问你是……？」

「我是──」

对方摘下长袍的帽兜，从中露出带有浅紫色的银发。

此人是一名年轻的女性，拥有一头及肩的银色秀发，以及被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肌肤。她的容貌如陶瓷人偶般标致，有著左眼为蓝宝石色，右眼为紫水晶色的异色瞳。尽管身高没矮到半身人那种程度，不过乍看下就像是哪来的小女孩。但是仔细端详，就能感受到她身为成年女性的魅力。无论是那张瓜子脸与小巧的鼻子，都是未成年孩童所没有的特徵。

「亚儿玛，在中央广场看见公告才决定来应徵。」

果真是应徵者。她是一名女性……基于前一起事件，我对此有些排斥。是否该在公告里加入限定男性这项条件呢？由于女性探索者在总比例上占得不多，因此我才认为即使没加上这条件也不太容易出现此情况，看来是我错估了。算了，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也没办法，如今只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把人赶走将会引发问题。倘若双方能达成共识，就算是女性也该将她接纳为新同伴。

而且没有添加限定男性的条件或许更为正确。尽管还无法肯定，不过按照这位女性方才神出鬼没的登场方式与站姿，她都散发出一股身为强者的风范。

「亚儿玛，欢迎你来参加面试，请坐。」

「好的。」

在我的邀请下，亚儿玛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

「咦，面试要开始了吗？」

丽莎偏著头与我交头接耳。

「这孩子是未成年吧？这样可不能成为探索者吧？」

「你误会了，她──」

「你说错了，我不是小孩子，而是一名成年人。」

亚儿玛似乎有听见丽莎压低音量的说话声，摇摇头开口否定，接著右手竖起两根指头，左手竖起一根指头。

「我今年二十一岁，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

「居然还大我五岁……」

我的确有看出她是成年人，却没料到还年长我五岁。该怎么说呢？真是一名出人意表的女性。

「方便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

「首先是──」

「你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

「草莓。」

「沃尔夫！你别忽然插话啦！」

这家伙真叫人大意不得。原先待在隔壁座位的沃尔夫已经跑了回来，而且不知为何开始问问题。

「你是其他队伍的队长吧，为何是由你来发问？况且打听对方喜欢的食物又有何意义？」

「别气别气，你不要那么死板咩。没想到会来个这么有趣的应徵者。」

「这可不是儿戏喔！！」

「你喜欢看什么书？」

「伊莉莎白·葛雷杰所写的《让硬汉变成女孩子的一百种技巧》。」

在我拚了命赶跑沃尔夫之际，这次是换成丽莎提问。不仅如此，紫电狼团的其他成员也全都挤过来。

「兴趣是？」

「散步。」

「有存钱的习惯吗？」

「还算可以。」

「三围呢？」

「九十、五十三、八十二。」

为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事到如今我也懒得拦阻，就顺势问点什么吧。

「职能与阶级是？」

「C阶【斥候】。」

【斥候】吗？还不错嘛。在深渊探索中，擅长危机察觉能力的【斥候】与【弓箭手】能帮上大忙。之前老是寻觅不到的人才，直到现在才找上门来，想想还真是讽刺。

「对梳妆打扮有兴趣吗？」

「与常人差不多。」

「之前都在做什么？可曾加入过其他队伍？」

「没有，我是刚刚才完成探索者的登记。直到不久前都在山里接受爷爷的修行。」

她竟然完全没有从事探索者的经验？一点经验都没有的话会很令人伤脑筋。不过有一点颇令人在意，就是她之前都在接受修行。持续至二十一岁的修行究竟是什么？

「座右铭是？」

「能留待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做。」

「最后一个问题，你立志成为探索者的理由是什么？」

「我对探索者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

亚儿玛伸手指著我。

「只有你一人，不灭恶鬼的外孙。」

「……你认识我的外祖父吗？」

尽管外祖父是个赫赫有名的英雄，可是一名并非探索者，而且至今都窝在深山里的人竟然也听说过，感觉上就有点微妙。如此一来，想必是亚儿玛本人或血亲与外祖父有所渊源才对。

「我不认识，是爷爷说他从前跟不灭恶鬼交手过。」

「喔～……」

「爷爷之所以没了右手，就是被不灭恶鬼切下的。」

为了避免被亚儿玛发现，我不动声色地摸向魔枪。

「难不成你真正的目的是来寻仇？」

「不对，我不做那种没有益处的事情。单纯很好奇这位英雄的外孙是个怎样的探索者。」

「这、这样啊……那我代替外祖父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因为外祖父已经过世，希望你能把这句道歉当作是外祖父的赔罪。」

「我爷爷在上个月往生了，所以无人对此心怀怨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不必道歉。」

亚儿玛的语气听似当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与不灭恶鬼交手过的男性……人数多到我实在猜不出是哪位。谁叫外公年轻时是个火爆浪子。

「附带一问，令先祖父的名字是？」

「亚尔戈·尤迪卡雷。」

我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待在周围的紫电狼团成员们也震惊得目瞪口呆。

亚尔戈·尤迪卡雷，这名字等于是绝对恐惧的代名词。

在最大势力为黑帮的黑社会里，还存在著另一种地下组织，那就是暗杀者教团。此组织一如其名以暗杀为业，而且他们心狠手辣到只要有人上门委托，即便是婴儿也照杀不误，是一群远比黑帮更加无耻又邪恶的存在，任谁都不敢与之为敌。

创立此组织的初代教团长，就是传说中的杀手亚尔戈·尤迪卡雷。

当年有一人接受圣导十字架教会教皇的委托，独力歼灭这支敌对宗教势力一事，可说是有名到无人不知。记得那时的死亡人数少说有上千人……由于此事在太多方面都算是禁忌，一般人甚至不敢公开讨论。亚儿玛却表示自己是这位杀手的孙女。如果此话当真，她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说什么都想拉她加入。

没想到外公居然还跑去跟暗杀者教团大打出手。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到底在想什么？而且还砍下亚尔戈的手臂，未免也太夸张了吧……糟糕，因为这意料外的讯息过于有趣，害我稍微分神了。

在我为了统合思绪而闭目凝神之际──

「你自称是亚尔戈的孙女吗？这样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喔。」

随著这股浑厚的嗓音传来，坐在另一桌的平头巨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此人是拳王会的队长·【格斗士】洛冈。赤裸的上半身只穿著一件皮夹克，粗如树干的双臂上配戴护手。他也是出入猪鬼棍棒亭里颇有潜力的探索者，但因为素行不良，经常惹事生非。

「哼，少给我在那边鬼扯。我是不懂花街那边的情况怎样，不过这种谎话在此处可是不管用喔，母猪。」

洛冈低头看著这边，并且挑衅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喂，这件事与你无关，给我滚一边去。」

沃尔夫逼近洛冈与之对峙。两人站在一起，能看出身高差了两个头。明明沃尔夫已算是长得人高马大，相较于洛冈却恍若哪来的孩童，但是沃尔夫的斗气不减反增。其实两人从以前就关系很差，不过洛冈这次要找的人并非沃尔夫，而是亚儿玛。

「你也一样是局外人吧，现场该滚蛋的是哪位啊？」

「唔，那、那个，这个……呃……」

沃尔夫无法反驳，模样狼狈地将两手的食指互相搅弄著。

「当然我也同样是局外人。老实说我跟这匹笨狼不一样，并不会跑来干涉其他队伍的面试。」

「唔唔唔唔……」

「不过根据我听到的消息，这头母猪根本是没资格出入猪鬼棍棒亭的客人，而且还扯这种漫天大谎，那我可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吧？诺艾尔，我有说错吗？」

面对洛冈的提问，我回以浅笑。

「先不说她是否撒谎，但单就有无资格出入此酒吧一事，的确是如你所说。」

话虽如此，但亚儿玛恐怕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必须跟她解释一下。

「亚儿玛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探索者专用酒吧都有出入的资格限制。假如没有遵守，依照惯例是会被经常出入该处的探索者们围殴。」

「这我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这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并且适用在所有人身上，就连面试者也不例外。我之所以指定这间酒吧为面试地点，就是想寻找水准相同的探索者。」

「但你还是邀请我入座了。」

「纯粹是我跟紫电狼团没有先提出警告。普遍来说，洛冈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亚儿玛听完我的解释后，很感兴趣地点头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听明白就快点滚出这里。这次看在诺艾尔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但假如你又做出相同的事情，我可不会轻饶你，母猪。」

洛冈瞧不起人似地冷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酒吧的出口。亚儿玛对此视若无睹，直直举起自己的右手。

「诺艾尔，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

「探索者的资格是如何决定的？」

「首先是职能阶级，再来是功绩。换句话说，就是端看身为探索者的名声达到何种程度。」

「原来如此，功绩。我明白了。那么──」

亚儿玛从椅子上跳起来，对著洛冈握拳摆出架势。

「只要我好好教训这只嚣张的猴子即可。」

答对了。我知道自己默许亚儿玛这么做，就会有其他探索者来谴责她。唯一能让众人闭嘴的方法，就是亚儿玛证明自己的实力。而且对我来说相当好运的一点，就是对手为猪鬼棍棒亭里对人战最强的洛冈。用他来测试亚儿玛是否当真为亚尔戈的孙女，可说是绝佳的人选（白老鼠）。

「你说谁是猴子啊──！」

洛冈被亚儿玛的挑衅激得怒发冲冠。

「喂，诺艾尔！我还是先跟你确认一下！就算我杀死这头母猪，你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吧！？因为我无法拿捏好分寸，没把握只把人揍到半死不活！」

双方已同意切磋，换言之就是决斗。

「无妨，反正她还不是我的队友，随你处置。」

店内顾客在听见我的允诺后，纷纷离开座位跑来当观众。

「赞喔，打啊打啊～！」

「洛冈，让她瞧瞧前辈的厉害！」

「另一边的小姐也别轻易输掉啰！」

「喂，你赌谁赢？我赌洛冈一万菲尔！」

「笨蛋，这根本开不成赌盘！」

观众一面倒地相信洛冈必胜无疑。无论是体格差距【格斗士】和【斥候】在对人战斗方面的能力差距，其中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功绩，上述一切都保证洛冈能取得胜利。

场上的洛冈此刻却看起来相当谨慎，甚至还紧张到满头大汗。想来是在对峙后才终于隐约看出亚儿玛的实力，并对此大感困惑。

反观亚儿玛露出冷若冰霜的表情，浑身放松地维持著战斗架势。

「……获胜的肯定是亚儿玛。」

站在我身旁的丽莎如此低语。

「唔喔喔────！」

率先发动攻势的是洛冈，他发出怒吼，卯足全力朝著亚儿玛的脸部挥出一记犀利的右直拳。如果直接挨到这拳，亚儿玛的脑袋就会被当场轰飞出去。

不过──

「太慢了。」

拳头只击中亚儿玛的残影。她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躲过攻击，切入洛冈的怀里轻轻跳起，对准他的颈部挥出一记手刀。

（插图010）

「唔呼！」

洛冈被猛烈的手刀击中要害后，全身一软当场吐血。接著他两腿一跪，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模样犹如等著被人斩首的死刑犯。

「嗯，结束。」

不过挥向洛冈颈部的并非断头刀，而是亚儿玛的脚跟攻击。猛烈的一击对延髓造成重创，一举夺去洛冈的意识。

这场战斗前后不到三秒就分出胜负了。

真厉害，一名【斥候】轻松战胜实力蛮横的洛冈……就连接受过外祖父的锻炼，对体术颇有研究的我也能看出来，亚儿玛的战斗力高得吓人。而且亚儿玛明显有手下留情，要不然早在一开始的手刀就把洛冈当场打死。真可谓秒杀。

当观众因为决斗的结果陷入骚动之际，我对著亚儿玛大喊：

「你录取了！」

「哼哼哼～♪」

结束决斗离开猪鬼棍棒亭的我，身旁跟著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正开心哼著歌的亚儿玛。

「方才的战斗真是精采，看来你确实是亚尔戈的孙女。」

「你也一样不相信我吗？诺艾尔。」

亚儿玛略显不满地鼓起双颊。

「毕竟忽然有人自称是传说级杀手的孙女，这也是在所难免。像我当初表示自己是不灭恶鬼的孙子时，也没人相信我。」

「但我马上就相信了。」

「喔～为何你会相信？」

「你的眼神不同于旁人，是一双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的眼神。爷爷曾告诫过我绝对不要与不灭恶鬼为敌。还说不灭恶鬼总会做出超乎常人预料的举动，一般打法是绝无胜算。我在看见诺艾尔你的眼神时，不禁回想起这段叮嘱。」

对此我只能苦笑以对。意思是我的眼神会令人想起外祖父，听起来倒也不坏。不过简单说来，这等于在暗指我是个脱离常理的狂人。

「一如先前所言，我的确希望你能加入苍之天外，但你说了自己对探索者这份工作不感兴趣吧？假如你当真成为我的队友，会给你带来不便吗？」

「不会，反正我很闲。」

「很闲啊。我承认你非常厉害，不过要是太小看探索者的工作，很快就会丢掉小命。毕竟恶魔都是不好惹的。」

「战斗讲求的并非心态，而是实力。虽说我没什么干劲，但至少会拿出成果，所以你尽管放心。强悍是无可动摇的绝对正义，相信此道理也能套用在探索者身上。」

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乍听下是相当傲慢，观念上却并无不妥。

「诺艾尔。」

我听见呼唤声后，随即转过身去，只见亚儿玛摸著自己的腹部。

「我肚子饿了。其实我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

「那你想吃什么吗？」

经她这么一提，我也同样肚子饿了。于是我们前往餐饮大街寻找餐厅，但是评价不错的店家皆大排长龙，想进去用餐都得等上一段时间。

「你不介意要排队吧？」

「我不想等太久──乾脆吃那个就好。」

亚儿玛指著一间专卖炸包子的摊贩。该处同样挤满了人，不过供餐速度十分迅速，应该不必等太久就能买到餐点。十分钟后，我跟亚儿玛手中都拿著一颗热腾腾的炸包子。我的是肉包，亚儿玛吃的是卡士达奶油包。两种包子都很大颗，看起来十分美味。

「唔！？真好吃！」

亚儿玛一口咬下炸包子后，满意到心花怒放。

我也咬一口自己的肉包。的确是很美味。外皮的表面十分酥脆，内层却很有嚼劲，甚至有鲜甜的肉汁从中流出。里头还加入大量蔬菜，藉由蔬菜的甘甜将肉味突显出来。

「诺艾尔，你的也借我咬一口。」

「啥……？真是个贪吃的家伙。吃吧。」

我将炸肉包递过去，亚儿玛便用她的樱桃小嘴吃了一口。

「嗯，你的也很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可口的食物。」

亚儿玛一手捧著自己的脸颊，状似十分陶醉地眯起眼睛。起先我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大，不过随即想起她之前一直窝在山里。

「这是你第一次下山吗？」

「没错。」

「可是看你没有表现得特别兴奋。」

「爷爷教过我如何融入人群里。」

「原来如此──话说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既然都打开话匣子了，我就顺势继续发问吧。

「你在山里接受修行，是想成为【暗杀者】吗？」

「是啊，从【斥候】进阶为【暗杀者】，并且──透过修练达到更高的境界。即使我还没升为B阶，但已在修行期间达成所需条件了。」

起先还想说她以C阶而言过于强悍，原来是早就达到已经满足升阶条件的水准了。想升阶就得再去找【鉴定士】帮忙，意思是她没那么做，一直维持原样。

「可是你没有加入暗杀者教团。相信令先祖父是为了这件事才锻炼你吧？」

「是啊，我也抱持这个打算，最终却没能加入。暗杀者教团说我不适合，就把我赶走了。」

「不适合？我不认为你的实力没有达标耶……」

「实力是有达标，但他们说我个性不合。」

「此话怎说？」

我继续追问后，亚儿玛轻轻地摇了摇头。

「抱歉，细节不太方便说出来。」

「……这样啊。该道歉的是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任谁都有一、两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既然亚儿玛不肯透露，我也没打算深究下去。

「他们表示想让组织焕然一新，所以不收过时的【暗杀者】。」

「你不是不想说吗！？」

才没几秒就改变主意。这个笨女人是在想什么啊？

「暗杀者教团一直以来都是独立的地下组织，现任教团长说近期内会加入帝国麾下。」

「什么？意思是今后会全面服从皇帝吗？」

「大概吧。他还说比起杀人，活动内容将会以谍报为主。虽然还是会帮忙杀人，不过组织的运作方式将会大幅改变。」

「我说你啊……这可是极度机密的情报喔……根本不是嘴里塞满包子时能说的内容。事实上是根本不该讲出来！」

「啊、组织有交代这些秘密不许透露出去……怎么办？」

「你还问我咧……」

这情况当真不要紧吗？难不成我会因为知晓这些机密，到时将有大量的【暗杀者】找上门来吧？我的人生该不会就这么断送了？

「……放心，诺艾尔。」

「放心啥？」

「若是真有万一，大姊姊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你说谁是谁的大姊姊啊？」

别苗头一不对就摆出身为长辈的嘴脸。也不想想是谁害我得知这些危险的情报。假如真有万一，我就让这个笨女人去当诱饵，自行溜之大吉。

†

「你对辅助职能了解多少？」

我们离开帝都，来到附近的森林里。这座充满针叶树的森林里住著各种野生动物，对猎人来说是绝佳的打猎场所。

我沿著羊肠小径边走边发问，亚儿玛听完歪著头回答：

「老实说不太了解。我只知道此职能的个人战力低落，取而代之具有优越的辅助能力，可以为队友带来帮助。」

「笼统说来是这样没错，但我们的工作不光是从旁辅助。」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其实辅助技能皆有不同的效果。比方说我身为【话术士】的技能有一招叫做《连环计》，效果强大到足以在转眼间与敌人分出胜负，但是副作用也非常严重，一个不小心将导致队伍全灭。」

「这还真是可怕。」

「没错，可说是非常危险，所以我们辅助职业在提供增益前，一定要先正确综观全局。透过指挥掌控战局，设法让辅助技能发挥出最大效果，这才是辅助职能真正的职责所在。」

亚儿玛听完我的说明后，一脸钦佩地点头说：

「真有趣，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听起来好复杂，不光是指挥作战，倘若无法预测后续的状况，就无法实现这种战斗方式。」

「因此能上战场的辅助职能是寥寥无几。首先是因为欠缺自保手段，单单想保住性命都非常困难，接下来还要掌握战况引领队伍取胜，实行起来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诺艾尔你可以做到这点吧？」

「要是办不到的话，我早就没命了──好，就这里吧。」

我们来到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此处中央有一座充满神秘感的湛蓝色湖泊。依照现场的动物粪便和足迹，想来这里是野生动物们的饮水处。

「亚儿玛，麻烦你现在去抓个变异种（monster）过来。」

所谓的变异种，就是受深渊影响变异之动植物的总称。即使战力不及恶魔，却仍是十分危险的存在，因此猎杀它们也是探索者的工作之一。

「就是头上长出铁角的兔型变异种·铁角兔（killer rabbit）。」

说起兔子，就会让人联想到全身毛茸茸的可爱生物，不过这个变异种是身上长有足以刺死人的尖角。它们生性好战，只要有猎物经过巢穴附近，就会忽然冲出来把目标刺穿。

「为何要抓铁角兔呢？难道要烤来吃？」

「不是，而是对你的测验。」

「测验？」

「你不仅仅是去抓它，还要在我的辅助下完成这件事。」

「只不过是抓个铁角兔，我不需要你的辅助。」

亚儿玛似乎以为我瞧不起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的确依你的实力，即便铁角兔再危险，想必你也能轻松逮住它。那你在得到我提供的增益又会怎样呢？」

「轻松的事情变得更轻松。」

「你确定？辅助技能确实可以帮人提升能力，但是能否活用这股力量，就得取决于当事人喔。」

「啊……原来如此。」

亚儿玛似乎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记得【斥候】有一招技能是《速度提升（accel）》对吧？」

「是啊，此技能可以提升速度。在叠加施展之下，我可以提升五倍的速度。」

竟然能提升五倍，不愧是亚儿玛。以一般的C阶探索者来说，最高只能达到三倍。

「此技能有办法一开始就驾驭自如吗？」

「不可能，因为瞬间加快速度，得经过漫长的训练让身体习惯，要不然会造成肌肉拉伤或骨折。」

「自身的技能都会出现这种情形，反观在他人的辅助下提升能力，就会更不容易去驾驭，为此需要透过训练来适应。」

换句话说，这场测验是确认亚儿玛需要多少时间来适应我的辅助。今后的安排将会根据此结果进行调整。

以探索者来说都相当优秀的旧队友们，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习惯我的辅助。反观亚儿玛会怎样呢？虽说她的个人战力非常出色，不过能否尽早适应又是另一回事。有时就因为本人过于优秀，在获得辅助后变化太大，反倒得花更多时间去适应。比方说从前的三名队友，反而是整体能力最优秀的洛伊德花费最多时间才终于适应。

「你能确认这附近有几只铁角兔吗？」

亚儿玛听见我的问题后，闭上眼睛侧耳聆听。

「半径两百公尺内有十三只。」

「这样应该足够来做实验了。你在抓铁角兔时记得使用《速度提升》，我还会再帮你附加两种辅助技能，你要维持此状态在十秒内抓到一只以上。测试三次应该就足够了。我能根据结果看出你适应辅助技能所需的练习量。」

「我知道了。」

「那么，测验开始。」

话术技能《士气高昂》随著我的宣言发动效果，令亚儿玛的身体得到活性化。

「感觉如何？」

「好奇妙的感觉。总觉得体内涌现出源源不绝的活力。」

「这是名为《士气高昂》的技能。你现在的体力和魔力恢复速度都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

「意思是不容易疲惫啰？」

「没错。接下来的技能才是重点，这招就是话术技能《战术展开》。功用是只要你遵循我下达的指令，所有行动都能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的效果。这些细节你听听即可，把这招当成是整体能力都提升百分之二十五就好。」

为了让亚儿玛易于出手，我从她身边退开一段距离。

「你先将《速度提升》叠加至极限。单就字面上来计算，原来的五倍会增加至六倍以上。当我说出『去抓铁角兔』就开始行动。这个指示会带有《战术展开》的效力。」

「收到──不过稍等一下。」

亚儿玛迅速脱掉长袍，露出底下的白色紧身皮衣，而且款式性感到胸口大开，再加上她绑了一条束腰带，更是突显出她那丰满的胸部。

绑在束腰带上的收纳袋里装著大尺寸的短刀，除此之外还有小型道具袋、装有投掷用银针的小盒子。装扮乍看下是既暴露又夸张，但实际上十分符合【斥候】的风格，是以迅速从暗处解决敌人为前提。

「这下子就方便行动多了。放马过来吧。」

我卷起左手的袖子，启动手表的马表功能。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使用《速度提升》。」

「收到──《速度提升》──五倍（quintuple）！」

亚儿玛将速度提升至五倍的同时，我也大喊。

「下达指示！去抓住铁角兔！」

下个瞬间，现场卷起一阵强风，亚儿玛随之销声匿迹。

这是附加《战术展开》后的增益效果，产生突破极限的超高速移动。即使我原先已牢牢将目光锁定在亚儿玛身上，她的速度仍快到让人有种当场消失的错觉。马表的指针以毫秒为单位持续计时。经过两秒，经过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八秒──

「我回来了。」

在听见亚儿玛说话的剎那间，我也立刻停止计时。

「来，你要的铁角兔。」

伴随一阵强风出现在我背后的亚儿玛，将捧在怀里的铁角兔放至地面。

「一共是十三只，我只是让它们昏过去。」

「……十三只？难道你把它们全抓来了？」

「没错。咦？难道规则是只抓一只？」

「没那回事，是一只以上，所以你没有违反规则。」

「太好了。我花费多久时间呢？」

「八秒六。」

「意思是在时限内啰，太好了。虽然全抓完了，测验还要继续吗？」

亚儿玛偏著头发问，我回以苦笑说：

「不必了，测验至此结束。依结果来看，你根本不必接受训练。」

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竟然首次就轻而易举适应我的辅助。反倒是特地安排这个测验的我像个笨蛋一样。这就是继承传说之名的人吗……真叫人嫉妒……

「既然你不必接受训练，原定计画都空了下来，因此我决定以队伍的名义去接取委托。」

「喔～第一次上工。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深渊。」

「很遗憾委托内容与深渊无关。就算你再厉害，在没有肉盾职能的陪同下，进入深渊依旧太过危险。我们此次接取的委托是这个。」

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亚儿玛。这是今早由猫头鹰快递从远方捎来的急件。

「嗯～？那个，诺艾尔·修特廉先生您好，我们所在的敏兹村附近出现了盗贼团，恳请您帮忙剿匪。敏兹村村长敬上。」

亚儿玛念完信件后，困惑地抬起头来。

「盗贼团？」

「没错，我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讨伐盗贼团。」

探索者的工作不光是猎杀恶魔，还有寻宝、探索秘境、猎捕变异种以及追捕罪犯。前两项委托相当罕见，后两项委托就非常普遍。虽说报酬相较于深渊相关任务并不多，但既然有钱赚就是很好的生财管道。与前任队友合作时，一开始的工作也不是进入深渊，而是完成这类简单的任务来赚钱，同时提升熟练度。

这类委托都会直接张贴在中央广场的告示板上。委托人形形色色，绝大多数是来自于地方乡下。毕竟领主处理保护民众的事情总是缺乏效率，要是一直痴痴等待领主的救助，当地有可能早已受到重创，甚至是直接灭村，因此他们只能聘雇探索者，设法靠自己去解决问题。

我之所以会结识敏兹村村长，就是曾经接取过对方的委托。当时的任务是讨伐变异种。事成后，与村长说好日后若有任何问题都愿意前去帮忙的人，就是如今已沦为奴隶的洛伊德。

还记得这个约定的敏兹村村长，认为想尽快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委托我们。我原本打算写信婉拒，眼看亚儿玛根本不需要接受训练，也就有余力接取工作了。

事实上我对报酬是不抱期待，但以此委托来测试新生队伍的能力是再适合不过。对于那些欺负善良村民的坏人，就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

接驳马车高速奔驰在街道上。从帝都前往敏兹村的车程约莫十小时。由于中途需要转车，因此我们会在中继站住一宿，预计明日一早出发，最晚能在明天中午抵达敏兹村。

「屁股好痛……我不喜欢搭马车……」

马车抵达中继站尤德拉镇。亚儿玛一跳下马车，就揉著自己的臀部唉声叹气。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天上换成一片璀灿的星空。拜搭乘长达七小时的马车所赐，我也同样屁股发疼，而且因为晕车想吐，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现在只想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们拖著身体在入夜的镇上寻找旅馆。

「抱歉啊，这位小哥，本店只剩下一个空房间。」

由于尤德拉镇是交通要冲，各家旅馆几乎都客满。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能过夜的旅馆，偏偏就只剩下一个房间。像这样男女同住一个房间，对于追求健全风气的我而言实属不妥。

「亚儿玛，房间给你住，我去睡仓库。」

「咦，一起住不就好了？」

「男女睡在同个房间总是不太好。」

「你想太多了，难不成是在害羞吗？真可爱。」

「那个，我并不是害羞……」

或许真如亚儿玛所言，既然彼此是队友，却以性别为理由特别关照，就算是为对方著想，依旧是一种失礼的行为。探索者正确的相处之道，就是即使男女同床共枕也无须过度在意，好好休息即可。

恐怕是因为前任队友之间曾有过男女问题，导致我在不知不觉间思想偏颇。眼下就按照亚儿玛说的，不必介意和她同住一间房吧。

完成入住手续收下房间钥匙后，我们首先来到餐厅。老实说身体再疲倦，肚子还是会饿。为了养精蓄锐以备明日的工作，就来品尝当地美食犒赏一下自己。

不过此处的餐点口味极差。因为许久没尝到那么难吃的东西，甚至害我隐约有些头痛。就连不久前才摆脱山中生活的亚儿玛，也被这些难以下咽的饭菜搞得抱头苦恼。

我们默默将料理吞进胃里后，便回到房间里。

「虽然伙食很差，房间倒还不错。」

亚儿玛观察一下房间，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室内十分整洁，墙壁与地板也一尘不染。高档的床铺看起来十分松软。家具摆设都颇有水准，而且还点有焚香。

「我起先还担心就连房间都很糟的话该怎么办，这下子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如果你想先洗澡就快去吧。」

于是我接受亚儿玛的好意，朝著盥洗室走去，将装备和衣服脱下后就进入浴室。浴室内部很宽敞，还有一个大浴缸。虽说泡澡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明天一早就得起床，还是忍著点淋浴就好。

我扭开水龙头开始冲热水澡，身体随之一口气放松下来。因为水量很大，光是任由水从头顶冲下来就赶跑了整日的疲倦。我仔细清洗身体，结束后便换上衣服回到房间里。

只见亚儿玛在房间内做伸展操。她的身体非常柔软，不仅是劈腿的姿势十分标准，甚至可以令上半身平贴在地。

「诺艾尔，你洗好了？」

「嗯，这里的浴室很不错，你也快去洗吧。」

「就这么办。」

亚儿玛双手一撑，使出前滚翻从地上站起来。

「在你脱下长大衣后，能清楚看出你有锻炼身体。」

亚儿玛目不转睛盯著我那只穿一件衬衫的上半身。

「太出色了。真赞。简直有如哪来的野兽。全身的肌肉匀称到没有一丝多余。」

「这、这样啊。谢谢夸奖。」

「我可以摸摸看吗？」

「一下下是无妨啦……」

我同意后，亚儿玛便开始触摸我的身体。她摸起来是毫不客气，一下用揉的，一下又用指尖滑过，痒得我快忍不住笑出来了。

「你这根本不是一下下。再摸我可要生气啰。」

「说得也是，就先到这里为止。」

亚儿玛一脸惋惜地把手从我身上收回去。

「真是个很棒的体验，谢谢。」

「不必客气……」

「你的体格当真非常出色……所以挺可惜的。」

「此话怎说？」

「想锻炼出好的体格，是需要不屈不挠的努力。寻常的锻炼方式根本达不到你的水准。可是无论你如何锻炼，终究比不上真正的前锋职能。说穿了就是没有天分，光靠努力得来的成果，所以我才会说很可惜。假如你的职能和不灭恶鬼一样都是【战士】，肯定能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面对这番毫不避讳的评语，我瞬间傻住了。

「……亚儿玛。」

「什么事？」

「你闭上眼睛。」

亚儿玛依照指示阖起双眼，我便朝著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庞赏了一记弹额头。

「好痛！为何打我！？」

「因为你太多嘴了。」

我啐了一声躺在床上，然后指著盥洗室说

「我先睡了，你快去洗澡吧。」

「唔～……好啦……」

等亚儿玛走进盐洗室后，我不由得发出叹息。

「那种事情，我自己最清楚……」

我缺乏名为职能的才能，可说是再清楚不过。就算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放弃希望坚持下去。为了守住与外祖父的约定，为了不放弃追求自己的梦想……即使有可能无法如愿以偿，我也没有一丝停下脚步的打算。

我闭起眼睛思索明天的事情，却从浴室传来浴缸放水的声音。看来亚儿玛打算泡澡。

「那丫头有办法准时起床吗……」

前往敏兹村的接驳马车就只有上午八点与下午三点两班，倘若没赶上早班车，就不得不待在镇上打发时间了。

位于浴室里的亚儿玛无视我的担忧，还开心地唱起歌来。温柔的旋律配上优雅的歌词，是一首能让人放松的歌曲。我躺在床上静静聆听，能感受到意识随著歌声逐渐离我远去。

「──你可要成为一名绝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探索者，当个不辱修特廉家之名的男子汉。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

梦里传来外公的声音。自那天以来，我已梦过无数次这段往事。在一片狼藉的故乡之中，眼睁睁看著外公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答应你，外公，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以及我对外公许下的承诺。

每次梦见这段往事，冰冷的哀伤与火焰般的干劲就会同时从我心底涌现出来。犹如冷暖交界处掀起的狂风般，从中产生足以吞没一切的坚定意志。

我发誓，我一定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耳边隐约传来鸟叫声，提醒著早晨已经来临。大概是因为这个梦我已看过无数次，所以意识一直非常清楚。梦境已宣告结束。我睁开双眼，迎接崭新的一天。

「…………嗯～……嗯？」

起先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接著是扑鼻而来的花香与包覆住脸庞的柔软触感。当我理解这股温暖又稍稍湿润的触感是源自肌肤时，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

「这个笨女人……」

睡在我身旁的亚儿玛发出安稳的呼吸声。这部分是无所谓，反正我们本来就打算两人共挤一张床。问题在于亚儿玛是裸睡。而且她身上就连一条浴巾都没有，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换句话说，方才夹住我脸庞的东西，就是亚儿玛身上那一对大到很多余的胸部。看来她是把我当成哪来的抱枕。

「虽说我不介意，但还是有所限度……」

我感到一阵头昏，甚至还有些头痛。至于原因并不是我刚睡醒的关系。

「嗯～……好多的……炸包子……嘿嘿嘿……」

在我抱头苦恼之际，亚儿玛竟然幸福地说著梦话。

「你就给我被炸包子淹死吧！」

容忍度爆表的我，直接一巴掌往亚儿玛的胸部拍下去。

「你居然直接用手抽女孩子的胸部，真叫人难以置信……」

「住口，这都要怪你自己不好。」

「诺艾尔，难道你有那类癖好？大姊姊我有点害怕。」

「闭嘴，你根本就不是我姊姊──喔、就是那座村子。」

我们顺利赶上早班的接驳马车。乘著老旧的马车一路颠簸三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敏兹村。

「苍之天外的诸位贵人好久不见！感谢你们接受如此临时的委托，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一名发量偏少的大叔──村长前来迎接，在看清楚我们之后便歪过头去。

「那、那个，请问其他人呢？」

「那三人都退队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咦……？这、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也难怪村长会操心。毕竟我方只有两个人，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我跟亚儿玛在门外汉眼里看起来都不强悍，更是会令人心生疑惑。

「请放心，村长，我会在一天之内杀光这群盗贼。」

村长被我偏激的措辞吓得不轻。这种时候就该展现出身为探索者的霸气，也能让委托人感到心安。就像村长听我说完后，脸上的不安已一扫而空。

「我、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全权交由你们处理。至于委托的详细内容，请先到我家再向二位解释。」

敏兹村是个非常平凡的穷乡僻壤，当地没有名产，再加上领主昏庸无能，村民的生活并不富裕。就连招待我们的村长家，也只是一栋称不上豪华的木造房屋。

「请用粗茶。」

我们来到会客室就座后，村长夫人立刻端出茶来招待我们。夫人身后跟著他们的女儿。记得今年已满十岁。绑著两条麻花辫的她，脸上长有些许雀斑。尽管是个标准的乡下女孩，容貌却长得不差，等她长大学会化妆之后，相信会成为村民之间的梦中情人。

记得她的名字是雀儿喜。我想起一年前曾陪她玩耍，于是怀念地望向她，但她似乎觉得非常害臊，快步跑出会客室。

「不好意思喔，小女正值青春期……其实她很期待苍之天外的各位能再度光临寒舍。」

村长内疚地低头道歉，我回以苦笑说：

「说来惭愧，昔日队上最受欢迎的前任队长已经离去，想必她应该很失望吧。」

「哪里的话，其实小女经常提起的是……哎呀，这件事先暂且不提，请让我来向两位说明关于盗贼团的情报。」

根据村长解释，盗贼团是五日前出现于附近。邻近村落已蒙受其害，死伤无数，钱财粮草皆惨遭洗劫一空。对方的人数约莫二十人。因为都是些生面孔，恐怕是恰好流落至此。尽管还无法确定他们的根据地在哪，但有村民目击他们消失在东边的森林里。

「我明白了。光是这些情报就足够了。」

倘若实际情况一如村长所言，我们肯定能轻松歼灭对手。

居然仅凭二十多人这点人数就能够蹂躏邻近村庄，表示他们有数名足以打倒村中护卫的练家子。话虽如此，这仍是一门轻松的工作。毕竟他们是只会欺负弱小的盗贼团，战力远不及专业的探索者。

当然我不会因此得意忘形。身为探索者应有的风范，就是必须卯足全力完成委托。

「接下来是关于报酬部分。歼灭规模达二十人的盗贼团，订金是二十万菲尔，事成后会再收三十万菲尔，总计为五十万菲尔。」

「五十万菲尔……价格有点高耶……」

「杀二十人只收五十万菲尔，我个人认为已是相当廉价。毕竟一条人命只值二万五千菲尔。还是你想省下这笔钱，到时面临与邻近村落一样的下场吗？」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报、报酬部分没问题！我这就去拿钱！」

村长快步离开会客室，随后拿了一个骯脏的皮革袋过来。

「里头有二十万菲尔，请确认……」

我开始清点皮革袋里的硬币。袋内没有一枚金币，就只有银币与铜币，而且都沾著泥巴或污垢。看样子，他们的生活比表面上更辛苦。

「这里的确有二十万菲尔，余款等事成后再付清。对了，麻烦村长记得去召集村中的青年团。」

「青年团？这是为什么呢？」

「等我们歼灭盗贼团后，需要统整他们留下的东西。只不过是二十人规模的盗贼团，拿他们的装备去变卖也换不了多少钱，但对方才刚打劫完其他村子没多久，应当保有一定的财物，相信好歹能贴补村中的支出吧？」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号召人手！」

村长一得知或许有钱能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庞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了。

关于如何处理讨伐对象的持有物，原则上是因人而异。大多情况是归讨伐者所有，不会转让给委托人。帝国法律也有规定，若是事前签订的契约里没有注明物品归属，归属权将由讨伐者拥有。

就我个人来说，钱能多赚一点是一点，不过从尸体回收物品相当费工，所以这次就把机会让给这里的村民吧。

「那我们这就出发。各位只需放宽心等待好消息即可。」

我们离开村长家，朝著目击情报所指的东侧森林前进。

「那个老秃驴，一直盯著我的胸部看。」

「咦，这是真的吗？」

亚儿玛边走边皱眉说：

「真的。明明都有老婆跟女儿了，真叫人作呕。」

对了，记得达妮雅也说过类似的话。至此我才依稀回想起来，达妮雅曾抱怨说村长的视线既下流又恶心。虽说任谁遇见容貌出众的女性都会想多看几眼，但是一如亚儿玛所言，既然身为一家之主，总得稍微自重点。

「诺艾尔先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声，我扭头一看，只见雀儿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呼～呼～……请、请问你们已经要去讨伐盗贼团了吗？」

「是的，相信很快就会结束，你尽管放心。」

「那、那个……加、加油！我会为你们声援的！」

「咦？啊～谢谢。」

因为这番话说得十分唐突，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这感觉并不坏。面对一名孩子发自内心的好意，尽管有些不自在，却还是令人开心。

「还记得我一年前有教你如何制作竹蜻蜓吗？」

「嗯！当然记得！而且所有人之中，就属我做的竹蜻蜓飞得最高喔！咻～～地飞上天去！」

「那还真是厉害呢。看来当时的指导也算是值得了。」

雀儿喜见我露出笑容后，先是脸颊染上一抹微晕，接著她就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个竹蜻蜓。那个竹蜻蜓似乎已用过一段时间，看起来略显老旧。

「这是诺艾尔先生做给我的竹蜻蜓。自从那天以来，我就一直非常珍惜……那个……这个……也、也是我的宝物！所以我会等你回来！和妈妈一起做大餐等你回来！」

最后一段话说得十分仓促，语毕她便沿著原路跑走了。我目送雀儿喜离去后，眼角余光发现亚儿玛对我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那张笑容是什么意思？」

「诺艾尔真是不可小觑，竟然完全掳获天真小姑娘的芳心。瞧你长得那么可爱却很有手段，大姊姊我好吃惊呢。」

「闭嘴，你这个大奶笨蛋女。」

「你居然骂我大奶笨蛋女！？」

「总之别再聊这种没营养的事情，快去搜寻盗贼团吧。」

「站住，诺艾尔！刚才你说的那句话，大姊姊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喔。」

我先一步往前走去，亚儿玛气呼呼地紧追在后。因为嫌麻烦，我实在懒得理她。在踏入眼前这片阴暗的森林之际，我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在准备动手杀人之前，我的内心就跟这片森林一样黯淡无光──

†

「那个该死的好色老秃驴，这哪里只有二十人啊……」

当日落西山之际，我们在盆地状的岩石区发现盗贼团的根据地。为了从高处进行侦查，我们爬到距离根据地三百公尺远的大树上。因为背光的关系，对方无法发现我们的行踪。

我利用单眼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根据地，尽管对方没有利用木桩或栅栏建设围墙，但假如有远距离攻击手登上周围岩壁对我们展开攻势，战况会相当严峻。明明光是地形就已经够棘手，敌方的人数还不只二十名，乍看下少说六十人，足足有三倍之多。

「人数多到这种地步，恐怕不是一般的游民……」

我继续使用望远镜侦查根据地的情况。

「有了，那就是盗贼团的头目。」

该名壮汉右脸上有著部落样式的刺青。他的装备明显优于其他人，还有像是部下的女性在帮他盛酒。虽说似乎已经喝醉，不过他目光犀利，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我根据对方的长相，与记忆中的通缉犯名单进行比对。

「我想起来了。盗贼团的头目就叫做剃刀哥尔德。」

剃刀哥尔德──职能是B阶【斥候】系的【乱波（bandit）】。他率领的盗贼团都会冠上自己的名字，是一名横行帝国西部的头号通缉犯。

「印象中这支盗贼团已被其他探索者剿灭，看来身为头目的哥尔德没被杀死。这家伙命大到跟蟑螂没两样。」

凭剃刀哥尔德的实力，确实是有办法找来六十名部下。他大概打算在这个乡下扎稳根基，日后再设法壮大吧。

「亚儿玛，你有把握打赢B阶的【乱波】吗？」

「小菜一盘。」

坐在一旁的亚儿玛没有使用望远镜，只用两指捻成一个圆圈抵在眼睛上。

「就算他是B阶职能，那种程度的货色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C阶职能对上B阶职能，自然是B阶职能比较厉害。不过这只是单就表面上来看，如果C阶探索者的技巧与经验都占上风，同样有办法打赢B阶探索者。亚儿玛之所以敢一派轻松地如此断言，并非想夸大其辞，而是阐述事实罢了。

「不过我指的是单挑，若是加上那一大群小弟们就没办法了。」

「我知道，所以他们就交给我吧。」

「你也要参战吗？不过继续接近的话，将会进入【波乱】的侦测范围。我是拥有消除踪迹的技能，但你应该没有吧？」

首先是让亚儿玛施展斥候技能《气息遮断（stealth）》，接近至哥尔德侦测范围的最近距离。等她抵达准备位置就绪之际，我就发动话术技能《狼之咆哮》。就算敌我相距三百公尺，仍在【话术士】的音量范围之内。这样就能一举封住其部下们的行动。

这招对于比我强的哥尔德无法生效，但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那些部下们。不管怎么说，哥尔德都会被迫先去掌握状况，暂时无法行动。此时亚儿玛便趁隙绕到背后收拾他。等余下敌人的停止状态解除后，亚儿玛就边扰乱边除掉对手。当然她在这段期间无须勉强减少敌方数量，只需专心扰敌即可。

这帮贼寇一旦失去头目就只是乌合之众。在失去指挥官的状态下，人数上的优势反而会成为弊端。在遭受扰乱后会更加手足无措，到时他们别说是应战，就连逃亡都办不到。趁对手陷入混乱时，我就从后方包夹，利用魔枪的大范围攻击截断退路，进一步削减敌方人数。之后只需别让对手逃跑进行全面扫荡，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

「──以上就是作战计画，你有其他意见或疑问吗？」

「没有，太完美了，就这么办。」

「OK，接下来就透过《思考共有（link）》来交谈。」

话术技能《思考共有》是可以让同伴共享思绪的念话系技能。只要使用这个技能，就算离得再远也能够互相联络。

『准备好了吗？』

我发送念话后，脑中响起亚儿玛的声音。

『随时都能够动手。』

『那就按照计画执行。』

我使出话术技能《士气高昂》。亚儿玛在得到我的辅助后，随即施展斥候技能《气息遮断》。这是能够消除气息不容易被人发现行踪的技能，亚儿玛宛如化成隐形人般变得毫无存在感。她一跃而下，在森林里飞奔疾走，几秒后便传来讯息。

『已到达指定位置，距离目标约十公尺。只要你下达指示，我就能立刻收拾目标。』

『收到──那我这就发动《狼之咆哮》。』

我让肺吸满空气，扯开嗓门大吼。

「站住！！」

我利用望远镜观察，确认盗贼团都被《狼之咆哮》阻止行动。唯独不受影响的哥尔德惊觉异状，连忙起身。

『指令！杀了哥尔德！』

发动话术技能《战术展开》。透过增益令全能力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的亚儿玛，更进一步使出《速度提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哥尔德。

接著她施展斥候技能《偷袭（silent killing）》与《隼之一击（quick attack）》。

隔著望远镜，只见哥尔德吐血倒地。亚儿玛使出只要偷袭成功就可以让伤害提升三倍的技能，以及根据自身速度提升伤害的技能，她的短刀从背后刺穿哥尔德，在哥尔德的胸口上开出一个大洞。那是讲求确实了结对手，远超过致命伤的过度伤害。

『目标已确认死亡！下个指示！直到我抵达前持续扰乱敌人！』

我透过《思考共有》下达指示的同时，也从树梢上纵身落地。在充满障碍物的森林里全速奔驰三百公尺，费时约莫三十二秒。

『──击杀两人。击杀三人。击杀四人。击杀五人。』

在我飞奔之际，亚儿玛不停传来打倒多少盗贼的报告。此声音不曾中断过，人数很快就超过十名。

那丫头想杀人是可以，但她有明白我为何要下令进行扰乱吗？

倘若能彻底歼灭对手是无所谓，不过一旦造成的恐惧超越混乱时，就会有大量敌人开始逃亡。如此一来，造成漏网之鱼的我们将会被究责。因此在剿匪时，铲除殆尽是不二法则。

我这时终于抵达盗贼团的根据地──空旷的岩石区，只见亚儿玛毫不手下留情地屠杀盗贼们。

「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正值逢魔时分，一名白色死神发出狂笑，不停挥舞散发著寒光的利刃。可悲的猎物们在转眼间便血肉横飞，死无全尸。但是死神身上没有沾染到一滴血，仍是那么地洁白无瑕……

「这、这是哪来的怪物啊！？别、别过来！不要过来────！」

该名盗贼已陷入恐慌，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下个瞬间，他的脑袋已滚落在地。见到这一幕的大半盗贼们都心生恐惧，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

果然演变成这种情况……而且亚儿玛已陶醉在鲜血之中，就连身为同伴的我，也觉得她发狂到不像是人类。

算了，反正我已抵达现场，基本上是没问题了。

「你们休想逃跑！全都给我死在这里！！」

我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瞬间吸住在场众人的目光。

『亚儿玛，你清醒点！我要使用闪光弹了！』

『唔！？我、我知道了！抱歉！』

我透过《思考共有》下达新指示，并且发动能够令人精神恢复正常的话术技能《精神解法》。我确认亚儿玛已用手遮住眼睛后，也跟著闭上双眼，并从长大衣内取出一颗闪光弹扔向空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盗贼们都摀著眼睛在地上打滚。原本想逃跑的人，也因为双眼暂时被闪瞎而无法行动。我毫不犹豫地拔出魔枪，朝著人数最多的位置发射火炎弹（flame bullet）。

「好烫！好烫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从魔弹释放出来的火炎，把盗贼们化成一个个火人。失去视力的盗贼们在搞不清楚的状况下乱窜，令火炎弹范围外的人们也跟著遭殃。在这片宛若阿鼻地狱的光景中，我继续对亚儿玛下达指示。

『亚儿玛，中央的敌人交给我！你去杀掉跑远的其他人！』

『收到！』

亚儿玛从绑在大腿上的袋子里抽出银针，以大幅度的动作一口气投掷出去。乍看之下像是乱扔的飞针，竟然都精准地射中目标。

这是斥候技能《投掷必中（perfect throw）》，投掷出去的武器会自动追踪，并且必定击中目标。这么做，即可拦下失去视力也想逃跑的盗贼们。这片岩石地带就形同没有栅栏的鸟笼。至于剩下的同党，我们也无须心急，只要慢慢料理即可。

在夕阳下，我握著发出寒光的短刀，慢慢走向眼前的盗贼们。

最终统计是这帮盗贼团一共有六十四人。亚儿玛杀死三十八人，我了结二十六人，没有任何漏网之鱼，所有敌人都化成冰冷的尸体。

我对此毫无罪恶感。毕竟他们是罪该万死的恶棍。说起哥尔德盗贼团，更是以残虐无道著称。哥尔德在袭击村庄时，总爱命令当地的孩子们手持小型剃刀去割自己双亲的身体，直到双亲死前都不准停手，这些恶行恶状出名到就连在帝都也广为人知，因此他才被冠上剃刀这个称号。

在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肉味之中，我斩下剃刀哥尔德的头颅，装进在现场取得的麻布袋里。将头颅交给都市的宪兵队，可以获得一笔奖金。记得剃刀哥尔德的悬赏金是两百万菲尔。虽说拿著一颗首级四处走动很恶心，但眼下也只能忍耐。

「找到了。确实如同诺艾尔你说的有不少钱，总共刚好是一百万菲尔。」

亚儿玛拿著皮革袋走过来。当我在处理哥尔德的头颅之际，已拜托亚儿玛去清点盗贼团的财物。一如我所料，身为大盗贼的哥尔德果真存了一大笔钱。

「那笔钱就由你收著，当作是此次任务的个人所得。因为这是你的第一笔报酬，就特别多分你一点。至于这次委托的报酬和逮捕哥尔德的奖金就交由我来管理，你应该不介意吧？」

「OK。嘿嘿嘿，一百万菲尔！可以买很多炸包子来吃了！」

关于当初说好将盗贼团的财物全让给村子的约定，是在村长所言完全属实的情况下才有效。毕竟实际来到现场一看，盗贼团的人数整整多出三倍，而且头目还是赫赫有名的通缉犯剃刀哥尔德。关于中间的差额，从哥尔德那里抄来的财产就归我们所有。而这也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村长恐怕早就握有这项情报。原因是他在向我们发出委托之前，肯定目睹过邻近村子遭盗贼团毁灭后的惨状。就算是外行人，也应当能看出这支盗贼团的手段十分异常。

不过村长并没有提前告知。那个该死的好色老秃驴，竟然为了压低委托的报酬知情不报。

「唉～所以我才受不了肤浅又贫穷的委托人……」

「但最终还是赚了不少钱，这次的剿匪委托还算不赖。」

「那是就结果来看。继续接取这类委托将会欠缺稳定性，重点是一点都不有趣。毕竟我还是不喜欢杀人。」

「咦，你不是杀得很起劲吗？」

「少把我说得像是个杀人狂一样。单纯是在战斗时才迫使自己士气高昂罢了。像这样手刃同族哪可能会不以为意……唉。」

人说叹气会导致幸福溜走，问题是憋在心里又太闷。至少再一人就好，只要来个担任前锋的队友，就可以继续进出深渊……

抬头望去，恰好有一艘大船横切过逐渐染为靛青色的天空。

「喔喔～是飞空船！」

同样望向天际的亚儿玛，兴奋地大喊著。

飞空船是魔工文明最伟大的发明，是个搭载以恶魔为材料制成的特殊飞行装置，是能够航行于天空中的大型船只。也是使用者以王公贵族为主的高级交通工具。但就算不是王公贵族，也有少部分人可以利用。

那艘飞空船上画有黑色山羊的图案。

「依那个标志来看，是七星（regalia）的三等星·黑山羊晚餐会（goat dinner）拥有的战团船。」

亚儿玛听见我的低语后，纳闷地歪过头去。

「七星？那是什么？」

「所谓的七星，简单说来就是实力获得皇帝认同的战团。」

战团是队伍的高阶版本。其中立下各种丰功伟业的战团，将会由皇帝亲自颁发勋章。

七星就是闪耀于帝都里的七颗星星。

获颁的勋章并非装饰，而是能获得与大贵族同等的权力。理当除了王公贵族以外不得私有的飞空船，就是其特权之一。

「七星的席次一共有七个，而且七星之间并非同阶，阶级由下往上分别是三等星阶四席，二等星阶两席，一等星阶只有一席。刚才的战团船就是由三等星黑山羊晚餐会所有。瞧它朝著帝都飞去，想来是刚结束远征回来了。」

「喔～真厉害耶。意思是船上有许多强大的探索者吗？」

「那群顶级探索者不仅是实力强大，还得兼具智慧、经验、财力以及勇气。随处可见的探索者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只见黑山羊晚餐会的战团船逐渐消失于暮色天空的另一端。我下意识地朝著该处伸出自己的手。现在还距离如此遥远。对于展翅高飞的那群人而言，我现在只不过是一只爬行于地面的虫子。

不过有朝一日──

不对，我的目标不可以这么笼统。

「……一年。」

「咦，什么？」

「我要在一年后拥有飞空船。」

如此抱负简直是有勇无谋。不过想要立于探索者的顶点，就需要有这样的觉悟。

「苍之天外将在一年内成为七星之一。」

†

「幸好二位平安归来！讨伐盗贼团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们完成剿匪任务回到敏兹村后，村长和村民们热情地前来迎接。村长究竟是接受过怎样的教育，为人才能够如此不要脸呢？也不知该说他是厚颜无耻还是不懂世事的乡下土包子……起先我想针对隐瞒盗贼团的情报一事找他抱怨，但与这种人一般见识实在太蠢，于是便作罢了。

「村长，我们已完成委托。盗贼团的根据地就在东侧森林深处的岩石区，一干人等都横死在那里。这是盗贼头子的首级。」

我将麻布袋里的东西给村长过目。

「我、我已经确认了……明天早上会派遣青年团前往根据地。那、那个，现场的东西都交由我们处置当真没问题吗？」

「……无妨。」

「谢谢二位！这真是帮了个大忙！」

「道谢就不必了。比起这个，麻烦付清剩下的报酬。」

「好的好的，这是自然！请二位光临寒舍！我家老婆和女儿已准备好丰盛的晚餐！请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

老实说，我是很想尽早离开这座村子，但是搭乘接驳马车的时间已过。姑且不提村长，若真与少女不告而别，实在会令我良心不安。

今天就在敏兹村待上一晚，等明日一早就返回帝都。

「诺艾尔先生，我也能成为探索者吗？」

我们在村长家作客时，雀儿喜忽然提出这个问题。

「不好意思，小女经鉴定后发现拥有战斗系职能……」

听完村长的补充说明后，我便释怀了。

「你也想成为探索者吗？」

「是的！我想成为跟诺艾尔先生一样出色的探索者！」

少女眼睛发亮地说出答案。村长与妻子露出苦笑。看两人的样子，似乎认为这只是孩子小时候的梦想。

「只要长大成人，任谁都可以成为探索者。毕竟只需前往相关单位登记即可。一般来说会再去就读帝都的养成学校，接受讲师的培训。根据规定，前锋职能的训练是为期两年，后卫则是一年。原因是与敌人直接交战的前锋，需要学习的技巧会比较花时间。」

「我的职能是【剑士】，所以得花费两年啰……」

「从养成学校毕业后，原则上可以与人组队或加入战团从事相关活动。独自一人闯荡并非明智之举，我不太推荐。」

「……那个，要上养成学校会很花钱吗？」

「因为国家鼓励人民成为探索者，所以学费全免。学校是由国家出资经营，完全不收学费或授课费。」

「这样啊！」

雀儿喜显得十分欣喜，彷佛通往梦想的大门已为她敞开。

「但是并不会资助学生的生活，生活费得要自行打理。帝都的物价和地价都很高，光靠放学后的闲暇之余打工赚钱，没多久肯定会吃不消，因此在入学前必须多存点钱。」

「是、是吗……」

面对名为钱的现实，她的语调瞬间变得十分沮丧。

「既、既然如此，去帝都以外的养成学校不就好了？比方说这附近的尤德拉镇同样也有养成学校对吧？」

「很遗憾，国家经营的养成学校只设于帝都，其他地方的学校都会收取高额的学费跟授课费，而且课程水准也远不及帝都。」

「这样的话，可以不上养成学校就成为探索者吗？」

「是可以，但我实在不推荐。在缺乏相关知识与经验的情况下和恶魔交手，简直形同自杀。甚至就连变异种或罪犯都打不赢，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除非有实力高超的亲人担任讲师，要不然都应该去就读养成学校。单论生存率就已是天差地远。

「虽然这么说有点严厉，不过探索者是需要赌上性命的工作，也是猎杀其他生命的行业。无论是猎人或猎物都会拚死求生。若是抱持天真的想法参与其中，就只会死于非命。」

「怎么这样……」

雀儿喜听完我的解释后，哀伤地敛下眼帘。我的确不忍心让追求梦想的孩子如此大失所望，可是不负责任地在一旁鼓吹，最终导致对方丧命也会有罪恶感。话虽如此，只是讲完大道理就结束话题，未免也太敷衍了。

「假使你无论如何都想成为探索者，可以先从支援者（supporter）做起。」

「支援……者？」

「就是帮忙搬运行李或带路，从旁协助探索者的工作。这项职业是由支援者协会全权管理，登记后不仅能工作赚钱，还有机会在现场观察专业探索者的战斗。尽管仍有生命危险，但因为并非战斗人员，所以生存率高出许多。再加上协会也会传授各种生存技巧。只要在那里工作累积知识与经验，即使不就读养成学校，也可以达到身为探索者应有的最低门槛。」

雀儿喜先是睁大双眼，接著发出开心的欢呼声。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思绪要柔软，并懂得收集情报，如此必能开拓出一条生路。」

「我知道了！我自己也会好好收集相关情报！」

「嗯，这样最好。你加油喔。」

「……若是我成为一名厉害的探索者，我也能加入苍之天外吗？」

面对那双祈求的眼神，我回以苦笑说：

「当然可以。如果你当真成为厉害的探索者，而我也仍是一名并未令你失望的探索者，到时就一起闯荡吧。」

「咦，这是真的吗！？我好开心，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我绝对会成为厉害的探索者！就这么一言为定喔！」

虽然轻易与人许下承诺是不妥，不过这点小事应当无所谓。毕竟一切都很难说。倘若这孩子当真变成优秀的探索者，让她加入可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身为父母的村长与妻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恐怕他们也有自己的安排和内情。想来是看我在场才不便插嘴，等我离去之后，一定会为了让雀儿喜打消念头而对她说教。

算了，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与我无关。究竟抱持梦想的少女是否会屈服于现实，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得出答案了。

「谢谢招待，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顿晚餐至此告一段落，我把盘里的食物吃得一乾二净。

老实说，料理本身并没有特别可口。理由是调味关键的盐巴与去除腥味的辛香料都严重不足，但这是生活拮据之人特地款待，即使勉强也该全数吃完才符合礼数。况且这么年幼的少女也有帮忙做菜，就更是得这么做。

坐在一旁的亚儿玛似乎也抱持相同想法，将端来的餐点吃得乾乾净净。现在正努力对抗睡意，拚命睁开快阖上的双眼。

「能合二位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因为我们也累了，想说在此之前先收到尾款。基于职业习惯，若是不尽早结清报酬，内心总会不踏实。」

「我知道了，我马上把钱拿过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有为两位准备一个小东西，请你们务必尝尝看。」

妻子在感受到村长的视线后，便拿了一瓶红酒过来。

「这是一瓶上等红酒。是我们从前作物丰收之际，手头比较宽裕时买的，当时要价就高达十万菲尔。经过多年的熟成，相信价格更是不菲。」

「喔～请我们喝这么高档的红酒当真没关系吗？」

「是啊，毕竟我们受到苍之天外那么多的照顾。只要变卖盗贼团的财物，相信经济上会更宽裕。若是这种时候还不够乾脆，就不配身为男人了。」

村长拔掉红酒的软木塞，帮我跟亚儿玛各倒了一杯酒。

「来，别客气快喝吧！」

在盛情难却之下，我将酒杯拿在手上，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稍微闻了闻气味就放回桌上。

「这确实是上好的红酒。光从颜色与香气来看，就能明白是高级品。」

「那是自然！这红酒在帝都里也是相当罕见喔！」

「我想也是。不过这么高级的红酒，承蒙招待的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喝，就请身为主人的村长你先喝吧。」

「……咦？我、我吗？」

村长显得十分动摇，简直像是喝了红酒会非常不妙的反应。

「我也认为应该由村长先喝。请。」

村长见亚儿玛把酒杯摆在他的面前时，整张脸瞬间刷白。面对模样狼狈到近乎可笑的村长，我露出微笑说：

「怎么啦？你不喝吗？」

「那、那个，因为我……不太习惯喝酒……」

「这就奇怪了，不习惯喝酒的人会愿意花十万菲尔买一瓶红酒吗？」

「这、这个，因为……那个……呃……」

反应滑稽到这种地步就让人笑不出来了。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我问你，你这瓶红酒里有下毒对吧？」

村长听完我说的话，双眼圆睁地从座位上起身。

「下、下下下、下毒！？为、为啥我要那么做！？」

「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杀人越货啊。」

「胡说八道！含血喷人也该有所限度！你凭什么污蔑我在里面下毒！？」

「证据一。」

首先我竖起食指。

「像你这种谎报盗贼团成员数量来删减报酬的家伙，哪有可能会拿十万菲尔的酒来请人喝。你当初说盗贼团一共有二十人，但实际上的人数多达整整三倍。换言之，你是故意欺骗我。」

「那、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我根本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证据二。」

接著我竖起中指。

「这瓶红酒没那么贵，只是便宜货。当然有可能是你被卖家骗了，不过那些与此事无关。重点在于此红酒劣质到一闻就知道是便宜货。意思是此红酒早就被开过，而且已搁置一段时间。你就是那时在里面下毒，然后再将软木塞塞回去。你原先想透过在我面前开瓶来让我放下戒心，结果却适得其反。」

「那、那个……」

「哼，你瞧我们是远比你年轻的小鬼头，就认为我们不可能懂得辨识红酒的风味吗？蠢蛋，稍微用点大脑就会明白，在帝都住了一段时间的我，至少对美食都颇有研究。」

「唔……一、一定是老婆拿成我的睡前酒了！没错！我现在才发现标签根本不对！老婆，就提醒过你要小心别拿错酒啊！」

「真、真是非常对不起！」

他还想继续演这出闹剧吗？害我有点想动手杀人了。

「证据三。」

我竖起无名指。

「你跟夫人聊起这瓶红酒时，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甚至处心积虑到我完全能感受出来。我能理解你无论如何都想毒杀我们，但你竟厚颜无耻到还坚称这是哪来的上等美酒。或许你想营造出这是有别于寻常红酒的第一印象，藉此混淆掺入毒药所产生的怪味，不过这种肤浅的手段对我们岂会管用。」

「诺艾尔说得对。你在红酒里下的毒带有某种怪味，为了避免让我们察觉里头有加料，就需要找点藉口合理化。可是凭你那种拙劣的演技，除了蠢到某种程度的笨蛋之外根本骗不了任何人。更何况就算我真的上当，身为【斥候】都具备抗毒能力，此举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亚儿玛对此嗤之以鼻。村长与其妻子都懊恼地皱起眉头。

「住、住口！你们说的这些话又没有证据！」

「证据就摆在你的面前。如果你认为我们在撒谎，就立刻喝下那杯红酒。」

「吵死啦吵死啦吵死啦！！没人会听你们的说词！滚！快给我滚出这座村子！！」

这个秃驴居然给我翻脸不认帐。要我滚是可以，但你还没把剩下的报酬交出来。而且在被人瞧扁的状况下摸摸鼻子走人，我是绝对办不到。

「我再问你一次，你在酒里下毒了吧？给我从实招来。」

「是的，我在酒里下毒了。因为我打算在愚蠢的探索者们打倒盗贼团之后，为了夺走钱财与装备动手杀人。反正就只是一群只懂得战斗的小鬼头，肯定三两下就会上当，所以我才决定杀人。」

这是话术技能《真实喝破》。招供的村长连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爸爸，你说的那些都是真话吗？」

仍无法接受事实傻在原地的雀儿喜，露出一双彷佛看见未知怪物的眼神凝视著亲生父亲。

「唔～……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终于认罪的村长，对我们鞠躬道歉。

「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但、但我们真的有苦衷……」

「苦衷？」

「其实我们欠了一大笔钱……在发生饥荒时，我为了拯救村人跑去借钱……现在需要钱来还债……假如没能及时还清，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老、老实说我根本不想这么做！可是为了村子的未来著想，非得有人弄脏自己的手不可！」

「你在撒谎。」

我如此断言后，村长拚死摇头否认。

「我、我没骗人！这些都是真话！」

「你有欠债应当是事实，不过原因并非始于饥荒。大概是你看我年轻，认为这么说能让我上当，事实上这附近发生饥荒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十年前。如果这么久远的债务仍没能还清，这座村子早就不存在了。」

「你、你怎么……」

「你以前有委托过我们来讨伐变异种吧？当时打倒的变异种，是会随著地质改变强度的类型。因此我在接受委托前，有到帝都图书馆调查过这附近的作物种类与收成状况，再依此推测这里的地质。我就是在当时掌握到关于饥荒的情报。」

谎话再度被拆穿的村长，哑口无言地愣在那里。

「事到如今还想继续骗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那个，这个……其实……」

「你欠债的理由，十之八九是被恶质商人给骗了吧。比方说特地卖你一只会下金蛋的魔法幼鹅。然后你就傻乎乎地上当，所以才欠下大笔债务。」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喂喂，竟然还被我料中了，我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说……

「你这个人不仅愚昧、愚钝又下流，还非常卑鄙，简直是人性黑暗面的聚合体。你就连活在世上都是一种不知羞耻的行为。」

「唔、唔～～……」

「……够了，我已经懒得理你了。快把剩下的报酬交出来。像你这种人渣，就连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都不配。」

「你、你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更何况哪有什么剩下的报酬！你都已经取下哥尔德的首级！拿去换取奖金不就好了！？」

恼羞成怒的村长在一口气骂完之后，因为察觉自己的失言显得相当狼狈。

「那、那个，刚才那些话……只是我一时激动才回嘴……」

「哟～所以并非出自真心啰。」

「这、这这这、这、这是自然！就只是开个玩笑啦……哈哈哈。」

「开玩笑啊～这还真是有意思耶。哈哈哈！」

「谢、谢谢您的夸奖！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原先还在考虑要如何为此事做出了断，这下子答案已经出来了。

「──首先是右眼。」

「咦？右、右眼？」

我一脚踢开椅子迅速起身，抓住村长的衣领把他的头按在桌上，然后一如我的宣告，将拇指戳进他那骯脏的右眼里。

†

「咿呃啊啊啊啊──！！」

「哈哈哈，真是难听的叫声。被一个远比自己年轻的男性插进体内深处的感受，可不是平常能体验到的。给我发出顺耳点的叫声来听听。」

「好痛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

村长持续发出惨叫，浑身上下就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原因是我正用拇指不停搅弄他的眼窝深处。

目睹村长被人戳瞎右眼后，夫人吓得双腿发软当场失禁，女儿也如石化般伫立在原地。至于村长本人则是渐渐没力气发出惨叫，看似已奄奄一息。

我在他的耳边低语说：

「别以为光是右眼就结束了。接下来是左眼，然后再削下你的鼻子跟耳朵，最终打断你所有的牙齿并且拔掉舌头，把你变成人渣应有的外表。」

「咿、咿～～饶、饶饶、饶命啊～！你、你要钱的话，我、我我我、我马上付清！我这就立刻交出三十万菲尔！」

「三十万？你想笑死谁啊。事情都闹到这步田地，你以为那点钱就能了事吗？假如想活命，就把家中的钱全部交出来。」

「不、不会吧！这怎么成！求求您高抬贵手啊！」

「既然如此，我就当作是谈判破局啰。」

我伸展空著的那只手发出喀啦声，然后摸向村长的左脸颊，并将拇指对准他的左眼。闭上眼睛也没用，我绝对会戳瞎你的左眼。

「这是你最后能用眼睛看见的光景。奉劝你可要谨记在脑海里。」

「不、不要啊！求求你饶命啊！我欠钱的对象是冈毕诺帮！若是没能准时还钱，我一定会没命的！」

「那种事与我无关。」

他以为搬出黑帮的名号，我就会心生胆怯吗？这家伙是蠢到何种地步。像那种会害怕区区黑帮的软脚虾，哪有办法成为探索者。

在我准备一口气用拇指戳瞎村长的左眼之际──

「请等一下！！」

声音来源是方才傻在原地的雀儿喜。尽管她泪眼汪汪，甚至因为恐惧而牙齿发颤，但她还是来到我的面前，并将手中的皮革袋交给我。

「这是家中所有的积蓄！一共是八十二万菲尔！我家现在是就连一枚铜币都没有了！这些钱全部给你，求求你放过爸爸吧！」

看来女儿知道家里的钱藏在哪里，并私自决定在父亲受到更多伤害之前把钱交出来。可是村长对于女儿的判断气得破口大骂。

「混帐东西！你怎么会这么做！？如果把那笔钱交出去，我就完蛋了！」

「但是爸爸现在不付钱的话，不仅会失去双眼，今后也无法再向探索者发出委托喔！？若是到时又出现盗贼团或变异种该怎么办！？」

「那、那个……不过……唔～……」

我对女儿的这番话心生佩服。起先以为她只是想拯救自己的父亲，原来此举也是替村子的未来著想。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过探索者有共享情报的义务。类似这种委托人刻意隐瞒情报，而且打算杀害探索者的案件，为了避免再有人受害，非得将此消息传达给其他同行不可。负责传递讯息的就是各大酒吧的老板们。他们会负责将恶质的委托人记载成册，同时通知常客与其他酒吧。

换言之，此事一旦曝光，情况将如同雀儿喜所言，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探索者接受敏兹村发布的委托。就算他们遭受盗贼团或变异种的侵扰，也只能坐以待毙。

我放开村长收下皮革袋，确认里面的金额。

「这里面确实一共是八十二万菲尔。你全部的积蓄当真只有这些吗？」

「是、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是吗？那我就姑且相信你。今日一事，我就看在这笔钱的份上不与你计较──村长，相信你没意见吧？」

村长摀著被戳瞎的右眼，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

「好、好的……我知道了……」

「假如你胆敢再欺瞒探索者，到时可要做好觉悟喔？即便与我无关，我也会来夺走你拥有的一切。」

我发出杀气怒眼一瞪，村长被吓得尿失禁，同时点头如捣蒜。

「很好──亚儿玛，我们走。」

「收到。」

在我们即将离开屋子之际，一股悲痛欲绝的喊叫声从背后刺穿我的胸口。

「像你们这种探索者……我最讨厌了！！」

「没想到探索者这行业也挺辛苦的。」

当我们走在皎洁月光笼罩的道路上，跟在一旁的亚儿玛以百感交集的语气如此低语，惹得我不禁露出苦笑。

「怎么？难道你不想干了？」

「是没有不想干啦。」

「那就好。」

亚儿玛挡在我的面前，歪著头说：

「倒是诺艾尔你不要紧吗？」

「我没事。」

「是吗？不过让一名原本憧憬自己的女孩子感到失望，我觉得不管理由为何，还是会很难过的。」

「若是害怕让人失望，乾脆窝在无人岛上生活算了。」

「难过时就不要勉强，可以尽管跟大姊姊我撒娇喔？我会给你抱抱的。」

亚儿玛张开双臂，以莫名妩媚的语调如此说著。我见状后嗤之以鼻。

「你这个大奶笨蛋女，给我去抱仙人掌啦。」

「你又骂我大奶笨蛋女！不许你再这么说！」

「那你就别当我是小鬼头。」

「唔～……这有点困难……都怪你长得太可爱了。」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两人独处时也就罢了，倘若亚儿玛在新同伴加入后对我仍是这种态度，将会影响我身为队长的形象。因为我们交情尚浅，眼下是还可以当作开玩笑，但要是这情况迟迟没改善的话，就有必要严厉叮咛她了。

不过她基于好意这么做也是事实，我还是应该坦率向她道谢。

「……那个，谢谢你担心我。」

「原来诺艾尔你挺傲娇的？」

「你去死吧。」

「真可爱，我好想紧紧把你抱在怀里。」

「若是你胆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就以队长权限取消你下一笔的报酬。」

「这也太狠了吧！」

我们边笑闹边走在入夜的街道上。由于这个时间已没有接驳马车，因此只能徒步返回尤德拉镇。

拜每日训练所赐，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但是长时间走在视野不佳的漆黑道路上，令我不由得失去耐心。话虽如此，在野外扎营待上一晚也很麻烦。这么一来，彻夜赶回尤德拉镇，从那里搭乘早班马车返回帝都还比较好。

「亚儿玛，你最终还是没有成为【暗杀者】吗？」

亚儿玛曾说过暗杀者教团将她拒于门外，不过这与职能的升阶是两回事。由于亚儿玛表示自己已达成升阶条件，因此她有心的话，随时都能成为【暗杀者】。

「我还不确定──你想要我成为【暗杀者】吗？」

「这倒是未必。虽然你的战力肯定会得到提升，可是考虑到今后加入的队友，我个人是比较希望你维持现状。」

在【斥候】的升阶职能之中二【暗杀者】的攻击力最为突出，以前锋攻击手而言是非常优秀的职能。但在职能人口比例里是前锋居多，假如没有优先考虑后卫，之后很容易发生队伍里全是前锋职能的情况。

基于上述原因，若以队伍职能的平衡来考量，比起前锋攻击手的【暗杀者】，倒不如升阶成后卫攻击手会更合适。在【斥候】系里【追击者（chaser）】和【乱波】都是B阶后卫攻击手。

当然日后的事情都很难说，也有可能发生后卫太多的情况，因此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保留选项。

「我懂了，那我就先继续维持这样。」

「拜托你了。等时机到来之际，我们再行讨论。毕竟我也差不多可以升阶了。」

「那还真叫人期待。对了，你知道如何辨别可以升阶的状态吗？」

「嗯，就是身上某处会出现图案吧？」

「没错，就像这样。」

亚儿玛将双手伸进自己的乳沟，把她的巨乳稍微拨开，在胸口中间有一个短剑状的图案。

「可以升阶时，身上会出现这类图案。听说大多都会出现在胸口或手背。我是希望诺艾尔你出现在屁股上，那样一定很可爱。」

「你就饶了我吧……」

图案出现在屁股上，简直是逊毙了。到时无论我成就怎样的伟业，这个事实都会变成我的负担。光是在脑中想像就令我感到一阵胃痛。

「诺艾尔。」

「嗯？」

亚儿玛以有些严肃的嗓音呼唤我。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今天还是过得很愉快。因为我从前一直在山里跟著爷爷修行，像这样与人并肩作战的感觉，想想也挺不错的。」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付出终有回报。而且老实说还赚了不少。人只要有钱，心胸就会变开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那个，我指的不是钱……」

亚儿玛先是困扰地深锁柳眉，但随即微微一笑说：

「我渐渐摸清楚诺艾尔你的个性了。」

「啥……？你冷不防在说些什么？」

「就是说你非常可爱，所以──」

亚儿玛瞬间接近我，并且仰头对我露出一张如鲜花绽放般的甜美笑容。

「我会一直和你并肩作战的。」

†

亚儿玛是在遇见诺艾尔的三天前，造访暗杀者教团的秘密基地。

此处是位于帝都一角，乏人问津的教会地下墓室。祖父亚尔戈说过，教团总部就位在那扇暗门的另一头。事前已请介绍人代为告知她将会来访。

「欢迎你，亚尔戈的孙女亚儿玛啊。请随我来。」

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前来迎接，并且为亚儿玛带路。

大概是联络信上印有亚尔戈的印章，对方完全没有针对血缘一事提出质疑。不对，他们应该还是抱有疑虑，目前只是暂时把亚儿玛当作是亚尔戈的孙女。反正想加入教团必须先通过试炼。以教团的立场，恐怕也想透过测验来判断真伪。

放眼望去，暗杀者教团的秘密基地内部几乎是空无一物，完全没有摆放任何家具，只见泥土外露的墙壁上燃烧著以动物脂肪制成的蜡烛。

前行一段距离，引路人在巨大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亚儿玛·尤迪卡雷，我再确认一次，你是真心渴望成为我等教团的同胞吗？」

「我是这么认为。」

「很好，那你就穿过这扇门。在你克服试炼之时，我等崇拜的冥府之神必会保佑你。去吧。」

在引路人的催促下，亚儿玛伸手推动门扉，随即传来重物移动的声响。理当需要多名一般成年男子才有办法移动的铁门，亚儿玛仅凭她那纤细的双手便轻松推开。

门的对侧有个状似修练场的空间，场中站著一名男子。这位身穿东洋和服的长发男子，双手都有配戴钩爪。

「听说你就是亚尔戈的孙女，但我实在看不出来。」

面对男子像在鄙视人般斜眼看人的态度，亚儿玛忍不住发出叹息。

「这种三流货色也能加入教团……？真叫人失望。」

「你说什么！？」

「你是测验官吧？那就赶快开始吧。」

「只不过是C阶的小鬼，少给我太嚣张！让你瞧瞧【暗杀者】真正的实力！」

男子展现出身轻如燕的速度冲向亚儿玛。换作是C阶的一般人，恐怕转眼间就已被撕成碎肉。看来此人的确是【暗杀者】。

不过站在这里的人并非等闲之辈，而是传说级杀手亚尔戈名副其实的继承人亚儿玛·尤迪卡雷。

「……怎、怎么可能！？」

两人错身而过的下个瞬间，浑身喷血倒地的人是钩爪男。

「果然是三流货色。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亚儿玛缓缓走向倒地的男子身边。这次轮到男子被对手鄙视。面对这难以置信的结果，男子彻底慌了手脚。

「岂有此理！你那身力量是怎么回事！？」

「你是笨蛋吗？暗杀者教团传授的战斗技巧全是源自于我爷爷，对我当然是不管用。」

「你……你当真是亚尔戈的孙女吗？」

「这点小事，在刚才对峙的瞬间就该看出来。看来你除了实力三流以外，还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不过你放心，你今后无须再为自己的无能苦恼了。」

亚儿玛面露微笑，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刀。

「且、且慢！试炼已经结束了！是我输了！」

「不对，试验尚未结束。得等我杀了你才算结束。」

「住手──！」

亚儿玛无视男子的惨叫，挥下手中的短刀。

不过──

「到此为止，收起你的武器。」

亚儿玛的短刀没能杀死男子，反倒被无声无息出现在两人之间的闯入者，仅凭两根指头就挡下了。

能明显看出对方是非比寻常的强者。亚儿玛为了重整态势，大幅度地向后一跳，拉开距离。闯入者肤色黝黑，身穿一件立领的白色祭司服。从容貌上能看出此人已迈向中年，可是隔著衣服依旧可以清楚看见他那结实的体魄。那副千锤百炼的身躯加上泛白的小平头发型，此人比起僧侣更像是僧兵。

「……你是谁？」

「教团长赛门·格雷高里。」

男子嗓音浑厚地表明自己的身分。

「……原来如此。既然是教团长，怪不得会有如此身手。」

亚儿玛将短刀收入鞘中，纳闷地歪过头去。

「那我就不懂了。你为何要阻止我？」

「我反倒想问你，你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爷爷说过试炼就是这样。唯有强者能活下来，弱者的职责就是将性命献给冥府之神。」

「那都是过去式了。在我的领导下，不许再遵守那种为人忌惮的古老教义。」

教团长以不由分说的语气断言后，使了个眼色命长发男出去。祖父亚尔戈辞去暗杀者教团的教团长一职已过了几十年，看来组织的运作方式不同于以往。不过，亚儿玛对于这个事实并没有任何异议。

「我明白了。那我算是合格了？」

「是合格了……但只有战斗技巧方面。」

「意思是还有其他试炼吗？」

「我会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只需照实回答就好。」

教团长露出彷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凝视著亚儿玛。

「杀死亚尔戈的人是你吗？」

「没错。」

亚儿玛不加思索立刻回答。毕竟信中提到亚尔戈已经染病，既然对方清楚此事，也就无须隐瞒。亚尔戈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亚儿玛亲手杀死。

「即使强如EX阶，老了同样不中用。我轻而易举就杀了他。」

「我姑且还是问你一下原因。」

「这种事有必要问吗？」

「……也对，的确没必要，这是个蠢问题。」

亚儿玛自懂事以来，就对亚尔戈抱持杀意。一直以来，亚儿玛不曾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亲情。亚尔戈只有赋予她身为【暗杀者】所需的知识，以及日复一日超乎常规的锻炼。亚儿玛被迫过著身心不断遭到消磨的生活。若是想抗拒等待在尽头的死亡，除了杀死亚尔戈获得自由以外别无他法。

「亚尔戈是力量的修道者。其精神与其说是人类，反倒更贴近死神，是个只会散布死亡的存在。」

教团长露出缅怀过去的眼神，缓缓道出自己的回忆。

「我打从心底十分畏惧亚尔戈。即使我已接掌教团，职能也升上EX阶，恐怕还是打不赢全盛时期的他。他不是人类，而是披著人皮的死神。」

「但他终究输给不灭恶鬼。」

「没错，他输了。正所谓人上有人。就算是死亡的化身，依旧无法战胜不灭恶鬼。其实仔细思索一下，这也不无道理。从那时开始，亚尔戈就失去理智了。」

忽然间，教团长眼中布上怜悯的神色。

「亚儿玛，其实你并非亚尔戈的孙女，而是他的女儿吧？」

看来此人已将所有情报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没错，我是亚尔戈的女儿，并非他的孙女。我是那男人从某村子掳来的女性之中，强迫怀胎生下的其中一名孩子。」

亚尔戈在败给不灭恶鬼后就彻底发疯了。对于力量的修道者而言，自身实力是不容动摇的存在价值（raison d'être）（注：「raison d'être」为法语，意为存在的理由。「raison」意为原因，理由；「d'être」是「de」和「être」的省音，「de」是介词，「être」做名词，意为存在，本质。）。因为这一点被人彻底拔除，导致他从此失去自身的存在意义。

失去正常判断力的亚尔戈，就此沦为狂信徒，并且产生扭曲的妄想──既然自己在不该输的战斗中落败，只要生下不会败北的自己，战败的过去就等于不存在。以上就是亚尔戈的想法。

「那男人并非想要继承人，而是只想生下跟自己一样的存在。他打从心底深信这么做，就可以消除过去的污点。」

「……这就是传说的末路吗？真是可悲。」

「不对，真正可悲的是那些受此男人牵连的被害者。无论是被他从村子掳走强迫怀孕生子的女性们，以及我那些因为亚尔戈的异常执著而被害死的兄弟姊妹们。」

许多无辜的生命受亚尔戈的异常执著所累而死去。一想到他们的悔恨，弒父之名根本算不了什么。至少亚儿玛是这么认为。

「对那男人来说，我是最成功的实验品。但他仍不断告诫我说千万别对不灭恶鬼下手。看来就算是失去理智，他也忘不了落败当时的恐惧。尽管那男人已被我亲手杀死，我还是非常厌恶他，不过想到这件事就能稍微消气。明明不灭恶鬼也早就成了老爷爷，真是个笨蛋。」

「事实上，不灭恶鬼已在数年前过世了。」

「咦？」

「根据消息指出，他所住的城镇发生深渊化，他本人则是与身为核心的魔王同归于尽。」

「……这样啊，原来不灭恶鬼也早就死了。」

唯一活下来的只有亚儿玛。尽管这消息令她感到豁然开朗，却又莫名有种失去寄托的感觉。

「亚儿玛，我就老实告诉你，你并不适合加入教团。」

亚儿玛在听见教团长这出乎意料的宣布后，大受打击到彷佛大脑狠狠挨了一拳。虽说是遭受强迫，但她打从懂事以来就为此不断接受修行，如今当然无法轻易相信自己并不适合加入暗杀者教团。

「为什么！？你应当已见识到我的力量吧！」

「确实你的力量非常出色，甚至能看出你终有一天会升上EX阶级。不过这跟你是否适合加入教团却是两回事。」

「简直是莫名其妙！你给我解释清楚！」

面对亚儿玛的质问，教团长状似伤脑筋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接下来的内容切勿外传，你能答应我吗？」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暗杀者教团的运作方式预计将于近日焕然一新。在那之后，我们就不是独立的秘密组织，而是隶属于帝国麾下的单位。活动以谍报为主，要为国家效力，这就是新生暗杀者教团的存在方式。」

「……意思是你们不再杀人了？」

「很遗憾无法完全如此，可是相较于以往把杀人视为目标，今后则是当成一种手段。乍听之下是很相似，不过两者所代表的意思却是南辕北辙。至少后者拥有未来。」

「未来……」

亚儿玛不懂那是怎样的未来，但无论那个未来多么前途似锦，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至少亚儿玛能听出这点。

「修罗仍沉睡于你的心里，因此我们无法把护国重任交给像你这样的危险人物。」

「…………哈哈哈。」

亚儿玛发出乾笑声。天底下竟有如此残酷的恶梦。不对，这是现实，是她打从出生一直持续到现在，名为恶梦的现实。

「……二十一年，我被迫消磨了整整二十一年的光阴，却换来这样的结局？这期间是一点好事都没发生过。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一直以来……一直以来就仅仅是去配合那男人的执著，而且我的力量到头来还派不上用场……那我到底该为何而活？这二十一年来的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亚儿玛泪流不止。她感到既空虚又懊恼，这股心情化做泪水，无止尽地从眼眶宣泄而出。

「还来！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亚儿玛明白向这名男子诉苦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实在是无法憋著不说。因为在这个世上会关心亚儿玛的人，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的。」

教团长只说完这一句话就转过身去。

「等等！我该怎么做才好！？拜托你告诉我！」

「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你的力量并非只能在教团里发挥。需要你的人多不胜数，比方说探索者。」

「……探索者？」

探索者之中的确会有人需要亚儿玛的力量，可是亚儿玛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大不了就是需要她的身手前往深渊狩猎恶魔罢了。

「对了，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消息。」

在亚儿玛大伤脑筋之际，教团长依然背对著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不灭恶鬼的外孙也在帝都从事探索者工作，听说他所属的队伍出了一些问题面临解散，但他为了重振队伍正在招募新成员。」

「……你想说什么？」

亚儿玛歪过头去，无法理解教团长的意图。

「不灭恶鬼的外孙成为探索者也不足为奇，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但他的职能并非【战士】，而是【话术士】。」

「【话术士】！？你当真是在说不灭恶鬼的孙子吗！？」

「没错，他就是个辅助职能的【话术士】。」

教团长转身对著吃惊不已的亚儿玛露出微笑。

「这是众所周知的最弱职能。」

「他却依然成为探索者吗？难道是不灭恶鬼逼的？」

「没那回事，是出于本人的意志。况且不灭恶鬼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说得也是，但他为何要这么做？」

「其中的细节不得而知，不过我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不灭恶鬼的孙子，【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非常强悍。」

亚儿玛对辅助职能了解不深，却非常清楚相关弱点，也明白这被称为最弱是莫可奈何的事实。教团长却表示身为支援职能【话术士】的此人非常强悍，著实令她无法相信。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现在的诺艾尔又被业界人士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尽管此人目前仍是C阶，但他也是有朝一日或许能登上顶点的其中一名优秀新人。」

「真叫人难以置信……」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有趣的消息。」

教团长低头看著亚儿玛，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

「倘若你感兴趣的话，大可去见见他。」

三天后，亚儿玛出于自身的意愿去见了这位生性笨拙又不坦率，内心深处持续燃烧著不灭斗志的少年──

第一卷 三章：无情无义的世界

结束每天的晨练后，我洗去一身的汗水返回房间之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诺艾尔，我来接你了。」

来访者是亚儿玛。因为今天没有任何安排，我便答应亚儿玛带她去参观帝都。亚儿玛表示这是约会，但我自然是没有此意。而且我已提前告知，只会带她参观有助于探索者活动的地点，至于观光景点或娱乐场所就请自行挖掘。

我打开房门后，只见站在入口处的亚儿玛轻轻举起右手。

「早安。」

「早安，总之先请进吧。」

亚儿玛走进房间后，好奇地观察四周。

「这里的房间果然很不错，我也好想住在这里。」

事实上亚儿玛原本也预计入住星雫馆，可是很不巧已没有空房间，迫于无奈之下只好挑选其他旅馆。

「你住的旅馆怎样？已经习惯了吗？」

「算是吧。虽然比不上这里，但也是间好旅馆。」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太早过来了吧？现在是早上九点多，所有店家都还没营业喔。」

当初就是亚儿玛提议说要来接我。明明随便约个地方碰面就好，她却坚持要来我的住处，真是个缺乏耐性的丫头。

「诺艾尔你明明很高兴能早点见到大姊姊我，真是个不坦率的孩子。」

「住口，我强调过好几次你不是我的姊姊。话说你决定要这么早过来，就跟我一起进行训练吧。」

「不行，我凌晨五点爬不起来。」

「……你这个懒惰鬼。像这样忽然减少运动量，很容易变胖喔。」

「你放心，少女都拥有少女燃脂器官，所以不会变胖。」

「少女燃脂器官是什么东西啊……」

亚儿玛瞥了一眼感到傻眼的我之后，整个人躺到床上。

「唉～真闲。诺艾尔，说点有趣的事情来听听。」

「去死啦，我又不是你的小丑。假如你没事干就翻翻这个吧。」

我把放在桌上的书递给亚儿玛。

「这是什么？你写的小说吗？」

「很遗憾那不是小说，而是我截至今日的战斗纪录。从苍之天外创立至前阵子的盗贼团一战，我都详尽地记载在里面。」

「那还真是厉害。我瞧瞧。」

亚儿玛改成趴在床上，边晃动双腿边翻阅内容。

「嗯～！竟然没有我和诺艾尔的情趣场面！？这纪录肯定是伪造的！」

「那样的历史并不存在。总之你给我静静阅读。另外若是在上面胡乱添加注解，就等著挨巴掌啊。」

「……啐。」

她为何要发出咂嘴声？难道当真打算乱加注解……？这女人真是蠢到难以置信。一想到她还年长我五岁，就令我傻眼到无言以对。

在亚儿玛阅读战斗纪录的期间，我坐在椅子上翻阅组织理论的专业书籍。关于创立战团一事，我当然还没放弃。届时所需的各种知识，我一直都是趁著探索者工作的空档努力充实。

我预计等到再获得一名优秀的队友就会创立战团。虽说成立的资金大部分将由我一人负担，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既然我已是队长，就没道理担心钱的问题。多亏洛伊德跟达妮雅，目前手头还算阔绰。只要我有意，随时都可以创立战团。

但在无法进入深渊的状态下，创立战团也毫无意义。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如何都需要得到新同伴。我仍有在中央广场张贴徵人启事，另外也有考虑花钱委托帝都报社刊登广告。若能因此有优秀的应徵者上门是再好不过，但要是天不从人愿，就只能去挖角其他队伍的成员了。

至于我最想得到的【傀儡师】修格，目前还需要一些准备时间。如此一来就得继续寻找其他人才，但假如真能如此轻松就发现的话，我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我腻了。」

约莫十分钟，亚儿玛便阖上战斗纪录。

「你也太没耐心了吧？」

「没那回事，老是看书会变成啃书虫。」

「你说反了吧，何不承认自己的脑容量就跟虫子没两样呢？」

「那是你的错觉。比起这个，我现在闲闲没事干，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

「听你说说是无妨，但你说话可要经过大脑喔。」

「让我摸你的身体。」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才刚提醒完，这个笨女人竟然毫不避讳地说出性骚扰发言，脸皮未免太厚了吧。即使是酒吧里常见的好色大叔，好歹也会动点脑筋。

「那我就摸啰。」

「等等！我并没有同意喔！」

看来亚儿玛打从一开始就不考虑尊重我的意见。她从床上起身后，便伸出魔爪打算对我上下其手，但我可不会坐以待毙。我在最后一刻抓住她的手，使劲将她往后推。

「住手！你别碰我！」

「不行，你就乖乖放弃抵抗，让大姊姊我摸摸你的好身材。」

「就说你不是我姊姊……唔喔～～力、力气好大！」

这是哪门子的臂力。瞧她的手臂这么纤细，但我卯足全力仍敌不过她。而且瞧她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足以证明她连一半的实力都没用上。

「哼哼哼，别再逞强了，天底下不存在比姊姊更优秀的弟弟。」

「少说大话！笨蛋！！」

我咬紧牙根想把亚儿玛往后推，她却稳如泰山。明明她长得那么娇小，推起来却宛若哪来的巨大岩石。

「……拚命反抗的你也看起来好可爱，我可以亲你吗？」

「啥！？当然不行啊！！」

「那我亲你啰。亲～～」

「停下来停下来！！就叫你住手啊！笨蛋！！」

亚儿玛嘟著嘴慢慢把脸靠近。再这样下去，当真会被这女人得逞。眼下已无路可退。正当我如此心想之际，房门被人一把用力推开。

「诺艾尔先森！你素在闹什么呀！？」

来者是星雫馆的招牌女郎玛莉，不过她在见到我们扭打的模样后，目瞪口呆地让手中的洗衣篮掉到地上。

「不、不会吧……诺艾尔先生居然要跟女生亲亲……」

「你误会了，我是被迫的！比起这个，你快来帮忙把这个笨蛋拉开！我会给你小费的！」

可是玛莉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全身不停颤抖。

「为怎么……为怎么你不素跟男生亲亲！？你不该跟女生亲亲的！！帅哥就应该和帅哥亲亲！！呜哇～～～～诺艾尔先森是大叛徒──！！」

玛莉喊出没人能听懂的话语后，随即哭著跑掉了。

「那、那名奇妙的生物是怎么回事？」

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即使是亚儿玛也瞠目结舌地傻住了。我见机不可失，松手后立刻朝著亚儿玛的颈部赏了一记手刀。

「唔！」

亚儿玛瞬间失去意识。终于摆脱魔掌的我，这才有机会松一口气。不过我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为何我身边都是些不正常的女人……」

亚儿玛很快就清醒过来，不过她似乎缺失进入我房间之后的记忆，我便谎称她躺在床上不小心睡著了，她竟然毫不犹豫就接受这个说法。于是我最终顺利守住自己的贞操。

「你首先要带我去哪里呢？」

时间在一阵瞎闹中流逝，我带著亚儿玛出门去。帝都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种与马车，恍若河流般络绎不绝。

「就先参观我常去的武器店，然后──」

我接连说出对探索者而言不可不知的地点，诸如武器店、道具店、鉴定士协会以及技能习得书贩售店。由于她已自行去过探索者协会，因此那里可以略过。

「你已理解今天的安排了吗？那就跟好我，别走丢啰。」

「收到。」

我们依序参观各个地点。至于在鉴定士协会里，我们有针对亚儿玛该挑选哪个进阶职能进行调查。

亚儿玛的进阶职能一共有四种，分别是前锋攻击手【暗杀者】和【拷问士（torture）】，以及后卫攻击手【追击者】跟【乱波】。参阅过各职能的介绍后，亚儿玛不喜欢【拷问士】与【乱波】而作罢，于是选择在【暗杀者】跟【追击者】之间摇摆不定。

以感性上来说，是初始目标的【暗杀者】较占优势，但她并没有拘泥于该职能，因此决定依照原先的计画，根据队伍的职能组合再考虑要升阶为【暗杀者】还是【追击者】。

我们结束鉴定士协会要处理的事情离开时，已是中午过后。

「我肚子饿了～诺艾尔，一起去吃饭吧。」

「说得也是，就先午休一下。」

等用完午餐再前往技能习得书贩售店也不迟。当我们在寻找有空位的餐馆之际，我恰好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亚儿玛，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先去吃饭，我有事得处理一下。」

「咦？你忽然是怎么了？」

「我也有一些私事要处理。等结束后我会透过《思考共有》通知你，到时再说你在哪间餐厅。那我去去就来。」

「啊、等等！诺艾尔！」

我无视后头传来的制止声，快步向前跑去。

†

在光鲜亮丽的帝都里，未必所有人都能受到眷顾。

帝都贫民窟是穷困潦倒之人的人生终点。该处位于闹区的另一头，在这片阴暗且弥漫著酸臭味的区域里，充斥各种垃圾和双眼无神的流浪汉，卫生与治安状况都糟糕透顶。另外此处不光只有贫民，也是犯罪者的聚集地，他们会把基地设在这个正常人绝对不会涉足的场所之中。

「诺艾尔，我在这。」

我循著声音扭头看去，一名男子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挂著一抹浅笑，模样与轻佻的小混混毫无分别。我就是追赶这名男子才会走进贫民窟。

「洛基。」

我喊出男子的名字。洛基只是假名，听说他另有真正的名字，但是无人知晓。

「居然特地跑进这种骯脏的地方。若要交易的话，大可挑选其他地点。如果害我衣服沾上臭味，你打算如何赔我？」

我自然对洛基的行为大表不满，他却耸耸肩说：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每天都过著命悬一线的生活，大白天里并不想在耳目众多的地方与人交易。相信你也差不多吧？」

「那还是得挑个像样点的地方。我与你不同，是个正经人，假如因为出入贫民窟而传出一些无凭无据的谣言，会给我带来困扰的。」

「哈，把队友卖去当奴隶的人竟然有脸说这种话。」

「闭嘴，有义务顾虑这点的人是你，不是吗？」

「好啦好啦，所以大老您的脸色别那么难看咩。」

尽管无法肯定洛基是否当真明白，但他不是笨蛋，下次应该会注意才对。身为专家，都懂得不能感情用事。

「来，这是此次的成果，你收下吧。」

洛基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我。我低头确认内容物，里头装了几十张写满文字的纸张。至于里头资料正是我拜托他调查的事情。

「你还是老样子很有一套，不愧是帝都最厉害的情报贩子。看来千变万化（face less）这个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对于无孔不入的你来说，任何秘密都会被滩在阳光下。」

洛基是帝都内首屈一指的情报贩子。他之所以如此擅长收集情报，其实与他的职能有关。

【模仿士】是能够复制他人外表的战斗系职能。拜此职能所赐，洛基能够任意出入一切场所。而且他从不会得意忘形，与每一位委托人交易时都会使用不同的外貌赴约，有著绝不让人得知自身真面目的谨慎态度。包含这副轻佻小混混的模样在内，也只是他诸多的容貌之一。他可以随意更换自身的年龄与性别。

此能力已近似于变异种，事实上洛基体内应当流有能变换外表之变异种·妖狐（shape shifter）的血统。换言之就是混血儿。拥有罕见职能的人，绝大多数都肯定是出自于特殊血脉。

「客套话就免了吧。比起赞美，我更想要钱。你大可打赏在报酬上喔？反正你因为哥尔德的首级赚了一笔钱吧？」

洛基已得知我打倒哥尔德了。虽说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他的消息灵通到令人害怕。洛基之所以能成为远近驰名的顶级情报贩子，就是因为他拥有十分出色的情报网。

「报酬我自然会付。而且一如往常是合理的价码。」

我从钱包掏钱交给洛基。

「嘿，谢谢惠顾！」

「下个委托我也会利用猫头鹰快递通知你。」

「遵命～～话说大老你也真是个风流人士。」

洛基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神看著我，愉悦地把话说下去。

「【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可是一名杀人魔，你居然想拉拢他入队，简直就是个疯子。」

「这种事与你无关。要是你不想被我切下舌头，就给我把嘴巴闭紧点。」

洛基被我瞪了一眼之后，立刻举起双手。

「喔～吓死人了，不灭恶鬼的孙子还真可怕呢～」

「随你怎么说。那我先走了。」

「啊、先等一下。」

洛基见我转过身去，连忙喊住我。

「贫民窟近来有流通一种不太好的药剂，奉劝你别太深入其中。虽说大白天应该没问题，但你还是当心点。」

「不太好的药剂？」

「就是新的兴奋剂。听说这玩意儿会让人嗨翻天，副作用则是会狂暴化。」

「喂喂，居然流通这么危险的兴奋剂吗？相信路基亚诺帮不会坐视不管。药头是哪个笨蛋啊？」

面对我的质问，洛基正色道：

「问题就在于负责兜售此兴奋剂的组织，恰恰正是路基亚诺帮麾下的冈毕诺帮。」

复合职能（dual job）是相当罕见的职能。一般来说，职能分成战斗系与生产系，两者的特性不会重叠。战斗系只能学习与战斗有关的技能，生产系则是学习跟生产相关的技能，在所学技能上有著明确的差异。但唯独复合职能就不一样了，它兼具战斗系和生产系两者的特性，其中一种复合职能就叫做【傀儡师】。

【傀儡师】除了会使用强化与操控人偶的战斗系技能，还拥有能用来制造人偶与其武装的生产系技能，其特点就是可以因应各种战况。在如此出色的价值之下，杀人魔的风评实在是不值一提。

【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又被称为染血标本师（leather mask），是近年来轰动帝都的猎奇杀人魔。

修格目前被关在帝都的监狱里等待处决。由于鉴定士协会基于学术研究想调查修格的职能，因此不会立刻行刑，但只要完成调查就没有理由继续让他活下去了。最终期限恐怕是三个月左右。

不过多亏洛基收集来的情报，我已渐渐做好能帮助修格获释的准备。等事情圆满落幕之际，我也预计透过操控舆论来帮他洗刷杀人魔的污名。而我最终的目标，就是让重获清白之身的修格加入苍之天外。

如果修格是个名副其实的杀人魔，我自然是不会这么做。就算他拥有再杰出的能力，我也不可能放任这种无法驾驭的怪物重获自由。不过我可以肯定，修格是被冤枉的。有人蓄意构陷他来顶罪。可悲的【傀儡师】，就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铍铛入狱。

其实洗刷罪名一事很简单，但问题在于要如何让秉持威权主义的司法省撤销已做出的判决。这部分就非常困难，必须做足准备不可。倘若踏错一步，我也会蒙受池鱼之殃，所以非得谨慎行事。

时间剩下三个月。此事能否圆满落幕，一切都操之在我。

『亚儿玛，我办完事情了，你在哪里？』

我朝著贫民窟的出口走去，同时对亚儿玛发动【思考共有】，结果脑中却响起亚儿玛的怒骂声。

『太慢了！我在名为满腹猫亭的餐厅里！快给我过来！』

『你别气嘛。这顿饭我请客，你就原谅我吧。』

『咦，真的吗！？好耶！』

我才一说要请客，亚儿玛的语气就立刻变开朗。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我去过满腹猫亭，记得从这条路出去步行五分钟就会抵达。但我途中忽然改变主意，决定改走另外一条路。我故意无视洛基的忠告，穿过贫民窟内部再前往餐厅。

结果证实那种危险的兴奋剂当真在流通。或许是与人斗殴，要不然就是重复做出自残行为，总之一路上能看见一个个满身是血的吸食者倒卧在地。墙壁与地面上都是血迹，随处可见人的指甲或牙齿落在地上。倘若洛基所言属实，这些就是兴奋剂造成的狂暴化所致。

另外倒在地上的吸食者之中，不乏有衣饰华丽的人士。尽管兴奋剂的交易地点位于贫民窟，不过成瘾者似乎遍布整座帝都。照此情况看来，交易范围迟早会扩及贫民窟以外的地方。

听说药头是冈毕诺帮，但路基亚诺帮怎会放任麾下组织如此脱序的行径？我边走边思考这个问题，不久后便看见贫民窟的出口。来自闹区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途中，我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

该名男子乍看之下是个普通的流浪汉，但是氛围有别于其他人。仔细观察，我发现这样的容貌在帝都里相当罕见。

「是东洋人……」

此处居民大部分都是犯罪者，除此之外就是来自外国的移民者，或是身心有创伤而无法工作的人们。其中又以东洋人最为罕见。虽说有些是被卖来这里，不过定居于帝都内的人数就相当有限了。

此人的年纪与我相仿，有著长满虱子的蓬松黑发和偏淡的黑色眼睛。而且似乎瘸了腿，紧握著一根骯脏的棒子坐在地上。

老实说这样的处境很令人同情。都已身处异乡还只能慢慢等死的人生，换作是我根本无法承受。况且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恐怕曾经抱持过梦想或希望吧。

现场传来一阵金属物体落地的声响。阴错阳差从我口袋里掉出去的大圆银币，就这么滚到东洋人的面前。只不过是一万菲尔，原则上根本改变不了他的处境，但至少能让他饱餐一顿吧。

「喂，且慢，这位小姐。」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吆喝声停下脚步。这句话似乎是出自那位东洋人之口。我转过身去，只见那位东洋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你的钱掉了，拿去。」

看著递来的那枚大圆银币，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愣在那做什么？这是你的钱吧？一枚大圆银币可是值不少钱。之后可要拿好啊，小心别再弄掉了。」

「那个……」

「另外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不该出入这种地方。我是不知道你来干么，奉劝你赶紧离开这里。」

居然说我是漂亮的小姐。即使现场没有镜子让我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不过我相信现在的自己，肯定露出一张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你、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是肚子痛？」

「……首先我想澄清一件事。我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咦、男人！？那、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再来是那枚银币，我已经不要了。被你这种骯脏的流浪汉摸过，我可不想再放回钱包里。」

「你、你说什么！？」

「所以那枚银币随你处置。」

我转过身去后，能感受到东洋人迅速逼近。

「你、你给老子站住！」

在东洋人伸手准备抓住我的肩膀之际，我对他使出一记回旋踢。

「咳呃！」

东洋人被我一脚踹飞出去，他痛得压住腹部，不断大口喘气。

「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总之你别碰我。」

「……呼～呼～你居然先动手……」

东洋人怒目而视，拿起手中的棒子摆出战斗架势。难道他想跟我战斗？

「老子我并不喜欢打架，但也没好心到吃了闷亏还默不坑声。不好意思啊，只能让你尝点苦头了。」

东洋人摆出的战斗架势，出乎意料还挺有模有样的。起先还以为他瘸了腿，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另外他不像门外汉那样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架势可说是相当俐落。难道此人原本是佣兵？至少不是一般的流浪汉。尽管他的武器就只是一根木棒，但假如威力够大，挨上一棒同样会吃不完兜著走。

有意思，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毕竟机会难得，我就来测测他的身手。

「你想道歉就趁现在喔。」

「谁要道歉啊，笨蛋。」

「是吗？那么──」

东洋人双腿一弯，大幅压低重心。

「你准备受死吧。」

下个瞬间，我和东洋人原本相隔十步的距离，他只跨出一步就来到我的眼前。

好快！我还来不及反应，此人就已逼近至能够攻击到我的范围内。他用木棒使出一记犀利的水平斩击。倘若直接击中身体，恐怕骨头会被当场打断──不过我还是有办法闪开。

「咦！？」

东洋人似乎以为这一招就可以解决我，但我在被击中的前一刻，大幅度地向后一仰，只见木棒从我的鼻尖前削过。我顺著后仰的动作使出后空翻，同时踢出一记脚刀。

「唔！？」

这是足以一击将人踢昏，瞄准对方下巴的脚刀。没想到东洋人只是将脸一撇就躲开了。后空翻著地的我，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东洋人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保持相同的距离提高警觉。

「你的身手真是轻盈，难道你是忍者吗？」

「忍者？」

忍者……啊～是那个忍者！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位于东洋的更东方，只存在于极东岛国的【斥候】系职能。意思是这名男子来自于该处？

「我不是忍者，而是【话术士】。」

「你是【话术士】……？算了，那种事怎样都行，老子已清楚明白你很强悍。既然如此，老子接下来将使出『招式』。」

东洋人的气质产生变化。他对我散发出近似于强悍恶魔的惊人杀气。按照这强烈的变化来看，意思是他刚才并没有使出全力？

「哈哈哈，你真是棒呆了。我在此向你道歉，同时也对你产生兴趣，所以我也决定要全力以赴。」

我从大腿的袋子里拔出短刀，反手握在手中。

「若是你不想死，就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哼，这是老子想说的话！」

这位东洋人相当强悍，甚至足以与传奇杀手的继承人亚儿玛匹敌。这令我不禁心生期待，但是──

「昊牙！你这小子在干啥！？」

忽然从旁传来很像是幼童发出的大叫声，接著有一名身材胖硕的半身人大叔连滚带爬地来到现场。

†

半身人即使长大成人，外表也与人类孩童无异。他们四肢偏短，平均身高约一公尺，拥有尖耳朵与大嘴巴。

此种族原则上性情敦厚，会在森林里搭建娇小玲珑的村落过活，不过住在人类城镇里的半身人就得特别当心了。他们是半身人里的异类，个性与其种族的天性恰恰相反非常暴躁，绝大多数都是无耻的人渣。

「老子叫你乖乖等著，结果你竟然给老子在那边乱挥木棒！若是被宪兵盯上该怎么办！？你说啊！！」

半身人大叔破口大骂。从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来看，明显是个中年人，但他发飙的模样就跟小鬼头毫无分别。

不过面对动作如此滑稽的大叔，名为昊牙的东洋人却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即将被巨人吃掉的小矮人。

「米凯尔先生……这、这是……那个……」

「别找藉口！既然你没乖乖听话，想必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拜、拜托至少别那么做！您饶命啊！」

「不行──！戒指啊，拘束吧！」

半身人大叔对著昊牙伸出右拳，当中指那枚银色戒指发出诡异光芒的下个瞬间，一道黑色闪电包覆住昊牙的身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昊牙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遭强力电击烤焦身体的他，痛苦得在地上打滚。不过电击并没有轻易放过他，彷佛蛇绞杀猎物般不断无情地折磨他。等到电击终于结束后，昊牙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

我在目睹这幕凄惨的景象后，立刻明白原因就出在那个恶劣的道具上。

「隶属契约书吗……」

以恶魔为材质制成的道具，绝大多数都是有助于文明发展，让民众生活变富裕的美妙产物。可是一如人心同时存在著善与恶，其中也不乏开发出用来施虐的邪恶道具，至于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隶属契约书。

隶属契约书是必须凑齐特殊皮纸和戒指才能够发挥效用的道具，在皮纸上用自身鲜血写下名字的人，将会绝对无法忤逆戒指的持有者。正确说来是戒指持有者说出『拘束吧』这句咒语时，签约者的魔力就会暴走，强制从体内产生电击。

当然法律上是严格禁止对他人使用如此危险又低级的道具，但凡事都有例外。

那就是──

「你这个奴隶！胆敢忤逆老子就会尝到苦头！」

半身人大叔对著暂时无法起身的昊牙吐口水。

能使用隶属契约书的唯一例外情况，就是双方为奴隶与主人。换言之，昊牙是一名奴隶，半身人大叔则是他的主人。

「噗呼～噗呼～……话说你是哪位啊？」

激动到大口喘气的半身人大叔扭头看向我。

「瞧你似乎与我家昊牙起了争执，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尽管跟老子说。你放心，老子不会对你乱来的。老子可是一名绅士，但你得稍微陪老子喝两杯。噗嘿嘿嘿。」

大概是我反手握住短刀的关系，半身人大叔并没有看见，脸上挂著一个淫笑，就这么毫无戒心地走过来。我一脚对准他的脸把人踢飞。

「噗哇！？」

半身人大叔喷出大量的鼻血，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并且因为来自脸部与背部的剧痛而不停挣扎，等痛楚减缓后便恶狠狠地瞪著我。

「你、你你你、你这个臭娘们！现在是怎样！？看老子拿火来烤你的胯下，让你下半辈子都没办法小便！！」

面对这番有违绅士风度的粗口，我当场嗤之以鼻。幸好他还很有精神。虽说原本想一脚让他脑袋开花，不过我还有事情想问问这个人渣。

「奉劝你说话小心点，要不然──」

我拔出魔枪，并将枪口对准半身人大叔。

「我就把你轰得死无全尸。」

「魔枪！？」

半身人大叔被魔枪对准后，当场吓得脸色苍白。

「为、为何像你这样的女人会有魔枪……」

「住口，你现在没有发言权。要是你不想被杀的话，就像个白痴一样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听懂了吗？」

「好、好好好、好的！」

看著半身人大叔点头如捣蒜，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瞧你操著一嘴罕见的口音，你是从哪来的？」

「老、老子来自遥远的南方，一座名叫索狄兰的城镇。」

印象中该城镇是位于帝国最南端的国境上，怪不得他会有这么重的乡下口音。

「看你不像是商人，你来帝都做什么？」

「那、那个，这个……」

「说。」

我把魔枪的枪口抵在半身人大叔的头上，吓得他发出惊呼，同时有如石化般浑身僵硬。虽说使用《真实喝破》会更省事，但我故意不那么做。若是不让这个人渣好好体验一下何谓恐惧的滋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老、老子什么都说！其实是老子在那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老子原本是在替达兰贝尔帮管理地下竞技场，可是后来被人发现老子盗用上交的缴纳金，所以……」

达兰贝尔帮是与路基亚诺帮分属于不同派系的黑帮。尽管他们的势力并不弱，但以组织的规模和水准而言，仍远不及路基亚诺帮。

「意思是你自作自受。而你之所以来到帝都，是因为这里属于路基亚诺帮的地盘吧。毕竟达兰贝尔帮没办法来这里逮人。」

「没、没错……您说得对……」

「既然如此，那边的东洋人是剑奴吗？」

「是的……近来的竞技选手大多都是职业选手，唯独这小子是老子从其他地方买来的奴隶，老子在逃命时就顺便把他带出来……」

「原来如此，因此你这次是打算让他去参加帝都的地下竞技场，藉此压榨他赚来的参赛奖金。这可说是你最后的生财工具。」

我参观过一次帝都的地下竞技场，依照昊牙的水准，肯定很快就可以成为上级选手。至于获得的参赛奖金也颇为优渥。

「而且运气好的话，你还想继续担任地下竞技场的工作人员是吗？」

「没、没错，可以这么说……啊、难道这位大姊是相关人士吗？这样的话，老夫能否趁此机会与您交个朋友啊？」

半身人大叔仍显得很害怕，却在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并且不断搓揉著双手。明明额头都被人用枪口抵著，真是个死性不改的家伙。

「很遗憾我不是地下竞技场的相关人员，就只是一名探索者。另外纠正得稍微迟了点，其实我是男的。」

「咦！探索者！？而且你是……男的！？」

半身人大叔错愕得目瞪口呆。虽说相较于我身为探索者一事，他似乎更诧异我是男性的部分颇令人在意，但就先不跟他计较吧。

这下该如何是好？现在已确定就算宰了这个半身人大叔，我也不会受到谴责。即使他是达兰贝尔帮的成员，目前也正遭人追杀。杀死他甚至不会被该组织盯上，反倒会得到对方的感谢。

而且半身人大叔从这世上消失，若是我得到昊牙的所有权，也不会有人来讨回，就能确保一名强大的战力。如此分析下来，杀死他对我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我不能这么做。

「给我在十秒内滚远点，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一、二、三──」

「咿、咿──！」

我不等半身人大叔回应就开始计算时间，吓得他立刻跑向昊牙，并一脚踹向昊牙的头说：

「你是要躺到啥时！？还不快逃！」

昊牙被半身人大叔踹了一下头之后，痛苦地站起身来，步履阑珊追在溜之大吉的主人身后。昊牙一度扭头看向我，眼中布满恐惧与哀伤。

真是个愚蠢的人，凭昊牙的身手大可在主人喊出咒语之前就了结对方，从此重获自由。恐怕是过去曾遭受严格的调教，或是畏惧独自一人活下去。不管怎么说，他已剩下一颗软弱的心。

昊牙的确相当强悍。单论实力，我甚至想重金聘请他加入队伍。不过我想要的是骁勇善战的野狼，而非瘦弱胆小的家犬，我不需要那样的软脚虾。

「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我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就这么消失在阴暗的贫民窟之中。

「哈啰～！诺艾尔，这里这里！」

我抵达满腹猫亭后，一名意料外的人物笑脸盈盈地向我招手。

「丽莎，你怎会在这里……？」

紫电狼团的成员之一·【弓箭手】丽莎和亚儿玛坐在同个餐桌上共享午餐。我对此感到十分纳闷，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桌上已摆满各种料理，其中有一半都被吃光了。

「诺艾尔，你太慢了。要不是有丽莎陪我，我就只能独自一人用餐了。」

亚儿玛一脸怨恨地瞪著我。照此看来是她巧遇丽莎，两人便相约一起吃饭。

「我就已经跟你道歉了嘛。」

「诺艾尔先生，谢谢招待！」

丽莎露出灿笑，厚颜无耻地从旁插话。

「你少在那边藉机占我便宜，我没理由请你吃饭。」

「咦～为什么！？请一下又没关系，小气鬼！」

「你是其他队伍的人。若是想叫人请你吃饭，就去找沃尔夫。」

「沃尔夫成天缺钱，根本不可能请客啦～反倒是我们经常请他吃饭。」

那家伙明明是队长，却不懂得管理财务吗……还跟自家队友蹭饭吃，难道他不觉得羞愧吗？从沃尔夫以队长之姿深得成员们的信赖来看，应当不像洛伊德那样会背信忘义滥用队伍基金，但他终究是个率性而为的家伙。

「我听亚儿玛说了，你们因为杀死哥尔德赚了一笔钱对吧？既然手头阔绰，稍微请我吃顿饭又没关系！」

我因为这番不能装作没听见的话语望向亚儿玛，只见她装疯卖傻地吹著口哨。

「你这丫头当真是口风很松耶……」

确实并未叮嘱亚儿玛必须保密的我是有错在先，可是这个混帐女也多嘴到近乎异常。看这情形，今后有任何重大秘密都不能告诉她。关于修格的事情，我看直到行动开始前都先瞒著她会比较好。

「难道也是亚儿玛告诉你说这顿饭我会请客吗？」

「对呀～」

丽莎点头肯定，并且戳了戳亚儿玛的脸颊。

「我在大马路上遇到亚儿玛，稍微聊了一下之后，就想说乾脆一起吃午餐，她就说之后前来会合的你会请客。对吧～？」

「喔～原来如此。」

亚儿玛被出卖后，尴尬地将视线瞥向一旁。我的确是答应过会请她吃饭，却没同意要帮其他人买单。看她的样子，肯定是想炫耀才说溜嘴。话虽如此，亚儿玛也有自己的面子要顾，要不然她就会变成一名骗子。眼下也只能由我先让步，设法顾全她的颜面吧。

「我懂了。丽莎，你那份我也一道买单吧。」

「咦，真的吗！？」

「嗯，你尽管吃没关系。至于这笔帐，我会从亚儿玛下一次的酬金中扣掉，而且是一毛钱也不会少。」

「耶～！亚儿玛，谢谢你的招待！」

「咦咦！？」

亚儿玛听见我的决定后慌了手脚，但已经太迟了。

「不好意思～！我想加点店里最贵的酒！」

「直接点一瓶吧。另外我想点超顶级霜降牛满汉套餐。」

「麻烦请来一瓶～！还有加点超顶级霜降牛满汉套餐～！」

「先等一下！这不是真的吧！？」

面对我和丽莎毫不客气的点餐，亚儿玛当场泪眼汪汪。虽然令人同情，但这是她自找的。况且我也偶尔想用别人的钱痛快吃上一顿。

†

用亚儿玛的钱大快朵颐一顿的快乐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本来我是想找地方续傩，但遗憾的是还得带亚儿玛去参观技能习得书贩售店，外加上丽莎也有事情要处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亚儿玛彷佛灵体出窍般失魂落魄，那副可怜样当真令人于心不忍。

「嗯～真是一顿愉快的午餐！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吧！」

「……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请客了！」

看著态度坚定的亚儿玛，我差点喷笑出声。丽莎则是百无禁忌地放声大笑，甚至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放心，我没那么不要脸啦。下次就换我请客吧。」

（插图011）

「这么大方啊。难不成是接到什么好委托吗？」

「算是啦。如果顺利完成的话，创立战团一事就会进入倒数阶段了。」

「这么好康呀。我也想仿效一下。」

「你们过得如何呢？新同伴有著落了吗？」

「完全没有。」

乱扯一些三两下就穿帮的谎话也没有意义，于是我耸耸肩说出实话。

「嗯～没有著落呀。既然这样──」

丽莎探出上半身，将脸凑到我的面前。

「我看你还是加入紫电狼团啦。大家也会很欢迎亚儿玛的。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对吧？」

「我说过──」

「那可不行。」

在我准备慎重回绝之际，亚儿玛竟率先严词拒绝这项提议。

「我不考虑服从诺艾尔以外的人，相信诺艾尔也一样吧？所以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丽莎。」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丽莎在见识到我们坚定的意志后，愁眉苦脸地发出呻吟。

「唔～还是不行吗～我相信我们肯定能组成一支出色的队伍喔～既然你们不愿意的话也无法强求……取而代之，至少可以当朋友吧。这样总行了吧？嗯？」

丽莎很快又换上一个灿烂的笑容，亚儿玛也回以微笑说：

「这没问题。我们今后就是挚友。」

「喔～挚友吗？好耶！诺艾尔呢？」

「就算你这么问我……」

尽管对丽莎不太好意思，但我实在是意愿不高。倘若偶尔出去吃顿饭是无所谓，可是结交其他队伍的女性成员，总是容易惹出事端。

「假如你想跟我打好关系，应当更早之前都有机会吧？为何如今才这么做？」

「因为之前达妮雅也在场呀……」

「达妮雅？有她在会不方便吗？」

「是啊～而且是不方便到极点呢～」

丽莎无奈地垂下双耳，一脸像是不愿想起此事似地解释说：

「达妮雅她平常确实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但只要有人缠上诺艾尔你，她的脸色就会非常难看。尤其是有其他女生接近你时，她就会像这样皱起眉头。」

丽莎实际模仿出来的那张表情，可怕到彷佛见到杀父仇人。的确被人这么一瞪，即使想亲近我也会立刻打消念头。

「理由我是明白了。但原因应该并非出在我身上，而是洛伊德才对。毕竟达妮雅交往的对象是洛伊德。」

「不对，原因肯定是你！你想想洛伊德在跟达妮雅交往后，仍经常被支持他的女生团团包围，达妮雅却不曾因此动怒吧？」

「经你这么一提……」

洛伊德拥有许多支持者，当他走在路上时，经常有支持者毫不客气地跑来请他签名或握手。即使达妮雅在他身旁也同样如此，而她就只是对被迫服务支持者们的洛伊德露出苦笑。

「的确是这样耶……」

「对吧对吧！？我可没有乱说喔！」

「……那是因为达妮雅把我当成弟弟，才会担心我被怪虫子缠上。」

自从达妮雅和洛伊德交往后，我为了避免打扰到他们，主动与两人保持距离，不过她总会像亲姊姊那样照顾我。由于她最终选择背叛我，因此对我的照顾并没有任何深意，单纯是为了排解寂寞才做出的补偿行为。

「她那副杀气腾腾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担心弟弟……」

面对无法接受以上说词的丽莎，我回以苦笑说：

「难道你想说达妮雅对我抱有好感吗？简直是蠢毙了。当初是她选择与洛伊德交往喔？而且她后来还背叛我。对于抱有好感的对象做出如此行为，未免也太不经大脑了吧？」

就算当真如同丽莎所言，也不关我的事。

「因为我不是本人，所以也没有多少把握……该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是……」

「诺艾尔真是不懂女人心。」

在丽莎支支吾吾之际，亚儿玛从旁插话。

「女人心有如脱缰野马，她原本是想放弃心上人而选择其他人，但终究放不下自己的真爱，才忍不住做出各种傻事。」

「没错，就是那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你想说的是哪个啊……」

居然给我扯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

「你这个至今都窝在深山里的家伙，少说得好像很了解人情世故。」

「这是相当普通的理论，也是常识。」

「当真是这样吗……？」

「诺艾尔你应该多多钻研女性的心理。可以去看看我推荐的小说。」

「小说……？我说你啊……」

原本还想说她讲得头头是道，结果居然是从小说里学来的知识。这个蠢女人既没口风、生性马虎又喜欢性骚扰，除了身手高超以外，就跟一坨屎没两样。

「咦，是什么小说？我也想翻翻看。」

「我想想喔──」

丽莎与亚儿玛开始畅聊关于小说的话题。两个女生感情要好是无妨，不过这会导致身为男性的我无处容身。真希望能赶快找到一名性别相同的队友……

「──啊、已经这么晚了。那我先走啰。」

丽莎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后，连忙从座位上起身。

「亚儿玛，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下次换你请客喔。」

亚儿玛欲哭无泪地拿起后头多出好几个零的收据，丽莎见状后不禁露出微笑。

「我知道啦。诺艾尔到时也要一起来喔。」

「到时有空的话。」

「你也真是的！这根本是用来推托的藉口嘛！」

丽莎像只松鼠一样鼓起双颊。毕竟我有空时就只想锻炼或念书，老实说并不想浪费时间。

「丽莎你走之前先让我问一件事，你可知市内近来流行一种危险的药剂吗？」

「危险的药剂……？啊～我好像有听说。记得那是新型兴奋剂吧？副作用好像是会让人狂暴化之类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单纯是我有收到这则消息，才有点好奇其他人是否知道。」

看来此消息已传开了。冈毕诺帮贩卖的那个兴奋剂，果然已经流通至贫民窟以外的地方。虽然与我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为求保险还是小心为妙。

「对了，都差点忘记跟你确认。你对我们当朋友的答覆是？」

「……我明白了，今后请你多多指教。」

我略显无奈地说完之后，丽莎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今后请你多多指教！」

「诺艾尔，你会排斥丽莎吗？」

亚儿玛的疑问可说是再贴切不过，毕竟我摆明是在避免与丽莎有过多的接触。

「没那回事，但丽莎终究是其他队伍的女性成员。假如随意与她过度亲近，总是容易传出一些低俗的流言蜚语，到时也会给紫电狼团添麻烦。」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你再这样下去，将会无法与人谈恋爱喔。」

「对我来说，工作就是我的情人，而且我的原则是绝不外遇。」

我并非对恋爱不感兴趣，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以探索者的身分闯出一片天，实在无暇考虑男女情爱。

我们离开满腹猫亭后，来到技能习得书贩售店。由于这条有著圆拱状玻璃天花板的小巷里，从入口至深处挤满了各种类型相同的店家，因此这里又被称为技能习得书街。

各家书店从罕见藏书至大众取向的娱乐小说应有尽有，甚至有开设能让人边用餐边自由翻阅架上书籍的咖啡厅。基于上述原因，顾客不光只有探索者，也能看见许多一般民众，是个适合情侣约会或阖家光临的公共场所。

「这里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样，既明亮又充满朝气。」

亚儿玛双眼发亮地说著。

「我初次造访此处时也同样感到相当讶异。不过这里的技能习得书相当齐全。除了极度稀有的类型以外，市面上贩售的种类是一应倶全。」

「诺艾尔，你想学习哪些技能呢？」

「能够提升防御力的增益技能，或是妨碍敌方行动的减益技能。亚儿玛你呢？」

「我想增加投掷技能。若是日后要成为【追击者】，我就需要趁现在先熟悉这类技能。即使进阶成【暗杀者】还是派得上用场。」

这选择很不错。如果学习投掷技能，日后无论升为哪种职能，都不会白白浪费。起先还想说她很烦恼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看来在挑选技能习得书方面，交给她自行思索应当不会有问题。

「好，接下来就分头行动吧。」

「咦，你不陪我一起逛吗？」

「很可惜我们要去的书店并不一样。假使你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就自己买，结帐时使用这张支票即可。」

我从怀里拿出一叠支票，并将其中一张交给亚儿玛。

「预算上限是一百万菲尔。另外我会开启《思考共有》，你买完东西或东西超过预算时就通知我一声。」

「哪间店有卖【斥候】系的技能习得书呢？」

「【斥候】系的话就是那间店。我则是要去那间。」

我指了指各自要去的书店后，亚儿玛点头说：

「我知道了，那我去去就来。」

「记得要拿收据喔。」

确认亚儿玛朝著书店走去，我也往目标的书店前进。

「哎呀，这不是诺艾尔小弟吗？好久不见。」

我一走进书店，坐在柜台前的老爷爷亲切地跟我打招呼。他是这间书店的老板，种族是地侏，特徵是头部侧面长有类似绵羊的卷状尖角。由于老板年事已高，白发苍苍外加上一把蓬松的胡子，乍看之下当真很像是一头绵羊。

「你今天也想买新技能吗？」

老板抽著菸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我第二次光顾此店。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购买《连环计》和《狼之咆哮》。因为那次花了不少钱，老板才对我特别有印象。

「我想买防御系的增益技能，或是能妨碍行动的减益技能等技能习得书，请问有库存吗？」

「嗯，你说的都有，我去拿清单过来。」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无须言谢。对了，虽说跟诺艾尔小弟你想买的类型不太一样，但我刚好有引进一本你或许会满意的技能习得书喔。」

老板从脚边拿出一本用皮带绑住的蓝色书本。那是技能习得书。由于技能习得书只要被人阅读过一次就会失去效果，为了避免遭人乱翻，才会这样牢牢封住。

「这是什么技能习得书？」

「《驱除死灵（exorcismus）》。」

「你说什么！？」

《驱除死灵》是【话术士】为数不多的攻击系技能，尽管只对幽鬼（undead）系有效，不过威力绝伦，若是面对水准相同的敌人，可以在转眼间便使其消失。就算对手强于使用者，也不会只是遭到抵抗就失去效力，而是会大幅弱化敌人的能力。

光是学会这项技能，几乎绝大多数的幽鬼系都将不再是对手，所以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获得的技能习得书之一。

「这可是稀有中的稀有，一直都没进货的商品吧……」

「嗯，我也是久违几十年才再次看见这本书。」

「……老实说我是不太敢问，但它要多少钱？」

「三千万菲尔。」

「三千万！？」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价格还是高得吓人。技能习得书原本就相当昂贵，若是超稀有商品，理所当然会价值三千万菲尔。我在购买自己手边最强的技能《连环计》时，也花了一千八百万菲尔。

「……顺便一问，有办法分期付款吗？」

「这就有点勉强了。其实已有多名收集家向我出价，不过比起交给收集家，我更想卖给能活用这本书的诺艾尔小弟你，遗憾的是你目前缺乏信用。听说你尚未找好新成员是吧？」

「你的消息真灵通呢……」

其实被人记下长相并非都是好事，有时就会像这样，当自己身陷窘境时也会被人发现。的确一如老板所言，我目前无法前去探索深渊，就算立下多少丰功伟业也只是过去式，在社会信用上几乎是跌至谷底，天底下不可能会有愿意让我这种人分期付款支付三千万菲尔的滥好人。

「三千万……我实在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

的确是很令人不甘心，但眼下也只能死心放弃了。老板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知为何反而面露微笑。

「一个月。在这一个月内，我答应你不把它卖给任何人。」

「咦？你的意思是……」

「在此之前，你就设法筹钱吧。」

「……我明白了，真是感激不尽。」

按照现况来考量，想在一个月内赚到一千八百万菲尔都非常困难，但这是绝对不可错失的大好机会。

「诺艾尔小弟，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面对老板那道打量人的目光，我笑著点头回应。

「交给我吧。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不管怎么说，我完全没打算就这么停下脚步。况且打破眼前僵局的方法多不胜数。在给自己设下期限后，反倒令我更有干劲。

我放弃原先想购买的技能习得书，决定把钱存下来购买《驱除死灵》。比起半吊子的强化，这样做肯定会更好。

不过这也只是针对我的情况。至于亚儿玛就按照原先的计画，让她购买想要的技能习得书。问题是亚儿玛直到现在都没有联络我，担心她或许不太会使用支票，我便朝著她所在的书店走去。

「咦，诺艾尔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亚儿玛注意到我之后，纳闷地偏著头。她刚好正在结帐。

「嗯，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话说你买了什么技能习得书？」

「《穿甲破风（armour piercing）》，受目标防御力影响减半的投掷技能，价格是八十万菲尔。」

「原来如此，这是个好技能。」

光是听见技能效果，就能想像出无数的用途。如此一来，在战术的运用上将会更加灵活。

「还有这个。」

亚儿玛把放在柜台上的大箱子拿到手中。

「那是什么？」

「哼·哼·哼，这是──」

她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布偶熊。

「……这到底是什么？」

「布偶熊先生。」

「这种事我一看就知道了。我是想问你为何布偶熊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很喜欢它，所以本店也有进货喔～」

代替亚儿玛回答的人，正是此书店的年轻老板娘。

「它很可爱对吧～？请你们务必要珍惜它喔～」

「关我啥事，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这间店有贩售布偶熊，不过我对这类商品毫无兴趣。对我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亚儿玛怎么会拥有它。

「咦，难道你打算买下它？」

「是啊。技能习得书是八十万菲尔，剩下的二十万正好可以带这孩子回家。」

「你竟然决定用预算来买！？我说的上限一百万并非这个意思！你快点把它放回去！」

「咦～！买嘛买嘛！帮我买嘛！」

「不行！我不记得自己有养出像你这样任性的孩子！」

「唔～……亏我还想把它当成睡觉用的抱枕……」

「也不想想你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居然还在说这种话……」

我傻眼到不予置评，于是亚儿玛做作地发出一声叹息。

「好吧，我把它放回去。」

「那还用说。」

「取而代之，诺艾尔你要成为我的抱枕。以后睡觉时我都会跑去你的房间，记得别把窗户锁上。就算上锁也无所谓，反正阻挡不了我。」

「真拿你没辙，想买就买吧。」

考量到自身的安全，区区二十万菲尔算不了什么。

†

昊牙·月岛出生于极东岛国。富裕的月岛家经营和服店，身为家中长男的他，原本应当可以过著一帆风顺的人生。

「真是个可恨的瘟神……」

昊牙的父亲露出有如看见蝼蚁或粪土的眼神望向昊牙。月岛父子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反倒存在著近乎异常的敌意和厌恶。原因就出在昊牙的身世之谜。

昊牙的双亲是镇上出了名相当恩爱的和服店年轻夫妇，两人为了生下健康的继承人，日复一日前往山中神社求神明能保佑获得一子。

但任谁都没想到，两人的命运就这么被打乱了。

夫妻俩一如往常从神社返回之际，不巧遭盗贼团袭击，他们不仅被抢光身上的财物，昊牙的母亲更是遭人侵犯。

尽管两人保住性命，但昊牙的母亲却因此得了心病，更讽刺的是他们在日后才发现，妻子已怀了两人一直引颈期盼的新生命──也就是昊牙本人。

昊牙的父亲对此十分烦恼，忍不住怀疑妻子腹中的孩子是否为自己的种。事已至此，理当服药把孩子拿掉，但又担心万一是自己的亲生小孩，这样等于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在丈夫烦恼之际，妻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达到已无法堕胎的程度，于是就这样生下昊牙。妻子在产下昊牙数天后就割喉自尽。无人知道她究竟是基于心病，还是因为诞下这名无人期待其出生的孩子。

昊牙的脸型与外祖父十分相似，五官则跟父亲颇为神似，但终究没人能笃定。也难怪昊牙的父亲会疑神疑鬼。一旦起疑，就会开始质疑所有事情。于是父亲只注意昊牙身上与昔日玷污妻子的盗贼相似之处，甚至不像的部分也当成长得一样。

曾几何时，猜忌逐渐转变成敌意与厌恶。明明昊牙是无辜的，父亲却开始认为一切都是昊牙的错。碍于世人的眼光，父亲无法明目张胆虐待昊牙，但他把照顾小孩一事全权交由帮佣负责，就算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形同陌路。

昊牙在这个家里已生活六年，自他懂事之后，便明白自己对家人而言是多余的存在。得不到爱的幼子，于是尝试主动从周遭人身上得到爱。他扼杀自己心中的不满和不安，努力常保笑容且温柔待人。

「那孩子真恶心，成天就只知道嘻皮笑脸。这媳妇偏偏留下一个麻烦货，要死也不会把他一并带走……」

昊牙在偷偷听见祖母对父亲的抱怨后，终于顿悟自己一切的努力都只是枉然。

某天，昊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醒啦？小鬼。」

一名陌生男子低头看著昊牙。

「如果你不想尝到苦头，就给我乖乖待著。总之你已无处可去，就算挣扎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昊牙听不懂男子在说些什么。当他因为恐惧而浑身僵硬的时候，他已被人带到港口，并且扔进船里。船上除了凶神恶煞的船员以外，还有跟昊牙一样被绳索绑住的其他人。这些人形形色色，不分男女老少，但大家都同样显得既悲伤又难过。

至此，昊牙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掳走了。不对，按照男子的说法，自己已被卖给人口贩子。至于负责牵线的人，就是将昊牙视为烫手山芋的家人们。

昊牙感到十分悲伤，并且恨透了自己的家人。不过历经漫长又严苛的航海生活后，就连这些情感都已被消磨殆尽，当他抵达目的地时，甚至认为自己能保住性命就已是万幸。

「小鬼，你很好运喔。一般像你这样的小鬼肯定都会没命，没想到你竟然存活下来了。总之你被买下后，也要照这样努力求生啊。」

昊牙所搭乘的船只是极东的奴隶船，在漂洋过海抵达的地点，是位于威尔南特帝国最南边的城镇索狄兰。被统治该城镇的达兰贝尔帮麾下成员半身人米凯尔买下的昊牙，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一直没有去鉴定职能，就这么以剑奴的身分不断在地下竞技场里参加比赛。

「那个～你叫做……什么来著？」

在装潢豪华的房间里，一名金发年轻人懒洋洋地将手撑在桌上，托著下巴望向昊牙身旁的米凯尔如此询问。

「帮主，这位是达兰贝尔帮的米凯尔。」

待命于一旁，留著黑色小平头的壮汉代为回答。

「没错没错，米凯尔！我想起来了！」

被称为帮主的男子指著米凯尔。

「米凯尔先生，你这样不行喔。听说你卷走帮派资金逃走是吗？这可是不被容许的事情。达兰贝尔帮的老爷子可是气得跳脚，还拜托我家老爹（会长）说一旦逮到你，就要立刻将人遣送回去。因此路基亚诺帮的相关人员，早就收到你的通缉令啰。」

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印有米凯尔的肖像。

「这就是你的通缉令，所以我们才会把你抓来。」

约莫半小时前，昊牙与米凯尔在大马路上被人叫住。至于来者是一群外表凶狠到明显并非普通居民的男子们，而且转眼间就将两人团团包围。他们当下是插翅也难飞，于是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位于高级住宅区内的这栋屋子里。

事到如今，米凯尔也早有心理准备。不过这位老奸巨猾的半身人自认为就算被逮，也有信心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拉拢对方。可是现在的他不发一语，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且浑身发抖。这位即使遭人用枪抵著额头也有胆与对方谈生意的男子，此刻已被恐惧彻底淹没。

其实米凯尔在进入帝都之后，经常将以下这句话挂在嘴边。

「安啦，无论是谁逮住老子，老子都有信心开溜。唯一必须提防的就是亚尔巴特·冈毕诺。只要别落入那条疯狗的手里，我都一定有办法脱困的……」

问题是令米凯尔惊恐到别说是尿失禁，几乎是快屎尿狂喷的这名男子，正是亚尔巴特·冈毕诺。

此人是路基亚诺帮麾下组织冈毕诺帮的年轻帮主。身材纤痩英俊潇洒的他，外表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著一身缝有金色刺绣的红色衬衫。那副缺乏霸气又慵懒的模样，让人感受不出他有多厉害，反倒是随侍于一旁的壮汉更有身为帮主的架势。

这名男子是世人口中真正的狂人，更是名副其实的邪门歪道。确实路基亚诺帮里的菲诺裘，拥有疯狂小丑这个类似的外号。不过相较于好歹会如实履行帮主职责的菲诺裘，冈毕诺则完全是个随心所欲惹事生非的狂人。

根据传闻，冈毕诺原本开心地与人喝茶聊天，接著竟毫无前兆地把短刀插在另一名同桌者的脑袋瓜上。

近来在帝都里畅销著一种副作用非常危险的兴奋剂，其源头正是冈毕诺帮。相传这是冈毕诺命令熟识的炼金术师所制作。虽然这是上游组织路基亚诺帮所不齿的行径，不过冈毕诺的父亲──前任帮主与路基亚诺帮总帅是喝过结义酒的拜把兄弟，因此目前对他的行动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们冈毕诺帮成功逮住你这位邪恶的半身人，但说句老实话，就这样把你交出去一点都不有趣。」

亚尔巴特愉悦地扬起嘴角。

「原因是，为啥我们非得为了达兰贝尔帮那样的土包子黑帮做事不可？你觉得呢？米凯尔先生。」

米凯尔生硬地咽下口水，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

「您、您您您您、您所言极是！直属于路基亚诺帮之中最优秀的亚尔巴特大爷您，岂可被达兰贝尔那种货色使唤！」

听完米凯尔拚了命的拍马屁后，亚尔巴特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米凯尔先生虽是半身人，倒是挺明白事理嘛。你不值得委屈在达兰贝尔底下做事。」

「这、这是真的吗！？老子二人很乐意为您──」

「这样好了，我就把你跟你的奴隶制成标本再引渡回去。」

「……咦？标……标本？」

「没错，标本！就活生生地扒下你们的皮制成标本，里面的肉则是加工成火腿或香肠，之后再成套送还给达兰贝尔。那群人肯定会吓傻喔～！真是太令人期待了！米凯尔先生，相信你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吧？」

米凯尔看对方心情大好地向自己徵求意见，立刻死命摇头说：

「请等一下，为何是得出这样的结论！？活生生被制成标本！？大爷您别开这么吓人的玩笑嘛！！」

「我没在说笑，而是再认真不过。」

亚尔巴特面无表情地如此断言。

「总之事情就这么敲定吧。莱欧斯，剩下的交给你打理啦～」

「遵命，属下立刻去办。」

名为莱欧斯的壮汉毕恭毕敬地行礼。

「不、不会吧……」

米凯尔就这么傻在原地。即使米凯尔再会花言巧语，碰上无法沟通的怪物也无计可施，眼下就是被人算总帐的时候。当然也包含昊牙在内，当他死心地发出叹息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帮主，属下已把债务迟缴的人带来了。这位就是敏兹村的村长。」

一名右眼戴著眼罩的中年秃头男子走进房间内。依照交谈内容来看，此人似乎是敏兹村的村长。

原本只是区区一名贷款者，不可能有机会见到身为帮主的亚尔巴特。再加上村长是向位于尤德拉的金融分部借钱，倘若有任何还债方面的问题，按理来说是要在当地处理。不过村长无论如何都坚持亲自向帮主投诉，于是才特地把他送来帝都。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本来准备好要还钱，那笔钱却被名为苍之天外的探索者队伍强行取走啊。」

亚尔巴特复述一遍听来的内容确认后，村长点头如捣蒜说：

「正是如此！我当时有拚死抵抗！对方却以妻小当作人质要胁，甚至还弄瞎我的右眼！事情发展至这步田地，我除了把钱交出去以外无法活命！」

村长指著脸上的眼罩拚死解释。身为局外人的昊牙，认为这番说词过于可疑。假若村长所言属实，那他首先该做的事不是来找亚尔巴特，而是去向帝都的宪兵团报案。既然村长没有这么做，表示他暗地里做过什么亏心事。

「不光如此！那家伙──苍之天外的队长诺艾尔·修特廉还说『与其把钱交给冈毕诺帮那种不入流的黑帮，丢进水沟里还比较有意义，所以这笔钱就由我收下了』！以上是我亲耳听见的！绝无一丝虚假！」

昊牙差点喷笑出声。即便他不清楚事情的真伪，也不难想像这全是村长在加油添醋。他肯定对名为诺艾尔的探索者怀恨在心，才决定把冈毕诺帮当成复仇工具。

「不入流的黑帮吗？还真是毒舌耶～明明我们如此努力，被人这样批评还真是欲哭无泪呢。」

亚尔巴特说得言不由衷，明显只是场面话，根本已将村长的谎言彻底识破。不过愚蠢的村长似乎误以为奸计得逞。

「亚尔巴特大人，您现在没空为此叹息！为了展现冈毕诺帮无可动摇的威信，请对这位歹毒的探索者进行正义的制裁！」

「好吧好吧，我就去对那个名叫诺艾尔·修特廉的探索者进行正义的制裁。至于你欠的钱也能慢点还，这样总行了吧？」

「谢谢您大发慈悲！谢谢您大发慈悲！」

村长喜出望外地不断鞠躬道谢。

「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轮到你必须做个了断。」

「咦，了断？」

村长不解地歪过头去。亚尔巴特见状后，嗤之以鼻说：

「没错，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了断。不管基于何种理由，只要你没有守住与我们的约定，就得为此负起责任。」

「可、可是您所谓的了断……」

「我想想喔～……好，我决定了，就取走你的右手吧。毕竟你被探索者弄瞎右眼吧？那我可得收下右手才行。」

面对亚尔巴特堂而皇之提出的无理要求，村长吓得瞪大双眼。

「不、不会吧！若是取走右手，我会没命的！」

「这部分就端看你的毅力。只要你够努力，肯定是不要紧的。」

无论怎么想都是必死无疑，亚尔巴特却没有把村长的性命纳入考量。他才不管村长是死是活，只想藉由折磨他来取悦自己。

「喂，站在那边的你。」

亚尔巴特呼唤昊牙。

「听说你的职能是【刀剑士】吧。相传特性是比【剑士】更精通斩击，此话当真？」

昊牙点头回应。他拥有的战斗系职能正是【刀剑士】。尽管仍处于C阶，却是索狄兰地下竞技场里不败的冠军。

「哟～那还真是令人好奇。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差异啊？毕竟机会难得，你斩下村长的右臂来看看，而且只能用那根木棒。」

亚尔巴特指著昊牙手中的木棒。

「……您指名老子是吗？」

「没错，马上照做。」

眼下已无权拒绝。昊牙看向村长。

「村长，将右手往前伸。」

面对亚尔巴特的命令，村长眼眶泛泪地摇摇头。

「你再不照做，我就杀了你。」

在听完这句嗓音低沉且充满杀气的话语后，村长死心地伸出右手。

「很好很好，这样就对了。啊～先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亚尔巴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颗透明的晶体放在桌上，接著又拿出槌子把晶体敲成粉末状，然后将脸凑上去，一口气吸进鼻子里。

「啊啊啊啊啊～～…………真爽～～！就是这个！在享受暴力时就得先吸一口这个！嗯～～简直是爽呆了！！」

此时亚尔巴特瞳孔放大，陷入亢奋状态。看来他刚才就是在吸食传闻中的兴奋剂。

「喂，可以了，把村长的右手砍下来吧。」

亚尔巴特说得毫不在意。对于在地下竞技场担任剑奴的昊牙而言，杀人的经验可说是不计其数，但都不是他自愿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想杀人，特别是可悲的弱者。

「怎么啦？快砍啊。」

亚尔巴特出声催促。村长听见后，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嘿、嘿嘿嘿，那根木棒哪有办法砍人嘛……」

亚尔巴特被村长的笑声激怒，一拳捶向桌面。

「没听到我叫你砍吗！？喂，东洋人！你现在是不甩我吗！？有种就快点回答我！！」

昊牙在听完亚尔巴特的斥责后，轻声细语回答道：

「……我已经砍完了。」

「啥？」

亚尔巴特愣住地出声质疑。与此同时，只见村长的右手臂掉到地上。

「咦…………？咦咦！？我、我我我我、我的手！？我的右手────！！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亚尔巴特下令的一瞬间，昊牙就已砍下村长的右臂。由于他出招乾净俐落，周围没有任何人发现，就连遭受攻击的村长本人也是直到手臂落下后，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大量鲜血从断臂处喷洒出来，村长随即瘫倒在地。亚尔巴特见状后，当场放声大笑。

「呀哈哈哈哈哈哈！！太屌了！你很有一套喔！东洋人！！我非常满意！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

（插图012）

现场无人敢违抗疯狗亚尔巴特的决定。尽管昊牙对米凯尔而言是唯一的生财工具，但因为亚尔巴特表示他若肯交出昊牙就可以活命，米凯尔便毫不犹豫地交出隶属契约书逃之夭夭。于是昊牙的所有权便落入亚尔巴特之手。

不过亚尔巴特并没有立刻指派工作给昊牙。原因是他连夜赶路的关系，身体极为衰弱，亚尔巴特便分给他一个房间疗养。

数天后，亚尔巴特准备一套专用装备送给身体完全康复的昊牙。这是莱欧斯从往来于昊牙所生故乡的贸易商人手中买来，分别是一套胭脂色的东洋铠甲和一对长短不同的东洋刀。

「看起来很适合你喔。」

昊牙在房间里待命时，一名冈毕诺帮的成员站在房门前。

「瞧你身体状况已完全恢复，应该能上阵了吧？」

昊牙默默地点头肯定。身为新主人的亚尔巴特，决定让昊牙成为组织里的刺客，今晚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目标是怎样的人？」

尽管了解下手的目标是百害而无一利，但昊牙仍希望对方是个恶棍。

「目标是探索者。」

「探索者？黑帮不惜派人去暗杀探索者吗？」

对于昊牙的质问，该成员露出明显反感的表情说：

「是没必要杀死的对象。单纯是我们家帮主的老毛病又犯了。既然你当时也在场听见敏兹村村长说的那些话，相信就知道是谁了吧？」

「咦……难道是？」

「就是你想到的那位。」

该成员表示昊牙要下手的目标，就是苍之天外的队长诺艾尔·修特廉。

†

自建筑物窗户透出的光与路灯的光，让入夜后的帝都仍然灯火通明。尽管走进小巷里会变得较为阴暗，却并非漆黑一片，还是可以辨识出站在正面之人的相貌。

眼前之人是洛基。我今日过来是要收取与修格有关的最新调查报告。在结束交易准备分道扬镳之际，洛基抢先一步开口说：

「大老，你似乎被冈毕诺帮盯上了。」

「啥？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晴天霹雳就是指这种情况。面对这样的飞来横祸，我不解地歪过头去。

「为何冈毕诺帮非要盯上我不可？」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原因好像是敏兹村一事。」

「敏兹村？」

「那位村长似乎对帮主亚尔巴特当面控诉一些有的没的，结果他们就盯上你了。」

「简直是愚蠢至极。」

十之八九是村长无力还债，就拿我当作藉口吧。

「冈毕诺帮这样就相信了？包含兴奋剂一事在内，这帮人到底是怎么了？」

「厘清动机也只是白费力气。冈毕诺帮的帮主亚尔巴特，是个名副其实的狂人。」

「狂人是吗？还真会给人添麻烦耶。」

「他老爸倒是挺正常的。」

「真的吗？」

「大老你是在此人过世后才来到帝都，也难怪会不晓得。他在民众眼中反倒是一名正人君子，也是惩奸扶弱的义贼。」

「正人君子的儿子却是一位狂人？哈，看来他毫无一丝教育孩子的才能。」

我拋出这句话之后，洛基摇摇头解释道：

「此人并未养育过亚尔巴特，亚尔巴特是他的私生子。在他收养亚尔巴特成为继承人时，亚尔巴特已经成年了。」

「原来有这样的内情……嗯？意思是──」

我把接下来的话语咽了回去。

是脚步声。在夜深人静的小巷里多出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想来是某人全副武装正在接近这里。直到接触前还有一段距离，但也没有相隔多远。我在仔细聆听脚步声的同时瞄向洛基，他却在转眼间已和我拉开距离。事到如今已然真相大白。

「洛基……你出卖我是吗？」

理由是时机太巧了。恐怕是他打算在此绊住我，并将我交给刺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抱歉，大老，我也无法忤逆亚尔巴特。」

「情报贩子设计陷害委托人可是大忌，你当真有想清楚这件事吗？」

「我自然有想清楚。毕竟自身小命是无可取代的。加上亚尔巴特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是打算用这笔钱远走他乡，在那里重起炉灶。」

「原来如此，这计画是不错，但有一个破绽，那就是我没道理不杀你。」

我拔出魔枪，将枪口对准洛基。

「真令人遗憾，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那还真巧，我也同样不讨厌大老你，因为你真的是洁净无瑕……不过这也是莫可奈何。尽管以我千变万化的名号来说，这样的结局算是有些草率，但我依旧能接受自己死在你的手中。」

我原以为洛基会抵抗，但他别说是逃跑，甚至还浑身放松并闭上双眼。摆明就是一副赴死的样子。

「你不是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吗？」

「是啊……可是像这样因为保命不惜触犯身为情报贩子的大忌后，我终于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失去尊严的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这样啊。」

我将指头放在魔枪的扳机上，原本打算一口气扣下，最后却还是打消念头。

「你走吧。今天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

洛基睁开眼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并没有原谅你，但也没必要取你的性命。」

「大老……」

「另外你不必离开帝都。因为我会摧毁冈毕诺帮。至于你失去的尊严，日后在这里重新找回就好。」

我坚定地把话说完后，洛基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接著开始放声大笑，甚至是捧腹狂笑。在他笑完时，眼角还泛有些许泪水。

「……呼～呼～我还以为自己会当场笑死……大老，你这番话是认真的吗？对手可是路基亚诺帮的直属组织冈毕诺帮喔？」

「所以呢？」

「你居然还问我……」

「反正我也有一笔帐要跟他们算。只要毁掉他们接收财物，问题也会迎刃而解。如此一想，我还有小赚一笔呢。」

「……大老，你果真是个疯子。」

「你滚吧，别妨碍我战斗。」

刺客的脚步声已经相当接近。我指著与脚步声相反方向的巷口说出此话。其实我眼下已无路可逃。与其逃跑背对敌人，倒不如正面迎击还更有机会活命。

「……大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现在是没有，不过之后就需要你的力量了。到时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而且当然要免费帮忙，这笔帐就算是一笔勾销。」

「哼，收到……那你加油啊。」

待洛基如风一般地离去后，我从腰包里取出战斗用兴奋剂。这是能暂时激发脑力，提升专注力与肌力的药剂。药效为十分钟。虽说副作用也很严重，不过战斗力能瞬间倍翻。

药剂一使用就会瞬间生效。我能感受到精神平静下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辽阔，就连暗巷的角落也看得一清二楚──好安静，完全没有一丝噪音。取而代之，我能准确接收一切的声响，甚至是种类与性质也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道脚步声来自于男性，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上下，虽然身材纤瘦却充满肌肉。此人十分年轻，还不满二十岁。按照步伐的韵律来判断是属于前锋职能。武器是两把剑。恐怕是使用二刀流。身上还穿著铠甲。

掌握到这些讯息就已相当足够。这条巷子很窄，即便对方是剑术高手，也不容易发挥实力。

一段时间后，我看见一道人影。在昏暗的照明下，刺客终于露出真面目，他的模样完全一如我的猜测。是个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上下，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身穿红色铠甲且佩带两把刀。

不过其容貌大幅超乎我的想像。来者是东洋人。尽管五官不算深邃却十分标致，可说是眉清目秀。其中又以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神最具特色。这张脸我有印象，但当时的他是蓬头垢面。

「你、你就是诺艾尔·修特廉？」

东洋人在认出我之后，惊讶地如此询问。果然我没认错人。

「没错，我就是诺艾尔·修特廉。好久不见啊，昊牙。」

不同于上次，与我对峙的昊牙此刻不仅装备齐全，体力方面也万无一失。即使他尚未摆出战斗架势，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已不可同日而语。

「没想到你就是冈毕诺帮派来的刺客。从剑奴转职成黑帮的打手，可说是彻底出人头地喔，恭喜你啊。」

昊牙见我鼓掌挑衅，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些都与你无关。」

「那位半身人大叔怎么啦？难道被亚尔巴特杀了？」

「……老子不清楚，只知他将老子的所有权交出去之后就跑不见人了。」

「嗯～原来如此。所以你现在是亚尔巴特饲养的小汪汪啰。」

「……随你怎么说。」

「怎么了？你居然这么没幽默感。哼，算了，总之你就是派来杀我的刺客吧？既然如此就赶紧拔剑，让我们继续当时的那场战斗。」

我举起魔枪对准昊牙，但他完全不为所动。

「啥？你为何不摆出战斗架势？」

「……因为这是一场毫无仁义的战斗。」

「什么意思？」

「老实说，老子并不想跟你战斗。虽然你这家伙很讨厌，但至少对我有一枚大圆银币的恩情。」

听完这番不合时宜的话语，我忍不住发出苦笑。

「那算什么恩情？就只是你捡到我掉的大圆银币罢了。」

「的确老子很笨，听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话语，可是稍微细想，即可看出其中的不对劲，毕竟怎会那么刚好有一枚硬币滚到老子的面前。」

「所以呢？难道你基于一枚大圆银币的恩情愿意放我一马？你可是一名奴隶，岂有任何自由可言？」

「老子如你所说根本没有自由，只要有人下令老子杀人，老子就不得不杀死对方，但老子仍有自己的尊严。」

昊牙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喊：

「老子名叫昊牙·月岛！！职能是【刀剑士】！C阶！特性是操控斩击！这就是老子的能力，你可要记清楚啊！！」

竟然揭露自己的能力？意思是想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吗？真是个蠢蛋，都已是被黑帮买去的奴隶，还抱有这种无谓的坚持。

不过──

「哼，既然你已报上名号，我也自当礼尚往来。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职能特性是可以不消耗魔力发动技能，同时也是继承伟大英雄·不灭恶鬼的遗志与技巧的后裔。」

「【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老子绝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是吗？但就算你牢牢记住，死了也是白搭呀。」

「哼，听你在放屁！赢的肯定是老子！」

「开心的聊天也该结束了，就让我们开始吧。」

「好──！接招吧！」

偶尔来一场这样的战斗也还不赖嘛──

†

夺得先机的是昊牙。理由是他仅仅跨出一步，就已来到我的面前，同时拔出腰上的剑，几乎完整重现当时的那一招，不过速度、劲道以及招式的俐落度都远在当时之上。

昊牙在万全状态下使出的这一击，可说是冲刺和拔剑动作完美契合，化成神速的一剑砍向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被人斩成两半的想像闪过脑中。这个拔剑动作完美无瑕到没有一丝失误。这不光是骨头与肌肉之间，甚至是浑身上下的所有细胞都协调在一起。这一剑恐怕能轻松斩断拥有优秀防刀剑功能的黑铠龙长大衣，并且包含我的身体在内。

但我抢在身体被这横扫的一剑劈开之前，顺利逃向上方。我现在位于并非光靠跳跃就能达到的高度。而这多亏手表内藏的绳索功能。我事先射向一旁铁窗并缠绕在上面的超细绳索，以飞快的速度把我往上拉。

我目前位于距离昊牙十公尺的上方。若要确保一击得手，我就该发动《狼之咆哮》。只要他陷入停止状态，这场战斗即可在瞬间落幕。无论昊牙是多么强悍的高手，在被人用短刀抹过脖子仍会一命呜呼。

但是我没有使用《狼之咆哮》，准确说来是无法使用。如果相信昊牙说的话，他的职能是C阶。对手在与我同阶级的状态下，一般来说是会陷入停止状态。但问题在于名为【刀剑士】的职能拥有精神异常抗性。

【刀剑士】──倘若我没记错，应当是战斗力与【剑士】旗鼓相当，唯独极东地区特有的前锋职能。但在我的知识里并没有关于它的正确情报。如果《狼之咆哮》失效，瞬间的破绽将会导致我遭受追击。凭昊牙的脚力，势必能一跃来到我的面前。到时位于半空中无法移动的我，将会沦为绝佳的肉靶子。

因此眼下该使用的并非《狼之咆哮》，而是火炎弹。我扣下魔枪的扳机，朝昊牙发射火炎弹。昊牙轻松躲过超越音速的子弹，不过接下来才会发挥魔弹的真本事──

「咦！起火了！？」

面对火炎弹引发的火柱，昊牙随即慌了手脚。他的这个反应已形同破绽。我是不清楚【刀剑士】的抗性如何，但是物理前锋职能不可能拥有火炎抗性。在被火包围后，任谁都无法维持平常心。就算他躲过火柱，著火的衣物也难以灭火，会令人因此受到严重的伤害，之后我就可以轻松取得胜利，杀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我起先是这么认为──

「疾！！」

被火包围化成一道扭曲黑影的昊牙，卯足全力破空挥出一剑，竟当场掀起一阵如旋风般的剑气，把火柱直接吹散。

「不会吧！？」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无论使出怎样的剑气，都不可能如此轻松消去魔弹引发的火焰。既然这样，火焰为何会消失？答案非常简单，昊牙挥出的那一剑令周围化成真空状态，消除火焰继续燃烧所需的氧气。换言之，昊牙是直接劈开大气。我因为昊牙的神乎其技而大感动摇之际，他抬头向我扬起嘴角。

「啐！混帐东西！」

继续维持这个姿势会很不妙。于是我蹬向建筑物的墙壁，来回在小巷两侧的墙壁之间往上跳，逃至建筑物的屋顶。

在我登上屋顶的下个瞬间，昊牙朝我冲了过来。他以高挂在天空的满月为背景，将高举至头顶的剑往下一劈。在脑袋即将被人劈开之际，我往侧面一滚躲过攻击。当我起身举枪瞄准昊牙时，他已接近我准备继续追击。面对无暇喘息的连续剑击，我有惊无险地接连躲开。

这下子别说是使用魔枪，就连吸气施展《狼之咆哮》的空档都没有。尽管我勉强闪过所有攻击，但只要呼吸有一丝紊乱就死定了。如此一来，我能采取的对策只剩下一个。

现场传来一阵硬物撞击的声响，眼前瞬间闪出火花。我投掷出去的短刀顺利令昊牙的斩击偏离轨道。接著我顺势压低重心切入昊牙的怀里，一拳朝著他的男性要害挥去。昊牙随即向后一跃，躲开我使出的猴子偷桃。

「你、你也太狠了吧！哪有人使用这种招式！若是老子就这么绝后，你打算如何负责！？总之别再耍这种阴险的招式！」

昊牙指著我破口大骂，我则是不以为然地双肩一耸。

「你蠢了吗？这可是攸关性命的生死斗喔？摧眼、咬人、重创生殖器等等自然是样样来。阴险？哼，冠冕堂皇的大话在这里并不管用。」

「就算你说得再头头是道，你我之间仍是实力相差悬殊吧？这些话也不过是在自打嘴巴。」

「实力相差悬殊？这是谁决定的？」

我反手握住短刀，屈膝踩稳马步。

「来吧，我就用这个来应付你。」

「……身为后卫职能的你，竟想与老子正面对砍吗？」

我不发一语，只用空著的那只手示意他尽管放马过来。

「……这样啊。【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老子把当时那句话原样奉还给你──你这家伙真是棒呆了。」

昊牙的斩击如落雨般势不可当。其速度与力道，都不是我用短刀能够抗衡的。不过所谓的对人战斗技巧，是弱者为了战胜强者发展出来的，所以我绝不会从正面与之交锋，而是运用最适合且最省力的动作逐一化解攻势。

「哈哈哈，你很有一套嘛！真叫人佩服！不过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其实情况恰恰相反。虽说坚守不攻只会消耗体力，不过化解攻势还是可以迫使对手的身形失去平衡。想让体术过人的昊牙失去平衡确实绝非易事，但我一定能办到。纵使昊牙的攻击速度随著时间逐渐加快，不过我的眼睛也开始习惯他的速度。

在昊牙使出大幅度的斩击后，我终于顺利让他失去平衡。于是我立刻改用正手握住短刀，朝他的颈部刺去。

「唔！？」

可惜的是竟在最后一刻被昊牙躲开。不过向后拉开距离的他，依旧没能稳住脚步。我可没天真到会错失这个大好机会，随即朝他扔出一枚闪光弹。刺眼的光芒将暗夜染成一片白。

「唔！竟然是摧眼攻击！？」

被强光闪瞎双眼的昊牙，痛苦地摀著脸。

「我说过了，这种时候自然是花招百出。」

我将魔枪对准昊牙。这下子就结束了。在我坚信自己获胜的剎那间，却冒出一股寒毛直竖的感觉──奇怪？我的性命正受到威胁？到底是什么？

「老子介绍过【刀剑士】的能力吧。」

神情痛苦的昊牙忽然扬起嘴角。

「──飞舞吧，《秘剑燕返》。」

我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大幅度地向后一跃。下个瞬间，有无数不能用肉眼看见的东西袭来，将我原先所在位置附近的钢铁烟囱撕成碎片。

「原来操控斩击是这个意思！？」

这恐怕是【刀剑士】的技能。从现场状况来推断，应该是他能让斩击固定于空间内，并随心所欲释放出来。真是难缠的技能，我得马上想出应对之策。不过陷入思考之际也是极为致命的破绽──

「在那里。」

理当失去视力的昊牙，转眼间已来到我的面前，并且挥出刚猛的一剑。我急忙用魔枪挡下，却也被这强力一击打飞出去。

「糟了！？」

后方仍是屋顶──不对，是空无一物。再这样下去，我会重摔至地面。于是我恍若一只猫在半空中翻身，摆好落地姿势。

「还没结束！」

昊牙在半空中继续追击。这下子我已完全笃定，他有技能可以透过视觉以外的方式来掌握对手的位置。

「停下来！！」

我孤注一掷使出《狼之咆哮》，却不见昊牙有任何受到停止状态影响的徵兆。他果真一如我当初顾忌的那样拥有抗性。我再度利用魔枪挡住斩击，偏偏背后等待我的是地面。重摔在地的我，就这么失去意识……

「……唔～痛死我了～……」

我因为剧痛苏醒过来。在调整好呼吸后，我开始确认身体的状况。大概是落地姿势拿捏得当，身上没有一处骨折。由于呼吸并未带有血味，看来没有伤及内脏。可是身体仍不听使唤。看来比起摔在地面造成的伤害，原因应该是战斗用兴奋剂失效后产生的副作用所致。换句话说，我已经无力再战……

「是老子赢了。」

昊牙见我清醒后，将剑抵在我的脖子上。

「诺艾尔·修特廉，你真是个厉害的家伙。老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名后卫给逼到这种地步。你对老子而言是最强的敌手。」

对输家的赞赏吗……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这又不是体育竞技，在死斗里就只有胜与败，除此之外都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比起这个，死斗是直到死亡前都不算结束。眼下仍留有打破僵局的余地。我就透过沟通游说昊牙，设法让他放下武器即可。毕竟他对于与我交手一事抱持消极的态度。只要我好好诱导，他一定会把剑放下。就算未能成真，也只需再争取一点时间即可。在我思索适合的词汇时，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你为何没有给我致命一击？」

根本不需要我游说，昊牙摆明就是下不了手。

「你不是说只要有人命令你去杀人，无论对手是谁都照杀不误吗？」

「这、这种事老子也知道！」

「看你不像是第一次杀人，为何你要犹豫不决？」

「老、老子哪知道啊！就只是……」

「……混帐东西。」

我勉强撑起上半身，一把握住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因为用力过猛，手掌随即渗出血来，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

「你、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放手！」

「你是在耍什么天真啊！！」

「咦！？」

昊牙被我大喝一声后，显得相当动摇。

「你既然身为奴隶，就别对敌人手下留情！若是你放我一马，你的主人亚尔巴特绝不会饶过你！」

「那、那是因为……」

「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所以不要为了别人，更何况还是为了敌人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到底在说什么？简直就是一出低俗的闹剧。一想到主演这出猴戏的还是自己，就觉得很想吐，但我实在按捺不住情绪……

「老子……」

昊牙对于自己的心情以及我这番话感到十分混乱。可是我帮不上他，因为这是他自己才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而且──

「时间到了。」

我松开手中的剑，发出一声叹息。

「你说什么？」

起先歪著头的昊牙，随即察觉异状摆出战斗架势。他仰头望去，在发出咂嘴声的同时挥出一剑，转眼间激发出如满天星斗般，由刀剑碰撞所产生的火花。

「来者何人！？」

遭对手压制的昊牙，立刻被一记犀利的回旋踢击中腹部，当场飞了出去。只见一名白色死神站在我的面前。

「你太碍眼了。能推倒诺艾尔的人只有我。」

†

亚儿玛在接收到我透过《思考共有》发出的求救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来这里。前后约莫只经过两分钟。她原本似乎在房里休息，当场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并且扭动脖子发出喀啦声响。

「虽然我搞不清楚状况，但只要杀了他就好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对准举剑摆出架势的昊牙。

下令杀了昊牙是很简单，不过他还有利用价值。倘若情况允许，我很想放他一马，但要求亚儿玛手下留情又非常危险。原因是昊牙非常强悍，经过方才直接交手可以肯定，昊牙的实力与亚儿玛是旗鼓相当。

假如有我的辅助自然是万无一失，但问题是我现在的状态无法好好发动技能。战斗用兴奋剂的副作用需要三十分钟才会消退。即使服用随身携带的恢复药，在这段期间内也会全数失效，目前我能使用的技能就只有《思考共有》。

因此我只给出一个简短的命令。

「杀。」

「OK。」

亚儿玛旋转著手中的短刀，慢慢朝昊牙逼近。

「你是诺艾尔的同伴吗？」

「没错，所以我非得杀死身为敌人的你不可。」

「停手吧，老子不想斩杀女人。」

「这句话真有趣。因为是我比较强，所以你这样耍帅就只会逊掉喔。」

「恰恰相反。你应该先搞清楚自己刚才的偷袭没能了结老子，就表示老子的实力远在你之上。」

「你说啥！？」

确实亚儿玛更强的话，这场战斗早在刚才的偷袭就宣告结束。尽管短暂的交手是亚儿玛占上风，但是昊牙能在十分不利的状况下挡住致命一击，等于是他胜过一筹。

不过若要说昊牙的实力远在亚儿玛之上，就得打上一个问号。原因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昊牙没能提前察觉有人要偷袭而居于下风，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按照我的估算，两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就算我利用《思考共有》将昊牙的战斗能力告诉亚儿玛，她也难以轻易取胜。

「你真嚣张，休想我会让你轻松死去。」

从背后传来亚儿玛强烈无比的杀气。看来她彻底抓狂了。

「《速度提升》──五倍！」

一开始就展现出最快速度，发动《速度提升》的亚儿玛，突破音障化成残影袭击昊牙。她并非笔直冲向昊牙，而是忽左忽右，甚至运用周围的墙壁跳至半空中，以全方位的行动来混淆敌方视线。

光凭肉眼想追上这样的速度是极其困难。以最快速度来回闪现的亚儿玛，化为一道神出鬼没的影子。即便强如昊牙，也不可能看清楚亚儿玛的动作。虽说他有随时提高警觉以防袭击，但很明显无法应付眼前的状况。

将昊牙玩弄于股掌中的亚儿玛，在高速移动的同时不停发射铁针。因为技能《投掷必中》的效果是会精准飞向目标，所以在最快速度下扔出的无数铁针从四面八方袭向昊牙。相信她也有发动新学的《穿甲破弹》。只要能直接命中昊牙，即使身上有铠甲保护也会当场射穿。

如果只是一、两根铁针，相信昊牙能挥剑劈掉，不过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量铁针，想光靠手中的剑全数挡下又过于不切实际，就算闪躲也同样非常勉强。

他打算如何应对？

「──《樱花狂咲》。」

昊牙给出的答案就是挥出一剑。我清楚看见他的斩击犹若百花齐放般，逐渐向周围扩散出去。

「他竟然也能增加斩击的数量！？」

在我大叫的瞬间，飞射出去的无数斩击将铁针逐一击落，而且扩散至周围的斩击还准备把亚儿玛一同撕碎。

但不愧是亚儿玛，面对逐渐逼近的斩击，她在半空中一个扭身，同时蹬向由空气组成的墙壁，实现了在半空中进行移动。亚儿玛从空中发动突袭，尽管形式上与一开始的偷袭十分相似，但差别在于她是使出最快速度。以这种速度拉近距离，将是短刀比较有利，恐怕昊牙会被打得无力招架。

「──《明镜止水》。」

昊牙发动新的技能，并且竟然闭上双眼，不过他在此状态下挥出的斩击，成功化解亚儿玛的突袭。

「这是哪招啊！？」

亚儿玛发出惊呼。虽然她对昊牙闭眼挡下攻击一事十分吃惊，但也依然在近距离下施展连续攻击。在如此贴身的情况下，按理来说是亚儿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可是昊牙看起来完全没有落于下风。

「那招叫做《明镜止水》是吧。发动条件是必须闭上眼睛吗？这下就能理解你被闪光弹闪瞎双眼后为何还能行动了。」

根据这一连串的情况来看，将此技能的效果解释成是藉由闭起眼睛令其他知觉加倍敏锐会更为贴切。不对，这不光是令其他知觉变得更敏锐，就连攻击速度也提升数倍。虽说失去能确认远方情况的视觉是一大弊端，但假如是局限在半径五公尺内的近身战，此技能将可以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战力。

反观亚儿玛也没有落于人后，双方打得互不相让。这两头早已超出C阶水准的怪物大打出手，在现场激发耀眼的火花。如今已记不清这两人交手多少回合了。

忽然间，嘴里传来一股血味。原来是我不自觉地过于用力咬紧牙根所致。

「……可恶，为何我没办法拥有与这两人差不多的力量。」

我既懊恼又嫉妒，也明白再如何怨天尤人也于事无补。但目睹自己与他人在才能上相差得如此悬殊，就令我不甘心到想抓乱自己的头发。

「假如我跟外公一样是个【战士】，肯定能比这两人更厉害……」

外公曾向我保证过，即使我身为【话术士】，也会将我培养成最优秀的探索者。在历经严酷的修行后，我有自信已取得这项资格。可是正所谓人上有人，终究有著【话术士】──身为辅助职能的我绝对无法达到的境界。

「……我现在明白了。我的想法果然非常正确。」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老实说多亏这一战，我已摆脱心中的迷惘。在心情放松之后，我能感受到寄宿于灵魂深处的那把火焰是烧得更旺更炽热。

我今后不再迷惘也不再感叹，坚信自己所要前进的道路只有一条。

「我要成为号令最强的最强存在。」

我起身后，这场漫长的战斗也逐渐进入最高潮。迟迟没能分出胜负的两人都开始感到不耐烦，双双准备使出各自的必杀绝技。

「我承认你的确很强，所以我决定不择手段也要赢──确实取走你的性命。」

亚儿玛用短刀划开自己的手指，并将血滴在短刀的凹槽上。

那是斥候技能《毒药精炼（blood poison）》，能将自身血液精炼成剧毒的技能。看来亚儿玛放弃单靠格斗取胜，而是利用剧毒确实拿下胜利。

「老子也不会再把你当成女人──一刀了结你。」

昊牙将剑收入鞘中，双腿一蹲摆出低马步。这肯定也是发动技能的必要条件。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瞬间暴增，明显透露出这就是施展必杀技的架势。

糟糕，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是两败倶伤。我更换魔枪的子弹，朝半空中开了一枪。那不是魔弹，而是类似在夜空中绽放烟火的信号弹。原本准备大开杀戒的两人，皆因为这阵巨响与强光瞬间解除杀气，露出目瞪口呆的样子。

「什、什么！？」「发生啥事了！？」

「战斗到此为止，宪兵马上就会赶来了。」

亚儿玛在听见我的命令后，气得怒发冲冠。

「别开玩笑了！这场胜负还没结束！」

「住口，你不听我的命令是吗？」

「可、可是！」

「我已经叫你住口了。」

「……啐！」

看来《精神解法》有顺利生效。亚儿玛终于恢复冷静，啐了一声便将短刀收进鞘里。

「昊牙，你也快离开吧。相信你不想被宪兵逮住吧。」

「……虽然服从你让人很不爽，但眼下也只能照办。」

在昊牙转身离去之际，我随即喊住那道背影。

「等等，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何事？」

昊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笑著继续说：

「我的原则是千倍奉还。」

「啥？这是什么意思？」

「你帮我带句话给亚尔巴特，说我一定会捣毁冈毕诺帮，如果他不想输就别当龟孙子，亲自过来取走我的项上人头。」

「是吗？你辛苦了。」

昊牙返回屋子后，是由冈毕诺帮的副帮主莱欧斯负责听取报告。亚尔巴特似乎出门去了，直到后天才会回来。

可是昊牙选择不帮忙传话。毕竟那些话只是虚张声势，区区探索者哪有办法对抗冈毕诺帮。

「帮主那边交给我来通知即可，你先去休息吧。」

莱欧斯听完报告后，用他的大掌轻轻拍了拍昊牙的肩膀便转身离去。尽管他长得虎背熊腰又凶神恶煞，个性却耿直到不像是混黑帮的人。不光是部下们，莱欧斯是个就连其他黑帮也对他另眼相待的人才。

冈毕诺帮之所以能维持组织应有的体系，一切都拜莱欧斯所赐。倘若莱欧斯不在，冈毕诺帮恐怕早就瓦解了。但按照亚尔巴特横行霸道的处事风格，早早瓦解肯定是好事一桩，因此就算莱欧斯是个值得尊敬的男子汉，不过以结论而言仍是助纣为虐。

「想想还真是讽刺……」

昊牙返回卧室躺倒在床上。他现在极为疲惫，问题在于阖上眼睛却无法立刻入睡。

「诺艾尔·修特廉……」

此人当真很有意思。昊牙至今见识过无数人，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男子。生性坚强、狡猾又自命不凡，重点是──很有风范（领袖气质）。

「假如是他，或许……」

尽管理性坚称这是不可能的，但昊牙莫名认为这个男人当真有办法摧毁冈毕诺帮。名为诺艾尔的男子，就是令昊牙印象深刻到忍不住如此相信。那男人猛烈得彷佛一阵风暴──热情如火到足以烤熟任何接近他的灵魂。昊牙注视著自己的拳头，不由得露出微笑。

「真想再跟他交手一次。」

「小昊牙，听说你任务失败了？」

亚尔巴特返回屋子的当晚，便把昊牙召进房里。

「……都怪老子办事不力，真是非常抱歉。」

昊牙深深地一鞠躬。亚尔巴特对此是沉默不语，经过一段时间后竟发出愉悦的笑声。

「啊哈哈哈，小昊牙你也太一板一眼啰，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对方只是个平凡的探索者吧？单纯是在敏兹村村长的委托下，迫于无奈才派你前往，也没保证一定会杀了这个人。」

「这、这样啊……」

「我对村长已是仁至义尽，所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就放轻松点吧，小昊牙。」

「遵、遵命……谢谢您的原谅……」

这番话多少令人难以释怀，但亚尔巴特同意不追究责任自然是皆大欢喜。昊牙忍不住松了口气。亚尔巴特彷佛就在等待这一刻，继续张口说：

「不过你没有遵守我这位主人的命令，就是另外一回事啰？这部分可得做个了断才行。」

「……咦？」

这情况出乎昊牙的预料，他的心跳速度一口气飙升。这时他忽然想起敏兹村的村长，村长就是因为当时的伤势过世了。

「您说了断……老子该怎么做呢？」

「关于此事，你这次也不必做什么。理由是有人代替你做出了断了。」

「有人代替老子……是吗？」

昊牙不解地偏过头去，只见亚尔巴特脸上浮现出不祥的冷笑。

「莱欧斯，把东西交给小昊牙。」

「……遵命。」

于一旁待命的莱欧斯，端著一个包装好的箱子走过来。昊牙收下后，更是感到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

「咦、嗯，遵命。」

昊牙依照指示打开箱子──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随即大声惨叫将箱子扔掉。箱子落地后，从里面滚出一颗受损严重的人头。那张脸对昊牙而言是再熟悉不过，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前任主人·半身人米凯尔。

「喔～真是悦耳的惨叫声。不枉费我为你准备的这份惊喜。」

「惊、惊喜……？」

「你可要好好向米凯尔先生道谢喔，毕竟他代替你做出了断。这也是身为前任主人的连带责任。」

「怎、怎么这样……」

「不过真叫人伤脑筋，如今已无人能替小昊牙你受罚，你下次可不能再失手啰。」

米凯尔看似不是活生生被人制成标本，但按照他那痛苦的表情，想必生前遭受过同等以上的折磨才死去。

「……老子下次绝不会再失手了。」

「很好很好，毕竟小昊牙生性认真，相信是言出必行。那你先退下吧，等有工作时会再找你过来。」

「……是。」

昊牙转身摸向门把，却忽然停下动作。

「……老子忘了一件事情，其实诺艾尔有叫老子传话给您。」

「传话给我？」

昊牙再次转身面向亚尔巴特，以傲然的态度直视他说：

「他说他一定会捣毁冈毕诺帮，如果不想输就别当龟孙子，亲自去取走他的项上人头。」

「…………哟～～」

亚尔巴特的太阳穴爆出青筋，足以证明他现在是怒不可遏。

「你并不像敏兹村村长那样是随口胡说吧？」

「老子讲的都是实话。诺艾尔就是这么对老子说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亚尔巴特有如在回味那段传言般点点头，但他很快就压抑不住怒气，宛若火药爆炸似地火冒三丈。

「区区探索者也敢跟我叫嚣！！看我去宰了他！！」

亚尔巴特怒火中烧，一把将短刀插在桌上。

「莱欧斯，立刻召集战斗人员！去给我把他找出来大卸八块！！」

「你刚才何必多嘴说那段话。」

沿著走廊前行的莱欧斯，语气中透露出烦躁与怒意。

「为何你要把探索者的虚张声势如实告诉帮主？难道你对于自己失手一事如此不甘心吗？」

「……对不起，老子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还提？」

「那男人……诺艾尔·修特廉是个出色的家伙……」

「啥？」

「明明他拥有最弱的职能，却又强得离谱……老子能肯定他绝对是努力到近乎不要命，才有办法这么强悍。话虽如此，就算努力至这种地步，也一定赢不了稍微有些才能且具备常见职能的其他人。」

昊牙回想起与诺艾尔交手时的光景，以及两人交谈的内容。

「可是他的眼神中充满光彩。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透露出他决心成为一名不输给任何人的男子汉……老子这才终于明白。该怎么说呢？总之他真的很厉害……既然如此，老子好歹也要履行义务帮忙传话……」

昊牙不知该如何将心中的感受化成言语，不过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一想到自己如此口拙，昊牙不禁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原来如此。」

莱欧斯停下脚步，目不转睛注视著昊牙的脸庞。

「你看上了那小子对吧？」

「……啥？没那回事！老子才没有那种癖好咧！」

见昊牙拚死摇头否认，莱欧斯忍不住发出笑声。

「哼哼哼，这我当然知道。我说的并不是那种意思。但你对诺艾尔抱有一股相当强烈的情感，仍是不争的事实吧？」

「……话虽如此，老子绝非对诺艾尔抱有好感。毕竟当真为他著想的话，就不该帮忙传话。」

「那是因为你想确认看看，诺艾尔是否真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样吧？」

「那、那个……」

昊牙找不到适合的话语，感到一阵语塞。

「就算现在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男人看上另一名男人究竟代表著什么意思。」

「这、这样啊……副帮主您也有过这种经验吗？」

「……有啊，不过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莱欧斯露出遥想过去的眼神，语气落寞地说著。

†

当晚，我和亚儿玛一起在猪鬼棍棒亭里用餐。外头忽然相当吵杂，同时有人大喊：

「冈毕诺帮！？」

酒吧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随即走进六名明显不是一般市民的男性，至于带头者是个面容削痩的金发男子。

「──分别是四名B阶，以及一名A阶。酒吧外还有其他携带武装的手下。」

亚儿玛小声将她分析后的结果告诉我。四处不见昊牙的身影，或许是在外面待命的其中一人。我对这四名B阶职能者所知不多，不过A阶的男子倒是在事前已调查清楚。此人是冈毕诺帮的副帮主【格斗士】系A阶职能【龙拳士（high monk）】莱欧斯。

站在最前面那位面容削痩的金发男子，就是冈毕诺帮的帮主亚尔巴特·冈毕诺。当事人并非拥有战斗系职能，却仍是冈毕诺帮的帮主。率领强悍的小弟们横行霸道，相信肯定是八面威风。亚尔巴特摆出咄咄逼人的模样来到我们面前。

「你就是诺艾尔·修特廉吧。长相跟个女人没两样。」

亚尔巴特擅自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来，还直接拿起桌上那瓶红酒喝了一大口，然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酒还真难喝。哼，只喝得起这么便宜的酒，看来探索者也赚不了几毛钱嘛。还是单纯是你这小子太渣了？啊～也对，毕竟你都被队友背叛，搞得没法从事探索者活动对吧？请节哀。」

亚尔巴特似乎调查过我的事情，摆出一副刚学会成语的屁孩嘴脸，得意洋洋地出言挑衅。

「你应该就是冈毕诺帮的帮主亚尔巴特·冈毕诺吧。哼，不请自来还乱喝别人的酒，未免也太没家教了吧。听说世人给你的称号是疯狗，我看其实应该是流浪狗才对吧？」

「你说什么！？」

「喂喂，只不过被人回个嘴，别那么轻易动怒嘛。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路基亚诺帮直属组织冈毕诺帮的帮主，若是在公众面前表现得如此没度量，应该会很不妙吧？甚至还会丢了路基亚诺帮的颜面喔。」

冈毕诺气得嘴唇发颤，但最终还是压抑住快要爆发的情绪。

「……算了，随你怎么说都行，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聊天的。听说你曾经大放厥词，叫我有本事就亲自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是吗？所以我这就过来啦。」

面对冈毕诺杀气腾腾的冷笑，我嗤之以鼻说：

「才叫你来见我就立刻飞奔过来，你当自己是刚跟人交往的小女生啊。瞧你那副开心到摇著狗尾巴的模样，根本是想藏都藏不住耶。」

「你少给我在那边五四三！总之快跟我到外面去！」

「你才别在这边闹事。这样也看不出来吗？我们正在用餐。如果想要我陪你玩，就像条听话的狗在外面等我吃完饭再说。」

「混帐！！」

彻底被激怒的冈毕诺，从怀里拔出一把短刀。

「我已经没耐心了，现在就直接收拾你。我这就帮你在脸上开洞，让你想从哪里喝酒都行，你做好觉悟吧。」

当亚尔巴特拿短刀对准我时，忽有一股浑厚的嗓音制止他的行为。

「我说冈毕诺的老大呀，想来店里闹事也该适可而止喔。」

一名壮汉从座位上起身。此人正是拳王会队长·【格斗士】洛冈。

「你是哪根葱啊？」

「我是不清楚你跟诺艾尔之间有啥过节，但我劝你别在这里闹事。就像你们黑帮有自己的面子要顾，我们探索者也同样有我们的颜面。假如放任黑帮在这里胡作非为，此事要是传了出去，将会影响我们今后的工作。如此一来，叫我们如何继续混饭吃啊。」

店内大多数的探索者们彷佛都同意洛冈的说法，纷纷拿起各自的武器从座位上起身。面对这出乎意料的状况，亚尔巴特不禁慌了手脚。

「你、你们不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知道啊。但为了守住自己的尊严，对手是谁并不重要。」

「你、你说什么！？一个、两个都给我在那边瞎扯！！你们几个，给我把这群笨蛋全部杀了！！」

亚尔巴特抓狂地一脚踹开椅子站起来，同时对身后的小弟们下令。身为领头小弟的莱欧斯跨出一步，在亚尔巴特的耳边小声说：

「帮主，要我们杀光所有人是很简单，以战力差距来说不值一提，不过您到时该如何向总帮的老爹交代呢？」

「……什、什么？」

「您原本就因为药剂的关系已被总帮盯上，若是又与探索者起争执，总帮将不会再宽恕您了。探索者是得到国家支持的职业，如果只针对单一个人也就罢了，但要是公开屠杀大量的探索者，别说是总帮，就连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到时肯定会完蛋的。」

「唔，那、那种事……」

「假如您不介意，请再一次对我等下令。我等绝对会服从帮主的命令，即使赌上性命也会追随您。」

「唔～～但、但是……」

亚尔巴特因为莱欧斯的劝阻陷入苦恼。就算装出狂人的嘴脸，到头来仍是组织底下的一员。起先吠得那么大声，不过一听见总帮和国家就耍孬的窝囊样，令我当场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你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亚尔巴特·冈毕诺！」

「你、你说什么！？」

「就算做过再多坏事，你终究只是个软弱的小市民。身为组织之首却缺乏智慧又毫无人望，甚至还毫无器量，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胡作非为罔顾王法，装出一副疯狗的样子。除了耗尽家产以外一无是处的你，就是你的极限。」

「你这个死小鬼啊啊啊啊啊啊────！！」

发飙的亚尔巴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伸手制止准备动粗的亚儿玛，别有深意地咧嘴一笑。

「怎样！？有啥好笑的！？」

「奉劝你别太激动，要不然脉搏跳动的速度会加快喔。」

「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在你擅自拿去喝的那瓶红酒里下了毒。」

「……什、什么？」

亚尔巴特放开我，向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哈，还以为你想说啥？你说下毒？少骗人啦！我喝的可是你的酒！哪有人会在自己的酒里下毒！」

「那确实是我的酒，但我没必要一定得喝吧？我摆在桌上就是为了让你喝下它。」

「你哪有办法提前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你！」

「我当然知道。当初就是我唆使你亲自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对吧？若要寻找探索者，首先就是搜索探索者专用的酒吧不是吗？」

「但、但你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会把酒拿去喝！」

「这是自然，毕竟事情没有绝对，不过准备毒酒根本无需所谓的把握。从我的角度来看，即使每天都准备一瓶也毫无风险。你喝了就算是我赚到，你没喝也无伤大雅，结果你的行为完完全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下子你可明白了吗？小少爷。」

「唔噗！呕恶恶恶～～～～！！」

亚尔巴特将手指伸进嘴里催吐，拚了命想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没用的啦，毒药早就从你的胃里进入血管了。再这样下去，你必死无疑。」

「咿、咿咿咿咿咿────！！医、医生快送我就医！！我叫你们快带我去找医生──！！」

亚尔巴特像个弱女子般发出尖叫，转眼间就率领小弟们离开酒吧。更正，并不是所有小弟，莱欧斯还待在店里。

「真是高竿的话术，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不愧是【话术士】。」

「话术？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就别装蒜了。」

莱欧斯坐在椅子上，毫不犹豫地把亚尔巴特喝过的那瓶红酒喝得一乾二净。

「嗯，好喝。这酒喝起来既清淡又顺口。」

「真叫人意外，我都说那里面有下毒喔？难道你想自杀吗？」

莱欧斯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反倒露出一张豪迈的笑容。

「你当真如同昊牙说的，胆识过人且拥有一双很棒的眼神。那是男子汉才有的眼神。」

「啥？」

「听说你打算站上探索者的顶点吧。这种人不可能当著大众的面下毒杀人，要动手也是在台面下。」

莱欧斯说得斩钉截铁。尽管话中有几分是基于直觉，不过他说得对，我并没有下毒。

「答对了。为何你不将事实告诉亚尔巴特呢？」

「因为我不想让冈毕诺帮毁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很重要的理由。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同意放你一马，也会遣走在外头待命的其他弟兄。你则是离开帝都。只要你不在这里，帮主也不必跨过最后的底线。」

「若是我拒绝呢？」

「我现在就杀了你。」

下个瞬间，莱欧斯散发出强烈无比的杀气，甚至令我产生他彷佛化身成巨人般的错觉。即使店里所有人联手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懂了，我这就离开帝都，这样总行了吧？」

「嗯，你很懂事。像你这样的男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出人头地。」

莱欧斯从座位上起身，扯开嗓门对其他探索者说：

「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为了向各位赔罪，今天的酒钱就由我全包了！大家尽情喝酒吃肉吧！」

莱欧斯豪迈地收拾残局，潇洒地转身离去。这就是冈毕诺帮的副帮主啊。看来前任帮主相当出色的传闻应该不假。要不然这种男人怎么会继续留在冈毕诺帮里。一想到他此刻的心情，就让人心生同情。

「我们也离开吧。」

「知道了。」

我和亚儿玛起身后，能感受到从周围射来冰冷的视线。也难怪会这样。对其他探索者而言，引发这类骚动的人完全是个瘟神。再加上我之前把洛伊德跟达妮雅卖去当奴隶，射来的目光里甚至包含明确的敌意。

算了，反正我早已做好觉悟要扮黑脸。就算被那些庸碌之辈嫌弃也无伤大雅。毕竟当个乖乖牌模范生，也不会有人出手相助。

在我们准备离开酒吧之际，只见洛冈站在门口附近。

「你当真要离开帝都吗？」

「因为已经答应对方啦。我的探索者事业只能到此为止了，真叫人既无奈又不甘心。」

洛冈见我双肩一耸，竟当场冷笑一声，扬起嘴角说：

「胡说八道，你哪可能会这么老实啊。」

我不发一语，只是同样扬起一边的嘴角，并且轻轻在洛冈的肩膀上赏了一拳就走出酒吧。

猪鬼棍棒亭外完全不见任何一名冈毕诺帮的帮众。想来是莱欧斯依约把人遣走了。我们一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亚儿玛便兴奋地双颊泛红。

「太厉害了！诺艾尔你简直就是料事如神！」

「现在就佩服我还稍嫌太早。我已设好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明白，记得是一周后再返回帝都对吧？」

「没错，我们就按照计画于一周后在帝都碰头。亚儿玛，这段期间你有何打算？要潜伏在其他城镇里吗？」

「我想上山取回战斗的感觉。等下次再遇见那名东洋人，我一定会杀了他。」

「我知道了。」

尽管我点头回应，但是两人已没有机会再次交手了。他们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如果再战肯定会两败倶伤。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就一周后见。」

「嗯，一周后见。」

我与亚儿玛轻轻互顶一下拳头便分道扬镳。

形单影只的我走在夜路上，喃喃自语说出埋藏于心中的斗志。

「冈毕诺帮，看我一口吞了你们。」

第一卷 四章：王者的资质

自猪鬼棍棒亭那起骚动的一周后，诺艾尔一行人重返帝都。接获线报的亚尔巴特立刻召集人马，并下令将两人驱赶至冈毕诺帮管理的住宅区。

该住宅区内虽有许多居民，但大家全都暂时离开住处。原因是冈毕诺帮的帮众已在事前驱离群众。如此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几乎不会流传出去。

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被赶入住宅区的诺艾尔一行人，遭到冈毕诺帮强悍的帮众团团包围，就连一只蚂蚁都跑不出去。

同样被徵召的昊牙在目睹此景后，心情十分复杂。这件事将在今晚做出了断，不过结果却已是斩钉截铁，局势根本一面倒，接下来将上演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斗争。

自认胜券在握的亚尔巴特舔了舔嘴唇，期待著即将开演的屠杀秀，并且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笨蛋！明明乖乖离开帝都就好，竟然特地跑回来送死！难不成你以为事到如今才道歉会得到原谅吗？不行！我要你们死在这里！哇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亚尔巴特喜不自胜的模样，诺艾尔耸耸肩说：

「真是没品的笑声。你这家伙当真缺乏家教。无论你如何依靠家中遗产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凭你这样的内涵，根本是一开口就露馅啰？」

「你那张毒辣的嘴巴在这个状况下说得再多，在我听来就只是一首悦耳的歌曲──你们几个，先把这两人的四肢打断，记得别立刻杀掉他们。今晚还很漫长，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

亚尔巴特发出一声弹指，做为部下们开战的信号。冈毕诺帮的帮众同时出手──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啥？你们没听见吗？还不快上！！」

亚尔巴特气得跺脚，再次发号施令。可是部下们毫无反应，就连昊牙也不为所动。

「你、你们怎么了！？为何都不听我的命令！？莱欧斯！这是怎么一回事！？快说！！」

亚尔巴特慌了手脚，脸色苍白地冲向副帮主莱欧斯。理当尽忠职守的莱欧斯，只是发出一声叹息便沉默不语。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亚尔巴特吓得目瞪口呆。在这条夜深人静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道冷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像是一名滑稽的小丑耶，亚尔巴特·冈毕诺！」

「什、什么……！？难不成这是你搞的鬼！？」

诺艾尔没有回答，只在脸上浮现出一张如上弦月般的笑容。

没错，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斗争。造成这一面倒情况的并非别人，正是【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拥有压倒性优势的一方，不是率领大批人马的亚尔巴特，而是只有一名同伴的诺艾尔。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形成如此局面？

昊牙依序回忆起截至今日为止所发生的事情。

诺艾尔从帝都销声匿迹的这一周内，自尊心严重受损的亚尔巴特发了疯似地追查他们的行踪。虽然近乎全体动员，但应当是打听不到任何下落。理由是副帮主莱欧斯已向搜查人员下令，即使有任何线索也不得上报。

当时在猪鬼棍棒亭外待命的昊牙，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莱欧斯似乎反对派人追捕诺艾尔。在帮里，副帮主莱欧斯的人望远在帮主亚尔巴特之上。先不提表面上的态度，大家实际上都会优先服从莱欧斯的命令。换言之，诺艾尔只要远离帝都就肯定能安全无虞。

并未加入搜查组的昊牙，每天都如实完成亚尔巴特所指派的任务。这天也同样在完成任务后返回屋子。

「昊牙，你真是太强了。」

同行的帮众钦佩地如此说著。

「明明对手颇有实力，你居然能直接秒杀他，简直快吓死我了。」

今日目标是擅自占用冈毕诺帮辖区内房产的一名男子。简言之就是占地为王。这位曾身为地下竞技场选手的男子拥有【剑士】系B阶职能【剑斗士】，是个颇有实力的强者，结果却完全不是昊牙的对手。

「我肚子饿了。听说副帮主（大哥）要请客吃饭，我们快去吧。」

尽管冈毕诺帮帮主亚尔巴特是个疯子，但绝大多数以副帮主莱欧斯马首是瞻的帮众都十分亲切。精确说来，仅限于亚尔巴特成为帮主前加入的帮众。反之后来加入的帮众就全是惹祸精，经常引发导致冈毕诺帮颜面受损的事件。

「喔，两位辛苦啦。」

在走进指定的餐厅后，莱欧斯亲切地举手打招呼。其他桌的帮众已在大吃大喝，昊牙等人也找了个位子坐下用餐。

「昊牙，已经习惯现在的工作了吗？」

面对莱欧斯的关心，昊牙迟疑地点头回应。

「……啊、嗯，还算习惯。」

「这样啊，那就好。虽说你目前还是奴隶，不过身手非常了得，等你再立下一些功绩，我就去请示帮主收回你的隶属誓约书。这么一来，你就能自由了。」

「这、这是真的吗！？」

这可是昊牙求之不得的好事。他至今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能成为自由之身，却一直不敢奢望。在得知梦想有机会实现后，昊牙感到有些兴奋。

「嗯，我这个人从不食言，保证终有一天会让你自由。等你重获自由后，你要不要正式和我喝一杯结义酒？」

「意思是……正式成为帮里的一员吗？」

「当然我没有强迫的意思。假如你有其他目标，就尽管放手去追求。但若是你愿意加入我们，我答应会罩你一辈子。」

昊牙为此大伤脑筋。原因是这提议并不坏。就算昊牙成为自由之身，他唯一的专长就是打打杀杀。若要为将来做打算，总是会想要有个糊口的保障。昊牙是讨厌亚尔巴特，可是他非常尊敬莱欧斯，也很乐意在莱欧斯底下做事。

在如此思索之际，脑中忽然闪过诺艾尔的脸庞。那个男人目前在做什么？难道真的再也不回帝都了？昊牙一想到这里，就不禁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很在意诺艾尔吗？」

在被莱欧斯看穿心思后，昊牙不自觉挺直腰杆。

「并、并没有那回事……」

「呵，你不必隐瞒。其实当真如你所说，他虽然还很年轻，却有一双很棒的眼神。其实你很想追随他吧？」

「老子……」

在昊牙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桌子突然大幅震了一下。

「副帮主！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们究竟要服从那个疯子到啥时啊！？」

原来是该名帮众喝醉了。但是此人的模样不太寻常。这时的他愁眉苦脸，流下懊恼的眼泪，手里不知为何还握著一根竹蜻蜓。

「我今天处理掉一名小鬼，这是她生前紧握在手里十分珍惜的玩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死得那么凄惨……这根本不是有血有肉之人该有的行为……偏偏我就是这种人的手下……我现在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该名弟兄用力吸了一下鼻涕，满脸是泪地向莱欧斯哭诉。

「拜托您快想想办法吧！！」

「你先冷静，我之后再听你说。这样会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眼下先──」

「这叫我如何冷静！？我之所以加入冈毕诺帮，就是想在前任帮主那样的男子汉底下做事！假如我早知道得服从那样的疯子，根本就不会踏入这个世界！！」

「我叫你冷静，你是听不懂吗！？」

莱欧斯发出足以撼动整间店的喝斥后，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帮主近来的行为确实有些脱序，但就算这样，身为部下的我们还是得服从帮主不可。既然加入黑帮，就必须遵守这条铁则，不能擅自说改就改。」

「可、可是……」

「我明白，我会再找机会劝谏帮主。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件事能先到此打住吗？」

莱欧斯仍坐在椅子上，却朝著小弟们深深地一鞠躬。

「我、我们知道了！副帮主您快抬起头来！」

位高权重的副帮主都如此低声下气拜托了，身为小弟的其他人自然是不便再多说什么。质疑的声浪算是圆满收场。不过这也仅限于台面上，就连身为新人的昊牙也能清楚感受出其他帮众都快失去耐性。忽然间，传来一道像是在嘲讽现场状况的声音。

「哎呀哎呀，发生口角了吗？起内讧可不太好喔。」

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后，现场一片紧张。

「诺艾尔·修特廉！？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当在一周前离开帝都的诺艾尔，泰然自若地出现在昊牙等人面前，而且还不知死活地坐在莱欧斯对侧的座位上。虽然他的目光一度落在某帮众手中的竹蜻蜓上，但很快就对准位于正前方的莱欧斯。诺艾尔和莱欧斯隔著一张桌子四目相交。莱欧斯明显有些动摇，却还是保持著副帮主应有的威严张口说：

「你怎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叫你离开帝都吗？」

「我依约离开啦，但只有一周而已。我稍微去度个假放松一下。」

「度假～……？你有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莱欧斯板起脸孔，不过诺艾尔仍维持一张游刃有余的笑容。

「你才应该冷静点，我出现在此又不是来惹事的，单纯是想把我在度假时准备好的土产送给各位。」

诺艾尔从怀里取出一张老旧的羊皮纸。为了让莱欧斯能够看清楚，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摊放在桌上。

「你说这张羊皮纸是土产？到底是…………咦！？」

莱欧斯看见纸上的内容后，错愕地瞪大双眼。

「怎么？上面写了啥？」

帮众被莱欧斯的反应勾起好奇心，争先恐后跑向桌边。昊牙自然也不例外。眼见弟兄们群聚过来，莱欧斯当场慌了。

「一、一群混帐！不许你们擅自乱看！都给我到旁边去！」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不、不会吧……」

「真的假的……」

「……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别开玩笑了，这算什么啊……」

帮众纷纷发出惊讶、失望以及愤怒的声音。即使并非正式成员的昊牙，也对众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写在这张纸上的情报──形同一枚炸弹，而且是威力惊人的炸弹。

「看来各位对这个土产十分满意呢。」

「臭小子，你应该已对自己的行为做好觉悟了吧？」

「这样说就不对啰，副帮主。你在对我发飙之前，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吧。」

诺艾尔用下巴所指的前方，只见一票帮众都露出有话想说的表情。

「副帮主，您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发问的是方才泪流满面哭诉现状的该名弟兄。

「……没那回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这样啊。我自然是相信副帮主的为人。不过这个事实可不能装作没看见，毕竟真的太严重了。」

「等等！大家别轻易相信！先想清楚再说！」

「这还有啥好思考的！？帮主是前任帮主的私生子吧！？为啥他的出生证明上，父亲栏位是写著其他人的名字！？」

诺艾尔丢出的这枚炸弹，实际上就是亚尔巴特的出生证明。为了让行政单位便于管理户籍，全体国民有义务登记出生证明。这种东西理当完全保密，也不知诺艾尔是用了何种手段，总之他顺利取得出生证明的原始誊本。

倘若是私生子，父亲栏位按理来说会是空白。不过亚尔巴特的出生证明上确实写有父亲的名字，而且并非前任帮主的姓名，竟是填上其他男子的名字。换言之，亚尔巴特是由合法婚姻关系的夫妻所生。

这证明不像是伪造的。不对，就算是伪造，其内容恐怕也完全属实，其实帮众都对此心知肚明。尽管昊牙只听说过前任帮主的事迹，但他也认为此人是个与亚尔巴特有著天壤之别的豪杰。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虑。至于让此疑虑爆发出来的这张证明，与其说是一枚炸弹，不如说是引信会更为贴切。

「前任帮主是个重情义的男子汉，甚至被世人称为义贼。」

诺艾尔语气淡然地侃侃而谈。

「可是他好女色，在各地皆有结交红粉知己，并且与每位女性都有染，亚尔巴特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人。此人后来与其他男性结婚生下亚尔巴特，可是丈夫却对年幼的亚尔巴特施暴。于是母亲心生一计，决定向昔日情人的前任帮主求救。」

「难道说……」

「完全如你所料。这名母亲向前任帮主谎称亚尔巴特是他的孩子，希望他能救救自己。」

「前、前任帮主就相信了？」

「前任帮主应该没有相信，理由在于他无法生育。」

诺艾尔揭开的这个全新事实，令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前任帮主根本无法生小孩。不过重情义的前任帮主仍答应这名母亲的请求。也或许只是想要有个继承人罢了。总之，前任帮主将年幼的亚尔巴特交由可信之人照顾。至于这名母亲则是丈夫自杀时被迫一起死。」

「你、你怎会那么清楚？相信你根本没见过前任帮主吧？」

其中一名成员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质疑。

「帝都里有一名优秀的情报贩子，我委托他暗中调查。为了确认情报的真伪，我亲自前往当地向知晓内情的人们打听。我就是在当时取得这份出生证明。」

「这么一来，不就能肯定帮主与前任帮主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呢？」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莱欧斯，以不由分说的语气强调说：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只要双方都同意仍等同于父子。前任帮主在临死前嘱咐过亚尔巴特少主就是继承人，也就无需其他的证明了。」

这么说的确有理。但在世人眼中，血缘关系有其重要价值也是事实。帮众之所以承认亚尔巴特为帮主，原因在于大家都相信他是前任帮主的亲生儿子，但如今得知这一切纯属虚构后，内心自然会相当动摇。

「话虽如此，你要大家继续效忠亚尔巴特还是很困难吧？」

「这终究轮不到你来决定。你想说的只有这件事吗？」

莱欧斯缓缓起身，握紧的拳头发出喀啦声响。明显是打算当场杀了诺艾尔。有那么一瞬间，昊牙差点拔出腰间的刀。

「这的确轮不到我来决定，而是得由你们这群帮众自行思考。至于我则是能提供协助。」

「……你说协助？」

真有一套。以这样的方式提供情报，即使是执意杀死诺艾尔的莱欧斯也不得不听完。明明深入敌阵的是诺艾尔，他却以巧妙的话术逐渐控制场面。

「以下是我的提案──」

莱欧斯听完后，收起杀气露出一个颇感兴趣的笑容。

「这确实是个妙计，但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你当然会答应，因为──」

诺艾尔起身在莱欧斯的耳边低语。下一秒，莱欧斯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而这也是他不得不接受提案的瞬间──

因为如此这般，冈毕诺帮旗下成员自然是不会听从亚尔巴特的命令。追随莱欧斯的帮众是基于道义，而亚尔巴特派的帮众则是害怕莱欧斯，大家事前都被告知过得无视亚尔巴特的命令。

一直保持沉默的莱欧斯缓缓开口：

「属下有两件事想请教帮主。」

「……什、什么事？」

「第一件事，您并不是前任帮主的亲生儿子对吧？」

「什、什么！？你在鬼扯啥──」

「第二件事是前任帮主之所以病逝，就是因为您暗中下毒吧？理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您，决定抢在其他候选人出现前保住自己的地位。」

「一、一一、一派胡言！！你到底在胡说啥啊！？」

亚尔巴特显得相当狼狈，完全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不过按照他的反应，恐怕全都属实。

「这样啊……果真是这样没错……」

莱欧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之后，随即板起脸来。

「亚尔巴特，我们不会再追随你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人无情无义，我们无法再继续追随你了。」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前任帮主亲口点名的继承人喔！！」

「你这个凶手还有脸说这种话？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就给你一个展现男子气概的机会。」

莱欧斯指著诺艾尔等人。

「你去跟他们一对一决斗。只要你赢了，我们就正式承认你是冈毕诺帮的帮主。」

「你、你说决斗！？」

「当然没必要由你亲自动手，我同意你找人代替上场，所有的帮众任你挑选。至于该名帮众会代替你与对方一决死战。」

这就是诺艾尔的提案。藉由这场决斗，让亚尔巴特有机会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

其实对诺艾尔而言，这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其他手下碍事，达成擒贼先擒王的目标罢了。不过对冈毕诺帮的帮众来说，这是见证亚尔巴特展现器量的大好机会。在得知前任帮主病逝的真相后，对亚尔巴特失望透顶的莱欧斯自然是没理由拒绝。

「谁要干那种事！！我可是亚尔巴特·冈毕诺！！没道理要按照你们说的去做！！」

事到临头仍死性不改的亚尔巴特拚命大叫，眼中却布满绝望的神色。无论他如何哭喊也改变不了现况。即使是孩童也明白这个道理。

「你赶紧做好觉悟吧。同样身为直属干部的我，都替你感到超丢脸的。」

忽然有人以做作的语调如此数落。朝著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华丽紫色服装的男子，率领多名壮汉站在那里。

「不、不会吧……竟然是……菲诺裘·巴尔基尼……？」

†

「哎呀，居然直呼我的名字？可以麻烦你称我菲诺裘大姊姊吗？即使同为直属干部，我的辈分仍在你之上喔～？」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担任决斗的见证人啰。」

「见证人！？」

天底下没有比暗算自认为是聪明人的笨蛋更叫人大快人心。遭部下背叛而栽得灰头土脸的亚尔巴特，在见到菲诺裘亲临现场后，震惊到彷佛快因为过度呼吸而窒息死去。

把菲诺裘找来的人就是我。是我拜托他来担任决斗的见证人。对于同为路基亚诺帮直属干部的菲诺裘而言，冈毕诺帮虽是同伴，却也是商场上的敌手。我早就料准他在得知可以不背负任何风险就能扳倒这样的对手后，肯定会同意来担任见证人。

再加上冈毕诺帮因为兴奋剂的关系，早已被总帮视为烫手山芋。尽管多亏前任帮主的功绩才迟迟没被追究，但按理来说，总帮老早就想派人来肃清了。如果菲诺裘来担任见证人，实质上又能独占这项功绩，因此更是没理由拒绝。

不出我所料，菲诺裘二话不说就点头同意了。我当时开出的条件，就是必须支付我五千万菲尔当作报酬。若是亚尔巴特被拖下帮主之位，将自动由副帮主莱欧斯递补上位。不过实际情形是负责主持这场决斗的菲诺裘，将会把冈毕诺帮纳入自己的麾下。

冈毕诺帮的年收约莫三十亿菲尔。若能接掌它，五千万菲尔这点钱根本只是九牛一毛。虽说我是可以趁机抬高价码，不过招惹菲诺裘并非明智之举。就算他当真接受条件，这就已经不再是公平的交易，而是变成我欠他一次人情。欠黑帮人情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所以我才开出五千万菲尔做为报酬，而这也是极限了。

「原、原来如此……我懂了！！你就是幕后黑手吧！疯狂小丑！！你为了陷害我，竟然在暗地里动手脚！？」

自以为聪明的亚尔巴特得意洋洋地指著菲诺裘。对于这项无中生有的指控，菲诺裘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你猜错了，小笨蛋，我根本什么都没做。真正暗算你的人，就是站在那边的小艾艾。至于你嘛，则是彻彻底底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骗人！我不信！！这种小鬼哪可能有办法暗算我！！」

「这种事我哪知道，或许只是你太笨了。」

菲诺裘冷言讥讽，不耐烦地摇摇头继续说：

「话说我接下来非得去妓院露一下脸，行程可是满到不得了，所以你快点指定代替上场的人选吧。当然你也可以亲自出战，但我相信这场决斗转眼间就结束了。」

「我不承认这场决斗！！少给我擅作──」

「你这只虫子！都到这步田地还在啰哩啰嗦啥啊！！若你还有身为直属部下的自觉，就快点给我下定决心啦！蠢货！！要是你继续在本大爷面前丢人现眼，奉劝你先做好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听见了吗！？」

菲诺裘发起飙来破口大骂，亚尔巴特被吓得浑身发抖。

「……可、可恶！」

接著他终于死了心，垂头丧气地点头同意。

「……好吧，我答应决斗。但你要保证我挑的人选如果获胜，就得承认我是冈毕诺帮的帮主。」

「可以啊。到时我还会顺便帮你跟总帅（爸爸）求情，拜托他原谅你日前率领大批弟兄冲进探索者专用酒吧里闹场。」

「……什么？」

「这件事你闹得太大啰。不仅随意率人去跟所有的探索者呛声，还上了小艾艾的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逃离酒吧对吧？总帅（爸爸）可是为此气得跳脚喔。」

「唔～～……」

亚尔巴特懊恼到咬牙切齿。他拚命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为了挑出代替他上场的人选环视帮众，经过漫长的烦恼之后，他指著一名男子说：

「昊牙！就是你，你代替我出战！」

这选择完全如我所料。其实亚尔巴特很想选择莱欧斯，但是他目前不可能有办法相信莱欧斯。假如莱欧斯故意放水，亚尔巴特就死定了。眼下唯一能相信的人选，仅剩下仍被隶属誓约书束缚的昊牙。

被亚尔巴特指名的昊牙，慢慢走到我们的面前。

「当真一如诺艾尔的猜测，是那个东洋人出战。这下子，我就可以杀死他了。」

亚儿玛释放出骇人的杀气。但我并不打算让两人再度交手。我一把抓住打算上场的亚儿玛，将她往后拉开。

「唔呃！？你、你做什么啦！？诺艾尔！！」

「抱歉，那小子交给我来料理。」

「啥！？你在胡说什么！？你不可能有办法打赢的！这件事你应当亲身体验过啦！」

亚儿玛说得没错，一般而言我是肯定赢不了昊牙，但在我决定登上顶点的道路上，可不能留下落败的污点，而且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等结束后，我这次一定会请你吃饭，你就乖乖等著吧。」

「在此之前你会先死掉的！！」

「你是这么觉得吗？」

「在场任谁都这么觉得呀！」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还是个半吊子。」

「啥？啊、等等！」

我推开不肯接受我说词的亚儿玛，在服下战斗用兴奋剂的同时迈步走到昊牙的面前。尽管对亚儿玛不太好意思，不过这样就无法更换选手了。

与昊牙的决斗就由我出战。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事不过三吧。」

天空开始降雨。雨水沿著浏海化为水滴落下。我们两人对峙著，昊牙见我露出笑容，他也开心地放松表情。重新燃起斗志的昊牙，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远比之前更加强烈，犹如出鞘的刀剑般犀利无比。

「喔，你似乎挺有干劲嘛。被亚尔巴特那种人当成代理打手，不觉得很麻烦吗？即使打赢比赛，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喔。」

「那种货色的人怎样都行，老子很开心能再跟你交手一次。」

「明明你都打赢过我，是有啥好期待的。」

「因为你很期盼能与打赢过自己的人再战一场，就算老子再笨也明白其中的意思。相信你已想好对策了吧？老子就拭目以待。」

「哼，看来你比我家那个笨蛋稍微聪明一点。那你应该很清楚吧？记得别手下留情，尽管放马过来。」

「好，老子不会再迷惘了。而这就是所谓的事不过三。」

昊牙将手放在并未拔出鞘的刀子上，跨出马步大幅压低身子。这是他与亚儿玛交手时摆过的架势。我在离开帝都的这段期间，曾前往鉴定士协会分部调查过关于【刀剑士】的情报，而这果然是发动技能时所需要的架势。

这是刀剑技能《居合一闪》，效果是拔刀瞬间的攻击速度与威力会提升五倍。若是有人轻易踏入攻击距离内，转眼间就会被砍成两半。

但是这招不足为惧，毕竟我已为此设好局了──

「这将是最后一战。在动手之前，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

「就算是难清的油污，只要用橘子皮去刷就可以轻松洗掉了。」

「什、什么？你究竟想说啥──！？」

在昊牙纳闷地歪过头之际，我立刻往前冲去，双方的距离瞬间拉近。因为我攻其不备，导致昊牙的反应慢了一拍，再加上我一口气拉近距离，昊牙忌惮我会使出什么诡计，于是身体有些紧绷。

将冈毕诺帮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毫无对策就跑去挑战曾经打赢过自己一次的对手──这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我就是将此印象植入昊牙的心底，迫使他下意识被这种想法所束缚。

发动刀剑技能《居合一闪》的必要条件，就是一口气拔刀出鞘发动攻击。遭我单方面拉近距离的昊牙，彻底错失出手的最佳时机。就算他现在拔刀出鞘，我也会在技能发动前冲至他的眼前。

不过昊牙的思绪相当灵活，当他明白拔刀前就会先遭到攻击的瞬间，马上改成反手的方式握住刀柄，并且把刀从鞘里拔出一半。看来他想在刀尚未完全出鞘的情况下就将我逼退。

真有一套。虽说我原本想用手压住刀柄根部，迫使他完全无法拔刀，但眼下就只能改变战术了。于是我压低身形冲向昊牙的同时，用右臂保护头部和颈部。

「右手就送你吧！」

昊牙扭腰朝我挥来的刀刃，连带将我右臂的骨头一并砍断。拜兴奋剂所赐，我暂时没有痛觉。于是我用力夹紧右臂，让刀卡在我的手臂上。

「咦！你竟然！？」

昊牙震惊得瞪大双眼。我随即用左手朝著他的下巴挥出一掌。

「呃！？」

这招成功把昊牙打得头昏目眩。尽管他没有当场昏倒，但也承受不住这一击，整个人大幅向后仰。为了展开追击，我双腿一曲扎稳马步。

在外祖父──不灭恶鬼传授的对人格斗技之中，有个招式是朝著敌人的胸口挥出一记猛拳使其暂时休克。但在面对比自己更强悍的对手时，很容易会因为威力不足而失效，所以不灭恶鬼想出了另外一招。

我原地跳起回旋一圈，利用旋转的离心力朝著昊牙那被铠甲保护的心脏部位使出回旋踢。这就是不灭恶鬼所构思，在没有仰赖技能的情况下，对人格斗技中的最强奥义，其名为──

「轰雷。」

（插图013）

在回旋踢命中对手胸口的瞬间，一如其名会发出彷佛落雷般的惊人声响。毕竟腿部力量是手臂的两倍以上，造成的打击无一不会令目标暂时休克。

「……噗……呃…………」

昊牙浑身一软，趴倒在地。若是正面挑战，我绝对打不赢昊牙。但只要事前做足准备，天底下没有赢不了的对手。而这就是我必须钻研的道路。

「喝────……」

我依旧对著昊牙维持战斗姿势，同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就叫做残心。纵使击倒敌人，也不马上解除战斗状态。至此，菲诺裘终于扯开嗓门大喊：

「胜负已定！！获胜者是诺艾尔·修特廉！！」

一宣布赢家后，现场爆出如雷贯耳的欢呼声。

「诺艾尔真是个笨蛋。」

决斗结束后，我为了休养身子，走进一间无人的民宅。此时雨势渐强，窗户不停传来激烈的雨声。至于被昊牙斩断一半的右手臂，多亏恢复药已慢慢接起来。只要好好静养，明天就会完全复原了。

「诺艾尔真是个笨蛋。」

战斗用兴奋剂的副作用没想像中那么严重。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身体已开始产生抗药性，下次再使用恐怕会得不到预期的效果。

「诺艾尔真是个笨蛋。」

「……你很吵耶，别一连说三遍啦。」

被我多次无视的亚儿玛，此时一脸愤怒地瞪著我。

「如果由我上场，你就不会受重伤了。真是个笨蛋。」

「……唉，反正有打赢就好啦。」

「问题不在这里。我是你的同伴，战斗就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则是负责发号施令吧？麻烦你不要抢走我的工作。」

难得看亚儿玛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令我不由得心生一股罪恶感。

「……抱歉，我今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真的吗？你敢发誓？」

「我愿意对外祖父的在天之灵发誓。」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

亚儿玛终于放松表情，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今后可要好好依赖姊姊我喔。」

「就说你不是我姊姊啊……算了，不跟你计较……」

想想自己是有些累了。现在挺困的。乾脆稍微小睡一下吧。

「对了，亚尔巴特跑掉了。」

「咦！？」

我听见后，瞬间睡意全消。

「你说他跑掉了是怎么回事！？」

「在大家看你获胜欢呼庆祝之际，亚尔巴特便趁乱溜了。」

「喂喂，这可是很不妙喔。」

「放心，冈毕诺帮已全员出动，相信很快就会逮到人了。」

我听完亚儿玛的解释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好……相信雀儿喜也会瞑目的。」

「雀儿喜？」

「没事，当我没说。」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

「莱欧斯，方便进去吗？」

我先与亚儿玛对视一眼才开口回应。

「无妨，进来吧。」

莱欧斯一走进室内，脸上便浮现豪迈的笑容。

「真是精采的一战。你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

「这还真叫人不敢当。」

「抱歉给你增添那么多困扰。」

「无所谓，反正亚尔巴特已经玩完了。我也能出口怨气。」

「这样啊……总之你日后面临任何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冈毕诺帮全体上下愿意为你而战。」

「我才不需要黑帮的协助咧。」

若是利用倒也还好，留下人情债可就不行了。一旦没拿捏好与黑帮的关系，我将会沦为遭黑帮利用的棋子。

「哈哈哈，这么说也对。」

莱欧斯转过身去，以背对我们的姿势继续把话说下去，让人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像你这样的男子汉，令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崇拜过的一个人。谢谢你，诺艾尔·修特廉。这份恩情，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莱欧斯离去后，这次换成菲诺裘走了进来。

「小艾艾，辛苦啦～话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不知是否方便吗？」

亏我还想好好休息一下，偏偏访客接踵而来，但眼下也不能把人赶走，毕竟将菲诺裘找来当见证人的是我。

「有什么事吗？麻烦你长话短说。」

「知道啦，因为我接下来也有其他行程。不过我想与你单独聊聊，可以请她先出去一下吗？」

「……我明白了。」

亚儿玛在感受到我的视线后，便转身离开屋子。

「那么，你想商量什么？」

「我这个人并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啰。小艾艾，你加入我们的帮派吧，我不会亏待你的。要不然也能将冈毕诺帮交给你来管理，相信那里的弟兄对你是心服口服。」

「让我成为黑帮的帮主？」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又缺乏真实感的提议，我忍不住喷笑出声。

「哈哈哈，你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小鬼头喔？」

「这与年龄无关，关键在于身为男子汉的器量。相信这点对探索者而言也一样吧？」

「也是啦，不过我之前就已经拒绝过你了吧？」

「是啊，所以我才重新再提一次。」

「……不管你问几次，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答案。」

「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心意吗？」

「没错。」

菲诺裘见我如此坚决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样啊，看来你的意志非常坚定。」

「不好意思啊。」

「无妨，毕竟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回答。」

菲诺裘重新端正站姿，并对我露出微笑。

「小艾艾，你知道我的职能是什么吗？」

「……不知道，只听说是战斗系职能。」

「想说机会难得，我就告诉你吧。我是【斥候】系A阶职能【断罪者（punisher）】。虽然直接与敌人战斗的表现是逊于其他前锋职能，却也拥有许多特殊技能。」

「……喔～……」

「其中有一招以表演而言很有看头，我有时也会拿它当作余兴节目在大家面前献丑。但这需要准备一下，你看好啰。恰啦啦啦～」

菲诺裘哼著歌，同时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接著以夸张的动作，盖在没拿任何东西的手掌上。

「恰啦啦啦～恰啦～啦～啦啦～接下来的表演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啰！One、two、three！请看～！」

菲诺裘掀开手帕后，手掌中有一颗神秘的红色物品。乍看之下似乎是哪来的水果，不过外观是既诡异又恶心，而且还很有规律地跳动著……

「小艾艾，你觉得这是什么呢？这就是你的心脏喔。」

†

我连忙摸向自己的胸口。

「……心跳……消失了。」

这么做理当能摸到自己的心跳，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我随即吓出一身冷汗。等等，我得冷静。假如我当真失去心脏，早就应该没命了。如此一来，这恐怕是属于某种幻觉啰？尽管【话术士】对于精神类的异常状态具有抗性，不过阶级比我高的菲诺裘仍有可能令我产生幻觉。

但是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什么幻觉。

「不愧是小艾艾，竟能不慌不忙冷静地确认状况。」

「……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技能叫做《神罚觌面（judgement）》，发动条件是目标连续两次拒绝我的请求，我就可以强制取出目标的心脏。」

「对人特化的即死技能……不过我还活著喔。」

「因为它穿越空间与你相连，但只要我离开你超过五公尺，或是当场捏烂它，你就会立刻死去。换言之，我一如字面掌握著你的性命。」

菲诺裘的脸上浮现微笑，怜爱地抚摸著我的心脏。虽然不会痛，却有一股令人想吐的恶寒窜过全身。

「小艾艾，你这个人有点……不对，是优秀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根本不像是十六岁的小鬼。尽管这只是人妖的直觉，但我担心你有朝一日会给路基亚诺帮带来灾祸，而且是百分之百会发生。」

「所以你才想趁早摘掉这棵带来灾祸的嫩芽是吧。」

「没错，但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因此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小艾艾，请你接受路基亚诺帮的结义酒，我就不会取你性命。」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心软呢……」

我全速运转大脑，思考著突破眼前困境的对策。我的身体因为先前一战还无法活动自如。假使我当真能够应战，面对A阶的敌人，我就连逃跑也办不到。透过《思考共有》联络亚儿玛吗？不行，即使亚儿玛也打不赢菲诺裘。那就拜托亚儿玛去向莱欧斯求救吗？毕竟莱欧斯同样是A阶，应当有办法制伏菲诺裘才对。

问题在于随意刺激菲诺裘，他一定会捏烂我的心脏。这个人妖可没脱线到会放任第三者闯入。这下该如何是好？乾脆屈服于菲诺裘的威胁之下吗？

「……哼，你想得美。」

我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向菲诺裘。

「你想强行取回心脏吗？我先声明清楚，依照你我在实力上的差距，就算你使出吃奶的力量也办不到。即使万一你当真办到了，你还是会完蛋的。原因在于只要我没有解除技能，你的心脏就不会回到体内。」

「菲诺裘·巴尔基尼，你很正确。」

「啥？你想说什么？」

我朝著歪过头去的菲诺裘又跨出一步。

「我终有一天会登上探索者的顶点。在那之后，即便是路基亚诺帮也无法对我下手，所以你想杀我只能趁现在。」

「等、等一下！你不要忽然接近我！若是我不慎把心脏弄掉，你也一样会死喔！你当真有搞清楚状况吗！？」

「你不是想杀我吗？动手啊。有种你就试试看。」

我再度往前一步。

「不过你最好别忘记，在你杀了我的瞬间，你也会失去身为路基亚诺帮直属组织巴尔基尼帮帮主的尊严。」

「你、你说什么？」

「趁早杀死将来会成为威胁的对手，这种做法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是非常正确。但这并非男子汉应有的作为吧？换句话说，就是你被我吓得浑身发抖。这其中真有男子汉的器量吗？回答我，菲诺裘。」

「你、你居然……还敢在这种情况下……」

菲诺裘因为愤怒与困惑而表情抽搐。由于我们的身高相差一个头，因此是身高较矮的我抬头仰望著菲诺裘，但我丝毫没有退让，双眼紧盯在菲诺裘身上。

（插图014）

「我的事只准由我亲自作主，绝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唔！你、你这家伙……」

下个瞬间，菲诺裘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接著露出一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被逼退的神情。

「我、我居然……在胆识上……输掉了？」

菲诺裘先是当场愣住，随后便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唉唷，小艾艾你也真是的，露出这么恐怖的表情！我是跟你闹著玩啦，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杀死小艾艾你不是吗？好啦，余兴节目到此结束！」

菲诺裘将他那只握住心脏的手一翻，我的体内随即出现脉搏。代表生命的证明，不停歇地在我胸口内发出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抱歉吓到你啰。那我先走啦，拜拜～！」

菲诺裘转身朝著门口走去，在离开之际以充满杀气的低沉嗓音说：

「死小鬼，你可别把自己呛过的话收回去喔。既然身为胆识上赢过我的男人，要是没能站上顶点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还用说，你就静静在一旁看著吧。」

在不停降下的大雨中，菲诺裘撑著一把花瓣蕾丝边的紫色雨伞，脸色难看地默默往前走。追随在他身后的其中一名彪形大汉，以夹杂著叹息的语气说：

「帮助（大姊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啥？什么意思？」

「属下是指诺艾尔。这样放过他，日后当真不要紧吗？」

「这种事我哪知道！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啦！」

菲诺裘以闹别扭的口吻回答后，随即猛然停下脚步，并沮丧地双肩下垂说：

「……放过他果真很不妙吗？」

「是啊，之后绝对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说得也是……谁叫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乾脆现在回去杀了他吗？」

「这、这么丢人现眼的行为，我怎么可能做啊！」

一反理性的结论，菲诺裘说什么都兴不起杀死诺艾尔的念头。面对这样的帮主，该名小弟不仅不失望，甚至露出欣慰的表情。

「帮主，诺艾尔·修特廉是一位如此出色的男子汉吗？」

被人戳中心事的菲诺裘，一副像是生吃苦瓜的样子说：

「这、这个嘛，他年纪轻轻就很有胆识，当真是一名男子汉……明明本身那么弱，却拚尽全力充满上进心，害我不由得想帮他加油……不、不过啊！像他那种光看长相天晓得有没有长小鸡鸡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我的菜！！因为我更偏好风度翩翩的成熟男性！！」

「帮主……」

「怎、怎样啦？」

「您恋爱了。恭喜您喔。」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小子在胡说什么！？看我这就宰了你！！姑奶奶我怎么可能会看上那样的小鬼头！！减、减薪！！我要罚你减薪一个月！！」

在现场闹成一团之际，从旁走来另一名小弟。

「帮主，我们逮住亚尔巴特了。」

只见灰头土脸的亚尔巴特被一把扔在路边。原本态度不可一世的他，此刻有如哪来的小狗般瑟瑟发抖。

「哎呀哎呀，小亚尔，瞧你全身脏兮兮的。」

「咿、咿～菲、菲诺裘！」

「你要叫我大姊姊才对呀？啊、但你已不是帮里的人了，想想也无所谓。」

「救、救救救、救救我！！饶命啊！我不想死！！」

面对一脸可悲样、拚死求饶的亚尔巴特，菲诺裘的眼神是冷若冰霜。

「一边是即使心脏被人握在手中也不忘自身荣耀，可说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另一边则是就连仅存的尊严都没有的人渣，实在无法想像同样都身为男人……你就这么不想死吗？」

「我不想死！！只要您肯饶我一命，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就饶你一命吧。」

「真、真的吗！？」

「是啊，我可以放过你。」

菲诺裘露出一张会令人产生不祥预感的笑容。

「我就把你饲养在我的养猪场里吧。」

「……养、养猪场？」

「没错，养猪场。因为送进那里的人都得砍掉四肢，会像只小猪一样在地上爬。就麻烦你去陪陪我家养的种猪吧。」

「这、这这这……」

在得知会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后，亚尔巴特吓得说不出话来。

「啊～不过小猪是杂食，难保不会把你吃掉，在此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啰。奉劝你到时可要讨小种猪的欢心喔。」

「别、别别别、别开玩笑了！！啊、喂！住手！！不准碰我！！放手！！放开我！！不要啊啊啊啊──！！」

菲诺裘的部下不由分说地把亚尔巴特扛在肩上。亚尔巴特在肩膀上拚死挣扎，不断大声呼救，却不见任何人出面拦阻。

「不知小种猪在获得新对象后，是否会感到开心呢？」

菲诺裘歪过头去，用一只手抚著自己的脸颊。至于他那上扬的嘴角，完完全全就是疯狂小丑才会有的笑容。

距离决斗结束的几天后，我的户头里多出菲诺裘汇来的五千万菲尔。毕竟当时发生过那样的插曲，我还以为他在支付报酬时会追加其他条件，结果竟然什么话也没说。单就这方面而言，他是个很守信用的人妖。

这笔五千万菲尔的报酬，其中有三千万菲尔被我拿去购买《驱除死灵》。书店老板见我依约带钱上门时，看起来似乎吓得不轻，但也显得十分高兴。

另外我连带拜托菲诺裘准备的东西也一并寄了过来。分别是银色戒指与写有血书的羊皮纸。这正是束缚昊牙的隶属誓约书。

「这么一来，我就成了你的主人。」

我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同时搧了搧手中的羊皮纸。此处是我在星雫馆内租下的套房里。现场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人，分别是表情不悦的亚儿玛，以及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的昊牙。

「我先声明一下，我这个人不需要什么奴隶。」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取得这些东西？只要有这两样物品，老子就可以成为你的助力，无论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

「即便你算是颇能打的，但奉劝你别太自鸣得意。凭你那种程度，在探索者的世界里根本是底层中的底层。实力在你之上的那些人，绝非一名奴隶有办法抗衡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早在外祖父逝世的那天，我就已对他发过誓。

「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就是站上探索者的顶点。为此，我需要的不是一条软弱没用的家犬，而是一头凶猛无比的狼。」

我将手中的羊皮纸和戒指递向昊牙。

「这些东西你就自行处置。如此一来，你将是自由之身。」

「自由……」

「我就再问你一次，你现在是削瘦的流浪狗呢？还是一头骁勇善战的狼？」

昊牙注视著手中的隶属誓约书。

「一直以来……老子都过著被人利用的生活……所以还无法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获得自由。的确如你所言，老子现在是一条削瘦的流浪狗……不过，老子能肯定一件事情。」

昊牙抬起头来，能看见他那双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中透露出坚定的意志。

「诺艾尔，老子想近距离见证你实现自己的梦想。既然你想要一头凶猛的狼，那这就是老子所要走的路。所以，拜托让老子成为你的同伴。」

「我明白了，【刀剑士】昊牙·月岛。」

从窗户射入室内的阳光，洒落在我们三人身上。我终于得到第二名同伴了。这下子也就重新站上起点，可以朝著下个阶段前进。尽管相较于我所追求的目标，这就只是小小的一步，但也的确有在向前迈进。

而且我很有把握，只要和这群同伴在一起，绝对能打造出最强战团。

「好，先到外面去吧。我们开始进行提升默契的训练。」

第一卷 终章

修格·柯贝流斯是某间贫穷鞋店的第三名儿子。由于家境恶劣，因此他经常得忍受父亲和两位兄长的暴力相向，每天只能靠著没有配料的清汤果腹。

修格在十岁那年前往参加国家举办的免费鉴定会，被鉴定出拥有的职能是【傀儡师】。负责的【鉴定士】相当吃惊，以略显激动的口吻解释何谓【傀儡师】。

根据说明，【傀儡师】是十分罕见的复合职能。战斗系职能和生产系职能理当不可能并存，这个特殊职能却可以同时兼具两方的特性。于是刚获得职能的修格便试著发动技能，竟在转眼间就召唤出人偶军队。【鉴定士】见状后更是诧异，直呼修格是一名天才。理由是一开始就能这么轻松又完美驾驭技能的人，可说是屈指可数。

直到这个瞬间，修格才觉得自己终于和世界接轨了。在他结束鉴定踏上归途时，竟没有返回住处，而是直接离家出走。他就这么离开了诞生的故乡，从此浪迹天涯。

年仅十岁的孩子孤身踏上旅程，实在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他在这一路上屡次遭遇盗匪、猛兽或是变异种的袭击，也多次吃坏肚子或受病痛折磨，不过他都利用【傀儡师】的能力顺利克服难关。

度过无数夜晚、成功生还下来的修格，决定好好活用他那优异的战斗能力，于是正式成为探索者，而且自登记当天起他就立下许多功绩。

不过修格没有固定隶属于哪个组织，也从不结交同伴，总是以打手的身分完成委托。换言之，就是专门从事探索者工作的佣兵。

以优秀探索者之姿打响名声的修格，不断有队伍或战团派人来邀请他加入。就连帝都最强战团·七星一等星的霸龙队也曾经找过他，但他最终还是断然拒绝了。

因为修格从小就过著不仰赖任何人的生活方式，导致他十分排斥团体行动。至于另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他不打算把探索者当成终生事业，其实他心底藏著另一个梦想。

修格年满二十岁时，他已藉由探索者的工作赚了一大笔财富。于是他利用这笔钱，在帝都一隅买了一间人偶工房。其实修格长久以来的梦想，就是亲手制作出充满艺术性的观赏用人偶，而非透过技能制造的战斗用人偶来维持生活。

事实上，修格是个不好争斗的男子。有部分原因是他小时候经常无缘无故遭人施暴，导致他打从心底憎恨一切的斗争。他之所以会从事探索者的工作完全是为了钱，坦白说对此是十分排斥。

修格实现梦想后，一直潜心于制作人偶。至于这些完成品很快便销售一空。修格一有空就会制作人偶，没多久便有顾客找上门来。帝都里不分男女老少都会前来找他订制人偶，甚至就连外国人也慕名而来。

（插图015）

修格制作的人偶之所以这么受欢迎，原因除了他的人偶远比别人制作得更加精致以外，还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买下人偶的每一位顾客都有个相同的感想，就是看见修格制作的人偶时总会心头一暖，不禁想去珍惜自己的家人。

这样的评语令修格相当意外，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制作人偶，却似乎不经意地把这股意念注入进去了。恐怕是他没体验过亲情，于是不知不觉将自己无福消受的理想呈现在人偶上。

这对修格而言是何其讽刺，尽管他心情再复杂，但只要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肯定，他也没有任何怨言。实际上能获得世人肯定的艺术家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在闯出名堂前就已销声匿迹，因此年纪轻轻就获得非凡成就的修格，的确是受到艺术之神的眷顾。

不过，修格却没有得到命运之神的垂怜──

这天，修格带著完成的人偶前往委托人家中。虽说仅限于帝都内，不过现年二十二岁的修格，最大的乐趣就是将形同自己孩子的人偶亲手交给委托人，而非采取邮寄的方式。

当修格一走进委托人的豪宅中──就立刻失去了意识。等他再次苏醒时，发现自己倒在豪宅里的地板上，周围布满怵目惊心的血迹。至于他的眼前，就是委托人一家老小以及佣人们的尸体。

所有尸体无一不是受损严重。受害者们被剥下的皮肤，宛如标本般贴在假人身上，内脏与尸块则是散落在修格的周围。面对这非比寻常的状况，修格整个人傻在原地，没多久就有宪兵抵达现场。似乎是经过豪宅的路人恰巧听见惨叫声，便连忙通报宪兵团。

修格被当成这起凄惨命案的犯人遭到逮捕。当然他在接受审讯和法庭上都拚命强调自身清白，可是他的辩白完全没有受到采纳，经过数次开庭后便被宣判死刑。原因是除了修格以外，命案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法官认定修格是过度沉迷于制作人偶导致精神崩溃，最终才失控犯下暴行。

修格成了死刑犯的消息迅速传遍帝都。各大报社以天才人偶师的发狂杀戮大肆渲染报导，并替修格取了一个外号。

那就是近年来最凶残的猎奇杀人魔──染血标本师。

监狱里阴暗潮湿，石头打造的地板与墙壁既坚硬又冰冷。牢房内并没有床铺这类上等的东西，就只能用随手铺在地上的稻草来充当床。另外还有一个装排泄物用的桶子。

修格·柯贝流斯就坐在牢房的角落。曾经被世人捧为美男子的他，现在已看不见一丝当年的影子。此时的他满脸胡碴，骨痩如柴，只剩一块破布蔽体，这副模样与其说是流浪汉，反而更像是哪来的尸鬼（zombie）。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的时光，此刻的修格看起来与尸鬼毫无分别。他早已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就算有苍蝇停在他的脸上也无动于衷。

鉴定士协会基于学术研究想调查修格的职能，所以才直到现在都尚未行刑。不过历经两年的调查，终究还是迎来结束。于是乎，修格将会在近日内遭到处决。

「一百三十号！起来！有人来探望你了！」

忽然间传来一阵怒斥声，只见守卫把牢门打开。

「还不快点起来！」

在守卫的逼迫下，修格慢慢站起身来。守卫仔细检查修格脖子上的项圈。该项圈是使用恶魔的素材制成，若是配戴者发动技能，将会导致消耗的魔力立即失控。换句话说，这是会让人无法发动技能的道具。

「好，项圈都没问题。过来！」

守卫用绳子绑住修格的双手，并将他往前拉。抵达的会见室有坚固的铁栅栏将内部分成两区，能看见访客已坐在栅栏另一侧的椅子上。

「会见时间只有五分钟！切记不要做出任何违规的行为！」

守卫站在房间角落，抬了抬下巴催促修格往前走。修格发出一声叹息，便在访客面前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

「……又是你啊，诺艾尔·修特廉。」

位于栅栏对侧的诺艾尔，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修格，你怎么又变得更瘦了？虽然我知道此处伙食就跟猪吃的馊水没两样，但你还是要好好吃。若是你死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因为你会让我从这里出去，并且成为你的同伴……是吗？」

「没错！」

面对这个语调开朗的答案，修格再度发出叹息。这是诺艾尔第三次的探访。在此之前都是以书信往来。至于此人的目的始终如一，就是他会让修格获释，并希望修格之后能成为他的同伴。

「我说过无数次，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判决已经定谳，秉持威权主义的司法省是绝不会让人翻案的。」

「解决这点小事的方法多得是。」

诺艾尔信心满满地夸下海口。老实说，修格认定不可能翻案，却又无法一笑置之。理由是诺艾尔能随意探访身为死囚的修格，就能肯定他已用了某些手段。话虽如此，修格还是无法轻易相信诺艾尔所说的话。

「瞧你的表情是不相信我对吧。」

「那还用说。我知道你这个人与众不同，但即使这样，你也无法把我弄出这里。」

「奉劝你别太小看我比较好。你获释的准备已逐渐完成，就让你瞧瞧我一小部分的本事吧。」

诺艾尔突然弹了一声响指，只见对侧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随即有另一名守卫跑了进来。此人是出了名会对囚犯不当施暴的守卫，修格也曾多次遭他毒打。

「请、请问您有何吩咐？诺艾尔大人！」

「茶。」

「遵、遵命！人这就为您送上！」

守卫快步奔出房间，没多久就用托盘端了一个茶杯过来。

「很抱歉让您久了！这是您要的红茶！」

「嗯，辛苦了。这里没你的事，退下吧。」

「遵命！小人随时听从大人您的差遣！」

守卫毕恭毕敬地行完礼后才离开房间。诺艾尔当著目瞪口呆的修格面前，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这茶叶真不错。不愧是诈领高额税金的单位。」

「……真令人难以相信，难道你握有那名守卫的把柄吗？」

「不只是他。」

诺艾尔瞄了一眼位于修格身后的守卫，只见该名守卫唇齿发颤，面色铁青。

「这座监狱所有的守卫都对我言听计从，而且是从上到下没有漏掉一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

「商业机密。」

尽管修格看得一头雾水，却已明白诺艾尔肯定费了相当大的功夫。照此情况看来，或许自己真能获得释放。不过修格也没有感到特别开心，因为他就连这点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怎么啦？难道你不开心吗？」

「……倘若真能获释出狱，我自然是非常开心，但是说来遗憾，我不会成为你的同伴。」

「为什么？」

「首先是我原本就很排斥探索者这份工作。再加上我已有一段很长的空窗期，即使成为同伴也应该帮不上忙。」

「那你就努力去喜欢这份工作，并且好好训练以弥补这段空窗期。」

「……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不过我若真能出狱的话，这样的大恩大德确实叫我无以回报，所以希望你能同意我用其他方式来报答你。」

「哼，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报答方式。」

诺艾尔将双手交叉于胸前，不悦地嗤之以鼻。

「算了，这件事等之后再说。其实今天是有点事想拜托你。」

「什么？你有事想拜托被关在牢里的我？」

「我将于近日内创立战团，但目前的队伍名称有些触霉头，我想藉此机会换一个，所以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好点子吗？」

「为何要问我？你自己去思考就好啦。」

「你是艺术家吧？感觉上应该会有什么不错的建议。」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我成为战团的命名者，藉此产生移情作用对吧？」

「对呀，有什么不妥吗？」

诺艾尔厚颜无耻地大方承认后，惹得修格忍不住皱眉。

「我不会帮忙思考战团名称的。」

「什么嘛，真是个小气鬼。」

「……你这个人就像是一条蛇，既狡猾又毫不留情，总会设法玩弄他人，再将对方一口吃掉。你真是一位可怕的少年。」

「你说我是蛇？」

诺艾尔恼怒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但随即陷入思考。

「……等等，蛇？听起来不坏……嗯，确实挺不赖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这真是个好主意。谢啦，修格。」

诺艾尔不知为何笑著向修格道谢。修格纳闷地歪过头去之际，诺艾尔已从座位上起身。

「我差不多该走了。附带一提，若是你现在就答应加入我们，我便立刻命人帮你改善伙食，你意下如何？」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哼，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可要保重啊。」

身为访客的诺艾尔离去之后，修格马上被送回牢里。

置身于阴暗的牢房之中，修格忽然发出笑声。

「呵呵呵，真是一名胡来的少年。」

修格一露出笑容，乾涩的嘴唇随即裂开流血。他不禁反问自己，已有多久没这样欢笑了？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因为这股与常人无异的情感渐渐放松下来。

「要我再次成为……探索者吗……」

第一卷 外传：最强最狂的探索者（seeker）

在很久以前，有一位令世人闻风丧胆，堪称是最强且最狂的探索者。

此人名叫布兰顿·修特廉，年纪轻轻就达到【战士】的颠峰──【破坏神】，是个拥有非凡才华的男子。他以惊人的臂力挥舞战斧的模样，简直是破坏的极致。光是一击就造成山崩，甚至能劈开大海。而且他生性如蛇一般既狡猾又执著，就算面对远比自己强悍许多的对手，他总会不择手段成为最后的赢家。

因此他被冠上一个外号·不灭恶鬼。

当年隶属于七星一等星──血刃联盟，担任突击队长的布兰顿，无论面临多么凶险的战况，都一定会引领战团获得胜利。无敌英雄所走的这条路，是用成千上万的恶魔尸首所筑起。如此霸道的英雄传说，人们皆对他抱持敬畏的态度予以赞扬。

不过当时的布兰顿无论获得多少胜利，内心却总有一股空虚感。每当他没有与恶魔战斗时，便经常流连于美酒女色和赌博之中，若是遇见令他看不顺眼的对象，别说是黑帮，即使是王公贵族都会抓来狠狠教训一番。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明显是布兰顿的心理出了问题。

布兰顿的个性之所以会那么扭曲，原因就在于他的身世。其实布兰顿是某贵族的私生子，他从小就被迫与母亲分离，在父亲严格的调教下，他被教育成必须将自身一切都奉献给身为正式继承人的大哥。

于是布兰顿每天都被父亲以坚称是教育的暴力对待，并且遭受大哥跟养母的虐待。不过布兰顿都忍了下来。理由是父亲答应布兰顿，说他只要肯为这个家付出，就会寄钱资助母亲的生活。因为布兰顿的生母在一场意外中瘸了腿，导致她无法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布兰顿从小就身强体壮，他才刚满十二岁就长得比一般成人更加魁梧，甚至在战斗训练中轻轻松松就击败原本是探索者的教官，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才华。其他家人对逐渐长大的布兰顿心生畏惧，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某日，布兰顿收到小时候和母亲同居时，住在隔壁的邻居所寄来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关于他生母的死讯。死因似乎是长期在环境恶劣的工厂里工作，最终导致肺出了问题。

布兰顿接获噩耗后，受到如天崩地裂般的打击。心情彷佛被人推入绝望的深渊底部，接著涌现一股强烈到足以把身体烤熟的怒火与恨意。

事实证明父亲在撒谎，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照顾布兰顿的生母。布兰顿为此事去质问父亲，父亲起先显得相当错愕，但很快就换上一个邪恶的笑容承认这个事实。

「你这个蠢蛋，像那种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女人就算死了，究竟会给谁造成困扰呢？」

父亲如同在嘲讽布兰顿般放声大笑。等布兰顿回神时，他已将父亲殴打至死。无论是染血的右手、父亲那没了头的脖子不停流出鲜血的遗体、不断抽搐的尸体彷佛在血泊中挣扎的模样，简直就跟砧板上的鱼一样可笑无比。

在引发骚动后，大哥、养母和警卫们立刻赶了过来，他们一见到父亲的尸体，就开始大肆斥责布兰顿，并纷纷拿起武器对准他。可是，布兰顿却笑了。

「就凭那种东西，岂有办法杀死我。」

接下来的事情仅在顷刻间就宣告结束。在场所有的人都如同石榴般被布兰顿一拳打爆。不光是父亲，大哥和养母也惨死当场。行凶者正是布兰顿。最后他点火烧毁房子便离开了。从此之后，他舍弃父亲的姓氏，改以生母的姓氏修特廉自称。

自此过了二十多年，布兰顿以最强探索者之姿接连立功，但也更加沉溺于转瞬间的享乐之中。同伴们都很担心行为随著日子逐渐荒腔走板的布兰顿，但他把这些劝戒都当成耳边风。

或许正因为如此，布兰顿才会觉得某位女子在他眼中是那么地光彩夺目。至今生活十分糜烂的布兰顿，某天遇见了一名女子。该名女子美若天仙，即使是搂过无数美女的布兰顿，在见到她时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从此对她一见钟情。

这位女子年约二十五岁，拥有恍如柔和阳光般的白金色长发，一双翡翠色的美丽眼眸，彷佛初雪般的白皙肌肤，以及五官玲珑有致的瓜子脸。虽然她那娇小的身材配上绝美的容貌，理当会给人一种柔弱感，但她看起来毫无一丝软弱的感觉。被旁人唤作克拉莉丝的她，是住在帝都市区里的裁缝师，她继承已逝双亲的衣钵，独力经营著裁缝店。

布兰顿决定对克拉莉丝展开追求，但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类女性无法轻易追到手。原因是如此美丽的克拉莉丝有许多追求者，别说是同样住在市区里的年轻人们，不乏能看见富二代或贵族少爷，可是没有任何人得到克拉莉丝的芳心。于是布兰顿仔细调查克拉莉丝的一切，研究她的择偶条件，然后才开始接近她，不过──

「布兰顿·修特廉，我对你的事情十分清楚，你对我有好感是我的荣幸，但是对不起，我实在喜欢不了过于暴力的人。」

布兰顿因为自己的知名度反而吃了闭门羹，才刚见面就碰了一鼻子灰。但他还是无法死心，于是频繁前往裁缝店想一亲芳泽，最终却依旧没能得到克拉莉丝的青睐。

布兰顿因此自信心严重受挫，只得被迫放弃追求克拉莉丝。虽然被同伴们调侃说这是他第一次失恋，不过继续死缠烂打也只是一场空。身为情场高手的布兰顿，至少还明白这点道理。

问题是这世上总有人执迷不悟。

这完全是出于偶然。布兰顿在赌场输到光屁股后，踏上夜路返家行经克拉莉丝家附近之际，恰巧听见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布兰顿跑向声音的来源处一看，竟目睹多名男子正打算绑架克拉莉丝。

主谋是克拉莉丝的其中一名追求者。身为贵族家少爷的他，说什么都无法放弃克拉莉丝，于是花钱雇用地痞流氓，打算强行将克拉莉丝占为己有。

马上理解状况的布兰顿，感受到体内涌现一股就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烈怒意。于是他放任心中的怒火，转眼间就把流氓们打飞出去。至于早已吓傻的贵族，则被他一把揪住领口提至半空中。忽然间，布兰顿从那张脸上看见父亲的影子。其实父亲以前也同样是强行侵犯布兰顿的生母，在玩腻后就始乱终弃。

「去死吧。」

布兰顿高高举起右手，准备一拳打烂贵族的头，但在他即将挥拳的瞬间，克拉莉丝竟然上前抱住他的右手。

「拜托你快住手！」

「放开我！像他这种人渣就该死在这里！」

布兰顿想把克拉莉丝推开，却发现克拉莉丝抵死不从。迫于无奈，布兰顿只好用捉住贵族的那只手把对方掐昏，这才将手放开。

「我只是让他昏过去，之后就交由宪兵处理……这样总行了吧？」

此话一出，克拉莉丝才终于放开布兰顿的右手。

「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反正我也只是恰巧经过，你不必这么慎重向我道谢……比起这个，你干么阻止我？要是我没有经过这里的话，你好歹也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下场吧？难道你不恨这个男人吗？」

布兰顿指著昏倒的贵族提出质问，却见克拉莉丝静静地摇了摇头说：

「我是恨他，但我不能因此害你背负罪责。」

「啥？所以你不是想救他，而是为了我才阻止吗？」

在看见克拉莉丝点头肯定后，布兰顿只感到非常傻眼。布兰顿这个人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会因为杀死贵族一事遭到问罪，他仍有无数的方法能够摆平此事。不过他无法对眼前的情况一笑置之，就只是将脸撇向一旁。就在这时，克拉莉丝温柔地将手贴在布兰顿的脸颊上。

「你为什么要哭呢？」

布兰顿连忙摸向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脸颊已经湿透，而且全是自己流下的泪水。在布兰顿大感困惑之际，克拉莉丝也难过地跟著流下眼泪。

「你想救的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对吧……」

布兰顿不由得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的确一如克拉莉丝所言，布兰顿真正想拯救的是自己的生母，而这个心愿已再也无法实现了……

自此之后，布兰顿就以朋友的身分与克拉莉丝接触。尽管自己在克拉莉丝面前显现出脆弱的一面，却也因此能更加没有顾虑地与她相处。

克拉莉丝虽是一般平民却博学多闻，而且为人十分风趣。这是布兰顿首次与异性筑起柏拉图式的关系，但不可思议的是这带给他既安稳又充实的生活。

经过一年左右的时间，克拉莉丝于某日忽然宣布不再经营裁缝店了。

「我这阵子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工作，与其眼睁睁看著双亲留给我的家业就此停摆，倒不如转手顶让给别人会更好。」

克拉莉丝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尤其是心脏特别虚弱。这不是光靠药物或手术就能够治愈的，因此她很清楚自己来日不多。

「你收店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面对布兰顿的关心，克拉莉丝回以苦笑说：

「我也不清楚耶……该怎么办才好呢？」

布兰顿也明白克拉莉丝已半放弃自己的人生。老实说，他很想对克拉莉丝伸出援手。不对，而是直接向克拉莉丝求婚。原因是布兰顿打从心底喜欢著克拉莉丝，而且用情之深早已超越一般的友谊。

但就算当真说出口，恐怕也得不到满意的答覆。其实克拉莉丝之所以没有接受任何一位追求者，就是因为她明白自己活不了多久。即使布兰顿当场下跪求婚，明显只会换来拒绝。

既然如此，继续以朋友的身分支持克拉莉丝至最后一刻，相信对双方来说才是最幸福美满的生活方式。布兰顿默默在心底如此说服自己。

不过，两人的命运却迎来了分水岭，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呈现。

深度十三·冥狱十王（valiant）现世。

所谓的冥狱十王，就是众魔王之中拥有更强力量的十只恶魔。这头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型龙种恶魔，自称是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Cocytus）。

以悲叹川为核心的深渊，顷刻间就侵蚀这个世界。其过程中有三个国家被毁，前后只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

面对这场史上最大的浩劫，帝国派遣所有的精锐前去挑战。不光是军队，就连以七星为首的各大战团都加入这场决战，战况之激烈堪称是空前绝后。

其中扮演最关键的角色，就是布兰顿所属的血刃联盟。只是就算帝国最强战团与英雄们一同亲上火线，想击败悲叹川也绝非易事。

这一仗持续了长达七天，诸多同伴都因此牺牲。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布兰顿，也不知有多少次因为悲叹川的强大力量而失去斗志。

话虽如此，布兰顿最终仍没有死心放弃。他胸怀最坚定的意志，背负战友们的心愿和已逝同伴们的遗愿，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话想亲口向克拉莉丝诉说。

这场如地狱般的漫长苦战，终于在瞬息间的攻防之中落幕了。

布兰顿最终用战斧劈开悲叹川的脑袋，足以覆盖天空的巨大身躯坠落地面，幸存下来的人们无一不发出胜利的欢呼。

但是为这场胜仗贡献最多的英雄，连忙拨开同伴们的手，无视一切制止他的声音，卯足全力赶回帝都。当他一抵达帝都，就前往避难所寻找克拉莉丝的身影。

「克拉莉丝！我打赢了！我们获得胜利了！」

布兰顿抱起一脸困惑的克拉莉丝，放声大喊说：

「我简直快吓死了！而且是打从心底很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布兰顿放开克拉莉丝之后，目不转睛看著那张绝美的脸庞。能够活著再次见到彼此，布兰顿是欣喜若狂。克拉莉丝轻轻一笑，温柔地摸向布兰顿的脸颊。

「你真是个爱哭鬼，瞧瞧你又在哭了。」

说出这句话的克拉莉丝，也同样是泪眼汪汪，并从那双眼眸深处传达出她提心吊胆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以及对布兰顿的疼惜之情。至此，布兰顿已经明白自己该对眼前的佳人说些什么了。

「克拉莉丝，我想为你而活。」

于是布兰顿下定决心，继续把话说下去。

「可以请你也为我活下去吗？」

†

「天气真好……」

在绿意盎然的森林之中，有一名老者坐在树桩上，眯著眼睛仰望天际。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庞上满是皱纹，一眼即可看出此人十分年迈。

这位老者名叫布兰顿·修特廉，曾经是一位大英雄。距离当时已过了三十五年的光阴，现在已是六十七岁。尽管他还是老当益壮，但实力早就远不如全盛时期。立在一旁的老搭档──战斧上则停著一只蝴蝶。

「嗯～还没好吗？」

布兰顿摸著他的白胡子喃喃自语。树上能看见正在理毛的松鼠，以及悦耳动听的鸟鸣声，温暖耀眼的阳光从树叶间洒落下来，令布兰顿昏昏欲睡。就在他打了个大哈欠时，周围的动物们一起开始逃命。

「喔，是往这里过来啊。」

布兰顿将目光瞄向森林深处，只见一名身上武装状似盗贼的男子，使出吃奶的力量拚死朝这边跑来。他双眼充血，脸上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活像是被哪来的可怕怪物一路追杀至此。

「死老头──！快给我滚开──！！」

男子发了疯似地挥舞手中的剑，同时迅速逼近布兰顿。看来此人已被追得穷途末路，就连绕过布兰顿的念头都没有。

「真拿他没辙耶。」

布兰顿将手放在战斧上，但在下个瞬间，盗贼一头栽向地面摔个狗吃屎。倒地的他仍不停抽搐，其后脑杓上则是插著一把投掷用的短刀。

「搞定，结束了。」

伴随这股仍充满稚气的开朗声音，一名少年从森林深处走了出来。这位容貌酷似克拉莉丝的少年名叫诺艾尔，今年已十四岁，是布兰顿的外孙。

「毕竟这已是第三次，简直是轻而易举。我已经习惯如何捉拿盗贼了。」

诺艾尔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一把将盗贼后脑杓上的短刀拔出来，接著将盗贼的耳朵削下，放入腰间的皮革袋里。皮革袋内装满了耳朵，粗估有二十个左右。这些耳朵就是用来当作讨伐盗贼的证明。

命令诺艾尔前去驱除盗贼的并非别人，正是布兰顿他自己。这是探索者训练的一环。在第一次的剿匪行动里，诺艾尔彻底陷入苦战，不过第二次就能轻松完成，第三次更是表现得游刃有余。虽然布兰顿很想称赞他成长飞快，但还是狠下心来破口大骂。

「傻小子！明明都差点让目标溜掉了，还说什么轻而易举！」

看见布兰顿起身大声斥责，诺艾尔却冷笑说：

「外公你误会了，这不是目标差点溜掉，而是我故意让目标逃走。毕竟我也得学习如何杀死一心只想逃命的目标对吧？」

「嗯～……真亏你想得出这种歪理。」

这句话乍听下是一派胡言，但诺艾尔最终仍制伏目标也是事实。若是追究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

「好吧，就当作是这样啦。」

布兰顿无奈地双肩一耸──但在下一秒，他毫无预备动作地朝著诺艾尔挥出一拳。但就算被攻其不备，诺艾尔仍轻松躲开攻击，并且顺势钻进布兰顿的怀里，将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哼哼哼，干得好。」

布兰顿欣喜地露出笑容，粗鲁地摸了摸诺艾尔的头。

「不愧是我的外孙！小小年纪就已有如此身手！」

「唉唷，快停下来啦！头发都乱掉了！」

诺艾尔气呼呼地从布兰顿的身边退开。

「我明年就是成年人了！别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哼，那也只是法律上规定的。也不想想前阵子是谁怕鬼不敢上厕所，拜托我陪著一块去啊？」

「咦！？你、你这个老番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老番颠！？你、你这个傻徒弟！说谁是老番颠啊！？」

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布兰顿和诺艾尔就这么打成一团。虽然诺艾尔确实变强了，不过布兰顿的实力仍远在诺艾尔之上。诺艾尔在被布兰顿恶整一番后，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呼～呼～……未免也太强了吧……」

「那还用说，你这个傻小子。就算你把自己锻炼得再强也没用，不光是阶级的差距，重点是这些训练在职能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诺艾尔的职能是【话术士】，直接参与战斗的能力十分平庸。基于这个原因，布兰顿严格训练诺艾尔的体能与心智，让他即使身为【话术士】也有充足的战力，并将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倾囊相授。于是诺艾尔即使还只是一位探索者实习生，但实力已达中坚水准，能够与绝大多数的恶魔交战。当然光凭他一个人是绝无胜算。

「诺艾尔，你当真不需要我帮忙写介绍信吗？」

布兰顿坐回树桩上后如此关切，诺艾尔立刻撑起身体回答：

「嗯，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因为我不想听令于任何人。」

为了从旁协助想成为探索者的诺艾尔，布兰顿原本打算写封介绍信联络位于帝都的熟人。可是诺艾尔婉拒此事，理由是他不愿加入别人创立的战团。

「你打算从零开始是吧。这样也好，反正你是不灭恶鬼我的嫡传弟子。不管你日后踏上怎样的道路，都一定能成为最杰出的探索者。」

诺艾尔确实没能获得出色的职能，但他拥有探索者最重要的一项才能。那就是面临何种困境都绝不屈服的意志力（资质）。

「诺艾尔──」

布兰顿原本有话想对诺艾尔说，最后又咽回肚子里。

像这样重新观察一遍，想想还真是非常相似。诺艾尔的个性很像布兰顿，也很像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但他和克拉莉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他生起气来的表情，甚至勾起布兰顿在夫妻吵架时所受到的心理创伤。他的职能也跟克拉莉丝一样是【话术士】。即使克拉莉丝是一位手艺高超的裁缝师，但她的职能其实是【话术士】。

布兰顿原本想说的话，就是提醒诺艾尔有任何困难都可以依赖自己的外祖父。毕竟结发妻子以性命产下的宝贝女儿，竟然和女婿在一场意外中丧生，导致布兰顿就只剩下诺艾尔这么一位家人，所以他很想永远陪在诺艾尔的身边，保护诺艾尔免于任何危险。

但就算是不灭恶鬼，也战胜不了衰老的宿命。布兰顿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留下诺艾尔撒手人寰，因此他该说的话──他的心愿就只有一个。

「你要当个不会被任何人瞧扁的男子汉。」

第一卷 特典小册子『因为太和平很想见血』

在玫瑰盛开的庭院里，四处充斥著既眼花撩乱又诗情画意的美。

于此处的草地一隅架著一把紫色阳伞，阳伞下放有一组造型花俏的桌椅，以及一套茶具组。摆在桌上的留声机，播放著十分符合在鸟语花香的白天时分聆听，充满情调的乐曲。

「真和平呢……」

将眼前美景视为理所当然，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品尝午前茶，穿著一身花俏华丽紫衣的男子，正是菲诺裘·巴尔基尼。

「每当生活过于和平……」

菲诺裘放下手中的红茶，单手撑著脸颊敛下眼眸。

「就让人很想见血……」

语毕，他便嗲声嗲气地发出叹息。

菲诺裘的外号是疯狂小丑（mad pierrot）。此外号的由来并非纯粹因为他性情阴晴不定，也是他昔日以激进派身分打响的名号。基于此原因，他喜欢能让心神放松的宁静时光，同时也抱持著想与人大战到血肉横飞的渴望。

「尽管爬到分帮主的地位是一件好事，但只要一想到打打杀杀离自己如此遥远，就令我无聊到快死掉了。要是小亚尔能更加脱序演出，我就有藉口可以把他一网打尽了……」

亚尔巴特同样是直属于总帮的分帮主，由于他最近私自贩卖危险的兴奋剂，因此被路基亚诺总帮盯上了。

菲诺裘认为应该直接要亚尔巴特为此付出代价，可是总帮下达的处置却停留在严格劝戒。理由是亚尔巴特的先父与总帮主喝过结义酒，交情非同小可。

「明明已不是该执著于昔曰情义的时候……想来是总帮主（爸爸）年事已高，变得不中用了。」

菲诺裘低声吐完苦水后，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好无聊好无聊！希望有谁能忽然碰上天大的不幸！」

当他因压力太大开始诅咒他人遭遇不幸之际，一名部下跑了过来。

「帮主（大姊头），诺艾尔来了。」

「小艾艾吗？真是稀客呢。」

名为诺艾尔的少年是一名探索者（seeker）。自从菲诺裘历经某起事件结识他以来，每逢光靠暴力难以摆平的麻烦事时，就会去仰赖此人的聪明才智。

「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的，他只是来贩售奴隶，不过他说为了慎重起见，希望也能转告帮主（大姊头）您。」

「贩售奴隶？」

「就是诺艾尔的两名队友，洛伊德和达妮雅。」

「你说什么────！？」

菲诺裘在听完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后，诧异地惊呼出声。

「他、他为何会把队友当成奴隶卖了！？」

「详细情形属下也不清楚，他只说是想取回那两人盗用的资金。」

「所以就把跟他一起出生入死一年以上的队友卖去当奴隶…………？噗！啊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是怎样！？我本来就认为这小鬼的脑袋不正常，一般人怎会做到如此狠绝！？就算再疯也该有所限度吧！嘻～嘻嘻！糟、糟糕……笑得我肚子快要抽筋了！」

菲诺裘一听完解释就忍不住捧腹大笑，等到终于笑够之后，他抹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

「与小艾艾的这场交易由我亲自出面。」

「帮主（大姊头）您要亲自前往？」

「没错。总之事不宜迟，既然小艾艾没有预约就登门拜访，情况绝对是十万火急，要是让他等太久多不好意思。」

喜不自胜的菲诺裘，踏著小跳步往前走去。

究竟那位少年会上演一出喜剧、悲剧，还是──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无论要牺牲什么……我绝对要成为最强的探索者seeker……」

我对着化成焦土的城镇一直重复着这句誓言。被我抱在怀里的爷爷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再也不会对我露出笑容或开口说话。与爷爷之间的回忆如洪水般在脑中涌现，并化成泡沫逐渐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升的朝阳异常刺眼。强风卷起由灰组成的沙尘，不断打在我的脸颊上。我轻轻放下爷爷，缓缓站了起来。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自己唯一血亲的爷爷过世了，从小生长的故乡也化为灰烬。我环视一圈后，明明感到无比哀伤且痛苦，却又惊觉内心深处竟是十分平静，就连自己也发现大脑正在冷静地分析状况。

「这就是【话术士】的职能job特性吧……」

职能不光是可以让人施展非比寻常的力量──技能，还会让当事人的体能提升，并赋予职能固有的特性和抗性。【话术士】固有的就是精神异常抗性，除了更能抵抗来自敌人的精神攻击以外，也容易让心情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个职能心生感激。」

我实在无法不这样嘲讽自己。原因是我身上显现的职能──【话术士】是辅助职业，它的确拥有强大的支援能力，代价是自保手段远比其他战斗职业缺乏，很容易在战场上丧命，所以在探索者业界里被评为最弱职能。我的梦想是成为与爷爷一样出色的探索者，却因为这个职能的缘故，令我至今不知有多少次为此感到自卑。

但我并没有轻言放弃，经过生前是英雄的爷爷严厉指导，即使自己是【话术士】，依然有能力与敌人一战。我精通各种格斗术跟兵法，以及探索者眼中的宿敌兼猎物，来自魔界void的侵略者──恶魔的相关知识。我现在的实力足以匹敌中坚探索者。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我对爷爷来说仍旧算不上是一名战力，而是个拖油瓶，因此爷爷才决定只身踏入恶魔在此城镇制造出的活动空间──深渊abyss，去挑战又被称为魔王lord的恶魔。

倘若我并非【话术士】而是其他战斗职业，是否就能够帮上爷爷的忙……？不对，恐怕还是非常勉强。我的职能阶级只有C，反观爷爷是EX阶，对于最终跟爷爷打到同归于尽的魔王而言，我这点力量与蝼蚁无异。

「这个目标当真是太遥远了……」

我决心成为最强的誓言绝无一丝虚假，不过这是一条既艰辛又漫长的道路，更别提自己的职能是【话术士】。身为【话术士】的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成为最强的探索者……？在我不停转动思绪之际，忽然察觉一件事。

「……没有？」

理当应该存在于现场的东西不见了。一个是爷爷爱用的战斧，另一个是──魔王的尸体。

「岂有此理！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连忙四处寻找，但还是没找到战斧。明明随处可见其他恶魔的尸体，却唯独可能是魔王的尸体一直没能寻获。

「不会吧……」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理当必须杀死成为核心的恶魔，才有办法净化深渊。尽管城镇还是毁了，但深渊依然有被净化。换言之，爷爷有打赢魔王才对。

「难道是未能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脑中，令我不寒而栗。可是，眼下就仅剩这个可能性。恐怕是魔王与爷爷一战后身负重伤，赶在丧命之前逃回魔界了。

「简直是糟透了……」

一如人类在历经战斗后会越来越强，恶魔也同样会随着战斗经验的累积逐渐变强。这只魔王在经过与爷爷──与外号不灭恶鬼overdeath的大英雄惊天一战之后，到底会进化成怎样的存在，我光是想像就不禁脑袋发昏……

距离那场惨剧过了一个月，我召集活下来的仆人们，迁移至其他城镇生活，并使用爷爷留下的遗产租了一间豪宅，开始经营公司。

我并没有放弃成为最强探索者的梦想，而是打算等事业步上正轨后，就将公司交给仆人们打理，我则是踏上旅程前往这个国家──威尔南特帝国的首都·艾特莱。

不管怎样，想成为探索者也必须等到成年之后。我目前是十四岁，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因此我打算持续进行成为探索者的训练，同时为仆人们开创新事业。

我家原本是经营颇有名气的葡萄酒厂，不过如今已失去酿酒厂和葡萄园，重建酒厂太花时间，于是我决定先开创一间酿酒顾问公司，贩售酿酒技术与经营酒厂的诀窍。

我经营公司的努力没有白费，事业蒸蒸日上。与此同时，我也重建自家的葡萄酒厂，并且开发新商品。当我准备踏上旅途时，公司已成长到光靠仆人们也可以经营下去。虽然我确实具备相关知识，但我还是挺佩服自己明明是个创业新手，居然能让事业发展至这等境界。看来我的确拥有活用人才和经营事业的才能。在我注意到此事之际，也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答案了。

就在某天，帝都探索者协会seeker guild派了一名监察官来见我。

「幸会，我是探索者协会三号监察官哈洛德·詹金斯，今后请多指教。」

这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长者，站在玄关前表明身分。说起探索者协会的监察官，便是探索者的正规组织──战团clan的管理者。

这位自称哈洛德的长者看似已有七十岁，外表慈眉善目，并露出柔和的神情，感觉像是一名亲切的老先生。不过他身材高挑，即使十分年迈仍拥有厚实的胸膛。即使隔着那套燕尾服，也能明白他接受过非比寻常的锻炼，腰间还插着两把手枪。

探索者既是民众崇拜的对象偶像，也是以暴力为业的野蛮之辈。负责管理这群人的监察官，自然也需具备高强的身手。

根据爷爷的解说，至少得拥有A阶职能的人才能够胜任监察官。原因是监察官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负责镇压或扫荡不守规矩的战团。站在我面前的哈洛德，肯定也是此等强者的其中一人。

我领着哈洛德与状似随从的男子前往会客室。

「那么，协会的监察官事到如今才来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当年我身为惨剧幸存者的代表，已对帝都宪兵团交代完所有知道的事情。我坐在沙发上不解地歪着头，哈洛德忽然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只人形恶魔，它全身覆盖着状似铠甲的白色甲壳，额头上长有一对犄角，手中则握着一把眼熟的巨型战斧。虽说我是第一次看见这只恶魔，却立刻就明白它的真实身分。

「这是利用最新投影机拍摄到的魔王。依照它手中的战斧来研判，想必是当年毁灭你所住故乡的那只魔王。」

「……这是何时拍摄的？」

「是协会的调查员于日前拍摄的。当时是由大型战团夜之狂热nightrage负责讨伐，结局是吞下惨败，所有人皆有去无回。」

001

「喔～是夜之狂热啊……」

夜之狂热是帝都数一数二的大型战团，相传整体实力足以与皇帝赋予各种特权的七大战团──七星regalia平起平坐。

「你似乎没有很惊讶？」

「我是很惊讶，但一如我接受侦讯当时说的，我很清楚这家伙还活着，所以也无须大惊小怪。那么，这只魔王已经被讨伐了吗？」

「没有。在夜之狂热全灭之后，七星一等星战团的霸龙队立刻赶赴现场，可是该魔王已返回魔界了。」

「你说它又离开了？」

强力恶魔是需要超高浓度的魔素mana才能够来到人界，理应无法多次来回于人界与魔界之间，因此它干脆离去的理由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相传恶魔之所以侵略人界，是因为它们无法违抗自己的本能。」

哈洛德露出微妙的表情继续说：

「所以不光是低阶恶魔，高阶恶魔也会现世。偏偏这只恶魔并非基于本能，而是看似透过自身坚定的意志在行动，因此我们决定重启调查。」

我懂了，简单说来就是他们怀疑我谎报真相。

「抱歉，我已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绝无刻意隐瞒事实。」

「我们也不觉得你在接受侦讯时抱有这类意图，只是眼下情况相当严峻，该魔王已与人类交战过两次，而且对手是不灭恶鬼跟夜之狂热，因此它很可能已汲取这些经验成为深度十三──也就是全新的『冥狱十王valiant』。相信你也很清楚冥狱十王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毕竟其中一只就是令祖父所属的战团──血刃联盟打倒的。」

冥狱十王是深度十三的大魔王们。有史以来，人类观测到的数量总计十只，也就是十位冥王，它们个个都拥有足以毁灭人界的强大力量。

第一界·骸界之灵薄狱Limbo

第二界·爱蚀之纵欲者Francesca

第三界·星喰之冥界神Pluto

第四界·禁咒之悔恨河Styx

第五界·黑死之死者城Dis

第六界·伪神之异教徒Photinus

第七界·凶饥之熔岩江Phlegethon

第八界·浑沌之罪恶囊Malebolge

第九界·银鳞之悲叹川Cocytus

第十界·炎狱之涤罪界Purgatorium

冥狱十王的力量蛮横到足以体现神话中的世界。由于它们太过强大，需要比起一般魔王高上数百倍的魔素才能够现世，而且一旦降临，就会给人界带来各种灾祸。就算人类誓死奋战，光是将之赶回魔界就已相当勉强。

在人类史上，冥狱十王最后一次现世是于几十年前。那条巨大到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巨龙──银鳞之悲叹川在降临的转眼间，就毁了三个国家。

国内民众皆已不抱希望，但爷爷所属的血刃联盟最终创造奇迹，是人类有史以来首度成功讨伐冥狱十王。

爷爷说过那场战斗惊险万分，简直是与死神共舞，他也多次提到自己能战胜是纯属侥幸。至于爷爷讲述此事时所露出的惊恐神情，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不论怎样的情报都行，你是否还记得什么呢？」

我摇头否认。

「若是我知道些什么，早就跟你们说了。」

「我们想说的就是你那些证词不足以采信。」

坐在哈洛德身旁的男子语气激动地插话说：

「因为你是不灭恶鬼的孙子，肯定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

「你说我有什么目的？」

「就是报仇。」

男子一脸厌恶说：

「你之所以刻意隐瞒魔王的情报，就是想亲手报仇吧？当然身为话术士这种最弱职业的你，根本没有这等能耐，不过花钱雇用优秀的探索者就得另当别论了。听说你开创的新事业赚了不少钱吧？你打算拿这笔钱去干么？」

面对男子措辞凌厉的逼问，我只能苦笑以对。

这是天大的误会，不过伤脑筋的是他也并非完全猜错。我秉持的原则就是千倍奉还，因此我是真的很想替爷爷一报血海深仇，但我并没有隐瞒情报。更何况我真有这么做的话，光凭我现在的能耐也无法出手。

「哼，真是肤浅的臆测。即便你是这种人，也别把我当成你的同类，而且这是对我的侮辱。你这个算不上是探索者的半吊子，奉劝你先搞清楚自身的斤两再说话。」

「你说什么！？」

男子气得从座位上起身，哈洛德随即伸手制止。

「冷静点，我们不是来惹事的。」

「可是哈洛德先生！要不是这小鬼隐瞒情报的话，夜之狂热也许就不会全军覆没啊！？」

「住口，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唔……」

男子被哈洛德瞪了一眼之后，懊恼地紧咬牙根，不再说话。

「真不好意思，因为他是夜之狂热的负责人，才那么容易对此事失去冷静。」

「那是你们的问题，与我无关。」

「哈哈哈，所言极是。」

哈洛德却眯起眼睛，追加一句但书。

「你方才说他是无法称为探索者的半吊子，这句话我可就不能装作没听见了。他究竟是否真是半吊子，你大可亲自测试看看喔。」

在被人以蕴含怒意的眼神一瞪后，我耸耸肩回答。

「抱歉，是我说得太超过了。但终究是你们先对我做那种无关痛痒的刺探吧？总会令人想抱怨一下。」

我也没必要怕他，毕竟爷爷生前再三叮嘱过我，一个人若是被瞧扁就没救了。我语带嘲讽地说完后，哈洛德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这方面倒是与令祖父颇为相像。」

「此话怎说？」

「其实我是令祖父所属战团，也就是血刃联盟的负责人。」

「是你？」

「是的，我与令祖父交情颇深。尽管血刃联盟已不存在，但确实是个出色的战团。」

哈洛德一脸怀念地低语着，并从上衣胸口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

「方便让我抽根烟吗？」

「其实屋内全面禁烟……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就让你抽吧。」

哈洛德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言归正传，你为何会决定创业呢？你目前才十四岁，即便结果是很成功，但一想到失败时的情况，这是个风险很高的抉择。依令祖父留下的遗产来看，就算不必这样逞强，也足够你逍遥一生了。」

「对我一个人来说的确是如此，可是考虑到仆人们今后的生活，我不能光靠祖父的遗产，而是必须创业才行。」

「为了仆人们的生活……？恕我冒昧，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博爱的人。」

「这与人格无关，而是身为上位者的义务noblesse oblige。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原来如此。」哈洛德露出一个好奇的笑容。

「虽然这想法非常出色，却又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我想也是，所以我已决定将此事业交付出去。如此一来，你们总该会相信了吧？毕竟我可不想被可怕的协会给盯上。」

尽管令人不爽，但引来协会多余的猜忌绝非良策，眼下我是该抽手了。虽说现在就把公司托付给仆人们经营是挺令人不安，若是因为我而给他们的将来造成负面影响，也就本末倒置了。即使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只要从爷爷的遗产里多拨一点钱至公司的营运资金上，相信不会有问题才对。

「你对于自己的这项决定没有一丝后悔吗？」

看着哈洛德露出试探的眼神，我嗤之以鼻回答。

「有什么好后悔的？这话题到此为止，如果你们没别的事就快滚吧。」

「好的，眼下就暂且先相信你吧。」

跟班男见哈洛德起身后，急着询问说：

「您当真相信那小鬼说的话吗！？」

「没错，回帝都吧。你也别害我一起蒙羞。」

男子本想劝阻，但被哈洛德狠瞪一眼之后，不敢再多说第二句话。

「那么，打扰你了。我衷心祈祷布兰顿──令祖父能得到安息。」

哈洛德背对着我说完后，领着男子往会客室的门口走去。

「相信日后还会再见到二位，建议你们趁现在记清楚我的长相。」

两人闻言转过身来，我语气坚定地开口说：

「因为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第二卷 一章：善恶的彼岸

我在摇晃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关于我成为探索者之后的各种记忆，逐一化成了梦境。比方说苍之天外blue beyond成立当时、与成员们四处活跃而被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遭成员背叛、与成员拆伙、结识名为亚儿玛的天才、和冈毕诺黑帮开战、战胜该黑帮的过程、结识并成功拉拢来自极东岛国的男子·昊牙加入队伍──

我以梦境的方式回忆完近来发生的事情后，缓缓地睁开双眼。

「亲～～」

「咦！？」

只见一名女子嘟起嘴唇，正慢慢逼近至我的面前。在嘴唇即将接触的瞬间，我使劲把额头往前撞。

「呀！？」

被头槌直接打中鼻梁的褐色肌肤银发女──亚儿玛痛得用双手捂住鼻子。

「你干么使出头槌呀！？」

「都怪你趁我睡觉时想偷亲啊！别逼我宰了你喔！」

我指着亚儿玛破口大骂，只见她无奈地摇摇头。

「只不过亲个嘴就这么紧张，看来诺艾尔你还是个小朋友呢。」

「没错没错，我是个小朋友，所以禁止你对我性骚扰。倘若你再犯，我就直接把你扭送给宪兵，你这个矮冬瓜花痴。」

「矮冬瓜花痴！？」

亚儿玛显得相当错愕，但她身材娇小，身上的衣服又颇为暴露却都是事实。从她的身高和常识来看，一点都不像是已经二十一岁，唯一成熟的就只有胸部而已。

「哇哈哈哈！矮冬瓜花痴！」

坐在一旁身穿胭脂色东洋铠甲的男子──昊牙不禁捧腹大笑。

「昊牙，你这小子为何没阻止亚儿玛？」

我压低嗓音责问后，昊牙脸色发青地解释。

「如、如果老子出面制止，亚儿玛会拔出短刀威胁老子！所以老子并没有错！」

「原来如此。若有下次，就算会两败俱伤也给我上前制止，毕竟这就是前锋的职责。」

「咦咦！？这、这未免太强人所难──」

「你有异议吗？」

「没、没有……嗯。」

奴才个性根深柢固的昊牙沮丧地点头同意。

「哈哈～挨骂了吧，你活该～」

「明明就是你害的啊！！」

昊牙因亚儿玛的挑衅气得冲口回呛。纵使整辆马车上的乘客只有我们三人，我依然对两人幼稚的反应感到汗颜。

「话虽如此，总比紧张得全身僵硬好多了……」

我望着窗外喃喃自语。穿过这条闲适的街道，就会抵达与恶魔以命相搏的战场。不论是亚儿玛或昊牙，都深刻明白此行十分凶险。

「昊牙，现在来复习一下，你说说我们这次要对抗何种恶魔。」

「咦……？那个～记得是小鬼goblin吧？那个──」

昊牙对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乖乖说明小鬼的特性。

小鬼在分成十三阶的威胁度之中，是深度只有一的恶魔，也是魔界里最普遍的品种。它们身材矮小，有着绿色皮肤。尽管文明水准低落，却发展出独特的文化，特征是与人类一样会使用战术和武装。

小鬼的战斗员共有四种。

首先是数量最多的低等兵，会使用棍棒、木盾或弓箭等武器的小鬼士兵goblin soldier。

再来是会使用火、雷等属性魔法的小鬼魔导师goblin mage。

另外还有小鬼突然变异后，肉体变强壮且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大鬼hobgoblin，以及配戴重型装备的大鬼重装兵goblin general。

在所有大鬼之中，又有肉体与智慧都更进一步提升的指挥官·大鬼将军。

它们会透过上述四种类型，组成数量从几十只至几百只的军队。

「──老子有说对吗？」

「嗯，基本上都说对了。」

我笑着对一脸不安的昊牙点点头。我们三人组成的队伍──苍之天外从其他战团那里接到讨伐小鬼的外包委托。我之所以会挑选小鬼这种低阶恶魔来当对手，目的是为了确认新成员们之间的团队默契。

【斥候scout】亚儿玛跟【刀剑士】昊牙都是苍之天外的新成员。他们皆是非常出色的战斗人员。经过训练，两人非凡的才华变得更加洗练。虽然他们还是C阶，但实力已与B阶不相上下。不过这其中仍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两人都没有与恶魔战斗过的经验。

「探索者之间流传着一句谚语，就是取笑小鬼者将被小鬼啃得尸骨无存。」

我端正坐姿，开始对两人讲解。

「小鬼的战斗力相较于其他恶魔的确是低了很多，不过它们会使用武器和战术，太轻敌的话反而会成为对方的猎物。就算当事人的身手不错，但若是不懂得团队合作，很可能还来不及还手就已经惨死。没就读过培养学校的探索者之所以那么容易丧命，就是因为缺乏这类知识。」

两人在听完我的说明后都换上严肃的表情，一副像是准备上战场的样子。

「我很清楚你们的实力，但你们目前尚是一颗原石，最终能否成为璀璨的宝石，或是沦为一颗路边的石子……就让我来鉴定看看你们真正的价值。」

「交给我吧。」「小菜一碟。」

面对斗志高昂的两人，我不由得扬起嘴角。马车停止后，窗外能看见一个圆顶状的红色空间。

那是魔素浓度达到一定数值时就会产生，被魔界侵蚀的空间──深渊。深渊内会有一只身为核心的恶魔，直到杀死核心之前，深渊会不断侵蚀周围的空间。这次的核心是大鬼将军。深渊所在地点是小山丘上的一处堡垒。那是一座废弃许久，已变成遗迹的堡垒，自从深渊产生便成了小鬼的栖息地。

「那么，接下来准备开战玩游戏了。」

我走下马车，对着身后的两人如此宣布。

†

我们遭遇并交战的小鬼军队，数量约莫两百只。尽管兵力已接近现有官方资料最大值的两倍，不过对于新兴队伍的出道战而言，这等规模算是刚刚好。

「指令！亚儿玛，你去杀死城墙上的弓兵和小鬼魔导师！」

「收到！」

亚儿玛听从我附加话术技能《战术展开tactician》的指令，把大量铁针同时投掷出去。在斥候技能《投掷必中perfect throw》的效果下，铁针勾勒出摆脱物理法则的轨道，将城墙上的弓兵与魔导师全数射杀。

好，这下子就不会遭敌人从上方狙击了。

「昊牙，冲进敌阵！我跟亚儿玛会帮忙撕出一道破口！」

「好！」

昊牙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往前冲。有两只大鬼重装兵阻挡在前，它们举着厚重的铁制大盾，为了拦阻昊牙严阵以待。

「亚儿玛，使出《穿甲破弹armour piercing》！」

亚儿玛又一次掷出无数的铁针。斥候技能《穿甲破弹》──这是能让目标防御力减半的投掷技能，再加上我附加的增益buff，铁针轻松贯穿厚实的铁制大盾，直接秒杀大鬼重装兵。

其他大鬼重装兵连忙想补位堵住队伍的破口，但我先一步大吼。

「停下！！」

这是话术技能《狼之咆哮》。在小鬼们暂时无法行动之际，我将魔枪silver flame的枪口对准它们。

「昊牙，把头低下！」

奔走的昊牙迅速压低身体，我发射的魔弹从他头顶飞过。魔弹在命中敌人的瞬间，伴随爆炸声产生一阵强烈的电击。魔弹──雷击弹thunder bullet将附近的小鬼们炸飞出去，化成一个个焦黑的尸体。

敌阵已被撕开一道破口，前方能看见身为此深渊核心的大鬼将军。

「昊牙，杀了将军！」

「知道了！」

昊牙大脚一跨，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大鬼将军。人高马大到足足有三公尺的大鬼将军，将手中武器的大剑对准昊牙劈下去。

「太慢啦！」

昊牙轻松闪过将军的一击，并使出神速的拔刀术──刀剑技能《居合一闪》，斩断将军的双臂。

「得手了！」

昊牙顺势对准将军的颈部补上一刀，但在刀刃即将砍中时──

亚儿玛神出鬼没地从旁窜出，先一步以短刀取下将军的首级。

「你、你怎能这样为所欲为！？」

「哼哼～谁叫你动作太慢，我只是顺手帮个小忙。」

「你说什么！？」

只见这两个笨蛋竟在溃败的敌军前开始斗嘴。

「那两个家伙在干么啊……」

在我大感傻眼之际，失去核心的深渊已开始净化。所有小鬼都停止动作，原本弥漫着硫磺味的空气也渐渐变清新。

我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下达最后的指示。

「作战……结束……」

「深渊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耶。」

当我们结束战斗稍作休息时，昊牙笑着说出感想。

因为遍地都是小鬼的尸体，现场弥漫着一股恶臭，不过我们必须等待交付此委托之战团所派遣的素材回收班前来。在签订契约时，有说好约莫三十分钟就会过来。只要我们完成讨伐，即可透过小鬼的尸体来换取报酬。由于炼金术经常会使用到小鬼的肝，因此需求量很大。这次的报酬是一百万菲尔。

「你是笨蛋吗？只不过打倒最弱的恶魔就开始耍威风，真叫人难以置信。」

昊牙在听见亚儿玛犀利的提点后，不禁皱起眉头。

「是、是这么说没错啦……」

「明明你也没能砍下敌方头目的脑袋呀。」

「那是因为你跑来抢功！」

「瞧你挥剑那么慢，找借口倒是挺快的。」

「诺艾尔，这女人简直是疯子！满嘴胡说八道！」

我本想表示别把我牵扯进去，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既然身为队长，消弭成员间的不和也是工作之一。

「无意义的斗嘴到此为止。亚儿玛，不准你在今后的战斗中擅自行动。昊牙，你也一样别得意忘形。都听懂了吗？」

「……是。」「……明白了。」

看着坦率反省的两人，我不禁露出苦笑。他们这种直率的个性倒是值得赞许。

但我还是不能让这两人担任队伍的第二把交椅，原因是无论他们的身手再好，性格上都有太多瑕疵。其中我最不满意的部分，就是对我言听计从。

倘若第二把交椅对我唯命是从，将会失去多样性，导致组织停滞不前。第二把交椅需要的资质，就是懂得尊重领袖的意见，并在紧要关头有能力提出替代方案。顾虑到队伍今后的发展，我应该尽早寻觅能担任第二把交椅的人才。

「不管怎么说，你们都表现得很好，以出道战而言是完全及格。能跟你们成为同伴，我是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嘿嘿嘿。」」

两人开心地搔了搔自己的头发。他们与其说是直率，不如说是单纯吧。

「经此一战我已能肯定，我们的确具备创立战团的能力。等到返回帝都后，我打算向国家提出成立战团的申请。在那之后我们就不再是队伍，而是战团了。」

「所谓的战团，简单说来就是得到官方承认的探索者组织吧？」

面对昊牙的询问，我点头以对。

「没错，唯有得到正式认可的战团，才可以向国家接取深渊的相关委托。并非隶属于战团的探索者，就只能透过外包的方式接触深渊。比方说此次的委托，就是国家交付给其他战团的。」

「战团基地呢？若想通过申请的话，总是需要有个根据地吧？」

看似闲得发慌的亚儿玛开始把玩短刀，并歪着头提问。

「屋子已经买好了。」

「买了！？」「真的吗！？」

「嗯，就在不久前。」

我在很早以前就看上那栋屋子，光是头期款便几乎花光我的积蓄。尽管日后还得缴纳贷款，不过那片土地与屋子都已登记在我的名下，相关权状也归我所有。

「你怎么都没跟我们商量！？」

「因为这笔钱全都是我出的，自然不必跟你们商量。」

「唔～！」

亚儿玛不满地鼓起双颊，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我之所以说得这么冷漠，并不是想藐视两人。我没找人商量，纯粹是因为一定会遭到反对。

「是怎样的房子呢？等返回帝都后，老子想去看看耶。」

昊牙的反应不同于亚儿玛，似乎并未感到不满，反倒是双眼发亮地充满期待。

「目前还在改装中，等完工后就带你们去看。」

「没问题，老子就拭目以待啰。」

我站直身子，依序看向两人。

「战力、根据地、强制保险金等成立战团的准备都已完成。等战团成立后，我不打算继续狩猎虾兵蟹将来赚小钱，而是专挑强悍的猎物。你们两个，今后的战斗几乎都得以命相搏，记得要绷紧神经。」

「知道了！」「好！」

两人神采奕奕地大声回应。不愧是天生的主战派，能看出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语心生怯意，反倒还显得热血沸腾，当真是非常可靠。倘若他们拥有出色的人格就无可挑剔了，不过老天爷总是公平的，正所谓有一好无两好……

「诺艾尔，那是啥？」

昊牙忽然指着我的右手发问。我不解地扭头观察右手，发现手背上浮现一个书本形状的图纹。

「这是可以升阶的证明。」

当职能满足条件时就可以升阶。身体某处会出现图纹来做为证明。能肯定我右手背上的图纹就是此证明。老实说句心底话，只不过是能升上B阶，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喔～那真是恭喜你啊！」

「恭喜喔，诺艾尔。既然诺艾尔也可以升阶，就只剩下昊牙还不行啰。」

昊牙在听见亚儿玛的数落后，不由得瞪大双眼。

「咦，亚儿玛你也能升阶了？」

「对啊，小菜一碟。」

「诺艾尔，这、这是真的吗？」

看着一脸焦虑的昊牙，我以点头做为回应。

「这、这样啊……」

昊牙在得知此事后显得相当沮丧。因为他的表情太有趣了，我只好忍着笑意说：

「别露出这么窝囊的样子，你也很快就能够升阶了。」

「难道升阶都那么简单吗？」

「倒也不是，但听说B阶是只要满足条件，就有很高的机率可以升阶。」

我之所以对升阶没有太多感触，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当然机率再高，也未必保证能升阶，毕竟满足条件却无法升阶的探索者仍大有人在。不过凭昊牙的才华肯定没问题。

「比如【话术士】的升阶条件，就是以辅助的方式参与战斗，累计取得一万点的经验值。」

「这一万点是要如何计算呢？」

「按照统计来看是与同级次的对手战斗一次就有一点，该数值会随着敌人的强度与数量呈现指数增长。换言之，若是只参与安全的战斗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才可以升阶，反之透过危险的战斗即可缩短时间。」

「原来如此，那老子应该很快就能升阶吧？毕竟我们接下来都会面临与死亡相邻的恶斗吧？」

「没错，况且昊牙你还参加过地下竞技场，把这部分算进去，相信无须多少时间就能升阶了。」

我曾被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再加上这一年来几乎没有休息地不断战斗，才好不容易出现图纹，因此升阶必定是条坎坷的道路。不过条件是只要数量达标即可，所以不怕战斗的人都绝对能够跨越这道门槛。只是说起升至A阶，情况就得另当别论……

这时，远处终于传来马车接近的声响。

「看来是回收班抵达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亚儿玛，我回帝都后就会去升阶，你呢？」

「……抱歉，我想再考虑一下。」

「知道了，等你做好决定再跟我说。」

职能升阶是不可逆的，一旦决定晋升的职能，事后就无法反悔。因此不光是亚儿玛，许多探索者都会感到迷惘，我也不会对此感到任何不满。无论亚儿玛升阶成哪种职能，相信她都一定能驾驭的。

「昊牙你就挑选两腿中间会散发七彩光芒的职能吧。」

「这是为什么！？」

亚儿玛唯一的瑕疵就是人格……

†

一如显现职能需要【鉴定士】的帮忙，职能升阶也同样如此。

【鉴定士】是全职能里的异类，这股力量是与生俱来，无须经由鉴定，并且无法升阶。出生后具备【鉴定士】能力的人，将会经由各地自治团体集中至帝都，在鉴定士协会里接受专业教育。

【鉴定士】在学成后，主要工作就是在帝都或各地自治团体中帮人显现职能。在没有工作时，就会针对至今鉴定出来的职能研究。就连各种技能的参数，也是透过【鉴定士】珍藏的研究资料计算出来的。

基于上述原因，【鉴定士】与社会发展密不可分。不过说句老实话，我非常厌恶【鉴定士】。

「欢迎您本日的光临，诺艾尔·修特廉大人。」

在走进一栋如神殿般庄严的白色建筑物──鉴定士协会馆之后，经过漫长的等待时间，我终于被带进有专人服务的房间，房间内有一名年轻的女地精。

「您想要升阶对吧？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能亲眼见证您踏入全新的境界，身为【鉴定士】的我由衷感到高兴。」

负责的【鉴定士】笑着说出这段话，但事实上是皮笑肉不笑。

大概是这群人从小接受特殊教育的缘故，他们对人完全不感兴趣，一切的求知欲都灌注在职能研究上。因为他们与人相处时总会露出看着实验生物的眼神，所以我还是喜欢不了这群人。

「诺艾尔大人是【话术士】，我这就向您告知可以升阶的职能，分别是【吟游诗人】、【战术家】跟【魔兽使】。」

内容一如我事前查到的情报。【话术士】能够升阶的职能一共有三种。

【吟游诗人】是可以借由歌唱来提升支援效果的职能。

【战术家】是擅长各式各样的支援，精通团体战斗的职能。

【魔兽使】是能够与变异种monster沟通并驯服它们的职能。

首先是【吟游诗人】，尽管能提升增益效果这点非常吸引人，不过唱歌时难以兼任指挥官的工作，所以此职能不纳入考量。

接下来是【魔兽使】，在能够使唤变异种之后，将能弥补辅助职业欠缺自保手段的最大弱点。这是很大的优势。另外骑乘大型变异种战斗也挺浪漫的。不过让变异种听令行事是相当困难，而且就算它愿意服从命令，直到它真正执行命令的时差会比人类更久，在配合上讲究分秒必争的战斗里，可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到时就算能克服弱点，终究没有多少助益。

如此一来，最适合让我在指挥作战上发挥实力的职能，想当然就只有一个了。

「请问您想挑选哪个职能？附带一提，我推荐的是魔兽──」

「我想选【战术家】，麻烦你了。」

【鉴定士】本想提供建议，我却硬生生打断并说出自己的意见。

「……您想选【战术家】啊。原来如此，确实对于探索者来说，大多都会偏好高灵活度的【战术家】，不过魔兽──」

「我要选【战术家】，除此之外都不考虑。」

「……嗯，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我推荐的是──」

「你的推荐关我屁事，我就要选【战术家】。」

我不耐烦地开口催促后，【鉴定士】哀伤地垂下柳眉。

「……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心意吗？」

「没错。」

「……啐。」

这个狗屎地精，她竟敢对我发出咂嘴声。对方之所以推荐我挑选【魔兽使】，单纯因为关于【魔兽使】的资料十分缺乏。若是有人挑选稀罕或冷门的职能，对【鉴定士】而言是绝佳的研究对象。

「唉～我明白了，您想选【战术家】是吗？」

「就跟你说那么多次了，麻烦你快一点，我可是很忙的。」

「好的，那我来解说升阶的详细内容。」

根据【鉴定士】的说明，升阶后会提高体能增长值，已学会的技能会获得强化，并且获得新技能等优惠。

可是职能的本质并不会产生改变，就算我成为【战术家】，终究还是【话术士】。就像水结冰后还是水，水沸腾后也同样是水。

「一般来说，升阶后依然会以原来的职能名称为主。即便获得新力量也不要得意忘形，毕竟这世上不存在万能的力量。」

「这种事无须你来提醒，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那就好，说明到此为止，我开始举行仪式。」

【鉴定士】张开双臂，使用有别于通用语的语言开始歌唱。因为我不是专家，对此所知不多，但歌词似乎源自地精古语。相传【鉴定士】这个特殊职业是始于地精族。基于这个原因，【鉴定士】有将近八成都是地精。就算里面也有其他人种，追溯祖先时都会发现他们混有地精的血统。

至于歌词的内容如下──

「吾为汝敞开全新的大门，吾为汝敞开全新的大门。欲获得伟大力量之人啊，请审视心中的那片汪洋，睿智之光将照亮幽暗的水面。光明将化为大门，并通往尘世。吾为汝敞开全新的大门，吾为汝敞开全新的大门──」

接着我被蓝色的磷光笼罩全身，并从体内涌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

【话术士】系列B阶职能【战术家】，其特性是大幅提升思考速度。

【话术士】提升的智力本来就是全职能之冠，在获得新的特性后更是如虎添翼，我现在还可以将思绪分割出多个虚拟人格，在维持相同的思考速度之下一心多用。只要利用这个特性，我能即时从多个视角来分析战况，推算出近乎预知未来的结论。尽管只能预测出极短时间内的未来，此特性依旧非常符合【战术家】的战斗风格。

而且能否把此特性活用于战斗之中，终究操之在我。即使能看见未来，想提早一步做出应对仍相当困难。另外将预知结果传达给同伴们所产生的时差，同样也是个问题。换言之，我与只会服从命令行事的亚儿玛及昊牙该如何配合，将会比以往更加重要。倘若任谁都能做到这点，【话术士】就不会在弱势职能里独占鳌头了。

结束升阶的我走出鉴定士协会馆，朝着探索者协会前进。目的是为了办理创立战团的手续。途中，忽然遇见不断开心尖叫的一群人。

「呀～！好帅！请看这边～！」

「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嘛！这顿我请客！」

「不好意思！能请您在这个剑鞘上签名吗！？」

被团团包围的那个人似乎很受女性欢迎。从少女到妇女都有，而且不光是一般民众，里面还有明显是探索者的女性。

探索者是全民偶像，不过能受到同行欢迎的就相当有限。心生好奇的我，踮起脚尖寻找位于中心处的那个人。由于周围全是女性，因此我很快就捕捉到目标人物的身影。

那是一位顶着亚麻色卷发的美男子，年龄应该是二十五岁上下，身材比我高一个头。此人总是眯着眼露出亲切的表情，身上那件绀碧色的长大衣与发色十分匹配，腰间则挂着一把长剑。

我知道这名男子的身分。原来如此，也难怪他会被女性们团团围住。此人隶属于帝都最强战团·七星一等星战团的霸龙队。他年纪轻轻就担任战团里的副团长，再加上又是一位天才【剑士】，在帝都内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玲珑神剑，吉克·范斯达因。」

我低语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吉克恰好将目光对准我。

「咦？你是诺艾尔·修特廉吧？」

在一片尖叫声中，能听见吉克以清脆的嗓音喊出我的名字，接着他穿过人群接近我。

「果然是诺艾尔。哇～真是好巧呢～」

吉克那平稳却又做作的语气，便足以证明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来找我的，而且理由不难想像。

†

「这女人是谁？怎么好像跟吉克大人很熟的样子？」

「咦，他是男生而非女生吧？」

「不会吧！？居然有着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苍之天外的队长！」

「虽、虽然不清楚他的来历，却能清楚感受出他那绝美的气场！」

「我也一样，姐姐大人！我能看见他们背后那盛开的玫瑰呢！」

周围的女性们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着。尽管能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发疼，我还是正眼看向吉克，露出微笑说：

「这不是帝都最强霸龙队的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吗？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而这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我，我也同样感到很荣幸喔，诺艾尔。」

吉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这是想挖苦人吗？天底下有哪个探索者不认识你啊。

在帝都里，有达到EX阶的就只有三人。

分别是七星三等星战团·百鬼夜行的团长，人称噬王金狮子的里奥·艾汀。

七星一等星战团·霸龙队的团长，称号是开辟猛将的维克托尔，克劳萨。

最后就是霸龙队的副团长，也就是眼前这名男子。

按照亚儿玛喝醉时说溜嘴的情报，暗杀者教团的教团长似乎也是EX阶，但因为我从未见过，真相也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探索者之中只有三人达到EX阶。

由于维克托尔已接近花甲之年，早就过了全盛时期，即便身为EX阶，实际战力就只有A阶水准，可是他拥有长年培养下来的知识、经验与技术，因此是个综合实力远在其他A阶之上的佼佼者。

目前正值颠峰时期，可以将EX阶能力发挥至淋漓尽致的探索者，就只有里奥跟吉克而已。换言之，帝都内最强的探索者就在两人之中。

这种人表现得过于谦虚，就只会像是在挖苦人。先不提吉克是否天生就有着这种个性，但言行间都能让人感受到强大的自信，证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曾耳闻表面上相当爽朗的他，私底下其实心机很重，看来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那么，理当每天从早到晚都十分忙碌的吉克先生，来找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探索者是有何贵干？」

「此话差矣！我们战团可是经常聊起你喔。你不光是传说中的探索者·不灭恶鬼的孙子，竟然还仅凭两人就打败赫赫有名的冈毕诺帮呀。」

「我是不灭恶鬼的孙子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冈毕诺帮一事我就没有印象了，应该是你记错人了吧？」

吉克见我装傻不认帐，稍稍加深脸上的笑意。

「我并没有认错人，毕竟有许多探索者亲眼目击你与冈毕诺帮之间的纠纷。另外我还掌握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情报，就是冈毕诺帮的帮主已经换人。确实无人亲眼见证你打倒亚尔巴特，却也有充足的情报能让人猜出一二吧？」

「假如你所言属实，我不就成了帝都内的头号危险人物？原因是身为总帮的路基亚诺帮绝不会善罢干休。」

「没错！我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本来总是眯着眼睛的吉克，此刻稍稍将眼皮撑开。在那双银色的眼眸里，蕴含着一股如闷烧般平静又深沉的炽热。

「理当只是一般探索者的你，究竟是变了什么魔术才完成这等壮举，真叫人好奇呢。」

「哎呀哎呀，你嘴上说是巧遇，话题却充满烟硝味，实在让人纳闷你是想打听什么？虽然我对此是很好奇，但我即使再名不见经传，也同样是非常忙碌。假使方便的话，请容我先行告辞了。」

在我转身之际，吉克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喂，你少乱碰我。」

「抱歉，不过我的话还没说完。」

「那跟我有啥关系？难道因为你是帝都最强战团的副团长，就自以为很了不起吗？」

「这句话还真刺耳耶。」

吉克放开我之后，向后退了一步。

「的确如你所言，此次相遇并非偶然，而是我有事专程来见你。如果惹你不悦，我愿意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毕竟我跟你不熟。」

「别走别走，你先等一下。我接下来要提的事情，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消息，总之先找个能喝茶聊天的地方，让我们慢慢聊──」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很忙，没空陪你浪费时间，无论是现在或往后都一样。」

「你还真顽固耶。」

「哼，那又怎样？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你为何来见我，说穿了就是想挖角吧？」

大型战团拉拢有发展性的队伍加入是十分常见。此举不只可以强化自己的战团，还能够削减将来的对手，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接受挖角的一方也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实际上也并无不妥。不过，我的答复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你还真是惹人厌耶。」

「你说什么？」

「依照你这种强势的作风，根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难道你以为任谁都会乖乖服从你吗？一个人再自作多情也该有所限度。」

吉克总是散发出『我就放下身段跟你好好相处』的傲慢氛围。要我服从这种人，就算是打死我也敬谢不敏。

「虽然我没有恶意，不过我的态度好像冒犯到你了。」

「并非『好像』，是的确冒犯到我了。」

「你说对了，我的目的是拉拢苍之天外加入霸龙队，但你有一点搞错了。」

「啥事？」

「我并没有自以为很了不起，而是真的很了不起。」

下一秒，吉克散发出滔天的斗气。很明显是准备开战。若说现役EX阶散发出来的杀气不吓人，那肯定是骗人的。话虽如此，我还是冷笑一声。

「明白说服不成，就打算硬来吗？真是个心胸狭隘的人。」

「没错，我这个人就是心胸狭隘，所以我秉持的原则是任何时候都不会手软，并且不择手段得到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吉克很清楚自己在心理层面的弱点。说起探索者无论强或弱，大多都很爱面子，难以承认自己的软弱。但是吉克似乎不一样，即使面对我这样的新手，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弱点，甚至还选择大方承认。身为帝都内数一数二的强者，理当都有傲气或矜持，他的心态却比我想像中更加能屈能伸。

这样的对手难以透过话术摆平，原因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最终会不惜动用武力逼我就范。

「我并不想动粗，而且知道有间店的蛋糕很好吃，我们就去那里谈谈吧？」

吉克以开朗的笑容对我下达最后通牒。这种对手的确不好惹，但我非常清楚无论怎样的强者，都有着绝对无法充耳不闻的话题。

「我竟能得到帝都最强战团副团长这样的赏识，也算是探索者的一种幸福。OK，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我有个绝对无法让步的条件。」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你有任何条件尽管开。即便是难以实现的条件，我也会以积极的态度与战团成员们讨论。」

「没关系，此事无须和战团成员们讨论。」

「嗯？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这个人是死都不想服从于任何人，但假如当真得服从他人的话，就必须是我所认同的最强存在。我说吉克先生啊，你跟里奥是谁比较强啊？」

我提出的这个话题效果显着。吉克原先那游刃有余的表情，慢慢布上困惑与厌恶感等难以形容的情绪。

「……换言之，你的条件是我必须证明自己比里奥更强吗？」

「没错，这很合情合理吧？要我服从区区的第二名，我可是敬谢不敏。贵战团之所以会成为第一名，全都拜团长维克托尔所赐，既然要我服从你，你就必须证明自己是最强的人。」

帝都最强究竟是谁？这话题并非仅限于一般民众，就连探索者之间也经常讨论。倘若包括旧人，至今有好几人都够格称得上是最强，不灭恶鬼也是其中一位。不过大家最感兴趣的，终究是现役的最强之人。相信不光是局外人，就连被视为候补的当事者们也同样如此。

虽然吉克的个性是能屈能伸，但自尊心还是很高，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坚持想得到我，所以他无法草草带过此事。

偏偏这两人不可能轻轻松松就得以证明自己是最强的，理由是就算吉克想与里奥一分高下，假如对方不肯也毫无意义。

况且实力在伯仲之间的两人大打出手，势必会导致一方受重伤或惨死。先不提寻常的探索者，倘若此人担任组织里的要职，也就无法意气用事了。

当然依旧可以坚称自己是帝都最强，不过口说无凭，即便是吉克也做不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行径。

换句话说，吉克基本上绝无可能实现我开的条件。

「……我明白了，原来你有着这样的个性。也难怪敢与冈毕诺帮对着干。」

「谢谢夸奖。那我已经开完条件，等你实现时再来找我。我就拭目以待啰，拜拜。」

我笑着挥手离开现场，而吉克这次就没有再叫住我。偏偏就在这时，不知哪个笨蛋从旁插嘴说：

「喂，快看，是帝都第二强的探索者吉克耶。」

人常说龙的逆鳞，此话是指在龙身上的大量鳞片之中，唯独一片龙鳞是逆向生长，假如有谁乱摸，龙就会暴跳如雷。

「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吗？」

吉克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该处站着一名平凡且年轻的男性探索者。想来是刚从培养学校毕业的菜鸟吧。

「咦，是、是我没错，难道我有说错什么吗？」

这位不会看脸色的男子完全没道歉，就只是纳闷地歪过头去。

「是没说错什么，但你清楚说出我是第二强对吧？这是为什么？我可从来没跟里奥交手过喔？」

「啊，因、因为里奥是战团的领导者……」

「所以你想表达只因为我是副团长，就算没有实际交手过，终究比不上里奥是吗？」

「那、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子终于看出情况不妙，但为时已晚。即便他立刻跪地求饶也太迟了，因为他已位于吉克的攻击范围内。

「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那、那个，吉克先生……请、请你先稍微等一下──」

「不行，我不想等了。」

刹那间，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那名说错话的男子飞到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撞在建筑物的墙壁上。

之所以能肯定是吉克挥剑将男子有如路边石子般击飞出去，是因为他右手正握在收于鞘内的长剑握柄上。

吉克似乎有拿捏好力道，并未下杀手。

男子就只是被打飞至墙上，能看出他还有呼吸，可是四肢都转了一百八十度，明显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即使是高明的治疗师也无法轻易治好。

我利用手表内藏的绳索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目睹事情始末。

「就算站在能让宪兵闭嘴的立场上，仍然是在大庭广众面前动粗打人，还真是有够吓人耶。」

如果我继续待在原地，难保不会遭到波及。一想到自己倘若踏错一步，恐怕也会沦为相同的下场，就不禁背脊发凉。

但即使伴随风险，我也必须以坚定的态度去面对吉克。理由是就算我坚定拒绝霸龙队的挖角，倘若我当时有放软姿态，还是很可能会被旁人误解，从此出现各种传闻，如此一来就与接受挖角毫无分别。

相信有其他人也抱持跟吉克一样的想法。

若是我继续待在这里，难保不会牵扯进类似的麻烦事。

「我得赶在其他人来搅局之前，赶紧先创好战团才行。」

我从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直往探索者协会而去。

002

†

我在探索者协会提交战队申请书的三天后，于住宿的星雫馆收到回信，内容写着为了最终确认，要我带着同伴们前往协会。

「总、总觉得有点紧张耶……」

昊牙嗓音颤抖地说完后，亚儿玛忍不住嗤之以鼻。

「若是你会怕的话，可以负责看家啊。」

「你、你说谁会怕啦！」

「闭嘴，这里还有其他人，少丢人现眼。」

我遵照信上的指示，领着亚儿玛和昊牙造访探索者协会馆。探索者协会馆是帝都内最大的公共设施。此建筑物华丽得宛如宫殿，正门上方还有一座钟台，规模巨大无比。由于我已来过好几次，自然不会像昊牙那样感到紧张，但我依然记得自己在第一次造访时受到不小的震撼。

「走吧。你们两个记得要安分点啊。」

我们穿过正门，向柜台表明来意后，很快就被带到一间豪华的会客室。我们一走进房间，便坐在一张蓝丝绒的沙发上。

当我喝着馆内服务人员端来的红茶时，昊牙用手肘顶了顶我说：

「那、那个，诺艾尔。」

「怎么啦？想去厕所吗？」

「不是啦，老子在来之前就上过了。」

「那你想干么？」

「接下来……会有监察官的人过来对吧？等结束面试后，我们就是得到正式承认的战团对吧？」

「是啊。」

「到时不光是你，老子也会被问话是吗？」

「或许吧。」

「老、老子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不晓得自己行不行耶。」

「安啦，对方不会询问过于复杂的事情。」

如果对方真会提问，原则上脱离不了『为何想成为探索者？』跟『今后将以何种探索者活动为主？』这两个问题。说穿了就是简单的性格评量，目的是想确认成员里有没有问题人物。

倘若组织内真有素行不良的成员，只要担任团长的人没有太大问题，申请应该都会通过。毕竟探索者原则上都是火爆浪子，如果专挑好宝宝的话，协会根本无法运作下去。

昊牙在听完我的解释后，依然显得相当不安。

「这、这是真的吗？老子当真没问题吗？」

「就叫你放心啦。」

「真的不会出现老子回答时误触监察官的逆鳞，导致战团申请没通过吧？老子当真可以相信你说的话吗？」

「安啦，你就尽管放心相信我吧。」

这小子只要碰上战斗以外的事情，就会变得有够孬。虽然一想到他的过去这也是莫可奈何，但我还是希望他表现得大方点。

「诺艾尔真温柔。我曾听说一旦惹怒监察官，战团申请会立刻被取消。假如我们没法成立战团，全都是昊牙害的。」

亚儿玛突然信口开河，在我做出应对之前，昊牙便乱了分寸。

「果、果然是这样没错！若是老子搞砸的话，将导致诺艾尔的梦想就此断送！老、老子该怎么办！？究竟该如何是好！？」

「那就只能以死谢罪了。昊牙，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还是谢谢你。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你就安息吧。」

「假如切腹谢罪就行的话，要老子怎么切都行！这样子就可以了吗！？诺艾尔！老子能做的就只剩下这个！」

「我说你们两个啊～……」

听见笨蛋双人组的对话，我感到脑袋一阵发疼。面不改色瞎扯蛋的亚儿玛，以及不经大脑随意轻信的昊牙，简直就是毫无智慧可言的一对活宝。

「你们再继续胡闹，别逼我真的抓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股强大的杀气。当我起身摆出战斗架势之际，亚儿玛和昊牙早已拔出各自的武器，护在我面前瞪向门口。

接着房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白发老者站在该处。

「哎呀，三位是怎么啦？瞧你们一脸凶狠地拔出武器，难道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老者一脸困惑地问着，但他摆明是在撒谎，因为方才的杀气肯定就是来自这位老者。

「这还真吓人耶，能请你们收起武器吗？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单纯是为了成立战团一事来帮三位面试，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你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啊，哈洛德，先挑衅的人明明是你。」

我见过这位老者，他叫做哈洛德·詹金斯，是协会的监察官，也是过去负责管理祖父所属战团──血刃联盟的臭老头。

「好久不见，诺艾尔先生，我怎会斗胆向三位挑衅，纯粹是为了不输给前途有望的年轻人们，才稍微表现出些许干劲罢了。就像这样，一、二，一、二。」

看着哈洛德开始做起伸展运动，我不由得啐了一声。

「你这个老先生还是一样爱装蒜。喂，你们都收起武器吧，身为人就应该敬老尊贤，毕竟若是对方老番颠闪尿的话，手里拿着武器也不方便带人去厕所吧？」

我扬起嘴角，哈洛德倒是尴尬地表情发僵。进入备战状态的两人见现场气氛缓解，这才终于放松下来。大概是先前如临大敌的缘故，他们收起武器时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还是一样欠缺对长辈的敬意耶……」

「我是基于尊敬，才不去介意年龄的差距亲切示好啊。还是您希望我就像对待昂贵的雕像那样呵护您啊？老爷爷。」

「看来【话术士】不光擅长辅助，还很会耍嘴皮子，真羡慕你这么多才多艺。」

哈洛德恨得牙痒痒地轻咳一声，接着便恭敬地开始自我介绍。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探索者协会的三号监察官哈洛德·詹金斯，请三位今后多多指教。」

「我是苍之天外的队长诺艾尔·修特廉。」

「嗯？这跟你写在申请书上的战团名称并不一样，你确定没填错？」

「是的，我决定成立战团时想改个名称。毕竟苍之天外这个名称，对我来说有点触霉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就详细说明各种规章。」

我们端正坐姿，仔细聆听哈洛德讲解战团的相关规定。内容大致上跟我所知的差不多。分别是战团可以向国家接受委托、创立时和每半年都得缴纳强制保险金，另外会定期评鉴，根据当时的功绩变更委托内容。至于评鉴一事，哈洛德表示由他担任我们的负责人。

说明结束后，哈洛德便对我们简单提问。提问内容就如我所料，尽管昊牙多次吃螺丝，但还是有清楚说出自己的经历与今后的目标。虽然亚儿玛露出快睡着的样子，仍然有针对提问好好回答。

两人的目标都是『想把我推上顶点』，这的确是很令人高兴，不过听在第三者的耳里又有点假惺惺，因此令我有些害臊。

「面试到此为止。嗯，三位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团队，明明你们都还年轻，组成队伍的资历又浅，却能感受到你们十分信赖彼此。即便实绩不足，但参照各位过去的资历，能力方面相信是没问题。另外，我已派人确认过你们的根据地，你们也有缴清两千万菲尔的保险金。」

哈洛德面露微笑，取出一个印章。

「很好，我同意你们提出的战团创立申请。只要我盖下手中的印章，你们就是战团了。我很期待你们今后的活跃。」

「谢谢你，哈洛德，今后请你多多指教。」

「我才该请三位多多指教。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消息想告知三位。」

「何事？」

「接下来的内容都只是闲聊。」

哈洛德换上认真的表情，以严肃的口吻说：

「根据协会麾下调查班的报告指出，从现在起约莫一年后，帝国西方地脉将会喷发大量魔素。」

「……你说什么？」

「所谓的地脉──就是流动于地底下的魔素，当它超过一定值时，就会一口气喷出地表。此次的规模，将是几十年至百年来前所未见。等魔素喷发后，地表将布满极高浓度的魔素，到时必定会产生超大规模的深渊，换言之──」

哈洛德暂时止住话语，看了我一眼才继续说：

「深度十三的恶魔──灾厄化身·冥狱十王将会降世。」

一道冷汗滑过我的脸颊。

「……此话当真？」

「这种事我岂会乱说。数十年前瞬间毁灭三个国家的恶魔，将会再次现身于帝国境内。到时候，人类势必会面临存亡的危机。」

哈洛德露出苦笑，从胸口口袋里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原来如此……」

原本只是来创立战团，竟获得出乎意料的天大消息。坐在我两旁的亚儿玛和昊牙都是一脸困惑，我也同样有些无法相信。

「难、难道没有方法能预防吗？」

昊牙提问后，正在吞云吐雾的哈洛德摇头以对。

「没办法。确实有着驱散魔素的魔法，偏偏预估的魔素量太过庞大，并非人类有办法驾驭的。至于赶在魔素喷发前采取对策也同样有困难，理由是地脉等同人类体内的血管，流动受影响将引发地震、火山爆发或土地污染等问题。到时就算成功预防深渊产生，地表环境也会变得再也不适合人类居住。」

所以不存在任何预防方法──哈洛德双肩一耸，随即补上这句话。

「……我们有胜算吗？」

这次是亚儿玛提问，不过她罕见地语气凝重。

「人类在过去曾多次击退冥狱十王，因此才能够繁衍至今没有毁灭。而且在上一次，人类更是首次达成讨伐的壮举……可是老实说，一切都是运气好罢了。」

哈洛德仰头注视天花板，重重地呼出一口烟，才将目光移回至我们身上。

「这一战将会投入所有战力。不光是军方，就连帝都数一数二的探索者们──七星也不会缺席。无论是一等星『霸龙队』，二等星『白眼虎khan』与『太清洞』，三等星『剑炫舞闪』、『黑山羊晚餐会goat dinner』、『百鬼夜行』和『人鱼镇魂歌Loreley』。上述战团都是够格挂上七星之名的顶尖组织。但要我以亲眼目睹过冥狱十王的身分说句公道话，就算撕裂我的嘴巴，我也绝不敢打包票说这样的战力是必胜无疑。」

哈洛德不同于当年尚未出生的我们，是亲身体验过冥狱十王威胁的见证人之一，因此他的一字一句都蕴含著名为真实的重量。

即便帝国军倾巢而出，再加上七星所有战力也未必有胜算──不对，是胜算微乎其微的一战，将于一年后爆发的事实，我听完不由得全身汗毛直竖，并且不断颤抖。

但我并非基于害怕，而是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以上便是我想传达的消息。那么，关于创立战团一事──」

「等等！」

在哈洛德即将替申请书盖章的瞬间，我厉声喝止。

「哎呀，你是怎么啦？」

哈洛德不解地歪着头，脸上却挂着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他果真是个爱装蒜的老爷爷。

「关于成立战团一事，我想暂时延后。」

「我是无所谓啦，但这是为什么呢？」

我从座位起身，低头俯视哈洛德说：

「我会以结果来回答你的。」

「你为何突然放弃创立战团啊！？」

才刚踏出探索者协会馆，位于身后的昊牙便如此大喊。

「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扭头对昊牙一笑。

「你还不懂吗？是为了一口气飞黄腾达。」

「什、什么意思？」

昊牙纳闷地歪过头去。一旁的亚儿玛见状后，发出嘲讽的笑声说：

「昊牙你真笨耶，稍微用自己的脑袋想一下啊。」

「唔！反、反正老子就是笨，不必你说老子也知道。」

「笨蛋，秃驴，废物，包茎小牙签，你这个马屌脸赶快以死谢罪。」

「有必要骂得这么难听吗！？」

因为被亚儿玛骂得体无完肤，昊牙气得眼角微微泛着男儿泪。

「你别太超过喔！既然你想炫耀自己很聪明，就别卖关子快说啊！」

「哼，回答这点小事也没啥能炫耀的，毕竟任谁都想得到呀。」

「那你有本事就快讲啊。」

「别因为自己早泄就爱催促人，都听我说了这么多还不懂吗？」

亚儿玛眼神鄙夷地看着昊牙，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陷入沉默，在经过大约三十秒的时间，突然对着我嫣然一笑。

「来，诺艾尔，快解释给他听。」

「所以你也不知道吧！？」「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尽管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么回事，但在确定后依然感到有些恼怒。

「喂，昊牙，我同意你在这个笨蛋女的脸上赏一拳。」

「因为当真是蠢到极点，害老子都懒得动手了……」

我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开始解释暂停成立战团的理由。

「听好啰，确实冥狱十王的降世将攸关人类生死，但与此同时，也是打响名声的大好机会。就跟洪水泛滥或火山爆发后会令土壤肥沃，只要成功讨伐冥狱十王，帝国今后将变得更加强盛。」

事实上在成功讨伐银鳞之悲叹川，帝国便取得用之不尽的水源。因为帝国利用悲叹川的心脏，顺利开发出饮用水产生装置。

多亏这个能无中生有产生饮用水的装置，帝国的文明从此大幅成长。获得永不枯竭的净水，不只能随时确保饮用水，还无须担心农田干涸。在没有爆发洪灾、虫害或导致农作物枯萎的天灾之下，都可以稳定地生产粮食。

至于悲叹川的眼球，则具有污水净化功能。拜此净水装置之赐，帝都内再也不会排放污水，环境卫生获得飞跃性的改善，死亡率随之大幅下降，而这就是文明蓬勃发展的主要理由。

「这片土地自古就容易产生深渊，因此帝国经常派人狩猎恶魔，并利用得到的素材发展出比任何国家都先进的魔工文明。」

不过也因为这里容易产生深渊，有些方面不如他国，只是目前没必要详述这部分。

「以结论来说，这个道理也能套用在一年后降世的冥狱十王身上。就只是规模不同，但假如成功讨伐，人类将能获得莫大的福利，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非得参战不可。不对，是必须站上最前线大展身手。」

在冥狱十王一战里是否有活跃的战团，到时获得的评价势必有如天壤之别。不管一个人拥有再出色的能力，未能活用也只是暴殄天物。与冥狱十王的对决，对我们来说将是最佳的舞台。

「一般战团很可能只会被分派在后方支援，为了能上前线表现，我们必须尽早成为七星之一。如果挤进七星还能被任命为作战的总指挥官，那就是再好不过。若能实现以上目标，我们绝对会以最强探索者之姿名留青史。」

亚儿玛和昊牙听完我的解释后，都点头如捣蒜。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在一年内成为七星之一吧。」

「冥狱十王的确是空前的灾祸，同时也算是天大的恩惠吧。就算人类战败会迎向灭亡，但老是杞人忧天也于事无补。话虽如此，这跟延后创立战团又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就这样创立战团，将在毫无实绩与话题性的情况下站上起跑点，也就难以挤下其他前段班的战团。若想一开始就接取报酬优渥的委托，便需要与之相符的评价。」

我想起一件事，不由得露出苦笑，追加解释说：

「说起协会的调查员都很优秀，却也是出了名的马虎。如果他们预估魔素大喷发将在一年后发生，实际上最好当成只剩下八个月的时间。」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得赶在短短八个月内挤进七星吗？」

「不对，即便挤进七星也有很多事情得筹备，少说需要两个月的缓冲期，因此我们必须在半年内成为七星。」

「「半、半年！？」」

两人瞠目结舌地惊呼出声。

「这怎么想都太勉强吧！」

亚儿玛脸色凝重地摇头说：

「我在成为探索者之后也做过许多调查，自然明白七星都是些强如鬼神的战团。就算再异想天开，我们也不可能光凭半年就与那群人平起平坐。」

「这一点都没有异想天开，我已想好对策了。」

「对策？」

「就是打赢强悍的恶魔吧？最有效的方法终究是立下实绩。」

亚儿玛听完昊牙的意见，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头。

「这种事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问题在于无论多么胡来，仍旧打不赢实力远超出我方的恶魔。换言之，我们能立下的功绩也改变不了多少目前的评价。」

「既然如此，就得先去拉拢新同伴来强化战力啰。」

「你傻了吗？哪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如此优秀的人才加入我们。」

「这、这么说也对……」

亚儿玛说得很有道理，优秀的人才不是早已加入其他组织，就是成为组织里的领导人物，绝无可能会接受我们这种新人的挖角。我光是能得到亚儿玛跟昊牙，就已近乎奇迹了。

我最想拉拢的【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确实有机会成为同伴，但他目前因冤罪入狱，为了能让他以清白之身回归社会，事前的准备仍尚且不足。

也就是说，眼下是不可能以正当手段站上理想的起跑点。

「我们已无暇按部就班往上爬。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挤进七星，我们必须一开始就具备足够的知名度与实绩，而这也是不可或缺的必要条件。」

倘若没有冥狱十王降世一事，我也不会这么操之过急，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原因是为了应对与冥狱十王一役，不难想像协会将倾力培育优秀的战团，所有优渥的委托都会交给有潜力在对抗冥狱十王时大展身手的战团。至于缺乏知名度跟实绩的新兴战团，肯定只会接到一些跟收破烂没两样的委托。这么一来，创立战团也没有多少意义。」

换言之，为了在接下来的动荡中脱颖而出──就算得不择手段，也必须尽早让协会认清我们的价值。

「眼下需要的是戏剧性，光有不灭恶鬼的孙子、传说【暗杀者】的继承人、来自极东岛国的无敌【刀剑士】依然不足。得要引发能够吸引世人目光的事件才行，利用舆论压力来左右协会的决定。」

我对着两人招招手，压低音量说：

「听好啦，我的计划如下──」

两人听完后，都目瞪口呆地向后退──

「无耻！」「这太无耻了！」

并且异口同声地说出相同的感想。

「嗯～看来他们已经得出结论了。」

哈洛德目睹窗外的三名年轻人相互挥手道别并分头行动后，眯起双眼喃喃自语。

「诺艾尔·修特廉，果然是一名有趣的人才。」

他不由得想起双方在第一次见面时，诺艾尔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诺艾尔狂妄地如此夸下海口。

同事听了只是哑然失笑，当成孩子的童言童语并未认真看待。不过哈洛德无法一笑置之。不光因为诺艾尔是大英雄的孙子，而是他年仅十四岁，就已渐渐展现出身为上位者的资质。

一如哈洛德的预料，诺艾尔在成为探索者的那一刻起，就算背负着与生俱来的不利之处──名为【话术士】的职能，依然逐渐崭露头角。

当然诺艾尔并非过得一帆风顺。哈洛德知晓他遭同伴背叛，苍之天外一度濒临解散的事情。不过此事的责任并非只出在同伴身上，诺艾尔本身也同样有些问题。

但就算诺艾尔直面队伍解散的危机，仍旧成功重新振作。在此过程中，甚至听闻他战胜帝国内的头号黑帮──路基亚诺帮麾下的冈毕诺分帮。

就在今天，哈洛德的预感转为确信。

诺艾尔在面对身为A阶的哈洛德所释放的杀气竟冷静无比，不仅展现出过人的胆识，甚至稍微泄漏冥狱十王的情报，他就立刻察觉哈洛德真正的用意。

其实就是关于协会今后的动向。哈洛德的用意并非单单传达这次所面临的威胁，而是想观察诺艾尔在掌握情报后会如何利用。

哈洛德闭上双眼，回忆起已故的那位英雄。

「布兰顿，你可以安息了，那孩子绝对是你的孙子。即使没有继承你的才能，但他绝对会成为比你更伟大的英雄。」

「那还用说，混帐东西！他可是我最自豪的孙子喔？」

哈洛德对故人的记忆犹新，甚至还能产生上述幻听。当年就是由哈洛德负责管理传说中的战团·血刃联盟。纵使已过了几十年的光阴，那段吵闹又充实的回忆依旧从未褪色过。

「我回来了，爷爷！我可是特地来见你喔！」

当哈洛德沉浸于回忆时，房门被人粗鲁地推开来。

「唉～累死我了，为何探索者全都这么笨呢？真叫人受不了耶。」

刚走进房间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人，是与哈洛德同样身为探索者协会的监察官，同时也是哈洛德的孙女，玛丽翁·詹金斯。看她这模样，恐怕是与负责的战团大打出手过。她那套燕尾服底下的白衬衫上，还能看见斑斑血迹。

「辛苦了，玛丽翁。瞧你似乎刚忙完是吧。」

「谁叫他们对评鉴结果啰哩吧唆的，我就把所有人都海扁一顿。果然越废的家伙就越卑鄙，看了就令人反感。假如有意见的话，就给我拿出成果啊。」

「就是说啊，不过这也是监察官的工作喔，第二十六号监察官阁下。」

「我知道啦，拜托你别再对我说教了啦，爷爷。话说回来──」

玛丽翁换上严肃的表情改口说：

「爷爷你要担任新战团的负责人是真的吗？记得你将近十年都不曾负责过任何战团吧？难道这支战团真有那么厉害？」

面对一脸好奇的玛丽翁，哈洛德不禁露出苦笑，以点头做为回应。

探索者协会的监察官一共有三十六人，每人都会负责一支以上的战团。不过这十年来，哈洛德以年事已高为理由，不再管理过任何战团。

年龄是很好用的借口。哈洛德在年纪上早已不再是全盛时期，却还是有能力履行监察官的职务。他之所以不断推辞，纯粹是没有一位探索者能勾起他心中的干劲。

「哟～我简直快吓尿了！对方是怎样的家伙啊！？」

「该战团是由名为诺艾尔·修特廉的少年担任团长。」

「我听说过他！是那个明明身为不灭恶鬼的孙子，却偏偏成了【话术士】的废物吧！真的假的！？爷爷你当真想担任由这种废物团长率领的战团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哈洛德歪过头去，脸上则挂着微笑，不过玛丽翁紧张得神情僵硬。原因是她敏锐感受出隐藏在那张笑容下的愠火。

「……那、那个，爷爷你愿意复出重回第一线，我自然是乐见其成，嗯……」

「玛丽翁，反倒是你那边怎样了呢？有管理好百鬼夜行吗？」

「失败了，此事我已无能为力。」

玛丽翁双手环胸，明显露出苦涩的表情。

「说起百鬼夜行能挤进七星，说穿了就只是担任团长的里奥强如鬼神，其他团员的实力就马马虎虎，偏偏这个里奥既高傲又懒散，唯有他满意的委托才肯参战。虽然副团长很努力在维持战团，可是他的脸色已憔悴到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这还真令人头疼耶……」

「可恶！假如里奥肯认真起来，随时都能登上一等星的说！」

「玛丽翁，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身为监察官严禁过度偏袒特定战团。那么做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啦！真啰嗦耶！」

依照玛丽翁的态度，绝对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哈洛德不由得发出叹息。

「言归正传，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啊～我有事情想请教爷爷。」

玛丽翁见哈洛德纳闷地歪过头去，便把话说下去。

「关于与冥狱十王一战的总指挥官，到底该由何人担任，监察官之间对此是意见分歧，于是大家推派敬陪末座的我来请教爷爷的意见。」

哈洛德释然地露出笑容。由于他目前并未担任任何一支战团的负责人，因此重要的会议是从不参加。即便以排名而言他高居第三，但实际立场就只是个吃闲饭的。话虽如此，众人仍需要他所拥有的知识。

「按理来说，由帝都最强战团──霸龙队团长来担任是最为恰当……」

「可是维克托尔团长年事已高，总会令人不安对吧？」

「嗯……」

玛丽翁似乎顾虑到哈洛德也同为高龄长者，只是轻轻地点了个头。

「你不必顾虑我。毕竟年纪一大，无论是身与心都会跟着衰老。相信维克托尔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此一来，由其他探索者担任总指挥官会比较好。」

「既然一等星不行，就由二等星……」

「不行，白眼虎和太清洞都不适合。」

「咦，为什么？」

「白眼虎是只由血族组成的特殊战团，因此他们的默契远在其他战团之上，同时极度欠缺指挥血族以外之人的能力。」

「说得也是……」

「太清洞的团长是外国人，尽管算不上是无法信任，但在保家卫国的终极之战里，还是本国出身的探索者最能够全力以赴，而此心态也会影响到接受指挥的其他人。」

「原来如此……那就只能从三等星里挑选了……」

「在所有监察官之中，大多是支持谁呢？」

「主要还是支持霸龙队，原因是即使有隐忧但依然值得信赖。如果撇开霸龙队，二等星之间的支持者则是各占一半。」

简言之就是为了避免事后遭到究责，大家都挑选不会有争议的人选。明明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已迫在眉睫，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感受不到危机意识。身为人生前辈的哈洛德，不禁为这群人感到汗颜。

「……玛丽翁，你觉得呢？你认为谁可以胜任？」

「我吗？我……」

玛丽翁在经过漫长的烦恼后断言说：

「我认为百鬼夜行的里奥最适合。」

「理由是？」

「里奥确实是个王八蛋，但实力却是历代数一数二。其实我认为里奥才是史上最强的探索者。相信爷爷也相当清楚，那家伙在十五岁成为探索者时，就已经是EX阶喔。」

哈洛德对里奥的实力非常了解，也十分清楚他的英勇事迹。即使他总在脸上戴着一张狮子面具隐藏真实身分，但他那身蛮横的实力依然无庸置疑。

「可是里奥真能胜任指挥一职？」

「他没必要负责指挥，只要带头冲锋陷阵，众人必会士气高涨。反正七星个个特立独行，根本没人能驾驭他们。这么一来，倒不如别坐镇指挥，就让里奥凭借一身蛮力负责带领众人，这样才是最适合担任总指挥官的探索者。毕竟他就是拥有这等力量。如果对手是冥狱十王，相信他也会干劲十足。」

「原来如此，这也不无道理……」

这提议倒也不错，比起挑选时满脑子只想避重就轻的那种人，此意见反而有考量到实际战况。倘若在今天之前，哈洛德应该会支持玛丽翁的提案。

不过他已遇见该名少年……

「爷爷你推荐谁呢？」

「我推荐诺艾尔·修特廉。」

「啥…………？你说什么～～～～！？那小子不是今天才刚成立战团的探索者吗！？」

「准确说来是已经暂缓了。」

「所以他就连战团都还没成立吧！？这种货色哪有办法胜任总指挥官！爷爷你是老番颠了吗！？」

哈洛德见玛丽翁失了分寸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抱歉，也没什么啦，纯粹觉得你会这么惊讶也是无可厚非。」

「那还用说！」

「玛丽翁，你要跟我赌一把吗？我们就赌我推荐的诺艾尔跟你推荐的里奥，直到开战那天到来之前，究竟是何人会站上适合担任总指挥官的位置如何？假使你赢了，我就把詹金斯家的宗主之位交给你。」

玛丽翁听完哈洛德的话语后，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爷爷，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

「……虽然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但假如我输了呢？」

「到时你得去就读新娘学校，要精通各种礼仪章法和家事，从此脱胎换骨成为最顶级的淑女。」

「咦咦！？真的假的！？」

哈洛德·詹金斯的孙女玛丽翁·詹金斯，芳龄十八，是个继承母亲的美貌与姣好身材的少女，她将金中带橘的亮丽秀发绑成马尾，更加衬托出她与生俱来的健康美。

即便撇开为人祖父的偏袒，玛丽翁仍属世间罕见的美少女，不过她既粗暴又没教养，就算拥有一副好皮囊，终究没人敢娶她为妻。

哈洛德并非食古不化之人，不会要求孙女得遵守妇道，但他仍有个心愿，就是希望孙女至少要具备最低限度的品行。

「如何？倘若你怕输的话，大可拒绝这个赌局喔？」

「别、别开玩笑了！你说谁怕输啊！我就答应跟你赌一把！」

下个瞬间，哈洛德已换上一个得意的笑容。

†

离开探索者协会后，我只身一人朝着深海魔女Orc猪鬼棍棒亭走去。

在各间探索者专用酒吧里，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由各队队长们才准参加的报告会。目的是互相分享工作内容，让大家在做探索者活动时能避免节外生枝。至于酒吧老板收集来的各种情报，也会趁此机会公开。

若是不想在情报方面落人于后，说什么都得参加这场聚会。在洛伊德还是队长的时候，曾说过从未有队长缺席。原因是大家都深刻明白，情报的有无将左右生死。

由于洛伊德的背叛，我已与他恩断义绝，因此今后就由我参加。虽说这是我第一次出席，却也是最后一次。

我推开猪鬼棍棒亭的大门，发现其他与会者都已到齐。现在理当处于非营业时间，但唯独各队的队长可以入内。

「诺艾尔，这边这边！」

笑着对我招招手的褐发帅哥──正是紫电狼团的队长·沃尔夫。他坐在酒吧中央圆桌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同桌的还有另一名平头壮汉──他就是拳王会队长·洛冈。

平日里水火不容的两人之所以能同桌，绝不是因为双方已经和解，而是根据各队伍的实绩来决定座位。够格坐在这张圆桌的人只有我、沃尔夫、洛冈以及红莲猛华的队长维洛妮卡·雷德包恩。

维洛妮卡的职能是【魔法使】，是个拥有一头栗子色长发的美丽女性。听说她是担任后卫，身上穿着轻便的深红色法袍。当我坐在沃尔夫和洛冈中间的座位时，位于对侧椅子上的维洛妮卡，状似相当不满地柳眉倒竖。

「明明你是第一次参加，架子却大到最后一个到场啊，诺艾尔。」

「但我并没有迟到吧？」

「关键不在这里，而是礼数问题。」

「原来如此，目前流行的礼数是鸡蛋里挑骨头找人麻烦啊。我会铭记在心的。谢谢你免费为我上一课，维洛妮卡。」

维洛妮卡听完我的话语后，气得更加杏眼圆睁。

「诺艾尔，你近来的名声奇差无比。不仅如此，还听说黑帮不惜闯进酒吧也要来找你是吧？难道你都没考虑过要自重点吗？」

「哎呀，维洛妮卡大小姐会怕黑帮啊。那还真是非常抱歉，我衷心地向你致歉。」

「能麻烦你别打哈哈吗？这件事很严重喔。」

冈毕诺帮一事的确是我理亏，于是我举起双手投降。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疏失，我在此向你们道歉。」

我随即把话说下去。

「但是你们放心，今后我不会再来这间酒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光顾此处。因为我已完成升阶，也预计要成立战团，所以先一步往上爬啰。」

「你说什么！？」

维洛妮卡惊呼出声的同时，其他座位上的人也开始骚动。

「喂，诺艾尔！这是真的吗！？」

我对着靠过来的沃尔夫点点头。

「这真是太厉害了！诺艾尔！恭喜你喔！话说你居然瞒到现在才说，未免也太见外了吧！我这就去把丽莎他们找来一起帮你庆祝！」

个性洒脱到有如一条肠子通到底的沃尔夫，把我当成自己人般衷心祝贺。虽然我是十分感激，却也对他这种以善意看待竞争对手的态度不予置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毕竟你总是负债累累，口袋里没几毛钱吧。光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谢啦，沃尔夫。」

「唔，抱、抱歉啊……」

除了沃尔夫以外，大多的探索者都露出一张写满嫉妒二字的阴险表情，甚至能隐约听见他们的闲言闲语。现场唯独沃尔夫跟洛冈的态度不同于其他人。洛冈没有像沃尔夫那样向我道贺，但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将双手交叉于胸前闭上双眼。

众人之中神情最为懊恼的维洛妮卡，在多次深呼吸平复心情之后，于脸上挤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虚假笑容。

「恭喜你啊，诺艾尔，我打从心底祝福你喔。嗯，我是说真的。」

「谢谢你，维洛妮卡，我也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嗯，我是说真的。」

「既然你已出人头地，你出席这场会议就显得居心叵测。难不成是想讽刺我们？还是单纯想来炫耀呢？」

「居然这样冤枉人，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我只不过终于站上起跑点，也没什么好耍威风的，你就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到底是为何而来？」

「毕竟我承蒙这间酒吧很长一段时间的照顾，想说顺道来看看你们，才决定至少参加一次会议。换言之，就是和你们制造一些回忆。」

「居然还敢说制造回忆？你──」

在维洛妮卡气得面红耳赤之际，沃尔夫出面帮忙圆场说：

「别气别气，斗嘴先到此为止，是时候来开会啰。」

「住口，你这头笨狼，身为笨蛋就给我在一旁乖乖待着。」

挨骂的沃尔夫本想回嘴，却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半句话，然后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因为他明白自己在口舌方面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唉，算了，那就开始定期会议吧。」

这场会议没出现什么亮眼的情报，就这么平淡地落幕了。参加者们都露出一张结束工作的表情，纷纷走出酒吧。老实说我也很想赶紧离去，但还有一些得处理的事情。

「沃尔夫、洛冈，你们陪我喝一杯吧。」

两人在听见我的邀请时，都不禁瞪大双眼。

「你忽然是怎么了？」「你这是啥意思？」

「偶尔一次又没关系。你们不必这么紧张，又不会把你们抓去吃掉。」

虽然两人一脸狐疑，但还是接受邀请。

「维洛妮卡，你也要参加吗？我请客喔。」

「我就心领了。」

维洛妮卡拒绝后，飞快地走出酒吧。我双肩一耸，扭头望向老板。

「老板，麻烦让我们多待片刻，等喝完这杯就马上离开。」

「是无所谓啦，不过记得快点啊，我还得做下午开店的准备。」

我点头回应后，老板端了三杯酒过来。老板最贴心的地方，就是送上我们平日里各自常喝的酒。

我才稍微啜了一口红酒，沃尔夫已将脸凑了过来。

「你想聊什么呢？既然你把这只臭猴子也找来，想必不单纯是为了搏感情吧？跟你喝酒我是很欢迎，不过多了这家伙，美酒也会变难喝。」

「哼，那是我想说的啦，笨狼。」

「你们别夹着我在那边吵架，我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我一口气喝光杯中的红酒，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近来有点散漫喔。」

两人在听完我的指责后，都吃惊地张大嘴巴。

「沃尔夫，你刚才在会议上说过搞砸了一件很大的委托吧？为什么会搞砸？」

「那个，就算你这样问我……」

「讨伐目标是深度五的恶魔·乌贼审神者braineater吧？那确实是个强敌，但以你们紫电狼团目前的实力理当能获胜喔。」

「那、那是因为……」

「因为运气不好吗？才怪，原因是你这名队长的疏失。」

「唔……」

我紧接着望向洛冈。

「洛冈，你也一样。即使每一次的委托都没失手，却没有亮眼的战果。为何你不去挑战更难的委托？」

「……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没错啦，但瞧你块头这么大，心脏却跟跳蚤一样小，说来还真是有意思。我问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洛冈愤怒地瞪着我，却还是没有提出反驳，随即将目光移开。

我冷笑一声，再度来回看了看两人。

「当我在重建队伍原地踏步的期间，你们为何不肯继续向前迈进？为什么没有趁机拉开我们之间的差距？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两人都低下头去，迟迟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将三人份的酒钱放在桌上。

「若是继续抱持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奉劝你们别再干探索者了。」

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我立刻转身走出酒吧。

尽管不便将哈洛德老先生提供的情报直接告诉两人，不过这样应该能让他们多产生一些危机意识。我并非基于个人好恶而去责难他们，但他们最近有些松懈也是事实。再这样下去，他们想在探索者里扬名立万，将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冥狱十王降世对国家而言是天大的灾祸，却也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倘若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里没有打响名声，恐怕就只能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了。

简言之，我的目的是想激励两人，希望他们可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我的目标是登上全探索者的顶点，这辈子只为了实现此目标而活，若有需要也会将对手挤下去。与此同时，我也认为应该让未来有望的人们得到成长。

在只有废物的世界里称王，对我来说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于赫赫有名的诸多强敌之中，证明自己是最强的存在，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霸主，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登峰造极。

在我的所知中，那两人都是很有前途的探索者，因此我不许他们原地踏步。既然有资格往上爬，就应该要有上进心。

那两人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自然得端看他们自己了。

「可恶！诺艾尔那个混帐，居然在那边大放厥词！」

沃尔夫愤怒地一拳捶向桌面。

「哼，居然恼羞成怒，你果真是个笨蛋。」

在换来洛冈一双白眼后，沃尔夫摆出一张臭脸。

「你这只臭猴子也一样被人骂得狗血淋头，难道你就不生气吗？」

「那小子绝不会闲闲没事到基于个人好恶就跑来骂人，虽然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但我相信他是想激励我们。」

「这种小事我也知道！」

沃尔夫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诺艾尔的那番话并无恶意，可是因为过于一针见血，对于不慎搞砸委托的沃尔夫来说，如同一把刀子无情地扎入心中。

「我已做好觉悟了。」

洛冈一口干了杯中的威士忌，接着说：

「我决定接受维洛妮卡的提议。」

「你说什么……？难道维洛妮卡也找过你？」

维洛妮卡于数天前去租屋处拜访过沃尔夫，当时她曾提过一件事，恐怕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去见洛冈吧。

「不出我所料，那女人也找过你这头笨狼。真是个思虑周全的策士。不过那提案当真很吸引人。光靠一般的做法，根本追不上诺艾尔……」

「洛冈，我是很讨厌你，因为你这个人既粗鲁又傲慢，没有一点值得我尊敬的要素，但同为率领一支队伍的领导者，我可以理解你至今尝过的各种辛劳，难道你当真愿意放下这一切？」

沃尔夫稍微停顿一下，才张口继续说：

「……维洛妮卡可是提议并队喔？」

维洛妮卡当着沃尔夫的面，指出想变强的最佳途径就是并队。此说法确实言之有理。不过所谓的并队，等于是让现在的队伍从此消失，无法继续与从前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打算舍弃一切。」

洛冈从座位上起身，背对着沃尔夫说：

「并队是以成立战团为前提，到时只要我成为团长即可。」

「意思是你想跟维洛妮卡一较高下吗？如你之前所言，那女人是个策士，她之所以装出一副明理的嘴脸提议合并，势必早就想好迫使我们服从的对策，即使起身挑战也必输无疑喔？」

「或许吧，但我已做好觉悟，事情就这么简单。」

洛冈抬头挺胸地离开酒吧，店里只剩下沃尔夫一人。

「……混帐东西，假如输了就等于结束喔。」

沃尔夫举起啤酒杯，把酒一饮而尽。

「……但是真正的探索者，就算明知会输也勇往直前。」

接着把这段早已淡忘许久的信条轻轻地说出口。

「嗯，我已能肯定亚儿玛你不适合担任后卫。」

拥有美丽金发的精灵【弓箭手】·丽莎，直截了当地将结论说出来，亚儿玛听了不禁发出叹息。明明是朋友，讲起话来却毫不客气。

「你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跟你讲客套话也无济于事呀。」

「这么说是没错啦。」

亚儿玛与诺艾尔等人分道扬镳后，找上丽莎前往帝都附近的森林里展开技术交流。此处也是诺艾尔曾指定亚儿玛去捕获铁角兔的地点。她们互相展示各自的技能，或是模拟实战练习，度过一段很有意义的时光。

丽莎是个非常优秀的【弓箭手】，不仅对于自身的技能驾轻就熟，战斗时的判断力与机动力也近乎B阶的境界。两人做过五次实战练习，亚儿玛吃了两次败仗。虽说亚儿玛获胜的次数比较多，不过落败的两次是第四场跟第五场。也就是说，丽莎已对亚儿玛的动向了若指掌。

话虽如此，也不代表丽莎比较强，毕竟在赌上生死的实战之中，于首度交手时一刀砍下对方的脑袋即宣告结束。单论识破对方行踪的洞察力，确实是丽莎技高一筹。丽莎也说明，这对后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资质之一。

「粗略区分后卫的职务，分别是类似诺艾尔那样的指挥官、利用大范围攻击扰乱敌方阵脚以及掩护前锋，你觉得这三项工作的共通点是什么呢？」

「借由洞察力来掌控战局。」

「没错，就是掌控战局。因为鲜少人能像诺艾尔那样精确无比地下达命令，所以原则上都是帮忙扰敌或掩护。除了协助团队乘胜追击以外，当己方陷入颓势时，于短期内协助队友重整态势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无论在那之后要反击或撤退，假如大家都分身乏术的话也无济于事。能做到这点的就只有后卫而已。因为与敌人正面交锋的前锋肯定会力不从心。」

丽莎的解说简单易懂，明确指出亚儿玛的弱点。

「毕竟你们那边有诺艾尔，麻烦事全交给他就好，但若是诺艾尔倒下的话该怎么办？亚儿玛你有办法胜任后卫的工作吗？」

「小菜一碟。」

「你为何要撒谎！？你肯定办不到呀！谁叫你三两下就冲动行事！自制力不足的人不可能有办法胜任后卫喔！」

「唔～……」

正如丽莎所言，亚儿玛的弱点就是容易冲动。她受亚尔戈管束时是冷静到近乎冷血，不过自从摆脱这条枷锁之后，仿佛因过度压抑而变得容易情绪化。

「我就让你六千万步，当作被你说中吧。」

「听你胡说，就算你没让步，我也说得正确无误。」

「可是我没有升阶成后卫职能，很可能会面临前锋过多的窘境。」

显现的职能是因人而异，在战斗系中最常见的就是【战士】或【剑士】等前锋职能。考虑到日后吸收新血的自由度，【斥候】升阶时会尽可能挑选远攻职能──换言之，【追击者】将是最佳选择。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前锋过多的确不是什么好现象，但我希望你再细想一下，就算你转为自己并不擅长的后卫，到时反而会沦为拖油瓶。一旦完成升阶，就再也无法反悔啰。」

「……也对，所以我还是选【暗杀者】比较好吗？」

「我是这么认为。凭诺艾尔的本事一定能驾驭的。」

凭诺艾尔的本事吗……确实诺艾尔是位优秀的指挥官，无论亚儿玛升阶为哪种职能，他都绝对可以活用自如。

「我懂了，就这么办。」

亚儿玛一阵沉思后，当她点头认同之际──

「喂～～！丽莎～～！」

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唤丽莎的声音。

「喔、这声音是……」

丽莎在接收到声音后，稍微动了动她的精灵耳朵。

接着从森林里走出另一名女精灵，她和丽莎一样都穿着短裙，只多加一套皮革胸甲的轻装打扮，就这么任由绑了侧边麻花辫的玫瑰金秀发随风飘逸，快步跑了过来。

「喔～果真是丽莎！」

「奥菲莉亚前辈！好久不见！」

被丽莎称为奥菲莉亚的女精灵，在亚儿玛她们面前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友善地笑着打招呼。

说起精灵族，基本上是所有人都长得十分美形，不过奥菲莉亚长得尤其出众。丽莎的容貌并不输她，却唯独眼睛稍有差异。奥菲莉亚的美眸宛如一片晶莹剔透的湖面。

「难道你们正在实战训练？」

「是的，不过已经结束了。奥菲莉亚前辈刚远征回来吗？」

「嗯，刚回来不久。纯粹是觉得比起沿着街道，直接穿过这片森林会更省时。旁边这位朋友看起来有些面生，是你的新同伴吗？」

亚儿玛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后，随即摇摇头说：

「不是的，我是──」

「她是我的朋友，名字叫做亚儿玛，刚成为探索者没多久，所以我在指导她一些事情。」

丽莎不知为何抢先一步代为回答。亚儿玛对此心生疑窦，但看出丽莎是有她的理由，于是觉得交给丽莎处理会比较好。

「这样啊，是新人吗？丽莎你已是前辈了，记得要好好照顾对方喔。毕竟想培养一位新人可是非常辛苦的。」

「这种事我知道啦。」

「看你们似乎非常要好，难道是同乡吗？」

亚儿玛提问后，两人笑着点头肯定。

「嗯，我跟奥菲莉亚前辈是来自同个村落。」

「我们的年龄也颇为相近，不过先当上探索者的人是我。」

怪不得两人的气质有些相似，倘若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对姐妹。在亚儿玛释怀之际，状似与奥菲莉亚同队的男性们走了过来。

「奥菲莉亚，你别忽然拔腿乱跑，这样会吓到人耶。」

看似是担任队长的男【剑士】露出苦笑。亚儿玛能一眼看出他就是队长，是因为此人最有强者风范。

不过他的外表属于温文儒雅。即便身上穿着一套装饰华丽的银色铠甲，长相却温柔到仿佛人畜无害，再加上那头卷翘的蓬松金发，更是让人觉得他备感亲切。

相较于外表看起来很亲切的队长，另外两名男子就显得很不好惹。肩上扛着一把大枪，身穿黑色皮甲的【枪兵】目光犀利，另一名以白布包住全身的狼兽人则是一脸严肃。

「抱歉，雷翁，因为看见熟人，才情不自禁跑走了。」

见奥菲莉亚调皮地伸着舌头道歉后，雷翁露出微笑说：

「那的确是莫可奈何。那个，记得你叫做丽莎吧？」

「是的，这位是我的朋友亚儿玛。」

「是新人吗？我叫做雷翁·弗雷德里克，是队伍『天翼骑士团』的队长。因为队员们个个都非常优秀，所以我只是个挂名的队长。」

面对搔着头柔和一笑的雷翁，亚儿玛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咂嘴声。

雷翁这番话并没有谦虚或嘲讽的意思，而是打从心里这么认为。不过亚儿玛能肯定，雷翁的实力比起其他人是高出一个级次。这种天然呆男子是亚儿玛很排斥的类型之一。

「机会难得，我也来帮忙介绍其他人。」

奥菲莉亚抬起手对准【枪兵】。

「这位一脸凶巴巴的【枪兵】是凯姆。」

「喂，凶巴巴这三个字是多余的。」

凯姆摸着自己往上竖起的黑发露出苦笑。因为此反应的缘故，原先那种凶险的氛围舒缓许多。虽然他长得一脸凶神恶煞，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接着奥菲莉亚伸手对准狼兽人。

「这位毛茸茸兽人是伏拉卡夫。」

「……嗯。」

伏拉卡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示意一下。看来是个寡言的人。

「至于我叫做奥菲莉亚，请多指教，亚儿玛。」

奥菲莉亚最后指着自己，并露出一口白牙。

「请多指教，奥菲莉亚。」

「嗯，若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商量。别看我们这样，其实挺厉害的。联络方式可以问丽莎。」

「你们还真亲切呢。」

「毕竟大家同为探索者，就该互相帮助。尤其是最近有个怪胎在胡作非为。」

「怪胎？」

「该名同行就叫做诺艾尔·修特廉。」

亚儿玛在听见此名字的瞬间，便理解丽莎那诡异的态度是从何而来。

「虽然他是苍之天外的队长，却霸道到将不合己意的队员们通通赶跑。而且不只是赶跑，还把人卖去当奴隶，真叫人难以置信。」

「还真是过分耶。」

「听说他似乎与黑帮有交情，只要看谁不顺眼，就会唆使黑帮去打人。因为这家伙过于危险，亚儿玛你也要小心点喔。」

「我知道了，我会当心的。」

当真是人言可畏。其实亚儿玛可以代为反驳，偏偏有一半以上都所言不假，导致她敢怒不敢言。

「奥菲莉亚，仅凭传闻去评断一个人并不妥，我们都尚未实际确认过吧？在无法确定真伪之前，不该对新人危言耸听。」

雷翁开口劝戒后，奥菲莉亚双肩一耸。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就算无法确定传闻的真伪，身为探索者仍应该对危险要有高度警觉，尤其是对新人来说。」

「就算这样也不行，奥菲莉亚，我讨厌在确认真相前随意说人闲话。」

面对措辞严厉的谴责，奥菲莉亚的长耳朵垂了下来。

「我、我知道了嘛，抱歉……」

在见到奥菲莉亚立刻听话的反应，亚儿玛已明白雷翁的领导资质。看来他不光是实力坚强，也具备规范成员的能力。

「那我们先走了，很抱歉打扰到二位。」

雷翁柔和一笑，便朝着帝都的方向往前走。凯姆和伏拉卡夫紧跟在后，奥菲莉亚则是对亚儿玛她们挥手道别完，也立刻追了上去。

「先拜拜啰～二位！」

在目送天翼骑士团的人远去之后，亚儿玛望向丽莎。

「真是有趣的一群人。」

「对吧？相信亚儿玛你已经看出来，他们也非常厉害。」

「嗯，又以那位名叫雷翁的男子特别棘手。」

「雷翁先生是B阶探索者之中最顶尖的。」

「果然没错。」

「虽然其他人也颇有一套，但雷翁先生特别突出。天翼骑士团之所以能达成屠龙的壮举闯出名堂，主要都是多亏身为队长的他。」

「那怎么还是队伍？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不成立战团呢？」

看着亚儿玛不解地歪过头去，丽莎尴尬地露出苦笑。

「因为那群人的原则就是谦虚稳健，明明实力早已达到创立战团的水准，却想贯彻一步一脚印往上爬的方针，但我相信他们差不多该成立战团了吧？」

「喔～这么谨慎啊。」

诺艾尔听了这些会作何感想？十之八九会嗤之以鼻数落吧。对于想登上顶点的人来说，过度谨慎者跟死人无异。

「与诺艾尔是恰恰相反。」

我结束夜间慢跑的训练后，一名男子从暗处走了过来。

「嗨，诺艾尔大老，我已完成你交代的工作啰。」

该男子是情报贩子洛基。我调整好紊乱的呼吸，领着他前往四下无人的地点。即使已是漫天星斗，但距离店家打烊的时间还稍嫌太早，城墙周围仍是人来人往。

洛基交出的纸袋里装了一大叠资料，我拿在手中逐一过目。虽说每次都是如此，但他当真很有一套，所有需要的资料是一应俱全。

「内容已确认好了，这是你的报酬。」

洛基见我准备掏钱，连忙摇头说：

「我不能跟大老你收钱。」

「若是基于之前那件事，我已说过两不相欠了吧？」

「是没错啦，但理亏的终究是我……」

「我已接受你的道歉，你也为此弥补过我，所以这笔报酬是你应得的。」

洛基见我把钱硬塞给他，神情显得有些苦涩。

「没想到大老你还挺固执的。」

「单纯是我知道天底下没有比免费更可怕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我会再背叛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纯粹是单方面接受对方好意的关系很快就会变调。既然你也是行家，肯定能听懂吧？」

「是、是没错啦……」

我瞄了一眼吞吞吐吐的洛基，开始加快翻阅的速度。

「大老，你这次又打着什么歪主意啊？」

「我并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少骗人了，要是你没有打歪主意的话，又怎会委托我去收集帝都内所有B阶探索者的情报。」

听着洛基笃定的口吻，我回以苦笑。

「我说洛基啊。」

「怎样？」

「B阶里最强的探索者，果真就是雷翁·弗雷德里克吧？」

「没错，雷翁很厉害，他率领的天翼骑士团也非常优秀。」

「这样啊，当真一如传闻。」

我恰好翻到天翼骑士团的资料，上头贴有各个成员被偷拍的照片。

凯姆·拉札，二十二岁，【枪兵】系B阶职能【战枪rampage】。

奥菲莉亚·梅瑟戴斯，四十岁，【弓箭手】系B阶职能【鹰眼hawk eye】。

伏拉卡夫·罗兹肯德，二十岁，【魔法使】系B阶职能【召唤士】。

最后是雷翁·弗雷德里克，二十二岁，【剑士】系B阶职能【骑士knight】。

虽然人数偏少，可是他们的能力与实绩早已远超出区区队伍的水准，甚至足以匹敌中坚战团。

太出色了，这真是太出色了。

「大老，尽管你矢口否认，却露出一张坏人脸喔。」

在听见洛基的提醒后，我稍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我不知不觉间，一个残酷的笑容正挂在我的脸上。

†

「我们从今天起改去另一间酒吧，名字叫做大怪鸟rock bird喙亭。」

夜晚是探索者们在酒吧找乐子的时间，把亚儿玛与昊牙找来的我，当场宣布集合地点从猪鬼棍棒亭改至其他酒吧。

「大怪鸟喙亭……？先、先等一下，诺艾尔，老子记得那里是B阶最顶尖的探索者才准进去吧？」

「怎么？你知道啦？说得没错。」

昊牙见我点头肯定后，瞪大双眼将身子向后仰。

「你、你是认真的吗？虽说老子才刚成为探索者没多久，却已听说各酒吧会依照实绩与职能阶级设定入店门槛。光凭现在的我们，一走进大怪鸟喙亭就会被人轰出来喔？」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任何规定都有后门能走，对吧？亚儿玛。」

亲身经历过的亚儿玛耸耸肩，笑说：

「只要让店内常客承认自己的实力对吧？就像我当时揍扁那只猴子一样。不过这次是B阶最顶尖的探索者们，光凭我们目前的战力应该有困难喔。毕竟我跟诺艾尔你才刚升阶，昊牙则只是C阶而已。」

C阶与B阶之间并没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在做足准备的情况下，C阶仍有很高的机会战胜B阶。不过单就基本能力来说，终究是升阶过的B阶占优势。即使想活用战术应战，倘若对手刻意打造出双方只能硬碰硬的局面，我方将不堪一击。

「既然如此，还是换间酒吧，找个符合我们水准的地方吧。」

面对一脸忧心忡忡的昊牙，我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我们不必向现实妥协。」

「可、可是……」

「你看着吧，大家会欢迎我们的。」

我加快脚步后，两人迅速跟了上来，没走多久便看见目的地，我毫不犹豫地推开酒吧大门。放眼望去，店内有多名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他们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强烈到完全不是猪鬼棍棒亭的探索者们所能比拟。

对准我们这群新人的目光，绝大多数都散发出犀利的敌意，同时参杂着期待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眼神。

「从没在这里见过你耶，小妹妹，你是打哪来的探索者啊？」

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鹰勾鼻壮汉，露出猥琐的笑容走过来。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容，就是多次出生入死的证明吧。

「我不是小妹妹，而是男的。」

「你是男的～？哈，我听你在放屁，哪有男人长得这么标致。就算你当真是带把的，你终究是个小娃娃。」

壮汉仿佛想炫耀般摸着脸上的伤痕，有恃无恐地低头俯视我。能感受到昊牙跟亚儿玛准备拔出武器，我便以手势制止他们。

「原来脸上有伤就是男人啊，那你肯定很想当男人啰。我倒想问问你当真是带把的吗？小娃娃。」

「混帐，你说什么……」

我对着板起脸来的壮汉露出冷笑，接着扯开嗓门以店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想想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苍之天外的队长，今后会出入这间酒吧，请多指教啊。」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哗然，并立刻传来谩骂声。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菜鸟！休想有谁会承认你以客人的身分进出这里！」

「苍之天外是跟黑帮挂勾的队伍吧！像你这样的瘟神岂会有容身处！？」

「【话术士】只是个粪渣职能，奉劝你别自命不凡！」

「看了就碍眼，立刻把他轰出去！」

面对观众的漫天叫骂，壮汉一脸得意地扬起嘴角。

「在场的人都这么认为，你想哭着求饶就趁现在喔？」

「真野蛮耶，但我也不排斥这种干脆的做法。」

「区区【话术士】还敢说大话。好啊，跟我到外面去，看我一并收拾你们。」

壮汉用下巴示意去酒吧外面解决，但我往前站了一步。

「你打算一个人跟我们三人动手吗？还真有自信耶，战鹫烈爪的突击队长艾德贾。只不过是个把战团交给干部管理的探索者，凭你这种拙劣的洞察力，真亏你能够担此重任。」

壮汉──艾德贾听了先是显得有些退缩，但随即就重拾气势说：

「哼，你想借此表示已摸清我的底细，早就想好对策是吗？你这个菜鸟还是太嫩了，我马上就让你明白，你我的应对能力相差得──」

面对还想继续大放厥词的艾德贾，我压低音量打断他的话语说：

「男生叫做布鲁诺，女生叫做卡雀雅是吗？真是好名字，能让人感受到满满的爱。」

「…………咦？」

艾德贾瞬间脸色刷白，我继续往前跨出一步。

「你还没跟同伴说过自己交了女朋友，而且生下一对孩子是吧？恭喜你啊，艾德贾，就由我第一个来恭喜你。」

「你、你怎会知道这些……？」

「业界机密。比起这个，你想跟我动手是吗？」

我抬头对着艾德贾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是可以如你所愿来打一场，但我奉劝你记清楚一件事，假如你想跟我打一场，就麻烦你赌上自身一切。」

「臭、臭小子……」

艾德贾听到我暗指会对他的家人不利之后，随即换上一张怒火与恐惧参半的复杂表情。当然这种下三滥的做法，我根本不屑去做。

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这类威胁对于像他那种自以为能单方面蹂躏对手的笨蛋是效果显着。古人曾说撒谎乃权宜之计，想想还真是贴切。

「喂，艾德贾！你怎么啦！？」

艾德贾的同伴们察觉情况有异，准备起身接近。若是他的同伙来搅局会很棘手。于是我立刻对艾德贾低语说：

「只要你的同伴一接近，我就视为开战的信号，你已做好觉悟了吗？」

「别、别过来！我一个人没问题！」

艾德贾选择屈服。这么一来，他已不是我的对手。

「看你似乎想避免跟我动手吧。这是个明智的抉择。」

「……你、你这个恶魔。」

「恶魔？这形容听起来还不错，我不介意。话说回来，如果你没事就快滚，少在这里挡路。」

「唔、唔～……」

艾德贾没有让路，只是咬紧牙根发出呻吟。我耸耸肩冷笑一声，然后──以充满杀气的眼神朝他一瞪。

「滚，要不然宰了你。」

「咿！」

艾德贾发出惊呼迅速退开。我大摇大摆地从他让出的那条路往前走，然后找了张空座位坐下。亚儿玛和昊牙则是纷纷露出傻眼的表情跟着就座。

其他探索者见到艾德贾不敢轻举妄动后，只能默认我光顾这里。即便内心对此相当排斥，却已明白随意出手会很危险。

艾德贾是大怪鸟喙亭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想逼退他绝非易事，因此见到我轻松办到之后，任谁都不想引火上身。

「诺艾尔，经此一事老子已清楚明白，所有人之中最可怕的就是你。」

「虽然我是百般不愿，却也深有同感。诺艾尔，你根本是个恶霸。」

面对两人感触良深的真心话，我不禁回以苦笑。

「冤枉啊，天底下可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善良的人喔？」

在新酒吧用餐当真很有新鲜感，同时能促进食欲。由于今后必须承蒙此酒吧老板的关照，为了讨好对方，我点了许多昂贵的美酒和餐点，亚儿玛跟昊牙也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已顺利进入酒吧，但尚未完成最主要的目的。我喝着红酒，一直注视着店门口。就在这时，终于有其他客人推门走了进来。

「天翼骑士团上门了。」

虽说是第一次见到这群人，但外表一如洛基提供的资料。队长雷翁带头走进店内，另外三名同伴则跟随在后。

那么，该如何与对方接触呢？

在我模拟各种情况之际，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我的预料。

「咦，这不是小亚吗？记得你是新人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天翼骑士团的其中一名成员·精灵奥菲莉亚向亚儿玛攀谈。

『亚儿玛，你认识她吗？』

我利用话术技能《思考共有link》将意念传给亚儿玛，亚儿玛立刻回答。

『是丽莎认识她，我只跟她见过一次面。』

『哟～是丽莎啊。』

记得她的姓氏也是梅瑟戴斯，想必是来自同个村落。

『诺艾尔，你当心点，这位精灵因为传闻的关系对你有偏见，难保不会起纠纷。』

偏见？这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最适合用来搧风点火。只要迫使对方情绪化，将能更深入了解对方的本性。

『亚儿玛，你跟奥菲莉亚是朋友吗？』

『不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她只是一面之缘。』

『那就来挑衅她吧。』

我此话一出，透过心电感应能听见亚儿玛发出欢愉的笑声。

『虽然诺艾尔的这部分当真是非常差劲，但我并不排斥。』

尽管亚儿玛是个笨蛋，不过我也很喜欢她这种随和的个性。

「你好，奥菲莉亚。」

亚儿玛打完招呼后，奥菲莉亚走了过来。

「这两位是你的同伴吗？」

「没错，是我的队友。」

「这、这样啊……都是些生面孔，真亏你们没被赶出去耶？」

「大家都很亲切，不仅笑着欢迎我们，还给我们点心吃。」

奥菲莉亚不禁皱眉，理由是亚儿玛摆明在睁眼说瞎话。即使不太明显，仍能感受出她有稍稍提高警觉，并散发出些许敌意。

「……对了，你似乎尚未介绍过自己隶属哪个队伍吧？」

「也对。我的队伍叫做苍之天外。」

「你说什么！？」

看着惊呼出声的奥菲莉亚，亚儿玛不禁轻笑出声。

「抱歉这样瞒着你，奥菲莉亚。」

「所、所以说……这边这位就是……队长？」

被对方点名后，我得意洋洋地点了个头。不愧是老手，一眼就看出我是队长。

「没错，我就是队长诺艾尔·修特廉。」

「诺艾尔·修特廉……你就是传闻中……」

看来奥菲莉亚听到的传闻都相当不堪入耳，只见她露出充满敌意的表情。她表现出来的仇视与厌恶感，让人怀疑随时都会拉弓攻击我。

「哎呀，瞧你杀气腾腾的样子，难道有话想对我说？」

「……也没什么，若你介意的话，何不扪心自问呢？」

我依言摸向自己的胸口，接着纳闷地歪过头去。

「我只听见自己规律的心跳声耶。」

「像你这种把同伴卖去当奴隶的家伙，真亏你有脸这么说……」

「啊～是指这件事啊。毕竟我以高价将他们卖给黑帮，想想也为我打下不错的根基，这世道需要的果真是好同伴呢。」

「你！！」

奥菲莉亚气得准备抓住我的手臂时，昊牙一脚踢开椅子，迅速挡在我们之间，并将手放在刀柄上。

「这位精灵小姐姐，动粗就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老子队伍里最重要的老大。假如你执意出手，就请你做好相应的觉悟。」

「真是一条忠心的狗，追随这种把同伴卖去当奴隶的队长真是暴殄天物。」

「你想怎么说老子都没关系，不过老子奉劝你接下来最好想清楚再开口──别逼老子真的拔出刀来。」

「你……」

昊牙一出言威胁，奥菲莉亚就吓得不敢轻举妄动。竟能光靠气势压制住比自己高阶的对手，他果真非常优秀。其实亚儿玛也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却因为迎头撞上昊牙的铠甲而开始流鼻血，现在是泪眼汪汪地仰着头想止住鼻血。

「奥菲莉亚，发生什么事吗？」

身为队长的雷翁，一脸担忧地过来关心情况。

「你的同伴不分青红皂白准备对我动手。」

我抢先一步回答后，奥菲莉亚被堵得百口莫辩，只能面红耳赤地生闷气。

「是这样吗？奥菲莉亚。」

「……抱、抱歉，是我一时冲动了……」

「这样啊……」

雷翁转身面向我，洒脱地鞠躬致歉。

「真是非常抱歉，是我的同伴冒犯了。」

「无妨，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能麻烦你带回去好好管教吗？即便是狗，只要管教过就不会乱咬人，难道你的同伴比狗还不如吗？」

「……比狗……还不如？」

雷翁散发出惊人的怒意，当他抬起头来时，表情狰狞得宛如鬼神。

「能麻烦你收回前言吗？」

「你现在是想翻脸不认帐吗？这样的道德观真叫人钦佩呢。」

「我愿意为同伴的无礼向你道歉，而且要我鞠躬几次都没问题。但就算这样，你也没资格出言侮辱奥菲莉亚。」

「说穿了就是你想把事情闹成双方都有错。没想到你还挺精明的嘛。」

雷翁被我讥讽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到底是……」

「雷翁，你别跟他讲道理，他就是恶名昭彰的诺艾尔·修特廉。照此情形看来，那些传闻全都属实……」

在听完奥菲莉亚的说明后，虽然雷翁的脸上写满惊讶，却释然地点了一下头。

「原来你就是……」

「你们是哪来的小女生吗？居然这么喜欢听八卦，难道副业是办家家酒吗？还是玩布娃娃呢？」

「你这个人真差劲，不懂得珍惜同伴的人，没有资格成为探索者。」

面对雷翁这段有趣的发言，我忍不住笑喷出声。

「你说的资格，我老早就已经取得了。还是怎样？没得到你的认同就不能当探索者吗？哦哦，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原来你不只已经登上探索者的顶端，甚至够格去支配探索者协会呀。」

「你就尽管秉持这种爱侮辱人的生活方式，但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怎么？这次想自诩为神吗？你这家伙有点太猖狂啰。奉劝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斤两，要不然终有一天会遭报应喔。」

雷翁因为我模仿他说话而气得双肩颤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酒吧。

「雷翁，你等一下啦！」

奥菲莉亚追了上去。终于察觉情况有异的另外两名同伴，也跟着走出酒吧。

「你们两个最好记清楚，探索者的世界是吃与被吃，可是并非弱者就会任人宰割，最终沦为盘中飧的每次都是傲慢之人。转身背对敌人的行为根本是愚蠢至极，此举与拜托对方杀了自己毫无分别。」

「也就是说，那个计划──就用在他们身上吗？」

对于昊牙的提问，我点头肯定。

「所谓的实绩往往都是相对的，出现比较对象才具有意义。换言之，只要我们能证明自己比其他优秀的探索者更出色，就会成为我们的实绩。恶魔无法借由话术来笼络，但人类就不一样了。无论怎样的强者，是否中计往往都在一念之间。到时候，不管想如何处置对手都随我们高兴。」

我喝了一口红酒，加深脸上的笑意接着说：

「就让天翼骑士团成为我们的踏脚石。」

第二卷 二章：那条蛇是有长翅膀的

雷翁步出大怪鸟喙亭，一语不发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为的是让头脑冷却下来。在被人那样骂得狗血淋头后，他没信心能继续保持冷静，因此才决定趁着事态变严重前，自己先转身离去会比较好。

「雷翁，你快点停下来！都要走到城镇外啰！」

雷翁忽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他回头看去，才发现另一只手的主人是奥菲莉亚。奥菲莉亚显得相当不安，跟在后面的凯姆和伏拉卡夫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啊……」

雷翁本想稍微吹吹夜风，却似乎已四处徘徊好一阵子。其中令他最愧疚的一点，就是连累同伴们跟着他四处乱走。

「你走了大半天，心情有稍微好点吗？」

凯姆露出苦笑说完后，雷翁便鞠躬道歉说：

「抱歉，各位，我刚才似乎满脑子都在想事情……」

「这真不像是你平日的风格，即便我当时不在场，并不清楚详细状况，但也只是一个嚣张小鬼耍耍嘴皮子，就让你完全乱了方寸吗？」

「唔、嗯，也是啦……」

伏拉卡夫接近含糊回答的雷翁，用鼻子嗅了几下。

「贫僧没发现遭受精神异常状态影响的痕迹。」

「如此一来，问题就出在你身上。」

凯姆双手环胸，狐疑地歪过头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

「好吧……」

身为当事者的雷翁和奥菲莉亚，轮流细说各自发生的事情。像这样重新解释自己的行为后，能让人更客观地审视情况，因此雷翁越来越感到无地自容。实际上当凯姆听完来龙去脉后，忍不住取笑起两人。

「原来如此，照这样听来，是你们两人不对。」

「咦咦！为什么！？明明不对的是──好痛！」

奥菲莉亚正打算反驳之际，却被凯姆用长枪末端击中腹部。

「也不想想是哪个笨蛋随意听信谣言，从一开始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度啊？」

「这、这部分确实是我不好……不过当事人也承认啦？」

「你这个大蠢呆，倘若当真做了亏心事，岂会那样大方承认。」

「咦，所以他在骗人吗？为何要说这种谎话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目前能想到的，就是他想反过来利用这个负面传闻吧？毕竟有句话是恶名昭彰总比默默无闻好多了。」

「咦咦？那样的话──痛痛痛痛痛！别戳了别戳了！」

奥菲莉亚被凯姆用长枪打了好几下，因再也忍不住疼痛而躲到伏拉卡夫的背后，接着稍稍探出头来，露出一道愤恨的眼神。

「就算传闻一切属实，你跟对方非亲非故，何必单方面去找碴。少在那边任由正义感失控啦，笨蛋。」

「唔～……」

这是再中肯不过的论调。无论自身立场再站得住脚，也必须顾虑周遭情况。奥菲莉亚被堵得百口莫辩，只能泪眼汪汪地垂下她的长耳朵。

「雷翁，你也一样。」

「嗯，我已经在反省了……」

「不管是探索者的资格或报应，你终究还是偏离主题了。你应该指责的部分是对方出言侮辱同伴吧？当你被人挑衅偏离争论点的瞬间，你就已经失去正当性了。」

「嗯，正是如此，是我错了……」

这段指正不光刺耳，更是扎入心坎里，因此雷翁岂敢提出驳斥。不管诺艾尔有何居心，终究是雷翁偏离争论点。只不过是一般探索者的雷翁，自然没有资格那样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人。

「我这就去向他道歉，你们先回去──唔呃！」

雷翁因为被人一把抓住后领，导致领口直接勒住他的脖子。至于抓住衣领的人是凯姆。

「你给我站住，现在去道歉只会把事情闹大。而且你去道歉的话，被指责比狗还不如的奥菲莉亚又颜面何存？」

「可、可是……」

「若想再次与对方接触，最好先把传闻调查清楚。毕竟这次爆发口角的原因就在此吧？难道你想重蹈覆辙吗？」

「说、说得也是……」

的确就算想道歉，还是得谨慎行事。雷翁点头同意后，仍躲在伏拉卡夫背后的奥菲莉亚举起一只手提问。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苍之天外是如何得到其他探索者的认同？如果按照惯例的话，他们早该被轰出酒吧了。」

「想必是我们去酒吧前发生什么事吧？假使能搞清楚就好了……」

凯姆露出苦笑，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下巴。

「毕竟其他探索者都排斥贫僧等人，眼下也无法向人打听。」

面对伏拉卡夫直白的发言，雷翁和奥菲莉亚不禁发出叹息。

天翼骑士团遭其他探索者所厌恶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们绝无偏离世俗常规，真要说来是时时警惕自己要走在正道上。

实际上曾有一名新闻记者报导过雷翁等人，称赞他们总会抱持一颗礼貌与耿直的心，宛如一群活生生从童话里走出来，四处行侠仗义的骑士们。

因此才称为骑士团。至于天翼二字是源自于担任队长的雷翁，他所配戴的盾牌上有羽翼浮雕。没错，其实天翼骑士团这个名称，原本是世人所赋予他们的外号。

雷翁他们起先对此外号感到困惑，认为这是过度的吹捧，同时也觉得是个压力。但现在就不同了，天翼骑士团这个队名对四人而言是一种荣耀。为了不辱此名，雷翁等人已付出远超过名声之上的努力。

可是其他探索者并不这么认为，经常在私下辱骂雷翁等人是一群讨厌的伪善者，没有一人肯与他们交好。毕竟探索者原则上就是一群粗人，绝大多数严格说来都是些问题人物。受世人赞许品行端正的天翼骑士团，对一般探索者来说根本就是碍眼的存在。

雷翁他们遭人暗算的情况，截至今日不光只碰上一、两次。虽然都有成功击退，却迟迟没能揪出幕后黑手，今后恐怕也会持续下去。当然四人不打算忍气吞声，终有一天会了结此事。

「……等等，去找丽莎应该能打听出一些情报吧？即使诺艾尔跟丽莎隶属于不同队伍，至少曾待过同一间酒吧不是吗？」

奥菲莉亚经凯姆这么提醒后，恍然大悟地睁大双眼。

「对耶……我都差点忘了……」

「忘你个大头鬼啦！丽莎肯定握有最正确的情报啊！偏偏你只因为传闻就做出蠢事！」

「好痛好痛！对不起嘛对不起嘛！」

凯姆气得把躲在伏拉卡夫背后的奥菲莉亚拖出来，拿捏在不会打伤人的力道不断用长枪末端攻击奥菲莉亚。

「那两人还真是要好耶……」

雷翁想征求同意地望向伏拉卡夫，伏拉卡夫就只是双肩一耸当作回应。

奥菲莉亚和伏拉卡夫决定先回去休息，雷翁与凯姆则是前往经常光顾的小酒吧。该处不同于探索者专用酒吧，即便空间狭小，现场气氛却能给人带来平静，像这种内心疲惫的日子里最适合来此喝一杯。

「那么，实际上究竟是怎样啊？」

两人坐在吧台一角喝酒时，凯姆冷不防地抛出这个问题。

「此话怎说？」

「为何你会那么生气？」

「这个嘛……」

雷翁无法忍受他人那样诋毁奥菲莉亚，平常却能更冷静应对，反观这次竟丑态毕露。

「我也不太清楚耶……」

「我想应该是基于嫉妒吧？」

「嫉妒？」

见雷翁困惑地歪过头，凯姆吃了一颗干炒豆子点头说：

「记得诺艾尔才十六岁左右吧？这样的小鬼头突然现身于大怪鸟喙亭，而且还摆出一副跩样，任谁看了不嫉妒才怪。奥菲莉亚之所以会失控，大概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这样啊……嫉妒吗……」

经凯姆的提点，雷翁这才终于释怀。恐怕此分析是再正确不过。

「你可别跟奥菲莉亚说喔，那丫头总爱钻牛角尖，倘若明白自己是出于嫉妒，肯定会窝在屋子里不出门。」

「呵呵，这我知道。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当真是太自私了……到时就算再怎么向诺艾尔先生道歉也难以弥补。」

「是吗？我倒觉得这是健全的反应。产生对抗心是好事，也能化为成长的动力。」

「即使给对方添麻烦吗？」

「我相信诺艾尔不会放在心上。而且啊，我觉得苍之天外能成为天翼骑士团的好对手喔。」

面对凯姆出人意表的一席话，雷翁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都是遭人排挤的队伍。」

对于这再直白不过的答案，雷翁不禁笑喷出声。

「哈哈哈，原来如此，的确是很有道理。」

像这样开完玩笑后，雷翁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虽然我还不清楚诺艾尔先生的来历，但恐怕他真的很有一套。他还那么年轻，而且又是个【话术士】，却沿着成功的道路不断往上爬。」

「又开始嫉妒了？」

「没那回事，纯粹是对他抱持敬意。嗯，他真的非常厉害。」

「直率是美德，但身为前辈任由对手迎头赶上，就有些不妥吧？对吧？都已二十二岁还在当单身狗的雷翁·弗雷德里克先生。」

「无论是年纪以及单身，凯姆你跟我是半斤八两吧。」

其实雷翁和凯姆是来自同乡的儿时玩伴。起先立志想成为探索者的人，是个性比较像邻家大哥的凯姆，雷翁单纯是以陪同者的身分跟来帝都，一同就读培养学校后，最终都成为探索者。

之后他们结识奥菲莉亚，接着伏拉卡夫也加入队伍，尽管雷翁莫名成为队长，不过队伍的精神领袖其实是凯姆。就算总是一同并肩作战，雷翁的内心深处仍把凯姆敬为兄长。

「我们离乡背井出外打拚也有一段时间。我说雷翁啊，我们也该踏入下个阶段了吧？此话指的就是创立战团。」

凯姆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雷翁过目后，发现内容与自己今早收到的信件一模一样。寄件人是探索者协会，主旨是催促有实力的队伍赶紧成立战团。

「原来凯姆你也有收到啊。」

「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其他队伍似乎也有收到喔？」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何协会突然催促大家赶紧成立战团？这可是史上头一遭耶。」

「我也不清楚，但想必是有其理由，而我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关于强制保险金，我们已有能力立刻拿出来。就算我们还没有战团基地，仍旧可以暂时填写其中一名成员的租屋处。雷翁，你觉得呢？」

「我想想喔……」

凭天翼骑士团的实绩早已能够创立战团，之所以会拖延至今，是雷翁希望能以更完善的状态站上起跑点。倘若面试时获得肯定，顺利有个好的起步，战团日后将更易于发展。全体成员也一致同意这个方针。

「我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但还是得听听另外两人的意见。」

「啊～关于这件事，他们都表示没意见。」

「咦咦！？所以你们已经讨论过了！？而且是撇下身为队长的我！？」

「那两人也说有收到信，于是我们就顺着话题讨论过了。」

即便如此，雷翁仍感到相当傻眼。

「虽然我也明白自己只是个挂名的队长，但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抱歉咩！你就别闹脾气了嘛！」

凯姆如同小时候那样与雷翁勾肩搭背，而雷翁就只是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

俗话说打铁趁热，于是雷翁隔天为了提交创立战团的申请，便带着凯姆一同前往探索者协会馆。奥菲莉亚和伏拉卡夫则因为有事不便同行。

雷翁向柜台小姐表明来意后，马上被带往会客室。一般来说都得先预约，与正式面试的日子通常会相隔好几天，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是有原因吗？

两人在会客室等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白发老绅士走进来。

「我是探索者协会的三号监察官哈洛德·詹金斯，今后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我是天翼骑士团的队长雷翁·弗雷德里克。」

双方在打完招呼后，哈洛德露出亲切的笑容说：

「关于天翼骑士团的功绩，我也不时有所耳闻。非官方组织的最强队伍终于下定决心要成立战团，我是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您过奖了，我们还得继续精进。」

「天翼骑士团可是达成屠龙的壮举，因此你无须那么谦虚。况且光凭四人就完成中坚战团才有办法实现的各种伟业，你应该要为此感到自豪才对。有的时候，谦虚只会造成反感。」

所谓的屠龙，一如字面所言就是成功讨伐龙族恶魔。龙族在恶魔里是相当强大的种类之一，即便是中坚战团也会感到棘手。基于此原因，讨伐龙族对探索者而言是一项莫大的功绩。

天翼骑士团完成讨伐的是森林邪龙Ajatar，属于深度七的恶魔。尽管它没有飞行能力，身上却布满坚硬的龙鳞，会施展猛毒吐息，而且是个能隐身的顽强对手，但他们还是顺利完成讨伐。时间恰好就在一年前。

「那我们就进入主题吧。诸位确实拥有辉煌的实绩，又是一支品行有目共睹的队伍，理当无须面试就能通过审核。关于这点我是举双手赞成，只不过──」

哈洛德暂时止住话语，垂下眉毛露出一脸哀伤。

「探索者协会依然决定驳回天翼骑士团成立战团的申请。」

这情况完全能用晴天霹雳一词来形容。雷翁与凯姆先是惊呆好一阵子，随后便异口同声大喊。

「驳回申请是什么意思！？」「驳回申请是啥意思！？」

「二位会感到困惑也是无可厚非。我接下来会向你们解释，但在此之前请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的内容切勿外传，相信你们应该办得到吧？」

雷翁跟凯姆对看一眼，立刻点头同意。

「好的，我们保证不会说出去。」

「那我就开门见山说了，其实是冥狱十王将于近期内降世。」

「冥狱十王！？」

「没错，因此我们探索者协会决定缩减创立的战团数量。理由很简单，为了有效提升战团的战力，我们会避免交付的委托过于分散。」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达到接受国家栽培的水准吗？」

雷翁嗓音颤抖地询问后，哈洛德点头以对。

「是的，雷翁先生，你们的确非常优秀，但在发展性上又不禁令人质疑。当诸位于一年前讨伐完森林邪龙，获得屠龙的称号时，为什么没有马上创立战团？无论是实绩或资金，对你们来说应当都绰绰有余。」

「我们是打算以更完善的状态创立战团……」

「谨慎是好事，不过这份谨慎也成了隐忧。我们担心天翼骑士团在成立战团后，当真能变得比现在更强吗？比起继续往上爬，会不会为了安定的地位而变得保守？」

「不、不会吧……」

本想一飞冲天的谨慎态度，如今却适得其反。对此情况始料未及的雷翁，大受打击到脑中一片空白。

「请等一下！是你们建议我们创立战团耶！现在却临时反悔，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凯姆大吼出声，将收到的信一掌拍在桌上。

「这封信是哪来的？」

哈洛德把信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接着困惑地歪过头去。

「协会并没有寄出这种信喔。」

「岂有此理！那又是谁寄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谁的恶作剧吧。」

「你说……恶作剧？」

凯姆失魂落魄地垂下肩膀。既然哈洛德矢口否认，唯一的答案就是恶作剧了。不过这样的恶作剧，到底有何意图？

「那么，以上就是本次的申请结果。感谢二位远道而来，我就先失陪了。」

哈洛德恭敬地打完招呼，便转身准备走出房间。雷翁见状后，连忙喊住对方。

「请等一下！能否请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雷翁明白这是强人所难，但他实在难以接受如此蛮横的说法。

「拜托！请同意我们成立战团吧！」

哈洛德见雷翁鞠躬请求后，不禁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了回来。

「好吧，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

「此话当真！？」「这是真的吗！？」

「是的。取而代之，得请你们接受测验。」

「测验？」

「除了原本的创立条件，你们还得再讨伐一只指定的恶魔。若能完成讨伐，我就同意你们成立战团。」

「指定的恶魔是？」

「就是恰好正在作乱的恶魔，深度八的魔眼狒狒王Dantalion。」

「深度……八……」

竟然是比森林邪龙更强悍的恶魔。雷翁不禁硬生生咽下口水。光凭现有战力真能取胜吗？当雷翁陷入犹豫之际，凯姆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雷翁，这种事无须犹豫，既然想继续担任探索者，势必得挑战更强大的敌人。如此一来，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雷翁听完这段意志坚定的发言，随即点头说：

「我明白了，哈洛德先生，请务必让我们接受这个测验。」

「好的，但是此次测验并非单单前去打倒恶魔，诸位得与另一支队伍展开竞争。」

「另一支队伍？」

「没错，他们也对创立申请被拒一事提出异议，低声下气请求协会给他们一次机会。为遵循协会现有方针，依我个人之见，只批准其中一支队伍成为战团会更为妥当。」

哈洛德单方面地结束说明，然后扭头望向通往另一间会客室的房门。

「他就在另一个房间里等，我这就请他过来──我已征得天翼骑士团的同意！请你也过来一下！」

房门随即被推开，一名容貌美若天仙的少年，悠然自得地走了进来。

「哎呀，相隔一天又见面啦，天翼骑士团的成员们。」

「诺艾尔·修特廉……」

「我来为各位说明此次的规则。」

我和天翼骑士团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后，哈洛德便开始解释测验的概要。

「获胜条件是讨伐已降世的深度八恶魔·魔眼狒狒王。附带一提，诸位对魔眼狒狒王知晓多少？」

「它是能够读取人心的恶魔。」

我开口回答哈洛德的问题。

「它的身高大约四公尺多，体型属于恶魔里的中型。它的外表很像猴子，额头上有着能读取人心的第三只眼。具有高度智能，会使用人类语言，因此其个性既狡猾又残酷。曾有纪录显示讨伐失败的探索者们，直到死前被它严刑折磨长达十天。虽然所有恶魔都很凶暴，但又以魔眼狒狒王最为残忍。若是讨伐失败，如有余力建议先自杀。至于主要的攻略方法是──」

「诺艾尔先生，感谢你如此详尽的解说。」

哈洛德打断我的话语，轻咳一声说：

「指定讨伐的恶魔正如诺艾尔先生所说，就请天翼骑士团和苍之天外在这场讨伐中一争高下。」

「关于如何一争高下，我有点听不太懂。」

哈洛德见雷翁困惑地歪着头，脸上露出微笑。

「如同我方才说的，雷翁先生。等大家都抵达现场后，担任见证人的我会宣布比赛开始，到时就请诸位设法讨伐魔眼狒狒王，率先完成讨伐的队伍就是赢家。」

「那个，这部分我都知道。」

凯姆皱起眉头，从旁插话说：

「假如单看你目前的说明，等于是要我们在讨伐魔眼狒狒王之前，先设法打倒苍之天外的意思。很抱歉我们是秉持不杀人主义，就算对手是盗贼团，我们也是生擒后扭送宪兵团。如果你要我们互相残杀，我们情愿不参加测验。」

雷翁点头支持凯姆的意见。

「很感谢您愿意给我们机会，但很抱歉我们不愿杀人，因为这关乎我们的原则。」

不愿杀人……

尽管乍听之下是冠冕堂皇，但此信念也是实力的佐证。想要生擒犯罪者，自然是远比直接杀死更困难。

面对讨伐盗贼团时，大多探索者拟定的计划皆以歼灭为前提。可是天翼骑士团就不一样了。根据洛基查到的资料，天翼骑士团真如凯姆所言，至今不曾杀死过任何一人。他们一共讨伐过八次盗贼团，其中不乏有大型盗贼团，但每一次都是全数生擒。行事作风一如其队名是十分高尚。

「二位请放心，我并没有要求双方互相残杀。」

面对神色紧张的两人，哈洛德开始解释规则。

「既然是互相竞争，我同意双方可以做出妨碍对手的行为，但要是取人性命就视为犯规。我会透过技能即时监控那片深渊空间，因此双方任何行动都逃不出我的法眼。即使杀人后想将责任推给恶魔，也只是白费心机。到时候，犯规的队伍将无条件淘汰。」

「妨碍行为的底线到何种程度？」

雷翁举手提问，哈洛德回答道：

「虽然本想说只要不杀人都可以，可是听起来又过于模糊。不如这样好了，当竞争对手倒地时，就禁止继续追击。倘若展开追击，就视为抱持杀意直接淘汰。」

「俘虏对手可以吗？」

「可以，但仅限于周围没有恶魔的区域。若将被俘者遗留在危险地区，也视同抱持杀意。」

「好的，那我们就没有异议了。」

雷翁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和凯姆相视而笑。

不难猜出他们有何居心，十之八九是打算在比赛开始的同时，就把我们通通抓起来。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专心讨伐恶魔。

「啊～我在此补充一点，只有在进入目标深渊空间时才准干预，在此之前严禁任何妨碍行为，违规者就直接丧失资格。原因是测验开始前就有人无法参加，将违背测验的初衷，我个人也想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双方可有疑问或异议吗？」

雷翁跟凯姆摇头回应后，我举手发问说：

「关于测验前的妨碍行为，希望可以订定得更加明确。」

「此话怎说？」

「监察官只有在测验期间才会全程监视吧？这么一来，无人能保证双方在测验前的行动。比方说天翼骑士团的奥菲莉亚昨天就打算伤害我。即便天翼骑士团平日里表现得品行端正，不过本性与其他暴力分子并无两样，这让我挺担心自身安危。到时候，天晓得我会不会遭人暗算。」

我笑着抛出这段话，雷翁一脸困扰地摇摇头。

「诺艾尔先生，昨晚是我们不对在先，真的是非常抱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们。我保证我们不会再去骚扰你。」

「口说无凭，光是这样就想取信于我？」

「嗯～……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哈洛德先生，可以请您答应诺艾尔先生提出的条件吗？我们愿意全面配合。」

在征得雷翁的同意后，哈洛德点头回应。

「那么，请诺艾尔先生提供意见。不过在此强调一下，我可无法同意明确对你有好处的规则喔？即使雷翁先生肯答应，也会令这场测验失去原本的意义。」

「这我知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并非单单禁止测验前做出任何妨碍行为，而是将规则改成『双方成员于比赛当天皆以完备的状态在现场集合』。倘若有任何一人缺席，不论理由为何，直到所有人到齐之前都将无限期延后测验。如何？这对哪方都没有损失吧？」

不仅是没有损失，反倒能确保双方人身安全的规定，理当没人会拒绝才对。天翼骑士团的两人皆点头同意后，哈洛德扭头看向我。

「这规定的确不会对任何一方造成损失，但我不能同意无限期延后测验。理由是如果延期太久，将导致深渊不断扩大，因此延期最多只有两次，倘若届时无法如期举办，我就判处双方都失去资格。」

「我同意。」「我们也没异议。」

在达成共识后，哈洛德环视我们一眼。

「最后的提醒并非关于规则，而是参加条件。此次测验为特殊情况，请别误以为会有下次。为了确认双方的觉悟，输家必须解散队伍。虽然允许各位今后仍能从事探索者的工作，但我以探索者协会之名，禁止任何一方继续与相同的成员共事。如经查证，将马上取消探索者的资格。双方都能接受吗？若是同意的话，请两方队长在此契约书上签字。」

哈洛德将契约书和笔放在桌上。我率先在纸上签名，雷翁则是与凯姆商量后才签名。

「既然两方皆已同意，测验就订于三天后的正午举行。详细内容将以书信方式于今晚寄给你们，直到当天来临之前，请诸位做好万全的准备。」

哈洛德一公布完测验的日期，雷翁便起身来到我面前。

「诺艾尔先生，早已听闻你自视甚高，不过单论实力，我方是远在你们之上。正常来说，你们根本没有胜算。不过你似乎异于常人，或许拥有颠覆常识的力量，所以我们绝不会大意轻敌，将卯足全力参加测验。」

随着这段开战宣言，雷翁将他厚实的右手伸过来。我握住他的手之后，无所顾忌地扬起嘴角。

「我透露给你一个好消息。」

「何事？」

「【话术士】在智力提升方面，是全职能之中排名第一。已升阶成【战术家】的我，甚至可以透过优秀的演算能力预知未来。」

虽说是预知未来，实际上最多也只能看见两秒后的情况。至于更遥远的未来，就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我能肯定的一点，就是此能力有正常发挥。

「我已看见吞下败仗的你，在我面前可悲地哭喊着。」

面对我的挑衅，雷翁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怯懦的神情，随即又换上一张笑容。

「那我就拭目以待啰，苍之天外。」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恭喜你表现得很出色。」

天翼骑士团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跟哈洛德。哈洛德先是发出一声叹息，以抱怨的口吻接着说下去。

「真亏你有办法将天翼骑士团这种高洁的队伍拉到竞争舞台上。换作是一般情况，无论你如何策划想将他们当成踏脚石，他们也绝不会把你当成对手。此等权谋之术着实令人钦佩，但前提是没有这个的话。」

哈洛德手里拿着一封信。

「没想到你竟然伪造文书。若要让态度谨慎的天翼骑士团决心成立战团，这么做确实是相当有效，但终究还是太超过了。」

「太超过了？这实在不像是赞同我做法的人会说的台词耶。」

「因为遵照你的计划，对我们双方都有利，并不表示我同意你仗着探索者协会之名招摇撞骗。」

哈洛德的态度十分强硬，但既然身为共犯，他也无法公开检举我，而这也是我的计划之一。

事实上天翼骑士团的战团申请之所以遭到驳回，是因为哈洛德听从我的指示。若想把天翼骑士团当成踏脚石，前提就必须将他们拉到由官方认证的擂台上。透过暗算打倒他们，根本就无法成为实绩。

以分出高下这点而言，由探索者协会的监察官担任裁判，让双方进行一场赌上战团创立许可的比赛，将是最为适合的舞台，而且充满话题性。

当然哈洛德并没有听从我指示的义务，不过探索者协会决定暂时减少战团成立的数量是确有此事。

这种事无须拜托洛基调查，从现状来推敲并不难猜。原因是比起让委托过度分散，倒不如集中交给前途有望的战团，更能培育出宝贵的战力。

因此我的这项提议，对探索者协会来说是乐见其成。原因是就连非官方组织里的最强队伍天翼骑士团想成立战团都遭拒，必须先接受测验的话，其他申请的队伍也只能乖乖照做。

今后若想成立战团，就必须通过协会更严厉的审查，将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备妥强制保险金和根据地即可。

「诺艾尔先生，你是否觉得因为我是共犯，就得默许你的行为吗？」

「我是这么认为啊，你有意见吗？」

哈洛德见我不加思索地给出答案，忍不住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你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耶……」

哈洛德正色后再次看向我。

「诺艾尔先生，我能配合的部分只到这里，接下来就必须考验你身为探索者的实力。倘若你们在这场比赛中战胜天翼骑士团，世人对你们的评价将会大大改观。不过你有把握吗？别说是天翼骑士团，现在的你们真能战胜深度八的恶魔？」

我从沙发上起身，对着哈洛德露出微笑。

「当然有把握，毕竟师承不灭恶鬼的我，就是学习这类战法。」

天翼骑士团的副队长凯姆，与队长雷翁是来自同乡的儿时玩伴。虽然他身为探索者的实力不如雷翁，但在稳定队伍的精神上是贡献良多。

不过凯姆除了同伴以外没有其他朋友，私生活非常单纯，似乎只会去经常光顾的酒吧享受美酒，大不了有雷翁陪同。可是雷翁不胜酒力，所以原则上都是凯姆一人前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走进凯姆常去的酒吧时，他明显有提高警觉。我无视他的反应，直接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并点了一杯红酒。

「我在问你来这里究竟想干么？」

凯姆一脸凶狠地瞪着我，我只是冷笑一声说：

「你再如何威胁也没用，难道你忘了比赛的规定吗？」

「你这么做不算是妨碍行为吗？不管你有何目的，前去拜访比赛对手都非常人所为，要对方别警戒更是强人所难。」

「哎呀，难道你忘了比赛前的规定吗？内容是双方成员得在完备的状态下于现场集合。换言之，不影响此前提的接触就没关系。」

「因此你是为了这么做，才提出那个规定？」

没错，为了确保我与对手接触时不会被认定为犯规，以及避免让对方有借口能动粗将我赶走，我才提出那个规定。

「呵呵呵，你这小子比我想像中更有意思。好啊，我就听听你的来意。有本事就帮我找点乐子。」

「我的来意只有一个。凯姆，我要你背叛天翼骑士团。」

我说完来意后，凯姆不禁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想笑死我吗！？」

「我并无此意。首先，杀了你将导致比赛破局。」

「嗯～所以你是认真的啊。有意思，我就听你继续说。按照你的说法，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财富？地位？还是顶级的美女？」

面对出言调侃的凯姆，能感受到无论我提出任何条件，他都绝不会动摇的坚定意志。在天翼骑士团之中，又属凯姆和雷翁这对儿时玩伴的羁绊最为稳固。单凭财富、地位或女人这种廉价的诱因，即便开出再优渥的条件也打动不了他。

不过凯姆百般渴望想得到的事物，我可是一清二楚。

「自由，我可以给你自由。」

「自由？」

凯姆纳闷地歪过头去，我便继续解释。

「我翻阅过关于你们的报导，无论哪个记者都赞扬你们是一支出色的队伍，不过出现在报导里的名字就只有雷翁。就算提及另外三人，也不过是陪衬罢了。」

「……因为他是队长，这很正常啊。」

「不对，雷翁他──唯独雷翁是特别的，相信身为儿时玩伴的你是再清楚不过吧？」

「那个……」

「为何你会把队长的宝座让给身为小弟的雷翁？不对，是你不得不让他担任吧？答案非常明显，因为雷翁远比你出色太多了。」

「你……怎么会……」

凯姆见我竟然如此了解他们过去的关系，震惊得哑口无言。

「凯姆，天翼骑士团的关系已过度扭曲，就算之后成立战团，你们最终也追不上雷翁的才华。到时候，将是何等的绝望等着你去面对呢？纵然如此，你还要继续向前迈进吗？明明就算你拚得粉身碎骨，终究只会得到一个没有回报的结果。凯姆，你就放自己获得自由吧，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凯姆听我语重心长地说完后，稍稍敛下眼帘。

「我们确实如你所言已经扭曲，有朝一日将跟不上雷翁的脚步，毕竟那小子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不过──」

凯姆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

「我还是想继续支持他。我的愿望并非得到自由，而是想让最宝贵的小弟，以探索者的身分得到成就罢了。身为大哥的职责，就是支持他到最后一刻。」

「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那还用说，像你这样的小鬼自然是不会懂。」

凯姆起身将酒钱放在桌上。看来他的意志非常坚定。凯姆朝着门口走去的那道背影，让人能感受到他确实是自愿走上一条无法得到回报的不归路。

不过再坚定的觉悟，在我面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要是你不背叛的话，到时先背叛的人就是雷翁喔？」

凯姆随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我。

「…………你说什么？」

搞定，第三位笨蛋也上钩了。

探索者协会所主办的战团创立测验──魔眼狒狒王争夺战如期举行。地点位于帝国第一高峰·古斯塔夫山下的那片树海。容易形成魔素的这片树海经常产生深渊，随时都有探索者协会的相关人员负责监控。

目前的深渊侵蚀范围从树海入口算起，呈现一个直径约五公里的圆形。周边一带已被协会职员们封锁，为了避免一般人误闯，各要道都有武装警卫把守。

「天翼骑士团与苍之天外的全体成员，我很高兴见到大家都安然迎来这天。诸位似乎皆已做足万全的准备了。」

身为裁判的哈洛德环视我们一眼。

「那我重新再解说一次本日的测验。接下来有请两支队伍进入前方的深渊空间探索，设法讨伐身为核心的魔眼狒狒王。因为这是比赛，我同意双方在不取人性命的前提下妨碍对手，至于抢先杀死魔眼狒狒王的一方就是赢家，将有资格成立战团。反之，输家必须解散队伍。双方对以上内容都没问题吧？」

众人都点头同意。与我们对峙的天翼骑士团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如实显示出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探索者。假如正面迎战，我方将会在无力还击的情况下遭到制伏。

「在测验开始之前，请双方队长出列，互相握手发誓会堂堂正正地比赛。」

我跟雷翁依言出列，互相握住对方的手。

「诺艾尔先生，一如我之前说的，我们会全力以赴。」

「知道知道，就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等我们都回到各自的同伴身边后，哈洛德举起一只手。

「那么，测验开始！」

在哈洛德将手往下挥的同时，天翼骑士团一起朝着树海冲去。反观我们是不慌不忙地将背包放在地上。

「你们两个把席子铺好，记得清掉地面的石头喔。」

「知道了啦。」「收到。」

昊牙和亚儿玛清掉较大的石头后，便把带来的席子铺上去。

「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开饭吧。」

我们坐在席子上，从背包里取出大型餐盒，开始享用起午餐。餐盒内装满各种佳肴，不仅有三明治与肉类料理，还有以当季水果制成的甜点。附带一提，这是星雫馆老板亲手做的便当。

「……诺艾尔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闻言抬起头来，发现雷翁神情困惑地站在一旁。

「哎呀，这不是天翼骑士团的队长吗？你不抓紧时间没问题吗？这可是争夺战喔？」

「那个，这应该是我的台词……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还用问，如你所见正在吃午饭啊？」

雷翁听完我的回答，脸颊稍微抽了一下。

「我无法理解你给出的答案。为何你们会选在这时吃午饭呢？」

「因为肚子饿就无法打仗。」

「这可是争夺战喔！？应该没空让你们浪费时间吧！」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对吧？」

「你、你、你真的是……」

雷翁气得双肩颤抖，转而将目光移向哈洛德。

「哈洛德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就算你这么问我……」

哈洛德也同样满脸困惑，朝着这边走过来。

「诺艾尔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已经宣布测验开始啰。」

「所以我们在吃午饭啊。」

「嗯～……？意思是你们决定弃权？」

「这怎么可能！我们并没有那种意思！」

「那就请你们赶快出发，要不然就视同弃权。」

「规定里并没有这条吧？我没理由照办。」

「是、是没错啦……」

雷翁见哈洛德被堵得哑口无言，火冒三丈地大吼说：

「你不要太超过喔！快起来！站起来跟我们一战！」

「我不要，便当放太久会臭酸的。」

「你不是想创立战团吗！？假如输了这场比赛，别说是无法成立战团，甚至队伍也会被迫解散喔！？」

「这我知道啊。」

「既然如此──」

「但我又不急，就让诸位前辈先行一步，别客气快出发吧。」

「你！」

雷翁愤怒地准备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不过伸来的那只手被凯姆先一步按住了。

「别说了，快走吧。」

「可、可是！」

「听着，雷翁，你别迷失自己的目标──」

凯姆压低音量在雷翁的耳边细语。

「你继续与他纠缠，只会令裁判对我们的观感更差。你快想起我们申请创立战团时被驳回的理由。」

雷翁随即恍然大悟，斜眼观察哈洛德的反应。

天翼骑士团的战团创立申请之所以被驳回，理由是协会认为他们的谨慎态度可能会导致将来不再积极进取。天翼骑士团为了一改协会对自身的评价，他们不只必须战胜苍之天外，还得展现出果敢勇猛的一面才行。

要不然即使顺利成立战团，协会对雷翁等人仍然留有不好的印象。正如凯姆所言，他们没空原地踏步，非得赶紧讨伐魔眼狒狒王。

「……我明白了。」

雷翁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过身去。

「诺艾尔先生，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雷翁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探索深渊。

奥菲莉亚利用探知技能调查后，发现身为深渊核心的魔眼狒狒王就位在前方两公里远的地点。

「它的眷族一共有五百只左右──啊、先等一下。」

奥菲莉亚动了动她的长耳朵，继续窥探远处的情形。

「由两百只组成的先锋部队正朝着这里过来。话说为何会选在容易被敌人发现的上风处为起点呢～？不过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粗估五分钟后才会碰头。」

雷翁扭头观察周围，开始思考对策。

「好，我们就在这里迎击吧。毕竟此处树林的间隔还算宽阔。等打倒先锋部队之后再继续前进。所有人，各就各位。」

凯姆和奥菲莉亚听从雷翁的指示，拿出武器就定位，不过伏拉卡夫却没有动作，忽然举手说：

「雷翁，方便打个岔吗？」

「何事？」

「虽然不该在这时提起此事，但贫僧认为趁着有余力之际先说会比较好，其实诺艾尔·修特廉于日前曾来拜访贫僧。」

「咦？这是怎么回事？」

「他要求贫僧背叛天翼骑士团。」

雷翁听完伏拉卡夫的自白，错愕得整个人向后仰。凯姆和奥菲莉亚也因为过于震惊，暂时说不出话来。

「当然贫僧已经拒绝，他只是说些不堪入耳的狂言罢了。不过贫僧担心他也造访过其他人。尽管贫僧无法想像我们之中有叛徒，但还是趁现在把话说开来会比较好。」

伏拉卡夫依序望向雷翁等人。雷翁对此事是完全清白，于是他反射性地摇摇头，只见奥菲莉亚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他也来找过我……」

「你说什么！？」

「我、我当然也拒绝了！因为我是不可能会背叛你们的！」

奥菲莉亚拼命解释。雷翁对这番说词自然是不疑有他，但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其实他也来找过我……」

雷翁见凯姆也承认后，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意思是除了我之外，诺艾尔打算拉拢所有人吗？」

「毕竟雷翁你是队长，再怎么说也拉拢不了，所以才转而盯上我们，不过此想法当真是太肤浅了。」

凯姆双肩一耸露出苦笑，奥菲莉亚不禁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是有点不安，担心我们之中会有叛徒……啊，我、我也只是有一点点担心而已！是真的喔！」

大概是终于安心的缘故，奥菲莉亚因为说溜心底话而慌了手脚。雷翁见状后，心情才平复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不会背叛天翼骑士团的。」

「话说回来，贫僧无法理解诺艾尔的说词，他表示回报是能让贫僧得到自由，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看着歪过头去的伏拉卡夫，奥菲莉亚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他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对吧？」

「他也这么对我说。哼，以玩笑而言的确是再出色不过。」

依照凯姆的反应，诺艾尔似乎也以同样的说词蛊惑他。

「详细内容究竟是怎样呢？」

雷翁纯粹是基于好奇，不过面对这个问题，三人皆脸色僵硬地陷入沉默。即便他们都坚称听不懂诺艾尔想表达的意思，却能从氛围中感受到相同的恐惧与不安。

「总、总之诺艾尔的事情并不重要。反正没人打算叛变，表示他想让我们互相猜忌，进而达到削减斗志的目的。若是过于介意，只会正中他的下怀。」

凯姆的说法非常中肯。按照三人的证词，雷翁能隐约猜出诺艾尔不急着加入战局的理由。

「看来他是打算利用离间计，令我方自取灭亡。」

因此他不急于一时，要等到时机成熟再展开突击。

「……原来如此，这计划还真有意思。」

以结论来说，此策略是无疾而终。雷翁无法苟同这种阴险的手段，不过明白诺艾尔有认真比赛后，内心是相当高兴。

如今回想起来，天翼骑士团总是非常孤单。他们没有能互相切磋的敌手，只能仰赖同伴之间相互勉励一路奋战至今。就在这时，苍之天外如天外流星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也许真如凯姆所言，双方能成为很好的竞争对手。

只是诺艾尔的阴谋已被瓦解，这场测验的赢家将是天翼骑士团。一旦结束，苍之天外将面临解散的命运。

雷翁对此感到十分惋惜。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等这场测验结束后，我可以去邀请诺艾尔先生他们加入天翼骑士团吗？」

另外三人听见这个提议，都不禁睁大眼睛。

「他们都很有潜力，一定会是优秀的同伴。虽然输家不能与原来的成员共事，但只要身为赢家的我们放低姿态请求，相信哈洛德先生也会答应的。大家觉得呢？」

说句真心话，雷翁觉得一定会遭到反对。毕竟不管诺艾尔多么有才华，他的各种行为仍不值得赞许。没想到换来的回应比想像中好很多。

「我觉得……这主意还不错……」

率先表示支持的人，竟是与诺艾尔发生过争执的奥菲莉亚。

「根据丽莎的说法，是诺艾尔的同伴先背叛他，暗中侵占共有财产。诺艾尔为了追回这笔钱，才把同伴卖去当奴隶。虽然我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却明白他是有理由的。重点是诺艾尔那种想往上爬的积极态度，相信对我们来说是很好的催化剂。」

伏拉卡夫也点头同意。

「贫僧没有异议，毕竟等到成为战团之后，也需要增加人手。」

最后表态的凯姆也点头支持。

「我赞成，不过前提是这场测验能安然落幕。」

他没有看着雷翁，而是将目光对准其他方向。

「雷翁，敌方先锋突然加快速度，一口气冲过来了。」

奥菲莉亚出声提醒后，使用技能产生魔力箭矢，并拉弓开始瞄准。

「各位，由我担任先攻，你们负责扫荡漏网之鱼。」

雷翁紧握住手中的剑与盾，排除一切杂念严阵以待。

一段时间后，森林深处出现无数的小光点。那是魔眼狒狒王麾下眷族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身白毛的魔猴们，排山倒海地成群袭来。

魔眼狒狒王是擅长读取人心的恶魔，它的眷族自然也具备这项能力。由于它们能读取对手想回避或反击的心思，即刻采取应对手段，因此眷族的深度也高达六。纵使是全员皆为B阶的队伍，碰上它们也难以轻松取胜，更别提眼前那多达两百只的魔猴大军。

「叽──嘎啊啊啊──！！」

魔猴发出刺耳的叫声。首先是三十只左右冲了过来。它们张牙舞爪地想将雷翁大卸八块，却在下一秒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壁，被迫停止进攻。

这是骑士技能《圣盾屏障holy shield》，此防御技能可以设下一道隐形的防护罩。【骑士】的特性是守护与治疗，擅长各种保护同伴的防御技能，以及恢复伤势的治疗技能，位于前锋肩负起肉盾的职责。

原本不论多么优秀的防御技能，都会被魔猴们识破。之所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雷翁几乎在想到的同时就发动技能。即使是能够读取人心的恶魔，也无法在得知对手会发动何种技能前做出应对。

当然此技巧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由于雷翁驱动魔力的速度，天生就远在常人之上，才可以像这样高速发动技能。

雷翁也将这个独门技巧命名为天翼。

一眨眼的工夫，雷翁已让进攻受阻的魔猴们通通脑袋搬家。位于后侧的魔猴们被此景当场吓傻之际，刹那间就被凯姆的长枪、奥菲莉亚的箭矢与伏拉卡夫的光束接连贯穿心脏。

两百只深度达到六的魔猴们，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被歼灭。四人表现得无比冷静，动作也十分俐落，而这就是非官方最强队伍的战斗方式。

「我们走吧。在与魔眼狒狒王接触的瞬间，大家就使出范围攻击杀光所有的小喽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除掉魔眼狒狒王。」

「「「收到。」」」

一举歼灭敌方先锋的天翼骑士团，朝着树海深处继续前进。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当真没问题吗……？」

嘴里塞满三明治的昊牙，神色不安地低语着。

天翼骑士团进入深渊已过了三十分钟。如果集中精神，还能隐约听见打斗声。不过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出动，仍待在原地用餐。尤其是此次作战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亚儿玛，正一语不发地将食物塞满嘴巴。

「假如天翼骑士团就这么打赢魔眼狒狒王，测验便结束了吧？真令人不安耶……」

「少在那边说丧气话。还轮不到你来担心，他们的战力确实能与魔眼狒狒王抗衡，并且很有机会完成讨伐。」

「咦咦！？这、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你说天翼骑士团打不赢，我们才悠哉地待在这里不是吗！？」

昊牙惊呼出声，立刻站了起来。我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茶，摇摇头说：

「你错了，他们会赢，只不过──」

「那我们不就输定了！？到时将被迫解散队伍喔！？」

「蠢蛋，听我把话说完。天翼骑士团必须满足一项条件，才有办法战胜魔眼狒狒王，问题是他们绝对办不到。」

「条件？」

「就是拚上一死。」

见昊牙困惑地歪过头去，我便继续解释说：

「雷翁是非常优秀的指挥官，他不光拥有杰出的战斗能力，在掌握战况方面也非常出色。撇开后卫不提，能胜任指挥官的前锋在帝都里是寥寥无几。可是优秀的能力，有时也会变成枷锁。换言之，就是会过度追求有把握的胜利。」

「追求有把握的胜利有何不妥？」

「不久之后，天翼骑士团就会证明这点。安啦，昊牙，胜利是属于我们的，而且是万无一失。」

我如此断言后，昊牙才一脸不甘不愿地重新坐下。

「老子是诺艾尔你的刀，既然你说要相信你，老子自会服从。哼，反正老子就是脑袋不灵光，就算听你说完仍是一头雾水。」

「身为男人别闹脾气，看了就恶心。反正我已布好局了，此次胜利是十拿九稳。」

「难道你又打着什么歪主意了？」

昊牙偷偷观察哈洛德，压低音量把脸凑到我的面前。哈洛德闭起双眼站在远处，似乎正透过远观技能窥视深渊内部的情况。

「我并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少骗人啦，要不然你为何会说布好局了？」

「我只是将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告知雷翁以外的其他三人罢了。」

「什么意思？」

我将目光对准天翼骑士团正在交战的大致方位，扬起嘴角说：

「因为雷翁的背叛，天翼骑士团将就此瓦解。」

所谓的恶魔，总是越单纯就越强悍。尽管碰上未曾见过的复杂特殊能力时会很容易陷入苦战，但只要找出攻略方法，都可以轻松战胜恶魔。

反观魔眼狒狒王的特殊能力是能够读取心思，堪称是专克人类的一种能力。换言之，此恶魔等于是体现了越单纯就越强悍的说法。它拥有优秀的臂力、速度以及智慧，一般探索者根本无法伤之分毫。

说起同为深度八的恶魔，就是龙族的黑铠龙Black dragon。虽然两者在综合危险度上是相同级次，在某些情况下是体型较大的黑铠龙更具威胁，不过实际上的讨伐难度，绝对是魔眼狒狒王占上风。

「凯姆，负伤的伏拉卡夫拜托你了！奥菲莉亚，帮忙掩护凯姆！」

战况很明显对雷翁等人十分不利。原因是魔眼狒狒王的强度远超出他们的想像。

「玩具……玩具……有好多……我可以……玩个痛快……叽叽……」

天翼骑士团与魔眼狒狒王交战至今已超过一小时。在双方激烈的攻防之下，周围的树木东倒西歪，现场是一片焦土，地形也被大幅改变。面对这场无止尽的激战，雷翁等人已力不从心，反观魔眼狒狒王仿佛想炫耀自身的体力近乎无限，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人类语言嘲笑雷翁他们。

一如原先的作战计划，四人成功利用范围攻击杀光所有眷族，但即便顺利孤立狒狒王，仍迟迟无法对它造成丝毫伤害。理由是双方的体能相差悬殊，外加上狒狒王可以读取心思，迫使雷翁等人无法有效联手围杀它。

雷翁连续使用恢复技能和防护罩技能，立刻重振即将瓦解的阵形。伏拉卡夫也赶紧治疗伤口，并同时召唤炎之巨人。炎之巨人挥舞燃烧的巨腕，一拳打向魔眼狒狒王。狒狒王轻松躲开，凯姆的长枪和奥菲莉亚的弓箭却已等在它闪躲后的位置上。一行人打算借由如暴雨般的猛攻来杀死狒狒王。

「没用的。」

下一秒，狒狒王突然消失。在上面。巨大无比的它如鸿毛般高高跃起，转眼间就逃往上空。面对能读心的狒狒王，奇袭完全不管用。

不过这种事，雷翁打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

「叽叽！？」

狒狒王首度发出错愕的叫声。原因是雷翁已等在它逃跑的方向上。

天翼──即便对手能读心，只要在它做出应对前先行动，就可以杀个措手不及。真正的探索者是在战斗中也能获得成长。在你来我往的攻防之中，雷翁渐渐看清楚狒狒王它那如迅雷般的身手。

雷翁劈下的那把剑蕴含着圣光。

这是骑士技能《神圣波动divine impact》，效果是将魔力转换成热光球并射出的技能。由于附带几乎能克制所有恶魔的神圣属性，因此击中后约莫五秒内，可让恶魔的所有能力降低两成。

问题是只能维持五秒，再加上恶魔会具备抗性而无法连续使用，不过雷翁等人所属的天翼骑士团，坚信他们能在这段期间内取得胜利。

雷翁的剑射出一颗恍若小型太阳的光球。狒狒王在半空中将身体一扭躲过攻击。雷翁不慌不忙地准备再发射光球，却立刻惊觉异状，随即对着地面上的同伴们大喊。

「大家！快躲开！！」

理当被逼至半空中的狒狒王，脸上浮现出一个邪笑，它的手中握着无数的碎石子。雷翁替同伴们施展防护罩与狒狒王投掷碎石几乎是同时发生。

其威力是投石器完全无法比拟，如同小型陨石高速落下，具备足以把人类当场打成碎肉的破坏力。这些碎石仿佛流星群般洒落地面。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之卷起的沙尘。雷翁一落地就利用挥剑的风压吹散烟雾。待视野清晰后，他开始寻找同伴们的身影。凯姆平安无事。伏拉卡夫受到些许皮肉伤，幸好还有力气站着。至于奥菲莉亚──

「可恶！全员撤退！由我负责殿后！」

奥菲莉亚倒在地上，只见她已失去右臂。就算雷翁的防护罩可以降低攻击威力，但碎石仍具有足以轰断手臂的破坏力。

凯姆背着奥菲莉亚，与伏拉卡夫一同往后撤。留在原地的炎之巨人袭向狒狒王，却承受不住对手的一击当场消失。辗转间，狒狒王朝着负责掩护同伴们的雷翁展开突袭。

雷翁同时施展骑士技能《圣盾屏障》和《钢之意志iron will》，利用透明防护罩以及举盾期间能让耐力提升十倍的技能阻止魔眼狒狒王的猛攻。可是狒狒王的威力实在惊人，雷翁被撞得双眼、口与鼻都渗出鲜血。

「玩具……好厉害……不过……真正厉害的人……只有你……」

狒狒王见自己的巨腕被盾牌挡下，仍想凭借蛮力将雷翁压扁，同时脸上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以言语挑衅说：

「我能看见……你们的恐惧……不安……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玩具……玩具……叽叽叽叽……」

雷翁一脸痛苦地承受重压，却对挑衅嗤之以鼻。

「低廉的挑衅。即便是恶魔，终究只是只猴子罢了。」

「叽叽……再如何死鸭子嘴硬……也没用的……我能读取你们的……心思……你们都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胜算……」

「没错，现在的确赢不了，但是探索者绝不轻言放弃，就算暂时落败也一定会赢，最终会吞下败仗的人……是你！」

雷翁手中的盾牌发出耀眼光芒。

此乃骑士技能《绝对防御invincible》，是能反射一次所有攻击的防护罩技能。狒狒王因为这股反弹的力量被远远吹飞出去。

雷翁在狒狒王重整态势之前已迅速远离现场。原因是必须等待二十四小时后才可以再次施展《绝对防御》。眼下是奥菲莉亚受了重伤，并且用掉《绝对防御》这招压箱绝活，战况是急转直下。

不过他们仍有胜算，纵然在如此战况下也还是会赢。

但是为了取胜──为了能确实杀死魔眼狒狒王，势必得牺牲一名同伴……

「喂──！在哪里──？喂──！喂──……！喂──！！」

雷翁等人溜掉之后，魔眼狒狒王不断呐喊并寻找四周。不过它休想找到雷翁他们，原因是伏拉卡夫已设下存在不会被外界察觉的结界。只要待在这里面，别说是身形、气味或声音，就连思绪也不会被外界掌握到。

其实此结界相当脆弱，若想躲在这里面伺机偷袭，光是准备发动攻击技能的一瞬间，产生的魔力余波就会毁了结界。另外此技能消耗的魔力甚钜，无法长时间维持。就算暂时不会被敌人发现，也无法一直躲在里面。而且难保魔眼狒狒王会失去耐性，以先前那种范围攻击乱枪打鸟来找人。

「治疗结束，你看看能否挪动自己的手。」

面对雷翁的提问，奥菲莉亚动了动右手确认过后，点头说：

「嗯，虽然还有点麻麻的，但没什么大碍。谢谢你，雷翁。」

多亏伏拉卡夫帮忙回收奥菲莉亚的断肢，才能够像这样立刻接上。不过奥菲莉亚在失去手臂之际已大量失血，不能算是完全康复。她此刻脸色发青，呼吸紊乱。

「抱歉，雷翁……」

奥菲莉亚愧疚地道歉，雷翁回以一笑，摇摇头说：

「你别在意，毕竟我们还没输。」

话虽如此，战况仍十分严峻。身为队长，很明显是时候该做出决断了。

「各位──」

就在雷翁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时，凯姆先一步举起手来。

「我有一计，大家愿意听我说吗？」

「是什么方法呢？」

「再这样下去我们将毫无胜算，但要是赢不了的话，我们就没有未来可言，所以我打算赌上自身的一切。」

「赌上一切……难道是！？」

听出言下之意的雷翁感到错愕不已，不过身为当事人的凯姆表现得泰然自若，很明显已做好觉悟。

「到时由我担任诱饵引它上门，雷翁抓准时机使用《日轮极光》。若想取胜，这是我们唯一的方法。」

骑士技能《日轮极光seraphim blade》是会消耗使用者所有的魔力，发射一道兼具神圣属性和炎热属性的超火力光束，可说是【骑士】的最强攻击技能。

此技能的威力足以杀死狒狒王，不过《日轮极光》除了会耗光魔力，另一个缺点是攻击范围太广，很可能会波及同伴。如果让凯姆担任诱饵，就更不该动用这个技能。

「不行！我不同意这个计划！太危险了！」

雷翁激动反对，凯姆却静静地摇摇头。

「确实这结界可以避免我们被敌人发现，可是一准备发动强力的攻击技能，产生的余波就足以毁了这个结界。换言之，无法藏身在结界里发动奇袭。为了能出奇制胜，必须有人担任诱饵。」

「就、就算这样……！」

「雷翁，我并没有打算自杀，也同样有许多心愿想完成，可没打算死在这里。你放心，我会抓准时机逃出攻击范围，你要对我有信心。」

凯姆确实没打算轻易牺牲，问题在于这是很可能令他丧命的计划。为了让雷翁等人获胜，凯姆已做好一死的觉悟。

奥菲莉亚跟伏拉卡夫似乎已察觉凯姆的心思，但也明白凯姆意志坚决，实在无从插嘴，于是两人只能脸色凝重地保持沉默。

「……的确我方想扭转乾坤，非得牺牲其中一人不可。这点我也非常清楚。但我说什么都不能答应。」

「那你想怎么办？眼下已没有其他对策喔？撤退视同认输，天翼骑士团将面临解散，我们也被迫各分东西。」

「不对，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跟苍之天外会合。只要和他们联手，即可在不牺牲凯姆你的情况下应战。」

「咦！？」

听完雷翁的方案，凯姆不由得哑口无言。

「等、等等，雷翁！那么做的话，这场测验会变成怎样！？」

奥菲莉亚也震惊得花容失色。雷翁发出一声叹息，老实说出心底话。

「这场测验……还是放弃吧。我相信苍之天外也无法光凭他们的力量战胜魔眼狒狒王，到时就没有赢家。如此一来，为了尽可能避免评价降低，最好还是与苍之天外联手打倒魔眼狒狒王。就算到时不能成立战团，既然没能分出胜负，只要再去说服哈洛德先生，理当能避免队伍解散。」

若想在无人牺牲的情形下突破僵局，这是最正确且稳妥的一条路。雷翁本以为大家会理解，偏偏另外三人脸上却只剩下困惑和恐惧的神色。

「不会吧……居然被那小子说中了……」

「原来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面对奥菲莉亚跟伏拉卡夫的话语，雷翁纳闷地歪过头去。

当他准备反问之际，却被凯姆一把抓住肩膀。

「雷翁，你是认真的吗？你是真心想放弃这场测验，与苍之天外联手吗？他们是敌人喔！是我们非战胜不可的对手！」

「我知道，这些我都懂──」

「不对，你根本就不懂！而且是什么都不懂！你要相信我！雷翁！我一定会成功的！说什么都绝对会让你拿下胜利！」

「凯姆，冷静点。你究竟是怎么了？这一点都不像是平常的你喔。」

「我很冷静！并且非常冷静地在为天翼骑士团着想！偏偏你却想去相信敌人──情愿去相信诺艾尔·修特廉是吗！？」

对于凯姆气势凌人的控诉，雷翁反射性地将目光撇开。但是身为队长，不能因此推翻自己的决定。就算必须狠下心来。

「没错，比起你，我更相信诺艾尔先生，因为你现在已彻底失去冷静。在这样的状态下，是要我如何相信你？」

雷翁并非对凯姆心怀怨恨，也没有不相信他，纯粹是不愿牺牲任何一位同伴罢了。凯姆松手放开雷翁，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因懊恼而眉头深锁，不断流下男儿泪。也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答复吗……？」

「凯姆，我们等战斗结束后再仔细聊聊，眼下先──」

这时，凯姆突然抱住雷翁，并在他耳边低语说：

「那小子果然说得很对，我们之中的叛徒是你……」

「……咦？」

雷翁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跪了下来。他摸向发疼的部位，发现手中沾满温热的液体。确切说来，是鲜红色的血。

「……凯、凯姆？」

雷翁抬头望去，发现凯姆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刀。

「放心，我有避开要害，但上面涂了强效麻痹剂，即便是你也暂时无法行动。」

「凯姆，你在做什么！？」

奥菲莉亚快步上前搀扶雷翁。

「伏拉卡夫，从我的包包里取出恢复药potion！快点！」

「来、来了！撑着点！」

因为事出突然，奥菲莉亚跟伏拉卡夫都慌了手脚，但还是立刻帮雷翁治疗。当雷翁因麻痹剂导致意识蒙眬之际，仍试着对凯姆说话。

但他只能以嘴形传达『你为何这么做？』这句话。

「我一直很嫉妒你，也很恨远比我有才华的你。不过因为你是同伴，因为你是小弟，因为明白你一直很信赖我，我才能够努力到现在。只要是为了你，即便赔上性命也不怕……」

凯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但我不行了……再也撑不住了……我想要……得到自由……」

听着这段哽咽的自白，雷翁也不禁落下泪来。明明他自认为对凯姆是无所不知，如今才明白自己对凯姆其实一无所知，万万没料到凯姆竟是如此痛苦……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玩具了！」

忽然间传来魔眼狒狒王欣喜若狂的叫声。雷翁一行人吓得全身紧绷，可是随即发现情况有异。准确说来，狒狒王并非发现他们的行踪。

一名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少年就站在他们眼前。此人正是苍之天外的队长诺艾尔·修特廉。诺艾尔理当看不到雷翁他们，却见他恭敬地对着雷翁等人鞠躬道谢。

「天翼骑士团的各位，感谢你们帮忙开路。」

天翼骑士团的每一位成员都非常优秀，不过算得上是天才的只有雷翁一人。他不仅是鹤立鸡群，就连身为探索者的资质都远在其他人之上。

003

雷翁不单单是非常优秀的【骑士】，甚至能在担任肉盾的同时负责指挥，另外还学会名为天翼的逆天技巧。

天翼骑士团这个队名是源自于某位记者，至于天翼二字的由来除了是指雷翁所持盾牌上的浮雕，同时也意味着雷翁的这招独门绝技。

他手中那把骑士之剑，恍若多出一对能翱翔于天际的羽翼。想想此形容还真是贴切。

换言之，雷翁就代表天翼骑士团。即便另外三名同伴换成其他人，只要雷翁还在，就依然能称为天翼骑士团。反之另外三人都在队伍里，却独独缺少雷翁的话，任谁都不会把他们称为天翼骑士团。

凯姆对天翼骑士团的扭曲之处心知肚明，却还是愿意无私地维持队伍。天翼骑士团的成员们的确交情深厚，不过雷翁以外的另外三人就只是没有好好正视名为嫉妒的脓疮，任其不断囤积于心中，勉强维系住这段关系也是事实。

一旦正视这个问题，十之八九都会承受不住。基于此因，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继续当雷翁的同伴，三人是拚了命地努力向上。理由是这么做，就能够不去在意自己心中的黑暗面，与一条停止迁移就会丧命的洄游鱼毫无分别。

但这只不过是假象，终究摆脱不了崩溃的宿命。届时，长年累积的脓疮势必会彻底爆发。

于是我与那三人接触，唆使他们成为叛徒。可是这并非我真正的意图。毕竟不论那三人如何欺瞒自己，雷翁有朝一日仍会无法相信他们的能力。也就是说雷翁再也无法把他们当成对等的同伴，以结论而言等同于抛下三人。对于这个结局，我刻意形容成是雷翁的背叛，并且让三人明白还有一条名为自由的退路。

我此举的目的只有一个。天翼骑士团在面对魔眼狒狒王这等强敌时，一定会面临必须牺牲某人才能够取胜的死斗。可是雷翁绝不会认同这种计划。到时深刻体认到自身无能的另外三人，就得正视自己一直逃避的那份情感，再加上我刻意的诱导，雷翁将被三人视为叛徒而遭到排挤。

倘若冷静思考，是可以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不过所谓的当事人，往往都无法保持客观的态度。动摇人心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只要利用花言巧语，在名为人心的堤防上凿出一个如蚁穴般的小洞就足够了。

之后只需耐心等待溃堤的那一刻。压抑不了的脓疮将在瞬间宣泄，最终转变成激昂的情绪。受激昂的情绪所驱使，渴望摆脱痛苦之人仅存的道路，就是排除身为队长兼叛徒的雷翁，只求逃出名为天翼骑士团的牢笼。

至于此计划的执行者，我最看好的就是凯姆，接着是奥菲莉亚，最后才是伏拉卡夫。当然对我而言，由谁执行都无所谓。

待战斗声戛然而止后再来到现场一看，情况果真如我所料。魔眼狒狒王还很有精神，但四处却不见天翼骑士团的身影。看这情况，十之八九是利用隐身结界躲藏在附近。换言之，他们已陷入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我观察周围，随即发现青草不自然弯曲的区域，于是对着该处恭敬地鞠躬道谢。

「天翼骑士团的各位，感谢你们帮忙开路。」

实际上多亏天翼骑士团帮忙清光小喽啰，我们才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找到魔眼狒狒王。当然这都在计划之中。

面对这场争夺讨伐目标的测验，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考虑正面迎战天翼骑士团。因为我很清楚这么做是必败无疑。

透过哈洛德定下允许攻击对手的规则，是为了把忌讳杀人的天翼骑士团拖到竞争舞台上，让他们更加意识到这是一场允许攻击对手的比赛，迫使这群人急于短期决胜负。外加上对雷翁等人而言，他们是因为态度过于保守才遭协会驳回成立战团的申请，所以更加无法保持冷静。结果便是先一步行动的天翼骑士团，如实履行开路先锋的职责。

碍事的眷族都已被清光，天翼骑士团也陷入无法交战的状态。如此一来，我们即可不必担心被人妨碍，好整以暇地接收主餐。

「玩具！玩具！又有新的玩具！」

狒狒王在发现我之后，欣喜地将双手举过头不停鼓掌。尽管那副蠢样与猴子无异，但我方还是不能轻敌。参考过去的战斗纪录，我深知这只恶魔是何等狡猾且棘手，要不然天翼骑士团也不会吞下败仗。

但它终究不是我的对手。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初次见面，魔眼狒狒王，我名叫诺艾尔·修特廉。」

「诺艾尔！诺艾尔！我的玩具！」

「很遗憾我不会成为你的玩具，原因是你会死在我的手上，而且我会有效利用你的皮、肉、骨头、内脏甚至是每一滴血，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喔？」

「嘎嘎嘎嘎！没用的没用的！死的是诺艾尔！死的是诺艾尔！」

「你是这么认为吗？那我就来证明给你看──来啊，死猴子，就让我们来互相残杀吧。」

魔眼狒狒王一感受到我的杀气，便立刻扑了过来，不过我已在此之前先下达好指示了。

「动手，昊牙。」

我发动战术技能《士气高昂battle voice》和《战术展开tactician》。

由于我已升阶成【战术家】，部分的话术技能也变成战术技能。《士气高昂》跟《战术展开》的强化效果从百分之二十五提升至百分之四十。

获得增益的昊牙从我头顶的树梢上对狒狒王发动强攻。完全没察觉昊牙躲在树上的狒狒王，被此袭击吓得往后一跳。昊牙的刀子没能逮住猎物，只是轻轻削过它的鼻子。

「叽叽？你们怎么会……怎么会？」

狒狒王之所以那么吃惊，是因为它无法读取我们的心思。

唯有天纵之才的雷翁，才有办法施展天翼。不过利用《思考共有》，以及透过观察反应来培养默契的训练，我们也能达到类似的境界。这个方法并非让行动速度比思考更快，而是能从无心状态立刻采取行动。我们将此技巧称为天翼·零式。

「昊牙，《明镜止水》。」

「好！」

我一发出下个指令，昊牙立刻闭起双眼。

刀剑技能《明镜止水》是唯独在闭眼的状态下才能够发动，会让视觉以外的四感能力倍增，而且攻击速度与威力都会提升三倍。

狒狒王朝着我们两人挥下巨腕，不过昊牙用刀化解这记强力攻击。狒狒王的拳头彻底偏离轨道，就这么砸在其他地方。

即使身为同伴，我也被昊牙的神乎其技给吓到了。一想到他还只是C阶，就觉得他前途无可限量。

「叽叽叽！？叽叽！！」

狒狒王大感困惑，同时不停发动猛攻，却被昊牙的刀逐一化解。之所以能促成这场攻防战，除了多亏天翼·零式以外，另一个原因是昊牙的战法以反击为主。在此状况下，他几乎能脑袋放空，仅凭视觉之外的情报做出反射动作罢了。

拜此所赐，就算狒狒王可以读心，也无法抢在昊牙攻击前采取行动。不过狒狒王的体能远在昊牙之上，如果它不使用连续攻击，而是改采昊牙无法化解的强力一击便能打破僵局。狒狒王察觉后，高高地举起拳头。我见状便立刻冲进它的怀里，迅速拔出魔枪。

魔弹──灵髓弹garm bullet是利用深度九的恶魔·幽狼犬Garm的骨髓液，提炼出超高纯度的魔力传导物质，再附加无属性爆破魔法技能的魔弹。被此魔弹击中后，魔力传导物质会吸收目标的魔力，进而引发爆炸。

灵髓弹命中魔眼狒狒王──它的腹部便在顷刻间发生爆炸，直接把体型巨大的它轰飞出去。在我即将受爆炸波及之际，昊牙把我带至范围外。

「叽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狒狒王口吐鲜血，发出哀号。虽然没能让它肚破肠流，却已把它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哈哈，不愧是一发一千万菲尔的魔弹。」

我为这一战准备了两发灵髓弹。看着这超乎想像的强大威力，我不禁笑出声来。

看着痛苦挣扎的魔眼狒狒王，我很犹豫是否该乘胜追击。眼下的确是大好机会，却依旧有可能反遭痛击。而且灵髓弹只剩一发，不具备射击强化技能的我不该胡乱开枪。

「昊牙，你行吗？」

「太难了，那家伙皮粗肉厚，老子的刀砍不进去。」

经过训练，昊牙对我所有的技能已了若指掌。

言下之意便是在我最强技能《连环计assault command》的加持下，也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OK，那就依照原定计划进行。」

在我决定好方针时，狒狒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常言道困兽犹斗，负伤的恶魔更是加倍棘手。狒狒王睁开杀气腾腾的第三只眼，从中透露出对我的无穷恨意。

「你……为什么……跟旁边的……男人……不一样……？明明你……有在思考……我却读不出……你的心……为什么……？叽叽……叽嘎嘎嘎──！！」

「我虽想回答，无奈这是业界机密，不过我今天心情很好，就给你一个提示吧。我是你的克星，而且是形同天敌的那种。」

事实上指定魔眼狒狒王为测验目标的人是我，我委托哈洛德用这只恶魔来测验。我本想指定能活用《驱除死灵exorcismus》的幽鬼系undead恶魔，偏偏目前降世的恶魔之中没有合适的目标。

不过魔眼狒狒王对我来说也是容易应付的恶魔。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我可以让狒狒王的读心术彻底失效。

手法是拜职能所赐，我可以高速思考。就算狒狒王想读我的心，当我的思考速度超出它能听懂的范围时，它便无法读取出有意义的内容。我之所以能轻松切入狒狒王的怀里，理由就在于我让思考高速化。

「看来会成为玩具的是你才对喔。」

狒狒王见我嘴角上扬出言挑衅后，气得浑身炸毛。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抓了一把地面的石子，高高抬起手臂摆出投掷的姿势。

「昊牙，《樱花狂咲》。」

刀剑技能《樱花狂咲》可以一刀产生无数的斩击。狒狒王掷出的大量碎石，与昊牙的无数斩击在半空中正面冲突。被斩碎的石子化成散布于四周的尘埃。狒狒王趁着烟雾弥漫之际，一口气冲到我们的面前。

「我早就料到了。」

我已将魔枪的枪口对准前方，但现在开枪肯定会被轻松躲开，因此我将高速思考改成高速分割思考。

「叽嘎！？」

狒狒王随即痛苦得抱着头。若要形容它此时的状况，就如同被一大群人团团包围，并在耳边同时大喊大叫。假如它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或许还有办法承受，不过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自然是相当动摇。

「我果真是你的克星。」

我扣下魔枪的扳机──灵髓弹命中目标。

尽管狒狒王在仓促之间连忙闪躲，魔弹仍击中它的右手。在引爆的魔力之下，狒狒王的右手被当场炸断。

「嘎嘎啊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手臂的狒狒王，伤口涌出如喷泉般的大量鲜血。

「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魔眼狒狒王吐出咒骂的字眼，竖起食指对准自己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当场把眼球挖出来。

「这、这下子……我就不会……再头痛了……叽叽叽……」

「啊，是吗？」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狒狒王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来。舍弃读心能力，我的思考攻击确实就无法奏效。取而代之，会被读出心思时无法使用的技能也跟着解禁。

话术技能《思考共有》是透过意念与同伴共享思绪的技能。如果维持在高速思考的状态下使用，将可能对其他人的脑部造成伤害，可是现在已不必担心遭人读心──不必担心计策被人识破。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出指示了。

『事前准备已完成。指令，射杀它，亚儿玛。』

我对等在深渊入口处待命的亚儿玛下达指示。

「《速度提升accel》──十二倍！」

我并没有直接听见亚儿玛的声音，但我相信她会这么说的。

一个远超越音速的东西，循着我的《思考共有》飞射过来。该物体一路上都没有减缓速度，笔直地飞向魔眼狒狒王。

亚儿玛从【斥候】升阶成【暗杀者】之后，不只是体能得到大幅提升，习得的技能也获得强化。拜此所赐，她现在可以将《速度提升》发挥至极致，实现从敌人的认知范围外展开奇袭的战术。

换言之，就是人形兵器。

相继施展暗杀技能《速度提升》和《隼之一击quick attack》的亚儿玛，已能将《速度提升》拉高至十二倍，这也让伴随速度增加伤害的《隼之一击》技能效果获得进一步强化，而且还附加我提供的增益。

我使出战术技能《战术展开》与《连环计》。变成战术技能的《连环计》，能让攻击技能提升的效果从十倍增加至十五倍。获得此增益的亚儿玛，就算面对深度八的恶魔也肯定能一击秒杀。

魔眼狒狒王终于察觉到亚儿玛的存在，于是将攻击目标从我们改为亚儿玛，打算用剩下的手臂反击，不过它再如何抵抗也只是白费力气。

暗杀技能《灵化回避phantom》，这是亚儿玛升阶为【暗杀者】时，借由技能习得书学会的新技能。此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只能发动一次，效果是发动者于三秒内会灵体化，变成任谁都接触不到的状态。

亚儿玛在绝佳的时机发动《灵化回避》。至于这个时机，是我透过高速演算所得出的未来预知。狒狒王的巨腕恍若挥到一团烟雾般穿过亚儿玛的身体。

刹那间便分出胜负。灵体化令所有攻击瞬间无效的亚儿玛，立刻实体化用短刀刺向魔眼狒狒王的颈部。不过她并非只是刺入，而是整个人贯穿目标，当场取下狒狒王的首级。

狒狒王的头颅就这么滚落在地，失去脑袋的巨大身躯当场倒下。

「作战结束。」

我发出最后的指示，昊牙跟亚儿玛纷纷累瘫在地。其中又以承受《连环计》反噬的亚儿玛最辛苦。在我准备出声慰劳两人之际，昊牙突然放声大喊。

「好耶──！！老子也可以升阶啦！！」

昊牙把右手背伸到我的面前，能看见该处浮现一个刀子的图纹。看来他在打倒魔眼狒狒王之后，经验值终于达到可以升阶的标准。

「喔～赞喔，恭喜你啊。」

「好耶──！！」

昊牙完全忘了先前的疲惫，兴奋地手舞足蹈。毕竟之前只剩下他一人停留在C阶，肯定为此感到很痛苦吧。瞧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不已，我在感到傻眼的同时，也不禁轻轻一笑。

「诺艾尔，你……」

呼唤我的人是凯姆。隐身结界似乎已经解除，可以看见天翼骑士团一行人的身影。不出我所料，雷翁已受了伤。

「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凯姆见我们轻松打倒魔眼狒狒王，终于明白我们跟哈洛德是一伙的。

「你这家伙──！！」

凯姆激动地冲向我，不过他的手没能触碰到我。只见一个人已然落在我和凯姆之间。来者正是位于树海外监视测验结果的监察官·哈洛德。

「双方队伍都辛苦了。我已清楚看见这场战斗的始末，就由我来公布结果。」

哈洛德环视我们一眼，扯开嗓门说：

「赢家是苍之天外！本人同意该队伍创立战团！至于落败的天翼骑士团，必须依约即刻解散队伍！」

凯姆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十分不甘，却一语不发地垂着头。

确实我跟哈洛德是一伙的，才能够布下对我方相当有利的一局。不过天翼骑士团也同样有获胜的机会，既然他们没能好好把握，也只能怪自己了。天翼骑士团如今已彻底丧失斗志，恐怕就连找我复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诺艾尔。」

亚儿玛不知何时已来到我的身边。

「我们已经得到实绩，之后只剩下战力了。」

「我明白，这也包含在计划里。」

我压低音量小声回答后，亚儿玛不禁皱眉。

「……你当真想拉拢那个男人加入我们吗？」

「关于此事，我应当跟你们讨论得很清楚了。」

「我并没有不满，因为只要有他的加入，我们就能变得更强。不过他当真愿意加入我们吗？而且是在这样的结果之后喔？」

「那还用说，况且我之所以盯上天翼骑士团，不单因为他们是非官方组织里的最强队伍，主要是天翼的雷翁·弗雷德里克就在队伍里。」

我瞄了一眼气若游丝的雷翁，扬嘴笑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会加入我们的。」

†

丽莎拿起寄来租屋处的早报后，目不转睛盯着报纸上那斗大的标题。因为内容过于惊人，令她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会吧……天翼骑士团解散了？咦，等等……咦？」

天翼骑士团是帝都内非官方组织中最强的队伍，也是丽莎的同乡友人·奥菲莉亚隶属的队伍。尽管两人都相当忙碌，外加上奥菲莉亚是丽莎的前辈，因此交流的机会不算频繁，但她们仍会每个月抽出一天相约去吃顿饭。

惊呆的丽莎重新注视该报导，在阅读过当初没看仔细的标题后，又感受到更多的震撼。

「咦咦！？天翼骑士团之所以解散，是因为输给苍之天外！？」

该标题的内容如下──

『殒落的羽翼！于协会的见证下，天翼骑士团败给苍之天外遭到解散！』

丽莎一头雾水地开始阅读报导内容，这才终于明白来龙去脉。整起事件的原因，似乎是始于探索者协会突然改变方针。

以往若想成立战团，只需备妥强制保险金两千万菲尔与根据地，几乎能无条件地得到官方认可。不过在此之后，假如无法通过严厉的审核就会被驳回申请。

基于此原因，这两支队伍的创团申请都一度被驳回，但在双方同时提出抗议的情况下，协会决定举办一场联合测验，唯独赢家才允许创立战团。附加条件是输家必须解散队伍。

测验内容是看谁率先讨伐探索者协会指定的深度八恶魔·魔眼狒狒王。结果由苍之天外取得最终胜利，落败的天翼骑士团则在探索者协会的见证下，依约即刻解散队伍。

除了该篇报导以外，还有刊登各成员的访谈与记者的考察等等，不过对于落败的天翼骑士团，文中写满各种毫不客气且不堪入目的残酷评语，丽莎看到一半就气得把报纸扔在地上。

在天翼骑士团的活跃如日中天之际，记者是那样地吹捧他们，如今却这么不知羞耻地翻脸不认人。丽莎再次体认到，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不了那些狗仔记者。

「话说回来，诺艾尔他们居然能战胜天翼骑士团……真叫人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成长得也太快了吧。」

苍之天外确实是非常优秀。即便成员除了诺艾尔以外全数换新，而且重生的队伍也不曾获得过人的实绩，但两位新人都优秀到不像是C阶的强者。依丽莎个人的分析，她认为苍之天外过去与现今的实力并没有相差多少。

不过他们终究都是新手，丽莎实在不觉得那三人有办法战胜各方面都既成熟又强大的天翼骑士团。况且敌人不光是天翼骑士团，还有高阶恶魔魔眼狒狒王。不论丽莎如何在脑中模拟，都想像不出诺艾尔等人取得胜利的画面。

「算了，毕竟是诺艾尔嘛……」

身为苍之天外队长的诺艾尔，就算寻遍整个探索者圣地艾特莱，他仍是一名非比寻常的探索者。明明他拥有全战斗系职能里被评比为最烂的辅助职业，却凭借出类拔萃的智慧和指挥能力，被世人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是个在行家之中赫赫有名的强者。

就像丽莎曾碰上一个相当棘手的事件，结果诺艾尔用他那绝顶聪明的头脑，三两下就摆平了。丽莎之所以会对诺艾尔另眼相看，也是因为这起事件。

另外还听说诺艾尔设局陷害帝国最大黑帮·路基亚诺帮的其中一名大干部，并且把对方处理掉了。虽然丽莎当时参加远征离开帝都，并没有亲眼目睹事情始末，不过口风很松的朋友·亚儿玛把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

「想来是诺艾尔用计取胜吧。毕竟奥菲莉亚前辈他们虽然很强，却似乎不擅面对阴谋手段……一旦交手肯定是相当吃亏……」

丽莎不清楚诺艾尔是使出何种诡计，但是中计落败的奥菲莉亚等人恐怕很不甘心吧。身为对方的熟人，着实对他们同情不已。

但既然身为探索者，骂人卑鄙就只是弱者的借口。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胜利和败北。若是败北，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乖乖认输。老实说光是能保住小命就该庆幸了。

「尽管令人遗憾，但这就是探索者的现实……」

丽莎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根据站在门外之人的气息，来者是丽莎很熟悉的那个人。

「……奥菲莉亚前辈？」

「……嗯。」

对方回答得十分简短。至于来访的理由，丽莎基本上已经料到了。

「……前辈，难道你打算辞去探索者的工作吗？」

「…………嗯。」

换来的答案都在意料之中。奥菲莉亚之所以拜访丽莎，应该是想来道别。丽莎很犹豫是否该出言挽留。毕竟奥菲莉亚是个优秀的探索者，就算天翼骑士团已经解散，仍有许多队伍愿意收留她。可是顾虑到奥菲莉亚的心情，别挽留她或许比较好。

「我一直很努力，也觉得自己变强了……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强……我好累……看来自己一点都不适合成为探索者……」

奥菲莉亚接下去的话语十分含糊，接着气息便消失了。丽莎连忙上前开门，但是现场只剩奥菲莉亚留下的一缕芳香。

相信奥菲莉亚准备回到她们的故乡吧。丽莎很清楚返回故乡是疗愈心伤的最佳方法。不过，她还是感到一丝遗憾。

「这个业界还真是不好混呢……」

†

伏拉卡夫是狼兽人。兽人是兼具人类和野兽两方特征的种族，至于狼兽人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披着狼皮，或是如同狼以双脚步行的模样。在所有兽人之中，属于野兽特征较为显着的种族。

因此他们总会无端受到排挤、毁谤或中伤，就算在种族十分多样的帝都里，也经常遭受其他种族的侮辱。

伏拉卡夫的族人是生活在人烟罕至的沙漠里。大概是生活困苦的缘故，族人大多都相当封闭且悲观，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他们没有未来可言。伏拉卡夫自幼就很厌恶他的族人，却又希望能为一族开创未来。

容易被歧视的狼兽人若想在社会中出人头地，唯一的道路就是成为探索者，凭借实力往上爬，因此伏拉卡夫来到帝都。

伏拉卡夫一开始非常不安，因为他不知道是否有探索者会愿意接纳身为狼兽人的自己。不过当他遇见雷翁等人，这层不安就烟消云散了。天翼骑士团是一支非常出色的队伍。成员们不仅实力坚强，而且都品行端正，能为他想提升狼兽人社会地位的目标带来益处。

但是，伏拉卡夫明白这段关系无法长久。理由是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加，任谁都能意识到天翼骑士团是多亏队长雷翁才得以存在。伏拉卡夫等人只是雷翁的陪衬品。即便天翼骑士团可以维持下去，伏拉卡夫也实现不了自己的目标。

天翼骑士团败给苍之天外被迫解散时，伏拉卡夫并没有受到多少打击。不管怎么说，他都考虑在近期内退队。

「欢迎啊，伏拉卡夫大人！我们已恭候你多时了！」

伏拉卡夫一走进猪鬼棍棒亭，红莲猛华的队长维洛妮卡·雷德包恩随即露出灿笑上前迎接。由于目前正值早晨，还是非营业时间，因此店内除了伏拉卡夫、维洛妮卡和老板以外就再无旁人。

维洛妮卡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找过伏拉卡夫，目的就是为了挖角。维洛妮卡已看出伏拉卡夫成为探索者的目的，以及他对现状的不满，于是开出优渥的条件想拉拢他加入队伍。之前已讲好只要伏拉卡夫愿意接受挖角，随时都可以透过猫头鹰邮件联络维洛妮卡。

在天翼骑士团确定解散的当晚，伏拉卡夫立刻就寄信联络维洛妮卡。没多久便收到回信，信上写着于明早在猪鬼棍棒亭见面。

「伏拉卡夫大人，既然收到你的联络，表示我能听见满意的答复是吗？」

这女人真是既没耐性又强势，但是伏拉卡夫并不排斥这种直肠子的态度。

「嗯，今后请多指教。」

伏拉卡夫以双拳互顶平放于胸前的姿势，使用狼兽人特有的方式行礼后，维洛妮卡欣喜地大叫出声。

「好耶～～！！再来只需并吞笨狼和蠢猴的队伍即可！如此一来，我们就能一口气跃升成大型队伍──不对，是大型战团！走着瞧吧，诺艾尔！你休想继续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

看来这女人也对诺艾尔心怀怨恨。既然答应成为同伴，伏拉卡夫是愿意服从维洛妮卡，但还是希望今后别再跟诺艾尔起冲突。

因为在实际与诺艾尔交手过后，伏拉卡夫便顿悟出一个道理。那名由恶意组成的化身，凡人绝非他的对手。

「凯姆，你差不多该回家休息了吧？」

凯姆喝着手中的酒时，酒吧老板担心地望向他。

「……拜托再让我喝几杯。」

「这已是你第几杯了……？我明白你很难过，但你不该沉溺于酒精之中。反正你还年轻，多的是机会东山再起吧？」

「没那回事……我已经玩完了……」

天翼骑士团解散已过了两天。测验结束后，一行人几乎没有交谈就分道扬镳。在那之后，凯姆就成天与酒共舞。他要是不用酒精灌醉自己，就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

「当时刺伤雷翁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我的手中……我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那时在我内心深处，确实有着想获得自由的念头……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做出那种行径……结果我不曾找他商量，就已经准备好一把涂了麻醉剂的短刀……」

凯姆越想越觉得自己根本是疯了。就因为他不愿正视自己该面对的现实，一直想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最终才会犯下那样的罪行。即便诺艾尔也有在旁搧风点火，但凯姆竟那样彻底迷失自我，追根究柢仍是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我居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那小子单纯是在担心我……我却骂他是叛徒，说出那种绝不该挂在嘴边的话语……真正的叛徒是我……我是最差劲的人渣……」

凯姆再也承受不住，趴在桌上不停哽咽。当他压抑不住情绪轻声啜泣时，老板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姆，你确实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可是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光是像这样沉溺在酒精之中，你的过错就能得到原谅吗？不对，绝无此事，你理当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凯姆抬起头来，只见老板点了点头。

「让雷翁自由吧。」

「那小子早就自由了……毕竟天翼骑士团已经解散了……」

「不对。虽然我自那天起就不曾见到雷翁，但我相信他跟你一样，仍走不出心中的那道槛，肯定很自责为何没能相信同伴至最后一刻。况且他还是你的小弟啊。」

就凯姆所知，雷翁的确是个一如老板所述的男子。雷翁很有责任感，如果同伴之间出了问题，他总会不断苛责自己。

「或许吧……不过伤他最深的人是我，这样的我能做什么……我可是亲手拿刀刺伤他喔……」

「就算什么都不能做，还是可以跟他聊聊。我经常在店里观察你们，因此很清楚一件事。只要你们坐下来聊，绝对可以重修旧好。」

「……假如行不通呢？」

「那也是让你们都获得自由的一条路。」

「这样啊……说得也是……」

凯姆点头以对，终于下定决心。

他决定去面对雷翁，去正视自己的软弱。

阴暗的天空正下着滂沱大雨，行走于其中的雷翁也不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雷翁最珍惜的天翼骑士团被迫解散。明明有许多致胜的机会，都怪身为队长的他太不中用，才会像这样输得一塌糊涂。

在那之后，雷翁就没有再与同伴见面。即使是归还众人寄放在他这里的队伍资产时，也只是透过猫头鹰邮件联络，资金则是以转帐的方式归还，因此同样没有碰面，并且也没有收到其他人的回信。

雷翁感到懊悔不已。天翼骑士团对他而言便如同另一个自己，像这样失去以后，就跟自己丧命毫无分别。

雷翁形同一具活尸，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路上行人有的是出声嘲笑他，有的则是露出悲伤的眼神。但无论是何种反应，雷翁对世人来说已不再是值得憧憬的对象，而是比自己更不如的人生输家。

就在这时，一名年幼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向雷翁。

「雷翁先生！拜托您帮帮我！」

「咦……？你为何突然跑来向我求助？」

「我妹妹不小心滑倒撞到头！然后流了好多血……因为我家没什么钱……再这样下去……呜呜……呜呜……」

看着眼前这位低声啜泣的少年，雷翁那有如风中残烛的灵魂再次燃起斗志。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所以你别哭了！」

「……真、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对治疗颇有自信。来，快带我去找你的妹妹。」

「嗯！跟我来！」

少年从大街跑进小巷里。由于帝都发展得过于快速，因此市区巷弄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若是追丢帮忙带路的少年会很麻烦。为了避免跟丢少年，一连拐过好几个转角的雷翁聚精会神地紧追在后。

「快过来！就在这边！」

跑了一段时间，两人来到与周边建筑物格格不入的广场上。也不知是此处的建筑物已遭拆除，还是地主置之不理，总之帝都的巷弄内偶尔会有这类空地。

「你受伤的妹妹在这片广场上吗？」

雷翁在观望四周的同时如此询问，随即透过气息发现附近有一大群武装分子。当他惊觉中计时已经太迟，转眼间就被对方团团包围。负责带路的少年对雷翁扮了个鬼脸就快步离去，取而代之是将近二十名手持武器的暴徒，露出卑劣的笑容慢慢朝他逼近。

「没想到你居然会被这么拙劣的伎俩给骗来。看来天翼已经堕落了。」

一名状似领头的鹰勾鼻壮汉往前一站。对雷翁来说是一张熟面孔。

「……战鹫烈爪的突击队长艾德贾。」

「你找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只是我一直看你不爽，所以想稍微教训你一下。」

「你只为了这种事，不惜利用年幼的少年吗？真叫人不予置评……」

艾德贾见雷翁难以理解地摇摇头后，表情随即因怒火而扭曲。

「身为天才的你想必不会懂，当你饱受赞誉时，我们到底受了多少屈辱……有篇报导还写说『相较于探索者表率的天翼骑士团，战鹫烈爪根本是一群地痞流氓。明明没有多少实力，纯粹仗着自己是战团就在那边耍威风的下三滥』。」

「报导写得很中肯啊，毕竟你就正在作践自己。」

「不对，这都要怪你，雷翁。只要没有你，我们就不会再遭人鄙视。明明你就是个伪善者，世人还那样吹捧你。当我听说你们输给苍之天外被迫解散时，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因为你们的假面具终于被人剥下了。」

面对这番蛮横无理的指责，雷翁能感受到怒火不断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也想通一件事。昔日不断找人暗算天翼骑士团的幕后黑手，肯定就是眼前的男人。

「唆使那些地痞流氓来袭击我们的主谋，原来就是你……」

「你可终于发现啦。真是个迟钝的家伙，好歹我们都待在同个酒吧耶。」

「艾德贾，你根本是个疯子……」

被雷翁以蕴含冷冽怒火的眼神一瞪，艾德贾耸耸肩说：

「可能吧。不过你又是怎样呢？瞧你顶着一张死人脸在街上徘徊，我简直快爽死了。你还真是堕落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住口。」

「天翼骑士团的荣耀已是过去式！你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跟惨遭淘汰的失败者们一样失去理智！现在的你，只适合活在贫民窟里！」

「住口──！！」

雷翁激动地准备拔剑时，后脑勺竟受到一阵重击。虽然他没有失去意识，但因为彻底遭人暗算，他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去死吧！雷翁，给我受死吧！你这个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所以就给我死在这里吧！」

艾德贾和同伴们一起涌向雷翁。此时，雷翁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开始冷静分析战况，客观得出自己大限已到的结论。他认为现在的自己确实不值得活下去，倒不如就这样一死了之──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雷翁死心放弃求生之际，包围他的暴徒们接连发出惨叫。他抬头看去，发现有的人被砍下手指，有的人则是身体遭铁针深深插入，众人全都抛下手中的武器痛苦挣扎。

「唔唔～是、是谁！？给我出来！！」

右手指头遭砍断的艾德贾，用左手压住伤口大声怒吼之后，小巷深处传来一阵有人踏过石板路面的脚步声。

「看你们玩得很开心嘛，也算我们一份吧。」

一名身上穿着黑色长大衣的恶魔，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苍之天外……」

广场上所有人在看清楚我们的身影后，无一不露出恐惧的神情。这反应非常好。身为探索者，能得到同行的敬畏才是好事。

倒在眼前的雷翁，亲身证明做人万万不能被瞧扁。不管多么出色的探索者，一旦暴露自身的软弱就会被欺凌至死。就连从不给人添麻烦，品德优秀到宛若模范生的天翼骑士团也遭人这般暗算，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还真是充满血腥味。

只不过对我这种人来说，倒也活得逍遥自在。

「你、你们来干么？」

看着艾德贾嗓音颤抖地提问，我冷笑一声。

「还能干么？就只是来散步啊，对吧？」

「只是来散步的。」「对啊对啊。」

我把问题抛给待在身后的昊牙与亚儿玛，于是两人做作地附和着。

「别、别开玩笑了！假如只是来散步的，何必妨碍我们！？你们到底想怎样！？」

艾德贾捧着缺了指头的右手继续叫嚣，虽然他仍显得相当动摇，却已有余力拾起掉在地面的战斧，并且窥视周遭同伙的状况。想来是正在找机会反击，但他休想得逞。

「艾德贾，你太嚣张了。」

「你、你说什么？」

「明明是个远不及我们的烂咖，还敢这样得意忘形。看了就叫人不爽。嗯，我现在真的很不爽，你们干脆就死在这里好了？」

「咦！你、你说我们是烂咖！？」

自尊受挫的艾德贾气得面红耳赤，他左手抓起战斧，并对同伴们扯开嗓门怒吼。

「你们也捡起武器！被人瞧扁到这种地步岂能默不吭声！让我们也把苍之天外通通杀光！！」

艾德贾英勇地挥舞战斧大声下令，不过他的同伙们听见命令别说是士气激昂，甚至开始慢慢后退。

「你、你就饶了我们吧，艾德贾……」

「苍之天外可是比天翼骑士团更厉害喔……」

「而且光靠三人就杀死魔眼狒狒王……」

「我们哪可能有胜算啊……」

艾德贾的同伴们都心生怯意，最终有一人转过身去，如脱兔般逃之夭夭。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以此为契机，众人立刻鸟兽散全跑光了。

「等等！别跑啊！都给我回来！！」

艾德贾拼命呼唤，却不见一人回头。

我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结果。事实上他们联手应战是颇有胜算。就算我方也不会坐以待毙，但以人数而言，终究是艾德贾他们占优势。偏偏同伙们只因传闻就过度夸大对我们的评价，认为自己完全打不赢，下场自然是丢脸地溜之大吉。

「你还真没人望耶～艾德贾小弟弟。」

我往前一站，艾德贾连忙后退。

「你、你别过来……」

「叫我别过去？你是在命令我吗？艾德贾小弟弟，你也差不多该学乖了吧？此时此刻究竟是何人作主？是我？还是你啊？」

「唔唔～……」

「快说！要不然就宰了你！！」

「咿、咿～！暂、暂停！我投降！拜托饶了我吧！」

艾德贾被我一吼之后战意尽失，直接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还敢把头抬得这么高。看来你当真很想惹怒我。」

「没、没那回事！冤枉啊！」

艾德贾赶紧磕头。这男人的自尊理当早已扭曲，现在倒是变得挺老实的。人心果然非常脆弱。

我走向艾德贾，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

「即使你已经磕头道歉，不过说来遗憾，我还是看你很不爽。现在该怎么办？你觉得呢？」

「求、求求您……请您放我一马……」

面对哭着求饶的艾德贾，我尽可能地挤出温柔的笑容。

「嗯，我懂了──我就是看你的鼻子不爽。」

我迅速拔出短刀，当场割下艾德贾的鹰勾鼻。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德贾用双手捂住没了鼻子的脸，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我抓住他的头，强行令他与我对视。

「看着我──我叫你看着我！！」

「咿、咿──……求、求求您饶了我吧～……」

「若要我饶了你，奉劝你最好记清楚，从今以后不准再得意忘形跑来暗算人。倘若你敢毁约，不光是你，包括你的同伴、家人以及邻居，我会不分男女老幼把他们的脸通通变成跟你一样。听懂了吗──？我问你听懂了吗！？」

「我、我我我、我听懂了！我听懂了！！」

「滚，下不为例。」

我松手的瞬间，艾德贾拚死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朝着小巷深处跑去。我目送他离开后，转头对着哑口无言的雷翁露出微笑。

「那么，雷翁，让我们来谈生意吧。」

「……你说……谈生意？」

雷翁从地上起身，一脸狐疑地望向我。

「没错，谈生意。雷翁，成为我的同伴吧。」

「咦！？你、你别开玩笑了！」

既然他立刻一口回绝，恐怕是对我怀恨在心。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这种情感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你肯加入，我就让你担任这支新兴战团的副团长。凭我们的实力，今后肯定能飞黄腾达，相信这条件应该不差吧？」

「谁要成为你的同伴啊！」

「为何你不答应？」

「要不是你们──不对，诺艾尔，要不是因为你……天翼骑士团就不会被迫解散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幸好当人被逼急时的思绪都非常单纯。

「现在的你简直跟艾德贾没两样，你有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别把我跟那种人混为一谈！是因为我发现你和探索者协会互相勾结！」

「的确我跟哈洛德有私下勾结，我愿意承认此事。但我确实有让你们先攻吧？你们理当也有十足的胜算吧。」

「我还知道你跑来离间我的同伴！都怪你，凯姆才做出那种事情……一想到他的苦楚，我就无法原谅你……」

看着雷翁挥拳捶向地面，并流下懊恼的泪水，我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啊。既然你已明白凯姆的苦楚，为何不去跟他和好？确实这整件事都是我的错。就算你们不能以探索者的身分共事，依旧能以朋友的身分随时约出来见面吧。」

面对我的指正，雷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雷翁，你之所以没去见凯姆，是因为你害怕吧？原以为对方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儿时玩伴，但其实竟对自己抱持如此深沉的妒意。老实说，这点小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你却不曾去认清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怠忽职守。真亏你还是队伍里的队长，简直快笑掉我的大牙。」

「你又了解些什么……少在那边不懂装懂……」

「我当然懂，因为我也站在领导他人的立场。既然身为队长，队伍有任何问题都是队长的责任。取而代之，队长也有权利独享队伍所取得的荣耀。雷翁，你并未尽到身为队长的责任，偏偏又只有你得到世人的赞扬，这种队伍自然无法长久维持下去。」

雷翁非常优秀，但也因为过于优秀，所以无法理解人心的脆弱，下场就是另外三人的内心一直饱受折磨。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得怪我。诺艾尔，即使没有你，我们也毫无未来可言……可是认同这点的话，等于我们一切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这种事……我实在承受不住……」

雷翁颤抖着肩膀开始哽咽。我缓缓来到他的正面。

「雷翁，我把当时的那句话还给你。快起来，站起来战斗吧。」

「就算再战又能怎样？失去的事物已经回不来了……」

「没那回事，会回来的。」

「…………咦？」

看着抬起头来的雷翁，我淡然地继续解释。

「确实再这样下去，天翼骑士团的荣耀将化为过往云烟。不对，世间是残酷的。荣耀恐怕会荡然无存，只留下污名而已。不过那些污名也同样很快就会消失了。不出半年，肯定没人会记得天翼骑士团的事迹。」

「我想也是……」

「假如曾担任过天翼骑士团队长的你，以探索者的身分闯出名声，天翼骑士团的名字也会持续流传下去。」

「……所以你要我只为了这件事，继续战斗下去吗？」

雷翁自嘲地扬起嘴角，我则点头肯定说：

「没错，你要战斗，设法去履行你未能完成的责任。你必须让天翼骑士团的名字流传于后世。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方法能获得救赎。」

「一旦我成为你的同伴，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叛徒了……」

「雷翁，当个自私的人吧。把其他半吊子的情感通通抛下。无论你或是你的同伴，都不会因此获得救赎。假如你打从心底想永久保存那些珍贵的回忆，就必须做好舍弃其他事物的觉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无须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

雷翁就此陷入沉默，并且维持相同的姿势很长一段时间，接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

「诺艾尔，你的心愿是什么？你是为了什么继续当个探索者？」

「为了向世界证明，我才是最强的探索者。」

雷翁见我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不禁睁大双眼，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我能相信你的这句话吗？如果你胆敢骗我，我绝不会饶了你……」

「哼，这真是个蠢问题。」

我笑着伸出自己的手，雷翁则是一脸苦笑，回握住我的手。

†

雷翁成为同伴的数天后，我们再度造访探索者协会馆。

「虽然此次的计划有点超过，但还是值得了。整个帝都全都在讨论你们的事情喔。」

哈洛德对着我们露出苦笑，同席的雷翁则是尴尬地将脸撇开。

「雷翁先生，是我愧对天翼骑士团，但我并不打算向诸位道歉，因为这就是现实。倘若诸位心有不甘，大可在测验中取胜，并且为了取胜付出更多努力，事情就是这么单纯。诸位的确非常优秀，却有更多的不足之处。」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对此事没有任何怨言。」

雷翁装出一副释怀的样子，不过内心应是五味杂陈。此时，哈洛德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颊。

「即便如此，我也能清楚理解你的怒火，因此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尽管揍我直到气消为止。」

雷翁因哈洛德的提议而吓得瞪大双眼，在稍作犹豫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我看还是算了吧，毕竟我没兴趣去折磨一位已经来日不多的老人。」

面对雷翁的讽刺，哈洛德双肩一耸。

「就算成为副团长，也不必模仿自家团长那样爱耍嘴皮子喔。」

哈洛德无奈地回以苦笑，接着拿起一旁的报纸。

「不过狗仔记者的消息还真灵通，雷翁先生与诺艾尔先生成为同伴的消息，才事隔一天就传遍整座帝都……诺艾尔先生，这是你故意泄漏出去的吧？」

「那当然啰。为了引起话题性，必须好好利用这些狗仔记者。」

不光是我，高阶探索者都清楚明白操控情报的价值。所谓的探索者不只是强悍就好，还得懂得利用舆论为自己造势，才有机会更上一层楼。至于被民众唾弃的探索者，将会步上与天翼骑士团相同的末路。

「这样的出道方式算是相当不错，但接下来能否生存下去，就端看你们的造化了。」

哈洛德把报纸扔到一旁，取出协会的印章。

「本协会同意批准你们的战团创立申请。」

接着对放在桌面的申请书一口气盖上印章。

「首先是关于魔眼狒狒王的讨伐报酬。完成委托的报酬是两千万菲尔，变卖素材的金额是八千万菲尔，共计一亿菲尔，这笔钱将于今日内汇入贵战团的指定帐户中。这张是签收单。」

哈洛德将签收单放在桌上，亚儿玛和昊牙不由得瞠目结舌。

「一、一亿……」「太、太屌了……」

他们会这么吃惊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对常人来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如此庞大的金钱。唯独经验老到的雷翁才有办法保持冷静。

「另外基于诸位的实绩及知名度，协会决定交付一件符合贵战团实力的委托。讨伐对象是降临于水晶峡谷，深度九的恶魔幽狼犬。协会支付的报酬是三千万菲尔，素材的时价则大约是一亿两千万菲尔。当然变卖权全归讨伐者所有。讨伐期限是从今日算起的一周内──诸位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对于哈洛德的提问，我扬起嘴角点头回应。

「好的，我们愿意接取该委托。」

我们四人离开探索者协会馆踏上归途时，一路上都能听见旁人交头接耳地谈论我们。

「快看，是诺艾尔跟雷翁……」

「没想到他们真的合并创立战团了……这下子当真不得了喔……」

「就算人数偏少，仍会继承天翼骑士团的实绩。苍之天外在成立战团后，会立刻跻身高阶战团之中。」

「苍之天外这帮人还真是一飞冲天耶。」

「等等，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们在成立战团时，决定舍弃苍之天外这个名字，记得合并后的战团名称是──」

正如哈洛德所言，街头巷尾都是关于我们的消息。不枉费我特地拜托情报贩子洛基，将我们的情报传遍整个帝都。打响知名度不仅能间接影响探索者协会对我们的评价，也可以与银行做更大额度的融资。

当我暗自窃喜一切都顺风顺水之际，后侧突然传来呼唤我名字的怒斥声。

「诺艾尔·修特廉！！你这个恶魔！！」

回头望去，只见凯姆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哎呀，凯姆，自从那场测验以来，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都因为你才害我们变成这样！！去死吧──！！」

凯姆架起长枪，打算一枪刺死我。亚儿玛与昊牙立即做出反应，不过天翼的雷翁抢先两人一步，用盾牌挡下攻击。

「住手！凯姆！你做出这种事也会遭受严惩！快收起武器！！」

「闭嘴！叛徒！！你居然摇着尾巴对这个陷害我们的恶魔言听计从！！」

「没错！我是叛徒！所以我不能让你杀了诺艾尔！！」

见雷翁如此大吼，凯姆迅速向后拉开距离。他并非醒悟而准备收手，而是为了让长枪发挥出最大威力，才这样调整攻击间距。在重新摆好架势后，凯姆散发出滔天杀气。

「既然如此……我就先杀了你！！」

凯姆大脚一跨，随之使出犀利的刺击。在充分助跑之下使出的一击，恐怕能轻易贯穿雷翁的盾牌。

但雷翁轻松躲过凯姆的长枪，并朝着对方的下巴挥出一拳。被打飞至半空中的凯姆重摔在地，以仰躺的姿势倒地不起。

「可、可恶！居然连剑都没拔……你这家伙是要愚弄我到何种地步……我恨你……我恨你！叛徒！」

倒地的凯姆对雷翁破口大骂，可是雷翁没有多加理会，转身背对昔日的同伴凯姆。

「我是叛徒，所以没资格对此多作辩解，总之我会踏上自己坚信的道路。」

当雷翁准备走向我们之际──

「加油喔，雷翁……」

雷翁听完凯姆的这句话，震惊得瞪大双眼，眼眶也随之泛红，唇瓣颤抖地准备转过身去。

「不准回头！」

我厉声喝止雷翁。

「别回头，雷翁……要明白这是身为大哥的男子汉对你的关怀。」

凯姆并非来杀我的，更不是为了来咒骂雷翁，其实是这位笨拙的老大哥，想借此确认自家小弟是抱着何等觉悟踏上全新的道路，以及仅仅为了向对方说出「加油喔」这三个字而已。

「走吧。」

我如此催促后，雷翁抹去脸上的泪水点头说：

「嗯，走吧，团长。」

004

我买下的根据地──战团基地是一栋原本被当成公寓使用，以红砖砌成的建筑物。它一共有五层楼，分成十五个房间。屋龄很新，建造时采用最新式的耐震构造，就算发生地震也不会轻易倒塌。至于地理位置也还不错。

不过基于某个理由，它以破天荒的低价便宜出售。换言之，算是个千载难逢的便宜物件，没道理不把它买下来。尽管很想立刻入住，但因为各种内情必须全面改建，所以目前还禁止进入，于是我们站在路边眺望未来的战团基地。

「这屋子真壮观耶，我们当真能住进去吗？」

昊牙抬头仰望战团基地如此提问，我点头回答。

「嗯，不过目前还在改建中，奉劝你再等等比较好。」

「真期待入住那天的到来耶。」

昊牙脸上浮现出天真的笑容。站在一旁的亚儿玛却纳闷地歪着头。

「你真的是以非常划算的价格买下这栋房子吗？」

「没错，真庆幸能买到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虽然尚有房贷，但我打算一收到魔眼狒狒王的报酬就立刻缴清。

「附带一提，到底是多少钱呢？」

「咦…………？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朝着亚儿玛竖起两指，比出V字形的手势。

「……二十亿？」

「哪会是二十亿，应该是两亿吧？」

面对从旁打岔的昊牙，亚儿玛柳眉倒竖地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懂行情的笨蛋给我闭嘴！这栋房子哪可能两亿就能买下！去死啦！」

「你、你也不必这么凶啊……」

亚儿玛怒斥完昊牙，一脸严肃地瞪着我。

「诺艾尔你老实说，该不会是向奇怪的地方借钱了吧？」

「这、这还用说！我才不会随便去借钱咧！」

「那、那你从哪凑来二十亿菲尔这么一大笔钱？啊！难、难道你为了筹钱，把自己的小菊花献给那些脑满肠肥的凯子大叔……」

「我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别逼我宰了你喔！！」

就算我再如何宽宏大量，难免会对这女人低级的品行萌生杀意。

「其实你们都猜错了，这栋屋子的价格不是二十亿或两亿……而是两千万菲尔。」

「「两千万！？」」

两人吓得原地跳起，神色慌张地冲向我。

「这是怎么回事！？」「两千万是骗人的吧！？」

这情况还真麻烦。当我思考着该用何种借口搪塞过去之际──

「我、我想起来了……」

仰望屋子的雷翁，嗓音颤抖地如此低语。此刻的他面无血色，真要说来是脸色铁青。

「记得这里在很久以前是一座处刑场……」

下一秒，亚儿玛和昊牙都如冻结般僵住了。

「听说参与建设的相关人士都遭遇不幸。对、对了，记得约莫一年前，有个经商失败的资产家在他买下的屋子里带着全家人一同自杀，至于那栋屋子就是这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公寓里传来一股尖锐的叫声。我们惊讶地抬头望去，发现公寓周围不知何时聚满了无数的乌鸦。至于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乌鸦发出的叫声。说来也奇怪，所有乌鸦都低头凝视着我们。

与此同时，突然刮起一阵温湿的风。经过一段漫长且凝重的沉默后，我轻咳一声说：

「咳咳，关于刚刚那件事的后续──」

「「「喂喂喂喂！！」」」

另外三人同时伸手指着我，露出既愤怒又害怕的表情破口大骂。

「不会吧！？你是认真的吗！？这未免也太扯了吧！」

「你、你把我们当成啥啊！？这里根本是地狱喔！？」

「你是疯了吗！？居然把凶宅拿来做为战团基地！不对，你一定是个疯子！」

看着异口同声提出抗议的三人，我摇摇头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慌，身为探索者岂能这么没出息。而且自古以来，有哪块土地没死过人。要是只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到害怕，天底下根本没地方能住人啦。」

「可、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对、对吧？」

昊牙一脸不满地望向亚儿玛和雷翁，只见两人点头如捣蒜地表示赞同，拚了命地想表达『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

「既然我们是以讨伐恶魔为业，何必害怕区区的恶灵嘛……」

「恶魔是不可怕，但我就是讨厌恶灵。这情况就类似于有人不怕甲虫，偏偏就是怕蟑螂。这是属于生理层面的排斥感。」

对于亚儿玛的说词，我不禁苦笑以对。

「安啦，这栋公寓里已经没有恶灵了，我早就请除灵师帮忙净化过此处。假使当真还有恶灵，我也有技能可以搞定。」

话术技能《驱除死灵》虽仅限于幽鬼系，但在面对同阶级以下的敌人时，可以直接秒杀对手。即便是人类的灵魂，也可以轻松驱散。

「所以一点问题都没有。好，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我强行替此事做出总结后，三人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

「那就进入下个话题。我把你们找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们。」

我从口袋里取出三个吊坠，所有吊坠看起来都一样，外形像是一条蛇的身上长有一对翅膀。

「这是白星银制，我请工匠制作的。这就是象征我们战团的徽章。」

我将吊坠依序递给三人，首先是第一个成为同伴的亚儿玛，接着是昊牙，最后是雷翁。

「蛇自古以来象征着长生不老与繁荣。反之也是玩弄人心，受世人畏惧的邪恶存在。我认为这种正反两极兼具的象征很适合我们。王道与邪道，光与暗，我们就秉持着如此极端的两种特性，设法登上顶点。」

三人露出坚定的表情点头回应。

「成立战团的申请已经通过。今后我们对外不再是苍之天外，也并非天翼骑士团，而是我之前说过的战团名。」

我环视三人，将该名称说出口。

「岚翼之蛇wild tempest。」

第二卷 三章：谋略乃赤诚也

距今约莫六年前，某位天才探索者在帝都内可谓红极一时。

当时年仅十八岁的这位青年，名字叫做修格·柯贝流斯。

他的职能是【傀儡师】，于诸多职能之中被誉为最强的稀有职能。其强项在于可以制造和操控各式各样的人偶兵，并借此应付所有战况。

此人身材匀称得可以驾驭各种潇洒西装，清秀的五官散发着知性与气质。至于他那清新感十足的青草色头发，则是剪成俐落的短发。另外他脸上那副用来矫正散光的眼镜，令他看起来更加精明能干。

当一个人才貌兼备时，旁人自然想要主动亲近。偏偏修格的个性是不好成群结队，总喜欢一人独处。

修格为了贯彻个人主义，即使成为探索者也没有特定的同伴，甚至情愿以佣兵的身分接取工作。佣兵这行业并不稀罕，但一般也会加入特定组织，因此像修格这样完全不仰赖组织的探索者，于繁华的帝都里就非常罕见。

修格的才华与他那出类拔萃的能力之所以会广为人知，原因是他参加的一场战役。他当时受雇于成员多达二十人以上的大型战团，即便他为胜利贡献良多，却在战斗结束后被雇主臭骂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听从我的命令！？」

身为雇主的战团团长，对着佣兵修格大声斥责。

「就算你这么问我……」

仍是面无表情的修格微微地歪着头。

事件的开端是众人在讨伐恶魔时，修格竟违反命令。讨伐目标是深度十的高阶恶魔，是个只要有一丁点配合上的失误，就有可能导致己方全军覆没的危险对手。纵使最终顺利完成讨伐，却有一名团员身受重伤，因此团长会大发雷霆也是情有可原。

「若你无法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休想我会放过你！如果你有任何辩解就快说！！」

被人一手指在鼻子上的修格，一脸老实地点头回答。

「倘若继续遵照你的指示，我方将有极高的机率全军覆没。确实在战场上，必须绝对服从身为团长的你，一如签约时我说的那样，我也有保全自身性命的权利。服从命令的义务与优先保障自身性命的权利，应当无须强调是哪个比较重要吧。关于这项条件，在你签订的契约里也有注明，难不成你忘了吗？」

语气平淡的修格滔滔不绝地给出解释。团长先是当场傻住，接着逐渐面红耳赤。

「你这小子是想指责我指挥失当吗！？」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你还听不出来吗？」

「别开玩笑了！！都怪你擅作主张，才害我重要的同伴受伤喔！！」

团长指着某位正一脸愤恨瞪向修格的女性团员。她身上衣服的右肩处撕出一道很大的口子，从中露出白皙的肌肤。尽管伤口在接受完治疗后已经愈合，但原先严重到深可见骨。

「那是因为她突然闯进我的攻击范围内。假如她有听从你的指示，理当不会出现在那里。换言之，她也同样没有服从命令。」

「你、你撒谎！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女性团员被修格指正后慌了手脚。双方究竟是谁在撒谎，以客观的角度是一看便知，偏偏团长因动怒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似乎决定相信女性团员的说词。

「我已听够你的胡言乱语！！总之，你打算如何为此事负责！？」

「受够的是我才对，天底下最累的事情就是与蠢人交谈。」

「你、你说什么！？」

「我就老实告诉你们吧。」

原先面无表情的修格，隔着眼镜露出一道犀利的眼神。

「你们通通都没有探索者的才华，这场战斗之所以能取胜，一切都得归功于我。要是没有我的话，你们早就命丧黄泉了。」

经过一阵近乎产生耳鸣的沉默后，众人同时发出怒吼。

「你这个自以为是孤独一匹狼的区区佣兵！！既然你敢大放厥词，想必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难不成你以为光凭自身一人就可以打倒我们全部人吗！？说啊！！」

「是啊，那还用问。」

修格伸出指头扶正脸上的眼镜，恍如散步般泰然自若地走向团长。

「我排斥暴力，但为了自保，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团长起先是表情惊恐，很快又换上一个凶残的笑容。

被修格指责无能的团长，职能阶级已达到A阶，因此他不仅不是庸才，反倒是天才中的天才。其他团员也几乎都达到B阶，是个人才济济的战团。真要说来，假如这群人当真毫无实力，协会也不可能把深度十的讨伐任务委托给他们。

反观修格同样是A阶，却没有任何同伴一直独来独往。确实【傀儡师】的人偶兵极具威胁，一尊人偶兵就拥有足以媲美B阶探索者的战斗能力，而且修格最多可以同时创造出二十尊人偶兵，因此双方单论战力与人数是势均力敌。但就算足以媲美B阶，终归是一群人偶。即便同为B阶，拥有的技能数量和体能都是人类占上风。一旦双方当真动手，战团那方必然能取得压倒胜。

「好啊，既然你都大放厥词了，我就如你所愿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们几个，可别放水啊！让我们彻底击溃他！！」

团长志得意满地对着身边的同伴如此下令。

但在下一秒，竟发生令众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岂、岂有此理……」

本该是团长与其同伙将修格包围于其中，可是等他们回神时，才惊觉众人已被敌军团团包围。外围全是穿戴铠甲的人偶。准确地说来是由【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创造出来，多达两百尊的人偶兵部队。

「若想保命，奉劝你们别再做无谓的抵抗。如各位所知，我的每一尊人偶兵都拥有媲美B阶探索者的力量。而且它们对杀意非常敏感，各位胆敢轻举妄动，我就无法保障你们的生命安全。」

拥有【傀儡师】系A阶职能·【千军操者grand master】的修格，能够操控三种人偶兵。分别是手持刀剑、长枪与斧头的近战型，使用弓箭、枪械、魔法的远战型，以及精通恢复、防护罩、搬运的支援型。可以任由他同时创造上述人偶兵的能力就是千军技能·《军团蹂躏》。

修格创造出数量如此惊人的人偶兵群，已将所有敌人团团包围。就连团长也不例外，只见前后左右有四根长枪抵住他的脖子。

「你、你在同一时间能创造出来的人偶兵数量，上限应当是二十尊吧……」

假如只有二十尊，他们确实是可以轻松取胜。但若是面对数量多达十倍的两百尊，就算战团拚死一搏，也只会步上遭对手单方面蹂躏的命运。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平常只是想保存魔力罢了。【傀儡师】是非常耗费魔力的，所以我在深渊都不会勉强应战。面对深度十以下的恶魔，我无须全力以赴。附带一提，我只发挥出两成的力量。若以散步来形容我平常的表现，现在这点负担对我来说也不过是稍稍慢跑的程度罢了。」

「只、只发挥出两成？」

团长的脸上写满绝望。

因为听说修格是非常优秀的佣兵，所以才决定雇用他，而且实际上他当真非常强悍。可是这种水准对他而言，就连小试身手都算不上。有谁能预料到理当是大型战团的他们，竟遭人以稍稍慢跑的心态，像这样单方面给彻底压制住？自小总被捧为天才的团长，此时此刻是第一次打从心底承认自己输了。

看着几乎快被吓尿的团长，修格稍稍地歪过头去。

「所以我说过了吧？你们根本就没有才华。」

所谓的才华，往往都是在对比之下得来的评价。修格·柯贝流斯是货真价实的逆天存在，完全有资格把曾经被誉为天才的团长数落得比凡夫俗子还不如。

「奉劝你们记清楚，我之所以不喜欢加入团体，就是因为不想被外界误以为我跟你们这些自鸣得意的弱者属于同类。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只跟你们维持合伙关系。当我还在担任探索者的期间，若有工作方面的委托，随时欢迎你们上门找我。」

修格弹了一声响指，所有人偶兵便消失无踪。失去战意的团长与其团员们，纷纷双腿发软地跪了下来，并庆幸自己得救而松一口气。至于修格则是完全不看他们一眼，踩着悠哉的步伐慢慢离去。当然现场没有任何人胆敢自寻死路，朝着那道背影偷袭。

身为探索者兼佣兵的修格，自此之后便声名大噪。

不过两年后，正值全盛时期的修格竟突然宣布退出探索者业界，决定踏上人偶制作师的道路。

后来又过了两年，以人偶制作师之姿获得非凡成就的修格，却在命运女神的捉弄之下，被冤枉成变态杀人事件的犯人而锒铛入狱。

在那之后又过两年，今年已二十四岁的修格，仍被关押于阴暗潮湿的监狱之中。

「该怎么说呢？这人还真是难以捉摸耶。」

在搭乘马车前往讨伐幽狼犬的途中，我详述完修格的来历后，昊牙一脸困惑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先不提是否要邀请他加入战团，但既然得知他是被冤枉的，基于道义还是该救他出来。」

昊牙释然地点点头，坐于一旁的雷翁也点头表示同意。

「倘若他真是被冤枉的，我也想救他出狱。至于他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就端看他本人的意愿了。换作是我被关在监狱里长达两年，总觉得自己肯定坚持不下去……」

雷翁一想像自己被关进牢里，就不禁浑身发抖。此时，亚儿玛却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诺艾尔无论如何都想邀请他加入吧？那我愿意全面配合。啊、不过昊牙是多余的，真希望能立刻把他炒鱿鱼。」

「这是为什么！？」

面对昊牙的反应，亚儿玛不禁开怀大笑。

「那么，关于修格的营救计划，各位都没有异议吧？」

当我打听到修格·柯贝流斯的存在时，就一直想将他收为同伴。尽管至今仍没有足够的力量为他洗刷冤屈，但现在已渐渐做好准备。

为此，我才决定让现有同伴们得知关于修格的消息，借此统合意见。像这样坐在马车里，也就无须担心遭人窃听。至于口风很松的亚儿玛，我也再三提醒过她胆敢泄漏出去，就一定会取了她的小命，因此应该没问题才对。大概吧……

「老子没有异议。」「我也是。」「我也一样～」

三人之中都没有反对者。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执行计划。

「居然可以在转眼间创造出两百尊足以媲美B阶探索者的人偶兵，看来【傀儡师】号称最强职能是当之无愧。」

雷翁看似相当钦佩地有感而发。

「确实【傀儡师】被誉为最强职能的评价是完全没错，但不论一个人再强悍，终究仅限于凭拳头说话的世界里。大家务必要把【傀儡师】修格的遭遇当成前车之鉴。说起真正的强者，就是得设法让自己不会任人宰割。」

修格想当孤独一匹狼，我并不打算否认这种生活方式，但没有结交可信之人的下场，就是即便含冤入狱，也无人愿意伸出援手。这就是过度追求自我的生活方式，没搞清楚孤高活于世上的风险。

「人应该懂得利用他人，互相利用所产生的关系才是社会的价值，也是人类的智慧。过度执着于善恶或个人的主义与原则，都将导致自身利益的损失，甚至还会失去身为人的权利或尊严。」

我慎重地叮嘱三人。

「不论多么强悍，落单者就一定会被人吞噬。」

「就像你这种人……是吗？」

面对雷翁带刺的提问，我笑着点头回应。

「你还真清楚嘛。总之就是这样。」

接着我板起脸，做开战前的最终确认。

「差不多快抵达目的地了。昊牙你才刚升完阶，当真没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老子这就好好发挥【武士】所有的力量。」

经过与魔眼狒狒王的一战，昊牙从【刀剑士】升阶为【武士】。不光是技能得到强化，体能的提升也远在C阶之上。

「亚儿玛，你的状态万无一失吧？」

「我有吃很多肉，所以不要紧。」

亚儿玛得意一笑，看起来精神饱满，脸色也很不错。毕竟亚儿玛在此战之中将会特别辛苦，看她的样子应该没问题才对。

「若硬要说出一个问题的话，就是屁股坐得好疼。我讨厌坐马车。记得邻国罗达尼亚共和国有开辟铁路吧？真希望帝国也赶快跟上耶～」

「如果可行的话，帝国早就照做了。你就稍微忍着点，我也同样坐得屁股发疼。」

铁路──就是于地面铺设铁轨，任由机关车行驶在上面的技术。这是可以一口气运送大量的人员和物资，堪称是跨世代的一项发明。

不论是搭载以恶魔为素材制成之魔导机关引导的机关车，或是精密耐用的铁轨等等，凭帝国的技术力都可以轻松制作出来。问题是帝国境内比起其他国家更容易出现深渊。换言之，很可能会出现深渊──也就是危险地带的范围将涵盖铁路，所以帝国无法让这项技术于境内普及。

拜这片土地所赐，帝国的魔工文明蓬勃发展，却又基于环境的缘故，在某些方面不如他国，说来还真是非常讽刺。

「雷翁，这一战是你首次与我们合作，没问题吧？」

「嗯，我会全力以赴，必定会为胜利带来贡献。」

由于讨伐期限只有短短一周，因此我们在团队默契上绝非万无一失。不过雷翁果真非常优秀，不仅战斗能力突出，加上曾经担任过天翼骑士团的队长，对于指令的理解速度敏锐到另外两人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相较于只会依计行事的两人，雷翁还可以洞察出指令的下一步提前行动。换言之，我可以更轻易地下达后续指令。在雷翁加入之后，我们的战斗速度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幽狼犬是强敌，就算我们全都升上B阶，这原本也不是光凭四人即可战胜的对手。不过挑战本该没有胜算的强敌，进而成功夺下胜利，才是探索者的精髓所在。这就是所谓的进化。为了让我们得到飞跃性的成长，就必须克服相应的试炼。」

我压低嗓音，对同伴们下令说：

「所以我们要一口吞了幽狼犬，朝着更高的境界前进。这就是大家必须遵守的头号命令──让我们跨越死亡吧。」

在这片辽阔的峡谷里，随处可见裸露的岩壁上长出许多紫水晶。换作是平日里，任谁目睹此等清幽的美景都会倒吸一口气，不过现在已与魔界相连，就此化成深渊。

放眼望去，能看见数量多到足以淹没整座峡谷的骸骨骑士skeleton knight阻挡在前。这些手持刀剑、斧头、长枪或大槌，穿着漆黑铠甲的骸骨骑士们，体型大小与强弱都参差不齐。体型最小的个体差不多近似于一名成年男子，最大则高达六公尺左右。最弱的个体等同于深度五，最强的个体则高达深度七。不过它们都是小喽啰，真正必须打倒的目标，是位于骸骨骑士们后面的那头巨大恶犬。

它有着仿佛由暗夜所形成的漆黑毛皮，三对散发红光的眼睛，以及不断从嘴里冒出的绿色火焰。拥有上述特征的恶魔，名字就叫做幽狼犬。深度为九。纵使是大型战团，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也难以战胜，是只极度危险的高阶恶魔。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狼犬仰天咆哮，众骸骨骑士将主人的怒吼当成号令，一起展开进攻。像这样召唤并奴役骸骨骑士的能力，便是幽狼犬的特性。

「违背天理之人啊，汝等既无罪也已无生命！」

这是话术技能《驱除死灵》，虽然只对幽鬼系有效，但只要是同阶级以下的对手都可以直接秒杀。至于碰上比自己更强的敌人，并不会直接失去效力，而是会大幅降低对方所有的能力。

在《驱除死灵》的效力之下，敌军立刻消失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的三分之二也因为能力下降而变得相当迟钝，于是我立刻向同伴们下达附带增益的指令。

「昊牙，利用《樱花狂咲》扫荡喽啰们！雷翁对剩下的强敌施展《神圣波动》！亚儿玛则是补刀了结对手！」

「好！」「知道了！」「收到！」

昊牙发动武士技能《樱花狂咲》，一拔刀就发射出无数剑气。其数量绝非能同昔日而语，威力也同样大幅上升。他使出的犀利斩击犹如随着强风四处飘散的樱花瓣般避无可避，精准将来犯的骸骨骑士们接连砍碎。

可是这招没能把大型骸骨骑士彻底击溃，只有斩断它们的指头或部分铠甲。剩下的五只大型骸骨骑士看似有深度七，当它们朝着我们挥下手中的重型武器之际，因雷翁发射的耀眼光球而停下动作。

骑士技能《神圣波动》是属于远程攻击，会暂时令目标陷入能力下降的异常状态。在光球命中目标的瞬间，亚儿玛畅行无阻地飞越于周遭的岩壁间，接连斩碎大型骸骨骑士的关节。这些大型骸骨骑士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庞大身躯，在卷起一阵沙尘后应声倒下。

骸骨骑士大军已被扫荡殆尽，接下来只需除掉身为深渊核心的幽狼犬即可。

但是──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狼犬再度发出嚎叫，只见它脚下的阴影向外扩张，从中出现另一批骸骨骑士大军，而且数量是──先前的两倍以上。

「啐，虽说早知道它会重新召唤，但我没想到它召唤得那么快。」

幽狼犬的特性是召唤和奴役骸骨骑士，直到魔力耗尽之前都可以无限召唤。按照过去的战斗纪录，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火力凌驾在召唤速度之上。幽狼犬似乎听见我的咂嘴声，得意地扬起嘴角。

「这头臭狗居然在笑……」

高智慧的恶魔全都无比凶残，幽狼犬也不例外。它的个性与人类一样，在看见猎物被逼入绝境时会感到喜悦。

「团长，请继续发动《驱除死灵》，并且下达其他指令！」

「这我知道！违背天理之人啊，汝等既无罪也已无生命！」

在雷翁的催促之下，我再次发动《驱除死灵》，但是消除的数量远不及前一次。也就是说，骸骨骑士的能力比之前更高。

「昊牙，你继续扰乱喽啰们！雷翁负责掩护昊牙！亚儿玛直接攻击幽狼犬！现在能接近它的只有你！」

三人遵照我的指示开始行动。昊牙连续发动《樱花狂咲》扰乱敌军阵脚。雷翁透过防护罩和远程攻击，从敌方手中保护昊牙。

「《速度提升》──十二倍！」

当地面上打得一片混乱时，亚儿玛沿着墙壁逼近幽狼犬，并以最快速度对它发动突击，偏偏幽狼犬轻轻松松就躲过这记强袭。

「可恶！没打到！」

亚儿玛拼命追击，却无法伤之分毫。即便是暗杀技能《投掷必中》掷出的铁针，也因为幽狼犬在即将被射中之前迅速躲开，就这么硬生生插在岩壁上。

单以体能上的落差，绝对无法解释幽狼犬这一连串出神入化的行动。恐怕是它的大脑特别发达──运用高端的计算处理能力，精准预测出我方的攻势。也就是说，它可以跟我一样达成未来预知。不对，与其说是一样，不如说是在我之上。

可是幽狼犬并没有对亚儿玛做出反击。就算强如幽狼犬，反击时也一定会露出破绽，因此它应该是打算专心闪躲，等待亚儿玛体力耗尽的瞬间。

这完全是猎人特有的思维。尽管它在战斗能力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也绝不会轻敌。看来它是想在绝不犯险的前提下，十拿九稳地将我们杀死。

「糟糕……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的……」

战况随着时间越来越严峻。能看出亚儿玛为了维持最快速度已开始疲惫，昊牙和雷翁扫荡骸骨骑士的速度也大幅下降。

「没办法了……改变计划！昊牙与亚儿玛负责保护雷翁！雷翁以防护罩守住众人之后，就准备发动《日轮极光》！」

骑士技能《日轮极光》是以所有的魔力为代价，发射威力超强的光束，也是骑士的范围攻击技能。就算幽狼犬的速度再快，也躲不过这个招式。

「团长，我不建议施展《日轮极光》！」

雷翁神色慌张地提出异议。

「若是《日轮极光》没能得手，有谁可以帮忙张设防护罩与疗伤！？拜托你三思啊！」

「住口！反正眼下情况也只会被敌人耗光体力！！倒不如孤注一掷扭转乾坤！！」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你别说了！这是团长命令！！」

雷翁见我坚持己见，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

「……好吧。各位，麻烦你们帮忙掩护我！」

雷翁替众人施展防护罩后，便以反手握住长剑，压低重心摆出马步，准备施展《日轮极光》。惊觉异状的骸骨骑士们开始围攻雷翁，亚儿玛和昊牙迅速回防应战，我也使用魔枪帮忙掩护毫无防备的雷翁。

雷翁开始集中魔力，令手中的剑散发出耀眼红光。即便还在准备阶段，产生的热浪竟能令河川蒸发，周围的岩石也开始熔解。虽然有雷翁施展的防护罩保护我们，却还是炎热到人体勉强才能承受的范围。

「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团长下令！」

在雷翁请求指示的瞬间，幽狼犬纵身一跳，准备逃离峡谷。

「别想溜！」

我发射魔弹──雷击弹在幽狼犬的头上炸开来，随之产生如蜘蛛网般的雷击，就此阻断幽狼犬的退路。

「就是现在！发射！！」

「《日轮极光》！！」

我发动战术技能《战术展开》与《连环计》。雷翁也将手中长剑横向一挥，同时发射骑士技能《日轮极光》。

《日轮极光》在我提供的增益之下获得强化，射出足以覆盖整座庞大峡谷的光束。路径上所有的事物都在瞬间蒸发，不只是骸骨骑士大军全数消失，就连峡谷的地形也随之改变。

「…………打倒了吗？」

因为漫天沙尘的关系，导致能见度极差，在我眯着眼睛如此低语之际──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狼犬发出第三次嚎叫声，隔着沙尘能看见骸骨骑士们摇晃的身影。

「可恶……」

幽狼犬明明被雷翁的《日轮极光》直接击中，居然还有力气应战。恐怕是它以庞大的魔力生成防护罩，借此挡下攻击。按理来说，承受那样的攻击不可能毫发无伤，另外它这次召唤出的骸骨骑士数量也不多。换言之，这波攻势有对它造成伤害，并成功削减它的魔力，但我方为此付出的代价更加惨痛。

在《日轮极光》及《连环计》的反噬之下，雷翁已经站不起来，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就算让他服下恢复药，也无法重回战线。

「看来到此为止了……全员撤退！亚儿玛背着雷翁先走！我和昊牙负责殿后！」

这场延续三公里的撤退行动，在昊牙不敌大型骸骨骑士的猛攻下而受挫。尽管他挥刀挡下敌方大剑强力的一击，却没能彻底化解攻击的劲道，就这么硬生生撞在岩壁上。

「昊牙！！」

我大声惊呼，只见昊牙单膝跪地，从嘴里咳出一口血。

「抱、抱歉，诺艾尔……老子已经撑不住了……」

看他的样子，恐怕是断掉的肋骨伤及肺部，已无法再战了。

「诺艾尔！危险！」

亚儿玛急忙把我推开，几乎在同一时间，只见我原先所在的位置上插着一把大型骸骨骑士使用的巨剑。救了我一命的亚儿玛，与昊牙一样重重撞向一旁的岩壁。

「不、不会吧……」

目前能行动的只剩下我一人。受伤的昊牙和亚儿玛都暂时无法行动。虽然雷翁尚有意识，但还是一直趴在地上。我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就在这时，成群的骸骨骑士忽然退至两侧，幽狼犬悠然自得地从中走了过来。

──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七……

「胜负已定。」

巨犬站在我的面前，操着一口没有抑扬顿挫的人类语言。

「尔等确实给吾带来不少乐趣，但终究不是吾的对手。」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为何不命令骸骨骑士直接杀死我们？你到底有何目的？」

「吾的目标是汝，汝拥有非常出色的大脑，只要生吞汝的大脑，吾将变得更强悍。人类之子啊，就此成为吾的粮食吧。」

幽狼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嘴尖牙利齿。

「等等……我愿意认输。假如你想吃我，就尽管吃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何事？你问吧。」

坚信自己胜券在握的幽狼犬，决定听听我想问什么。

「你可曾见过手持人类战斧，拥有人形的魔王吗？它的额头上有一对角。若是你知道它的战斗方式与特性，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为何汝想知道？」

「它是杀死我祖父的仇敌，在被我祖父打伤后，它为了疗伤而逃回魔界，目前应该还活着。假如可以的话，我想亲手杀了它。」

「简言之，汝想复仇是吧。真没意思。」

幽狼犬像在嘲笑似地扬起嘴角。

──七十五，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

「不管怎么说，汝都会死在这里，因此吾没理由回答汝。」

果然没能得到答案。算了，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期望，毕竟我需要的只是像这样跟它交谈。

──六十二，六十一，六十，五十九……

「汝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还有一件事，你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

面对交易这个单字，幽狼犬不禁感到纳闷。

「只要你愿意饶我们一命，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此情报对你而言是意义非凡，绝对能帮上你的忙。」

「汝打算出卖其他的探索者吗？可笑！此举绝非勇士应有的行为，汝就抱着这个卑劣的想法去冥府忏悔吧！！」

在幽狼犬愤怒地发出咆哮之际，我从长大衣内取出一个银色圆筒。

「你别急，我并不打算出卖其他探索者，而是想解释此圆筒的效用。」

「……这个圆筒是什么？」

幽狼犬已彻底放下戒心，好奇地嗅了嗅圆筒的气味。想来是看出我没有抱持一丝杀意。倘若我稍微展现出一丁点的敌意，它肯定会立刻咬下我的脑袋。

「这是喷雾器，只要将液体装进去，就会以雾气的方式散布出去。而且这东西可以远距离操控，就像这样。」

我取出一个手掌大的装置，按下上头的按钮，喷雾器立刻朝着周围释放雾气。

──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三十二……

「哼，这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

「你看不出来吗……？既然如此，代表你也只有这点能耐罢了。」

幽狼犬见我冷笑一声，惊觉似乎苗头不对，警戒地退后一步。主要是它看我没有敌意，基于这个缘故，令它很犹豫该如何应对，最终只能拉开距离。

「……汝做了什么？」

「你不懂也是理所当然。严格说来，你是看我战意尽失才敢接近我。若我展现出一丝反击的意图，你就绝不会靠近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汝到底想说什么！？」

──十三，十二，十一，十……

幽狼犬又后退一步。明明我都站在它的眼前了，它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这件事也没有多复杂。我确实没有一丝战意，就连现在也没有。可是你应该这么想才对，我之所以毫无战意，是因为胜负已定。」

──五，四，三，二，一……

「零。时间到，刚好两分钟。」

转眼间，幽狼犬已应声倒下。它就这么口吐白沫，痛苦地喘着气。这副模样不禁让人联想到溺水。

「岂有此理！？难道……吾中毒了！？吾明明有躲过所有的攻击啊！」

「不对，你并没有躲开所有的攻击。我们逃来的这个地点，有提前安装多个如刚才说明的喷雾器。至于里面当然装着剧毒。你已吸入大量这里的空气。换言之，当你来到此处之际，你便必输无疑。我之所以没有战意，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不、不可能……既然如此，你们也会受到剧毒影响才对……」

「这种毒对人体无害，只对恶魔有效。对吧？亚儿玛。」

亚儿玛被我一问，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点点头。

「此毒无色无味且会立刻气化，将它吸进体内的恶魔，血液中的红血球将在两分钟左右便会遭到溶解。也就是说，会陷入极度严重的缺氧状态。由于这是以我的血液为材料制成，因此没办法大量制造，但仍算得上是最高杰作。」

这是暗杀技能《毒药精炼blood poison》。虽然我们在准备期间做出大约一公升的毒药，不过亚儿玛消耗的血液量是此数字的两倍。就算能透过输血补充血液，终究还是很耗体力，短期内无法频繁重复这个步骤。

「总之就是这样，你听懂了吗？」

「唔唔……骸骨骑士！！快杀了这名人类！！」

幽狼犬已奄奄一息，仍命令骸骨骑士们袭击我。

「违背天理之人啊，汝等既无罪也已无生命。」

可是骸骨骑士们被我的《驱除死灵》接连秒杀。因为负责召唤的幽狼犬已非常虚弱，在魔力供给不足的情况下，它们的能力也会大打折扣。事到如今，骸骨骑士已不足为惧。失去军队的魔犬之王，懊恼地龇牙咧嘴说：

「原来你下令撤退，其实是为了将我引来这里的一出戏啊……」

「我的演技很不错吧？撰写剧本和指导演技的都是我。但并非从头到尾都是一出戏。为了让你卯足全力，我方也必须全力以赴──瞧你一直很努力尝试自我再生，却因为魔力不足而办不到吧？」

无论是幽狼犬挡下雷翁的《日轮极光》所使用的魔力，以及三次大规模召唤消耗的魔力，依照上述总量来推估，它理当没有魔力替自己在如此状态下自我再生。若是我方一开始就只想用毒打倒它，它不仅会立刻自我再生来解毒，还会令它提高警觉而导致不能重施故技。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充足的毒药能继续这么做。

正因为我方认真应战，认真被对手逼入绝境，才能够让思考计算能力在我之上的幽狼犬疏忽大意，就此中了圈套。

「即便是战术，老子仍吃了不少苦头。为了这一战，诺艾尔的演技指导真叫人吃不消～……不过那些努力终有得到回报。」

昊牙抹去嘴上的血，慢慢地站起身来。即便那些丧气话都是逢场作戏，但受到的伤害却是货真价实。雷翁和亚儿玛也试着起身，但我以手势制止两人。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只需交给我一人来处理即可。

幽狼犬以颤抖的四条腿缓缓站起，与我展开对峙，接着它挤出最后的力气扑向我。但在它的利爪跟獠牙接触到我之前，我已扣下扳机。

灵髓弹命中目标──魔弹射进幽狼犬的脖子里，于该处引发爆炸。幽狼犬被炸断的头颅高高飞起之际，以嘹亮的嗓音说：

「勇士啊，你确实很有一套！！」

幽狼犬的首级落地后，脸上挂着一个满意的笑容。

「它竟然并非开口咒骂，而是对赢家表示赞赏。我真意外恶魔会拥有这样的傲骨。」

我把魔枪收进枪套内，并下达最后的指令。

「作战结束。」

「我已亲眼确认诸位成功击败讨伐目标，并且顺利净化深渊。」

担任监察官的哈洛德，对我们露出一个十分高兴的笑容。当深度八以上的恶魔降世并产生深渊时，为了避免对周边造成伤亡，按照惯例都会直接由探索者协会的职员们负责管理，因此哈洛德也亲临现场坐镇指挥。

「诸位完成了深度九恶魔的讨伐，今后势必将声名大噪。」

「达成这点难度的委托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是在谦虚？还是得意忘形？算了，对我来说只要能拿出成果，不论哪种态度都无所谓。」

哈洛德一脸悠哉地笑着，并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包烟。

「对了，那东西也变得相当出名喔。」

哈洛德呼出一口烟后，指着我脖子上的吊坠──这是岚翼之蛇的标志，长有一对银翼的蛇。

「每个战团都有昵称，因为这个标志的缘故，大多数的人都称你们为蛇。现在只要在帝都提到蛇，就是指你们岚翼之蛇喔。」

「蛇象征繁荣与不死，算是好兆头吧？」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自我警惕才挑选蛇喔。」

「你这句话是啥意思？死老头。」

哈洛德被我一瞪，随即将脸撇向旁边，从嘴里吐出一口环状的烟。

「诺艾尔，支援者那边已经乔好了，接下来会开始作业。」

雷翁从旁边走了过来。后方能看见为了把幽狼犬带回帝都，从支援者协会雇来的职员们。支援者是针对探索者出外活动时提供各种支援的业者。肢解和搬运恶魔的尸体都是他们的工作。毕竟光靠我们四人，根本没办法将巨大的幽狼犬运回去，所以事前已与他们签订契约。

早在深渊外待命的支援者们，手法俐落地肢解幽狼犬的尸体，并分批搬运至好几辆马车上。由于尸体搁置过久将导致素材的价值大打折扣，因此这是一门很高深的技术。亚儿玛和昊牙似乎对那群人熟练的技巧十分钦佩，露出如孩童般的眼神在一旁观摩。

「诺艾尔，方便说句话吗？」

雷翁好像想跟我私下聊聊，于是我点头回应，跟着他走至大岩石的后方。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双手环胸将身体依靠在岩石上的雷翁，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诺艾尔，我承认你确实非常高竿。凭现在的我们能打倒幽狼犬，你是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你，我们绝无一丝胜算。」

「这是属于团队的胜利，缺少任何一人都无法做到。」

「也对，岚翼之蛇是非常优秀的战团，具备继续往上爬的潜力。」

不过雷翁眉头深锁，补上一句但书。

「经此一战我可以肯定，透过一般方法是绝无可能在半年内成为七星。就算我们成功替修格洗刷冤屈，让他加入战团，无论是战力、实绩与知名度，其中又以资金更是压倒性地不足。」

雷翁稍微顿了一下，神情凝重地继续解释。

「理由是想成为七星，就必须设法淘汰现有的七星。你究竟打算以何种方式做到这点，身为副团长的我想先确认一下。」

七星的席次一如其名只有七个，若是不淘汰既有的战团，我们休想挤入其中。而且正如雷翁所说，我们依照现在的步调成长下去，绝无可能超越七星。理由是至今筑起的所有一切皆与他们天差地远。

「诺艾尔，回答我，毕竟你对我发过誓要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我当然已想好对策，其实只要反转一下思绪即可。你认为我们哪方面能赢过七星？」

「哪方面能赢过七星？当真有这种事吗？」

看着一脸不解歪过头去的雷翁，我不禁笑了。

「有啊，就是钱。」

「钱！？这是我们最没有胜算的部分吧！七星的财力都非常雄厚！七星的其中一项特权就是可以拥有飞船，反之就是战团必须具有足以建造飞船的财力。至于建造飞船的最低额度是──」

「八百亿菲尔，对吧？」

我先一步说出答案后，雷翁点头以对。

「没错，至少也要八百亿菲尔。我们历经死斗战胜幽狼犬的报酬，加上变卖素材的资金总共大约是一亿五千万菲尔。即使将这些钱全都挪为战团资金，简单换算下来也得完成五百三十次这类的委托。以时间而言是完全来不及。重点是历经今日一战没有稍微休息的话，我们的身体会先撑不住。」

「没错，不过你得以更弹性的方式去思考问题。说起探索者，赚钱的管道不只有讨伐恶魔而已──我首先是打算招募赞助商。」

许多富豪或贵族都抢着想当知名探索者的赞助商，理由是成为赞助商可以提升自身的名声，也能做为推行全新事业时的根基。所谓的经济就是钱滚钱，此道理也能套用在探索者和赞助商的关系上。

「虽说这是个好主意，到时的确有机会凑到八百亿的资金……可是光靠一至两名的赞助商，无非是杯水车薪。」

「这样的话，只要找来几十名赞助商就好啦。」

「你、你想怎么做？」

「修格·柯贝流斯。」

雷翁听见我说出的名字后先是瞪大双眼，接着逐渐冒出怒火。

「……你救他与其说是为了战力，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你打算把洗刷冤屈当成是一场秀，借此来取得民众的支持吗？」

幸好雷翁思绪敏锐。没错，这就是我的计划。

「无论何时，民众总在追求英雄。至于成为英雄的条件，就是杀死迫害世人的怪物。迫使良善市民含冤入狱的歹毒执法者，其存在对大众来说就是名副其实的怪物。不管是谁，都渴望着英雄能帮忙除害。」

「而你就打算利用广获民心的英雄之名，来大量招募赞助商是吧……」

「正是如此！」

我弹了个响指，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等到计划全数实现的一天，我们绝对会登上探索者的顶点。」

「原来如此……」

雷翁的语气十分冷漠，并将目光对准我。

「这下我就放心了，诺艾尔。你的个性果真是如我当初所料。」

雷翁随即转身准备离去，我对着那道背影说：

「雷翁，你就是你，没必要配合我，就按照自己坚信的道路活下去。既然身为副团长，就没必要当个应声虫。」

雷翁因为我的一席话而停下脚步，并刻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必你说我也知道。我就只是不反对你的计划。人就应该懂得去利用他人……真是一个出色的想法。」

能听出雷翁口是心非，话中充斥诸多不满。意思是他可以理解我的意图，内心仍难以接受。我并不打算为此提出辩解，却还是得请他履行身为团员的义务。

「等等，我还没说完。雷翁，我有工作要交给你。」

「工作？」

雷翁扭头越过肩膀看着我。

「嗯，是你会喜欢的工作。」

我扬嘴一笑，只见雷翁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

†

拜各大报社所赐，成功讨伐幽狼犬的我们不只在帝都声名大噪，名声甚至逐渐传遍整个帝国。此发展对我来说是乐见其成。到时只要利用知名度，我的计划成功率将会大幅上升。

「诺艾尔先森～你在吗～？」

此刻是正午以前，伴随一阵敲门声，有道略显大舌头的嗓音在呼唤我。是我长期租屋的旅馆·星雫馆的招牌服务生玛莉。星雫馆于午餐期间总会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十分悠哉。

房门打开后，身材娇小的玛莉仰头对我嫣然一笑。

「啊～你在呀，真素太好了。」

「找我有事吗？」

「有客伦想见你，方便让对方进来吗？」

「难不成是现代主张报社的记者？」

「没错没错，素新闻记怎。难道你们早就约好了？」

我点头肯定。现代主张报社主动表示想来采访我。

「可以麻烦你带他过来吗？」

「好的～……话缩侧位记怎不素帅哥喔？」

「对方是否英俊与要不要让他见我有何关联……？」

「因为帅哥配上帅哥才养眼呀。对诺艾尔先森来缩，既蓝要与对方单独见面，来个帅哥也比较开心吧？」

「……本人先强调一下，我并没有那类癖好。」

「咦咦！？侧怎么可能呢！？」

「我说你啊～……」

这个死小鬼，她的癖好真是日益严重。才不过十岁就这副德行，天晓得她长大后会变成怎样……？光在脑中想像就觉得可怕。

「诺艾尔先森，侧没什么好怕的。神明曾缩过，帅哥就应该跟帅哥结为连理，而侧也素大自蓝的定律。」

「那是哪来的邪神啊。我说小玛莉，你是不是该去给医生检查一下脑袋呢？要不然就是请医生帮你在头壳上开个洞，看看能不能帮你治好如何？」

「伦家才没有错！错的素侧个素界！」

「你这个死小鬼，居然说出这种破天荒的歪理。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我是否该趁现在宰了你？」

「哇～～！哇～～！伦家反对暴力！！」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小小身影，我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真担心这个小屁孩长大后会变成怎样……」

「您好，我是现代主张报社的记者托马斯。」

一名戴着眼镜，状似高知识分子的大叔走了进来。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分别就座。

「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愿意抽空接受本报社的采访。」

这场访谈很顺利，不过托马斯从方才就莫名一直在看手表。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反射动作，十分钟里就看了五次手表。

「你在这之后有什么重要的急事吗？」

托马斯被我这么一问，尴尬地低头道歉。

「很抱歉在访谈期间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其实是探索者协会将在不久后宣布一件大事，我也得前去采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

十之八九是要宣布冥狱十王一事。毕竟危险度达到天灾级的冥狱十王即将降世，将会对经济造成严重冲击。若要公布，算算也是时候了。想想这是个大好机会，我就来好好利用一下。

「探索者协会准备公布的消息，是关于冥狱十王将在一年后降世的紧急状况。」

托马斯听见我透露的消息后，忍不住瞪大双眼。

「……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因为这是负责我们战团的监察官亲口透露，相信是所言不假。虽然我们被下了封口令，但既然协会即将公布，我先一步告诉你也无伤大雅。创立战团的审核之所以会变严格，就是为了精挑细选出在一年后的决战里，有能耐成为战力的探索者。」

「原、原来如此，那我想应该错不了。可是冥狱十王真的将在一年后降世吗……？帝国恐怕会陷入动荡。」

面对将双手交叉于胸前陷入沉思的托马斯，我探出身子轻轻一笑说：

「托马斯先生，我这里有个提案，干脆就来举办一场研讨会如何？」

「研讨会吗？」

我对着一脸困惑的托马斯点了个头，延续此话题说：

「面对冥狱十王这类重大灾祸，民众肯定很好奇大型战团将会如何应对。到时就邀请各战团的团长们同台讨论，至于此会议由贵报社独家报导，我保证绝对会掀起话题。」

「这、这主意真不错！简直是太棒了！」

托马斯双眼发亮显得异常兴奋。

「请务必交给本报社来筹办！本报社会全面配合您的！」

「那就拜托贵报社安排与准备会场。另外为了提高话题性，这场会议得盛大点。到时不光邀请探索者，也多找些富豪或知名人士来参加。」

「好的，会场一事请交给本报社。至于宾客的邀请名单，方便拜托您来拟订吗？」

「嗯，就由我来负责吧。」

「不过，其他战团的团长当真会愿意受邀吗？」

托马斯的担忧是再正常不过。我只是刚成立战团的新手团长，自然不会有人肯赏脸参加像我这种人举办的企划，因此我会利用那个男人。

「放心，我会以另一位探索者的名义召开研讨会。」

「您说的探索者是？」

面对托马斯的询问，我回以一笑说：

「就是帝都最强战团霸龙队的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

我与托马斯道别后，快马加鞭来到距离帝都约莫一小时的路程，某座陡峭的荒山上。此处地形险峻，不存在正式的登山步道。想前往山顶必须透过攀岩，就连经常接受锻炼的我想上去也绝非易事。

山顶空气稀薄，不断刮着近乎零度的冷冽强风，对常人来说是个绝不能久居的地点。按照洛基的情报，吉克经常来这里。当我四处张望寻人之际，忽然有一幕诡异的光景映入眼帘。

「山……居然在动……」

准确说来，是一部分的岩壁在上下抖动。决定上前确认的我，被眼前景象给惊呆了。竟然有一名男子，举起一块形同小山的岩石。依照岩石的大小来推估重量，恐怕重达四千公吨。而且该男子是以抬起那块岩石的状态下做深蹲运动。

这已超乎人类的范畴，而是达到神的领域。

「那就是现役EX阶探索者的力量……」

男子──吉克·范斯达因把抬起的岩石抛向远方。岩石落地时发出轰然巨响，地面也随之撼动。

赤裸上半身不断冒着热气的吉克，从脚边的包包里取出毛巾开始擦汗。不过臂力异于常人的他，身上的肌肉并没有过度肿大，而是看起来相当苗条。

将头发擦干的吉克扭头望向我，尽管显得有些惊讶，却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还真是稀客呢。」

「我很意外你竟是个努力家。而且我万万没料到，你还会做这种非人哉的训练，令我对你有些改观了。」

「谢谢夸奖，不过努力家一词，实在让我开心不起来。」

吉克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滋润过喉咙后才接着说下去。

「诺艾尔先生，相信你也能明白才对。努力一词根本算不上是赞美。原因是我们需要的只有结果，像这样锻炼到满身大汗反倒是一种耻辱。倘若可行的话，我情愿只留下自己想要的结果，至于付出的努力则是都烟消云散。」

我了然于心地笑着点头。

「你说的很对。在这个世上，结果就代表一切。」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既然你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代表并不方便在帝都里谈论吧。」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不知你是否愿意听？」

「我还记得自己之前被你大肆数落一番……不过我已是成年人，就不跟你计较这么多了。至于你的请求，说来听听倒也无妨。」

「谢谢。关于我的请求，是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我把自己跟现代主张报社提议筹办研讨会一事说明完后，吉克颇感兴趣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你的目的是想透过研讨会来招募赞助商吧？」

「没错，你说对了，因为我很需要资金。」

吉克见我点头肯定，狡黠一笑说：

「但你这样的新人无论在研讨会上如何高谈阔论，终究吸引不了多少赞助商，所以你打算利用染血标本师leather mask──修格·柯贝流斯，也就是替他洗刷冤屈来打响自己的名声吧？」

「哟～你知道啦。」

如同我结交名为洛基的情报贩子，吉克也同样有属于自己的情报网，因此被他发现也不足为奇。

「其实霸龙队我们也有看上修格的才华，对于案件的内情同样知之甚多，但最终基于成本考量，只能放弃救他出狱。」

「成本考量？我看你们只是没能耐实现此事罢了吧？」

见我冷笑一声提出质疑，吉克双肩一耸。

「我不否认，可是你又能办到吗？为了利用修格，前提是你必须替他洗刷冤屈，但光是找齐证据依然不够。理由是秉持威权主义的司法省绝不会轻易认错。只要你踏错一步，就会被冠上叛国罪送进牢里。」

「你忘了我的职能吗？我接下来要站上的擂台，完全是我所擅长的领域。」

「哟～这么有自信。既然如此，我倒是很想坐在头等席欣赏你的英姿。」

不过吉克露出冷笑，补上一句但书。

「诺艾尔先生，你是我的竞争对手。如果真被你得手，将会造成我的损失，并且惹怒我的团员们。这么一来，你凭什么要我答应你的请求？」

「我自然会为你备妥一份回礼。」

「哟～就凭你？你打算准备怎样的回礼？」

「让你可以跟里奥一战。」

一听见我的答案，吉克立刻板起脸来。

在探索者圣地的帝都里有两位最强，其中一人是我眼前这位霸龙队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另一人则是百鬼夜行的团长里奥·艾汀。

尽管战团的阶级是霸龙队较高，但帝都目前的风气是将两人视为一样强。不过，自尊心高的吉克对此见解相当不满，甚至很想找机会与里奥一分高下。经过上次的碰面，我能清楚看出他心中的怨气。话虽如此，基于双方的地位，各界都不容许他们擅自私斗。

没错，我已看出吉克总是以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你很想与里奥一战吧？我可以帮你实现心愿。」

「我确实想跟里奥战斗，也是时候该搞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最强。不过担任要职的我仍需顾虑自身立场，不被允许这种有可能危及性命的私斗。」

「所以我会在得到大众认可的场合下，让你们做一场无须担心双方生死的决斗。」

「……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开始依序说明。

「岚翼之蛇将在半年后成为七星。」

吉克对于我的宣言没有任何表示。虽然无法肯定他对我是否有信心，但他好歹也是最强战团的副团长，至少没有取笑我在痴人说梦。总之，吉克借由沉默催促我把话说下去。

「七星是由皇帝亲自赋予的头衔。换句话说，我将有机会晋见皇帝。到时候，我会向皇帝提出一项计划。」

「一项计划？」

「举办一场所有探索者皆可报名参加的竞技大赛。」

「你说什么！？」

吉克震惊得瞠目结舌，我没有理会继续解释。

「相信你也知道冥狱十王即将出现在帝国境内。考虑到民众的不安，势必得举办可以安定民心的大型活动，因此皇帝一定会接受我的提案。既然以皇帝之名举办竞技大赛，许多名声响亮的探索者们肯定想借此机会一展自身实力，尤其是将与冥狱十王直接交手的七星战团。」

届时将会派遣七星战团联手挑战冥狱十王。也就是说，得先决定好由谁来担任总指挥官。若以实绩来考量，非霸龙队团长维克托尔莫属，不过考虑到他年事已高，绝无可能在前线作战的同时负责指挥。

除去维克托尔，七星战团的团长们都有机会获选为总指挥官。大家为了争取总指挥权──为了能有个公开的场合来彰显自身的实力，我所筹划的这场竞技大赛就是最佳舞台。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主意完全突破盲点。只要比赛规定禁止杀害对手，我就可以与里奥一战。外加上是皇帝批准的竞技大赛，各界就不会对我的报名抱持疑虑。」

「说得没错。虽然实际规则还在研拟中，不过我打算制定出任谁都有机会获胜，即使双方在阶级上有所落差，也还是可以同场较劲的内容。」

「这点子着实非常有趣，但你这样滔滔不绝地交代清楚没关系吗？毕竟我也可以窃取你的点子，由我向皇帝提议喔？只要我现在杀了你，任谁都不会料到这点子是出自他人。而且此处恰好鲜少有人经过。」

面对吉克再明显不过的威胁，我不禁哑然失笑。

「奉劝你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原因是你比起自己筹办竞技大赛，反倒觉得利用我会更省力。重点是你想亲自去对里奥说『拜托你参赛』这句话吗？」

「……居然一语说中我的痛脚。自尊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吉克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身背对我。

「好，我同意你的计划，答应把名字借你用。一旦你爬上七星，就必须召开竞技大赛。」

「一言为定，我愿意以祖父布兰顿·修特廉的名字发誓。」

既然双方已达成协议，我便转身准备离去，吉克却突然喊住我。

「诺艾尔先生，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跟里奥是谁比较强？」

「……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过里奥，不过按照他的战斗纪录来分析，是里奥比较强。当今最强的探索者，十之八九就是里奥。」

吉克确实是拥有逆天般的实力，不过根据我的预测，同为EX阶的里奥远比吉克更强。

「这样啊，我就相信你的分析吧。换言之，我是站在挑战者的立场，达到此等境界的我居然是个挑战者……真叫人热血沸腾。」

下个瞬间，吉克散发出骇人的斗气。因为背对的缘故，我不清楚他此刻露出怎样的表情，但我相信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老实说，我并不排斥你这种个性。」

我如此呢喃的刹那间，忽有一阵强风刮过，让这句话在传入吉克的耳里之前就被吹散。

†

「啊～！疲倦时喝上一杯，真叫人浑身畅快！」

坐于雷翁身边的昊牙，恍若正在畅饮哪来的顶级美酒般，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此刻正值艳阳高照的正午时分，雷翁跟昊牙位于帝都城墙附近担任修缮城墙的义工。

帝都的城墙有附加防护罩功能，启动后即可抵御外敌的入侵。每当附近产生深渊时，为了保障帝都安全，都会大规模提升其效果。虽说城墙有导入最新技术，不过城墙本身只是以一般的石材砌成，长久下来总有一些地方会变脆弱，所以必须定期保养修缮。

环绕帝都的城墙既长又雄伟，光靠技术人员根本忙不过来，因此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支援，在他们的监督下进行工程。聘来的人手里，绝大多数是领取日薪的劳工，不过里面也有不少义工。想为所爱的故乡做出贡献，这种想法绝非多么罕见。

雷翁和昊牙是以义工的身分参与帮忙，但理由并非他们对帝都有爱，而是听从诺艾尔的命令。

「真受不了诺艾尔的一时兴起。当老子听见他为了提升战团的风评，于是命令我们担任义工时，一时之间真不知该说啥耶。也不想想都怪谁经常胡来，才导致我们风评很差。」

在稍作休息时，趁机抱怨诺艾尔的昊牙，用指头弹了一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蛇形吊坠。雷翁听完不禁露出苦笑，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这主意不坏。尽管这是个不起眼的工作，不过让市民们记得我们探索者以外的另一面，确实有助于提升战团的形象。另外战团的风评变好的话，其他战团也就不便骚扰我们。」

探索者之间相互扯后腿的行为屡见不鲜。诸如放假消息抹黑对手，或是直接诉诸暴力排除对手，面对竞争对手时经常毫不留情。但并非任何战团都会碰上这类骚扰。当目标是高知名度的战团时，执行起来就有困难。理由是随意下手的话，反倒会令自己恶名昭彰。

以此为鉴，透过从事义工活动来提升市民们的好感，此做法对于预防这类骚扰十分有效。事实上在同样来担任义工的志愿者里，他们对雷翁与昊牙赞誉有加。这群人在目睹以暴力为业的探索者如此意外的一面之后，似乎都对两人大大地改观了。

「你们两个也吃点吧。这是我老婆做的蜂蜜柠檬片。」

「明明平常还有探索者的工作，你们真是伟大耶。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家女儿相亲看看？」

「瞧你们年纪轻轻就这么出色。帝都只要有你们这群人，未来肯定是安定太平。」

大多的志愿者都对两人十分欣赏，等这群人与熟人分享过此事以后，岚翼之蛇的风评将随之提升。若是有谁与掳获民心的战团为敌，就等同于与民众作对。除了做事不经大脑的蠢人们，或是对社会有压倒性影响力的达官显贵以外，原则上没人敢乱来。

「起初听诺艾尔说想交代工作给我时，我很担心自己得要助纣为虐，但若是从事这种受人感谢的工作，我倒是不排斥。」

雷翁咬了一口蜂蜜柠檬片，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其他感触。雷翁隐约认为，诺艾尔就是借此暗指他缺乏这种细腻的心思。

在雷翁仍隶属于天翼骑士团时，就万万没想过要来从事义工活动。比方说他有捐钱给孤儿院，不过他这么做并非基于其他目的，单纯是一时兴起。此道理也能套用在其他探索者的身上。

「诺艾尔真的很优秀，非常清楚应对社会所需的处世之道。」

「老子也明白他很优秀，偏偏他这个发起人却没来参加，就让人觉得有点不爽了。」

「哈哈哈，毕竟他也有其他事情要筹备。」

「是研讨会吧？看这样子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雷翁十分同意地笑了出来。就在这时，他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昊牙，你为何会决定加入诺艾尔的麾下？我听说是基于许多内情，但是先不提亚儿玛，相信你经常跟诺艾尔意见相左吧？」

自从与昊牙共事之后，雷翁明白他是个好人。以他那柔软的社交性，大可找到其他出路，无须拘泥于诺艾尔一人。而且他也不像雷翁是基于自身目的，才把诺艾尔当成合伙对象，所以雷翁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因为他这个人很特别。尽管老子对自己的剑术很有信心，不过剑终究只是剑，若想在这个世界里证明自身价值，老子就必须找个有毅力又聪明的主子。」

「为此，就算你有些许不满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主要是老子能够接受，相信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吧？」

「……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

雷翁点头认同。就在这时，担任监督的男子走了过来。

「啊～你们在这呀。因为建材晚点才会送来，今天就暂时停工，你们可以提早下班啰。」

「好的，之后我们会再过来。」

雷翁起身点头回应后，昊牙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的义工活动就到此为止吗？」

「没那回事，虽然这里的工作提早结束了，不过我有答应四小时后会去孤儿院帮忙，在修女等人处理公务的该段期间，我们负责帮忙照护孩子们。」

「意思是陪孩子们玩吧。既然如此，相信会轻松许多。」

「说得也是，那我们先去吃午饭打发时间吧。」

雷翁和昊牙有说有笑地朝着闹区走去。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

传来这阵如猴子发出的叫声，只见雷翁及昊牙正陪着一大群孩子嬉戏。两人被孩子们抓着头发，并遭受木棒攻击全身，宛若正在接受拷问，忍不住发出哀号。

「雷翁，这哪里有轻松啊！？呕呃！别把沙子塞进老子的嘴里！」

「这、这不能怪我啊！等、等一下，不许脱我的衣服！快停下来！」

面对毫不留情的孩子们，两人被整得叫苦连天。即使想抵抗，却又怕弄伤年幼的孩子们。就算心中有股冲动想把所有小孩通通扔飞出去，不过他们还是只能拼命忍让。

「哎呀哎呀，二位还真受欢迎呢。」

修女们仿佛看见十分温馨的光景般和颜悦色。她们都是圣导十字架教会的修女，负责经营这间孤儿院。照此情形看来，她们的眼睛大概只是装饰品吧。

「这、这个地狱还得持续多久！？」

「大、大概再三个小时……」

「不会吧！？老子的身体会先吃不消喔！」

正当雷翁和昊牙做好赴死的觉悟之际──

「喂！你倒是说话啊！！」

忽然传来一股怒斥声。两人将目光移去，发现位于孤儿院入口的修女被两名混混缠上了。

「就叫你赶紧把这里的土地权状交出来啊！」

「可、可是我已经拒绝过许多次了……」

「别开玩笑了！立刻把权状交出来！」

按照交谈的内容，两名混混似乎想强抢这片土地。换言之，恐怕有人打算重新开发这片区域。至于不肯变卖土地的住户，就会派人上门恐吓。对于混混们的威胁，负责应对的修女害怕得缩起身子。

「喂，雷翁……」

「嗯，我知道。」

雷翁点头回应昊牙的呼唤。本来有如暴君般霸道的孩子们，现在都变得相当安分，一脸担心地望着修女。即便此事与雷翁无关，他也不打算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受暴徒欺凌。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雷翁准备帮忙解围时，忽有一名金发青年神色慌张地挡在修女和混混之间。从他身上那套黑色高领服装来看，应该是这里的神父。该名青年看似有些年轻，身材纤瘦，脸上长着些许雀斑，有着一张和蔼可亲的脸庞。

「此处是教会的相关设施，不许你们在此胡来。」

「原来是神父大人啊，你来得正好。」

看着张开双臂将修女护在身后的神父，混混露出一脸贼笑。

「就麻烦你帮忙劝劝修女把土地交出来吧。」

「我为何要那么做……？」

「居然还问？你身为神父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雇主是弗卡商会代表，安东拉斯·弗卡。就算你再无知，想必也知道安东拉斯大人给教会捐了多少钱吧。」

「这、这个嘛……」

眼见神父不知所措，雷翁气得啐了一声。

「糟糕，没想到主使者居然是弗卡商会……」

安东拉斯·弗卡率领的弗卡商会，是帝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阀。因为该商会于近期内快速崛起，在各方面都有强大的影响力。商会旗下有许多公司，不光与贵族颇有交情，跟黑帮的关系也十分密切。

教会的势力是很大，但终究是利己性质的组织。为了顾全与安东拉斯这种大富豪的交情，区区孤儿院恐怕会惨遭牺牲。换言之，这种时候亮出教会的大名也无济于事。

「上前帮忙是很简单，但事后肯定很麻烦……」

「现在是考虑后果的时候吗！？老子先过去了！」

「啊、喂！昊牙！」

雷翁的制止没能奏效，昊牙已介入这场纠纷。

「你们几个别太超过喔。」

「你这小子是哪根葱啊～？」

混混恶狠狠地瞪着昊牙。

「局外人少来插嘴！不然就杀了你！」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雷翁站在昊牙的身边，回瞪着眼前的混混。事已至此，雷翁也只能选择介入。比起后续的麻烦，仍得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如果想惹事的话，就由我们来当你们的对手。」

「老子会放水的，你们可要心存感激啊。」

昊牙露出狰狞的笑容，并让指关节发出声响，吓得两名混混忍不住后退。就在此时，其中一名混混将目光移向昊牙胸口上的吊坠。

「长、长有翅膀的蛇形吊坠……你们是蛇的成员吗！？」

蛇──言下之意便是雷翁和昊牙所隶属的战团·岚翼之蛇。

「大、大哥，情况不太妙喔。艾德贾就是被这个战团整得很惨。」

「是、是啊，这帮人居然把残暴出名的艾德贾搞得跟废人没两样……」

两名混混嗓音颤抖地小声交谈，接着立刻转头溜了。

「今、今天就先放过你们！我们走着瞧啊！」

看着逃之夭夭的两人，雷翁与昊牙不禁哑然失笑。

「都是因为诺艾尔的关系，害我们被当成哪来的洪水猛兽。」

「拜此所赐，才没有演变成大打出手，所以就别计较吧。」

雷翁转过身去，只见神父和修女对他们深深地弯腰鞠躬。

「谢谢二位见义勇为，我们才得以脱险。」

「请不必挂怀。我相信那帮人还会再来，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们有空就会来帮忙巡视。」

既然已趟了浑水，坐视不管又令人于心不忍。神父听完雷翁的提议，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感谢二位的好意，不过这是我们的问题，不好意思再继续劳烦二位了。」

神父的态度坚毅果决。不管怎么说，若是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就算赶跑混混们，同样的事情也只会再次上演。想必神父也很清楚这点才婉拒雷翁的好意。

「……好的，请你们务必要小心。」

「谢谢你们的关心。尽管我能做的不多，但我一定会保护好在这间孤儿院里的孩子们。」

这番话一反他柔弱的外表，说得铿锵有力。雷翁低头一看，发现孩子们在不知不觉间都聚在神父的身边。由于平时是修女们负责经营孤儿院，因此神父并没有常驻于此，不过能看见那些仰望神父的孩子们，眼中都透露出强烈的信任感。

陪伴孩子们玩耍的艰苦时光终于迎来结束。

「今日真的非常感谢二位。虽说是些粗茶淡饭，我们也有准备你们的晚餐，恳请二位务必赏光。相信孩子们也会很高兴的。」

受邀一同用膳的雷翁与昊牙，决定接受修女们的好意。虽说照顾这群任性妄为的孩子们很辛苦，两人其实很想尽早离去，不过像这样相处一阵子以后，最终与这群孩子打成一片。

「雷翁，昊牙！你们也一起来吃饭吧！」

听见孩子们这般主动邀请，两人实在盛情难却。在走进餐厅时，雷翁注意到神父独力搬起一张大桌子前往后院，于是赶紧上前帮忙。

「啊～雷翁先生，谢谢你喔。」

「搬去后院就好了吗？」

「是的，麻烦你了。因为这张桌子的桌脚断了，我想说拿去修理一下。」

两人合力把桌子搬至后院，神父开朗地笑着说：

「真是帮了个大忙。雷翁先生，你先去用晚膳吧。」

「神父大人不一起吃吗？」

「为了有效利用时间，我还是先修理桌子好了。毕竟教会那边也有其他工作。」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

见神父如此勤奋，雷翁十分钦佩。雷翁主观认为神父都是些高高在上且一板一眼的人，但眼前这位青年不一样。兴许是他的年纪跟雷翁相仿也说不定。

「那个──」

大概是基于这个原因，当雷翁回神时，发现自己准备向神父忏悔。

「神父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吗？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雷翁在神父的催促下，忍不住吐露心声。诸如因为自己的疏失导致昔日同伴们分道扬镳，以及自己能否适应新组织的不安等所有心底话。

「嗯，原来你发生过这些事呀。看来探索者也非常辛苦。」

「……我继续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就只能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雷翁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知该如何安身。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艘系船缆断掉的船只，令他感到无比惶恐。

「我能理解你的不安。」

神父嗓音温和地对雷翁说：

「不过你已做出选择，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反悔。」

「……是的。」

「那你就该坚定信心，相信自己的选择，不可为此迷惘。身陷迷惘对一个人没有任何好处。当人越是迷惘，就越容易把责任归咎于外界。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做出选择，你不能忽视这里面所蕴含的意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必须时时感受到是由你在驾驭自己。」

「由我在驾驭自己……」

「你的事只准由你亲自作主，切莫忘了这一点。」

以一名神父而言，这样的发言略显偏激，但也能感受出对方是切身在为自己着想──因此，雷翁的心情有稍微轻松点。

「谢谢你，神父大人。」

雷翁鞠躬道谢后，神父一脸温柔地点头说：

「能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来，请快去用晚膳吧，相信大家都在等你过去喔？」

「啊！都、都差点忘了！我这就过去！」

如果孩子们饿过头开始捣乱，可就不得了了。雷翁连忙奔回孤儿院。目送雷翁离去的神父，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浅笑。

「想想蚂蚁还真辛苦，若是无人帮忙指引，就连往前走都办不到。」

语毕，神父便伸指辗死爬在桌上的蚂蚁。

「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做？」

逃离孤儿院的两名混混，在酒吧里讨论接下来的对策。他们本以为是个轻松的工作，却因为蛇的关系彻底乱了套。

「假如拿不到土地权状，我们到时会被究责的……没办法啦，只能祭出最终手段。」

「……当真要那么做？」

「嗯，要怪就怪不听劝告的孤儿院那帮家伙，落得怎样的下场也怨不得人……晚点就去纵火烧了那间孤儿院。」

只要把一切都烧成灰，即可轻松取得土地。这么做风险很高，倘若可行的话，他也不愿出此下策，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两名混混在酒吧里打发时间，直到深夜才动身离开，准备前往孤儿院纵火。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沿途都走小路。

途中却出现一道可疑的身影。

「是谁？」

一名穿着东洋风连身礼服的女性挡住去路。由于那头黑发上多出一对类似狐狸的耳朵，因此明显是一名兽人。那身单薄的衣物将她的窈窕曲线和丰满胸部勾勒出来，男人见了无不被勾起欲火。

可是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身一人大半夜走在暗巷里的女子，绝不是普通人。而且女子脸上戴着一张状似骷髅头的诡异面具。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民众的女子，恍若嫣然一笑地眯起双眼。

「有意思。这招式着实很有意思。」

「啥？臭女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两名混混里的小弟歪过头去之际──

「噗、噗呼──！」

竟马上口吐鲜血，双膝跪地。混混大哥见小弟的状态非比寻常，只能惊恐地待在一旁。

「啊、喂！你怎么啦！？喂！振作点！」

身体不断被大哥摇晃的小弟迟迟没有反应，很明显已经死透了。

「不、不会吧……是、是你做的吗？」

混混脸色铁青地开口询问，女狐兽人讪笑地双肩一耸。

「你少含血喷人，动手的不是我。」

「既、既然这样，到底是啥情况啊！？」

「你可曾听过活鱼现切的料理法？这是源自极东岛国的做菜方式，直接宰杀活鱼制成料理。相传刀法高超的厨师把鱼处理完后，鱼还能存活一段时间。」

「你、你在说什么啊？」

「听不懂吗？真迟钝耶～里头提到的鱼就是在比喻你们呀。」

混混无法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但至少能听出对方瞧不起自己，于是准备破口大骂，不过从他嘴里吐出的只有鲜血。

「呕呃～～！咳呃～～！」

混混吐出大量的鲜血后就再无反应。女狐兽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踏着小跳步接近眼前的两具尸体。

「啊哈哈哈！被杀的目标竟然还能存活好几个小时，简直是神乎其技！」

女狐兽人一接近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便开始检查尸体的受损状况。

「嗯嗯，没有外伤，不过体内大量出血……这简直是太神奇了。没有使用技能，光靠出拳就造成这种现象，真叫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噬王金狮子吗……哈哈哈，当真是太出色了。」

当女狐兽人显得一脸陶醉之际，突然有一只苍蝇停在她的肩膀上。

「你有看见攻击的瞬间吗？虽然周遭没人发觉，不过金狮子确实有动手殴打这两人。而且出拳速度迅如闪电，甚至没有产生一丝气流与声响。」

苍蝇振翅发出嗡嗡声，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女狐兽人。

「嗯，我也这么认为。尽管名为艾德贾的探索者比较优秀，但这两人应当能成为很好的素材。之后就交给你了。」

转眼间，无数的苍蝇从一片黑暗中冒出来，群聚在地面的两具尸体上。女狐兽人神情欢愉地眺望着这片光景。

「真可惜没能听见悲鸣。反观艾德贾倒有发出悦耳的叫声呢～」

第二卷 四章：比天国更野蛮

出席社交场合都需要穿着相符的服装。为了参加预定于三周后举办的研讨会，我决定去买一套礼服。

在近年的社交界里，男性一般都穿着无尾礼服。可是说句老实话，我并不适合穿无尾礼服。理由是我不够高，容貌又偏女性。假如穿着无尾礼服，将难以展现出男子气概。

因此我放弃标准的无尾礼服，而是选择燕尾服。燕尾服的外套前摆较短，旁人看了会习惯性地聚焦于上半身，又可以令自己看起来双腿修长。换句话说，这种造型比较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身材娇小。到时上台演讲就会显得很体面，还更易于吸引听众的目光。

需要礼服的人不只是我，我打算带亚儿玛一同参加。我筹备的这场研讨会并非走那种单调古板的风格，不是单单邀请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反倒更偏向于社交场合，因此必须带女伴参加。既然亚儿玛会跟在我身旁，就不得不为她准备一套得体的服装。

「喂，你别挑那种暴露的衣服啦。」

「咦～！可是这套比较可爱呀！」

这天，我陪着亚儿玛来到服饰店。虽然亚儿玛还算有眼光，却容易看上造型暴露的衣服。简言之就是个暴露狂。任由暴露狂自行挑选衣服，只会令人非常不安。

于是我才决定一同前往，结果自然不出我所料，亚儿玛老是挑选极其暴露的礼服。比方说领口大开到胸部都快掉出来的类型，或是几乎全面采用半透明的布料，总之都是些不宜在公开场合穿着的服装。

「诺艾尔你太古板了，穿得招摇点才容易吸睛呀！」

「那也该有所限度啊！你手上那套是啥！？根本不算是穿在身上，而是仅在重点部位各贴上一块布，走出去只会被当成妨碍风化喔！？」

「那你就不懂了～这才符合时下潮流。」

「你少在那边脸不红气不喘地瞎扯蛋！我从来没见过有女性穿成那样走在路上！」

女性的礼服不同于男性，暴露点可以突显当事人的身材曲线，但前提是落在合理的范畴内。反观亚儿玛挑选的衣服，每一套都明显太超过了。

「此事果然不能交给你，我来帮你挑。」

「哼！你结婚以后肯定很大男人！」

「与其当你的老公，我情愿去娶一只苍蝇。」

于是我开始挑选适合亚儿玛的服装，最终看上一套白色的开领长礼服。这样的露出程度不至于下流，而是拿捏在性感的底线内。只要配上一双较高的高跟鞋，定能彰显出女性的成熟魅力。

「这套不错，就选它吧。」

「真土气～诺艾尔明明长得很俊俏，却毫无挑选衣服的品味。」

我回了一句「去死吧」，然后将礼服递给老板娘。

「我想买这套。因为她的身材比较特殊，不知这样可以调整尺寸吗？」

若是选定的衣服只改尺寸，大约两周就能完工。我的燕尾服也一样是以现有的款式来调整尺寸。不过像亚儿玛这种大胸部小不点的特殊体型，就会需要大幅修改版型。

「这位小姐的情况可能需要全新订制。即便使用相同造型，仍得重塑版型才有办法合身。若是今天下单，至少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够交货……」

「一个月啊……果然得全新订制。」

研讨会的日期是在三周后，没办法等上一个月。

「就算加钱也可以，请问能提早取货吗？」

「如果是这套，就不必调整尺寸啰！」

亚儿玛拿起一套紧身型的衣服向我展示，我看得是无言以对。

「假如小姐愿意多穿一件束胸的内衬，也许可以只调整尺寸就好。」

「喔～还有这种解决方法啊。那就来试试看。」

我点头同意老板娘的提议，扭头望向亚儿玛。

「事情就是这样，很遗憾不能选这套衣服。」

「啐！真没趣！」

亚儿玛碎碎念地跟着老板娘走进试衣间。

「这件是有束胸效果的内衬。」

「说穿了就是束胸带吧？讨厌～感觉好紧喔。」

「请放心，束胸带是单纯绑住胸部，这件内衬则会柔和地罩住胸部，借此达到缩小的效果，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很紧，也能防止压垮形状。」

「喔～那我穿穿看…………如何？有变小吗？」

「嗯～小姐你的胸部太有弹性了，不容易达到缩小的效果。这么一来，恐怕只能绑紧一点才行。请让我来帮你。」

「唔呃呃呃呃！好、好紧！这、这终究是束胸带嘛！」

「真、真是不好意思！但只能再绑紧一点了！哼！哼！」

「唔叽～～太紧了！太紧了啦！肺都要挤出来啦！」

听着试衣间不停传来的骚动，努力憋笑的我小声数落着。

「你活该，亚儿玛，就给我再多吃点苦头。」

每听见一声亚儿玛的惨叫，我平日里受到的怨气就舒缓几分。在我心情大好之际，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段往事。

听说祖母在结婚前是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大概也曾像这样努力为顾客解决问题。一想到这里，我心中莫名有股怀念的感觉。由于祖母年纪轻轻就离世，因此我不曾见过她，但我当真觉得非常怀念。

老板娘帮亚儿玛量尺寸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闲来无事的我便扭头看向窗外，只见路上车水马龙，不变的日常光景映入眼帘。

「就算冥狱十王的消息已经公布，民众仍表现得事不关己……」

探索者协会于日前召开记者会，公布冥狱十王将于一年后降世。公布当时确实是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如今却已呈现一片祥和。

该消息同样对市场造成极大冲击，各类商品的市价皆有剧烈波动，可是一般大众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民众毫无紧张感到近乎异常，就这么过着与往常无异的生活。

倘若民众能保持冷静倒也很好，人心惶惶才叫人伤脑筋。不过就我看来，只觉得是民众缺乏危机意识。恐怕只是缺乏真实感罢了。换言之，一旦发生类似前兆的大事，民众很可能就会乱成一锅粥。

「这点究竟能否拿来利用，还是弊大于利……」

我如此喃喃自语时，目睹一道熟悉的身影横切过窗前。我反射性地探头再看一次，只见对方以倒退跑的姿势退了回来，并直接走进店内。

「诺艾尔，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紫电狼团成员之一的女精灵·丽莎来到我的面前。

「这句话是我想问的，你来这间店有什么事吗？」

丽莎听完我的询问，转身环视四周。

「……诺艾尔，你有穿女装的癖好吗？」

「你这个狗屎精灵，别逼我切下你的耳朵喔！」

这里确实是女性服饰店，但我是陪人过来，绝非有女装癖。

「你、你别这么吓人嘛～总觉得你这句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丽莎护着自己的耳朵，赶紧与我拉开距离。

「谁叫你在那边胡说八道。」

「抱歉嘛。不过你为何来这里呢？」

我用下巴指了指试衣间。试衣间里传来亚儿玛与老板娘的声音。

「是陪亚儿玛来买衣服吗……？咦，难不成是在约会？」

「你觉得我会跟亚儿玛约会吗？」

「不觉得，就连一丝可能性都没有。」

丽莎一脸认真地如此回答。尽管这反应也颇有问题，不过我没有多说什么。

「亚儿玛和我都需要一套礼服。」

「嗯～这样呀。」

「你呢？」

「我准备去跟队友们会合。」

「啥？那你还不赶快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瞧你说得这么冷淡！而且这都要怪你在那边多嘴！」

「啥？我有说什么吗？」

见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丽莎便解释来龙去脉。似乎是紫电狼团准备与拳王会、红莲猛华合并，之后再去申请成立战团。发起人是维洛妮卡，紫电狼团跟拳王会都赞同这个提案。为了决定出合并后的团长，三个队伍的队长们准备展开决斗。

「原来如此，这是件好事呀。为了应对一年后的冥狱十王战，探索者协会对于创立战团的审查变得更为严格。要是你们完成合并的话，相信会立刻通过审查。」

「是、是这么说没错啦，但也没必要操之过急呀！而且还是透过决斗来决定团长！这都得怪你之前那样刺激沃尔夫！」

「没那回事，你们本就该加快脚步。我便是为此才去刺激沃尔夫跟洛冈。」

我轻笑一声继续说：

「能否以探索者之姿在冥狱十王一役大展身手，不仅会影响自身评价，还会成为今后绝对难以颠覆的评价基准。若是错失一年后的大好机会，天晓得往后几十年里是否还能再碰上。假如不趁现在加快脚步，你是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唔～……可是能成为团长的只有一位喔？」

「所以呢？当事人们也明白这件事。既然你也是探索者，就该尊重沃尔夫的意见。他已做出选择，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探索者。」

「……我有尊重沃尔夫呀，所以才没反对他的决定。不过变化这么剧烈，我会感到害怕嘛。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为了紫电狼团在奋斗，现在却无论成败，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丽莎敛下有着浓密睫毛的眼帘，发出一声叹息。

「因为我是长寿的精灵族，所以才讨厌变化吗？你们都没有这种感受？」

「没那回事，这对任何种族来说都一样，因此鲜少有人敢向前迈进。」

「这样啊，说得也是……」

「丽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至少要记住这件事，天底下并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事物，维持现状等同于停滞不前。换言之，就只是慢慢迎向终结罢了。倘若你当真很珍惜眼下的一切，就别害怕所谓的变化。」

「你是在对我说教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比你年长许多的大姐姐喔。」

「没那回事，是对朋友的一些建议而已。」

丽莎先是显得有些错愕，随即又换上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然你总是很可怕，但偶尔也挺温柔的。」

「我一直都很温柔啊。」

「真亏你有脸说这种话，也不想想是谁之前把天翼骑士团当成踏脚石。就算我不清楚详细情形，反正你肯定有使诈对吧？要不然你们根本没胜算呀。」

「没错，我有用计让他们成为踏脚石。」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实情。

「对了，记得天翼骑士团的奥菲莉亚与你是同乡吧。难不成你想代替奥菲莉亚向我抱怨吗？」

「才没有那回事呢。我好歹也是个探索者，自然明白不管诺艾尔你使出何种手段取胜，只能怪另一方没有想出对策因应的道理。」

不过丽莎补上一句但书，露出苦笑说下去。

「但无论诺艾尔你为了实现理想爬得再高，也绝不能忘记那些曾被你当成踏脚石的人们喔？即使你收了雷翁先生为同伴，也弥补不了自己做过的事。你不可以践踏他人的意志，而是必须将其背负在身上让自己变强。」

「你这是在对我说教吗？」

「没那回事，只是对朋友的一些建议。」

我释然地回以苦笑。

「我会铭记在心的。」

在我将双肩一耸当作回应之际，试衣间的门被一把推开。

「呼～果然还是原来的衣服最舒服！能自由解放胸部才是最棒的！」

亚儿玛喜上眉梢地走出试衣间，在见到丽莎后不禁睁大双眼。

「咦？丽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亚儿玛的问题，丽莎回以苦笑又再解释一次。

「听起来真有趣，我也想去观战。」

听完来龙去脉的亚儿玛，双眼发亮显得很感兴趣。

「既然是决斗，总需要一位立场公正的裁判吧？」

「啊～这么说也挺有道理……」

丽莎表示同意地点了个头，然后稍微瞄了我一眼。

「……唉～好吧，我也一起去担任见证人。」

「好耶！既然是诺艾尔，相信大家都能接受的！」

丽莎欣喜地拍了一下手。此事的始作俑者确实是我，所以我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在丽莎的带领之下，我们来到位于帝都某座训练设施内的决斗地点。为了更贴近实战，辽阔的设施里重现出各种环境地形。三位队长选出并依约前来的决斗地点，是放眼望去几乎皆由沙地组成的荒土区域。

「喔，这不是诺艾尔吗！」

沃尔夫看见我之后，笑嘻嘻地挥着手跑了过来。

「丽莎跟亚儿玛也在啊。你怎么跑来了？」

「听说三位队长为了争夺团长的宝座，正准备展开决斗吧？丽莎拜托我来担任见证人。要是你们三人都不反对的话，我愿意接下这项职务。」

我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沃尔夫先是相当惊讶，很快就换上一个豪迈的笑容。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若能让近来崭露头角的大型战团·岚翼之蛇的团长来当见证人，我们的这场决斗将会更有价值。」

「哟～意思是你打算利用我来宣传合并后创立的战团吗？」

「为了能继续向前迈进，我也需要这种心理层面的韧性。」

沃尔夫耸了耸肩，扭头看向其他人所在的位置。

「由我去跟大家解释。麻烦你务必要来担任见证人。」

「这我知道。我之所以会过来，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此事。」

「谢啦。啊～另外──」

沃尔夫突然将话锋一转，看着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恭喜你创立战团。」

「谢啦。不过决斗前像这样向人道贺，难道是胸有成竹？」

「这怎么可能嘛。纯粹是很高兴见到你如此活跃。况且我可是十分明白，你在这一年里付出了多少努力……」

沃尔夫将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换上一张不同的表情──脸上写满了斗志。

「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我不反对。」

沃尔夫在我的陪同下，对大家传达完想让我担任见证人之后，拳王会队长洛冈立刻表示赞同。

「只要有见证人，事后也就无人敢有怨言了。」

洛冈露出挑衅的眼神望向另外两人。

「……虽然我很不甘愿，但也同意接受。不过！」

红莲猛华队长维洛妮卡摆出一副柳眉倒竖的表情，伸手指着我说：

「你终究只是个见证人！没有任何修改规则的权限！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决斗结束后，恭敬地宣布我获得胜利！听懂了吗！？」

「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局外人，本就不打算插嘴此事。」

征得三人同意的我，听完他们早先制定好的决斗规则之后，为了避免妨碍战斗，我跟他们拉开很长一段距离。至于各队伍的成员们，也保持差不多的距离关注着这场对决。

紫电狼团、拳王会以及红莲猛华全部加起来共有二十七名探索者。从这场决斗脱颖而出之人就能够创立战团，负责领导这群高手。不论是战力、实绩与规模等方面都无可挑剔，探索者协会十之八九会批准他们的创立申请，并且从此名列够格代表帝都的大型战团之一。

「这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斗争……」

规则里并没有输家必须离开团队，但要是输了的话，就会从原本率领同伴们的立场，一口气沦为必须对打赢自己的团长言听计从。沃尔夫、洛冈以及维洛妮卡的个性皆不相同，却都拥有身为领导者的矜持。因此，落败后也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诺艾尔，你要站在这里观看吗？」

原本和紫电狼团站在一起的亚儿玛，此时来到我的身边。

「因为我必须保持中立，得与三方阵营划清界线。」

「这样啊，那我也在这里欣赏吧。」

「你不跟着丽莎没关系吗？」

「毕竟她有自己的同伴。」

我将目光移向紫电狼团的阵营，能看见丽莎神情紧张地和其他同伴站在一起。拳王会、红莲猛华的成员们也是相同反应，都衷心期盼自家的队长能取得最终胜利。不过唯有一人，唯独红莲猛华里的其中一名狼兽人正看着我。

「是伏拉卡夫。原来他加入红莲猛华啦。」

伏拉卡夫与我对上视线后，尴尬地将脸撇开。

「我从丽莎那里听过比赛规则了。」

盘腿坐在地上的亚儿玛，用手托着脸颊继续说：

「这场决斗是不计生死，即便不幸丧命也怨不得人。禁止同伴们出手帮忙，也不准使用道具。当其中两人无法继续战斗时，比赛就宣告结束。最后还站在场上的人就是赢家。我没说错吧？」

「嗯，跟我听到的都一样。」

我点头后，将魔枪的枪口朝上。

「我不光是见证人，还得负责宣布比赛开始。」

「这可是重责大任耶。」

「就只是来打杂的。不过，唯独今天是特例。」

我对空鸣枪。由空包弹产生的一声巨响，为这场决斗拉开序幕。

对决开始至今已过了数分钟，不过场上没有一人采取行动，导致战况陷入胶着。

「……那三人都还没出手，难道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亚儿玛不耐烦地提出疑问，我摇摇头回答。

「不管怎么说，至少绝不是基于这个原因。」

「为什么？既然站到最后一刻的人就是赢家，坐收渔翁之利才更有胜算吧。」

「若是单纯追求胜利，你说的确实很对。但你忘了吗？这场战斗可是赌上合并后的团长之位喔？」

「啊、对耶……因此不只要赢，还得展现出身为团长的器量。」

我点头肯定了亚儿玛的话。

「即便是战术，倘若老是采取落井下石的打法，将无法展现出自身的器量。就算原本的同伴们愿意体谅，新加入的成员们势必会心生不满。确实探索者应当讲究合理性，但要让人服从自己，就得考验一个人真正的价值而非合理性，这就是所谓的领袖特质。」

这情况不能跟我挖角雷翁一事相提并论。若想拉拢一整个组织而非个人时，就得设法掌握该组织麾下成员们的心。如果合并时有太多人选择离去，可就本末倒置了。

这场对决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为了展现自身的器量，他们理当会毫无保留全力应战。场上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觉悟，更足以印证我的观点。

「这是一场讲求以拳头辗压对手的战斗，也是我办不到的打法。」

「但在准备以拳头分胜负之前，诺艾尔你就会凭智慧先取得优势吧。」

我回以苦笑表示同意。正如亚儿玛所言，我有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可是就算我抱有上述自知之明，依然对这种堂堂正正从战斗中取胜的高尚做法抱持憧憬。

「唔～他们还是没动作。对了，诺艾尔你觉得谁会赢呢？」

「我想想喔……」

三人到现在仍保持警戒，随时伺机而动。根据我的分析，三人的实力并没有相差多少，都在伯仲之间，因此战况才会陷入胶着。

另外我在听取规则时有稍微确认，那三人目前都已升为B阶。

沃尔夫·雷曼，【剑士】系B阶职能【剑斗士gladiator】。

洛冈·豪雷特，【格斗士】系B阶职能【斗拳士monk】。

维洛妮卡·雷德包恩，【魔法使】系B阶职能【魔导士wizard】。

既然三人皆为同阶，就不会因为阶级差距而影响胜负的走向。不过他们之中，唯独维洛妮卡是后卫职业。

【魔法使】是可以借用仙精之力，使出各种属性攻击，尤以大范围的歼灭能力着称。反之则是不擅长近身战，一旦被敌人拉近距离就不堪一击。先不提单挑，假使同时应付身为近战职业的另外两人，战况将会非常严峻，但是──

「我认为维洛妮卡会赢。」

「维洛妮卡？我反倒觉得她最没胜算喔。」

这一战确实对维洛妮卡不利，不过依照丽莎的说词，此次合并的发起人是维洛妮卡。换言之，她势必已想好能颠覆职能不利的对策。

「维洛妮卡是个女强人。明明成为探索者的女性就已经偏少，她还成长到可以率领一大势力，所以她跟我属于同一种人。」

「性格也很卑劣是吗？」

「不对！是擅长打造出对自己有利的战况！」

在我大声回呛亚儿玛之际，胶着的战况也产生变化了。

「率先行动的是维洛妮卡！」

当拳王会阵营传来这声大喊的瞬间，维洛妮卡已发动技能。她以灼热的烈焰产生无数火鸟，朝着沃尔夫和洛冈射去。挨上一下可不是受点烧伤就能了事。沃尔夫跟洛冈已纷纷躲开，火鸟却持续紧追着两人不放。

这段期间，维洛妮卡继续准备发动其他技能。只见她将自身周围的火焰集中于头顶上方，产生一颗仿佛太阳的火球。

「好热……」

「其热度足以和雷翁的《日轮极光》匹敌。虽说这招威力惊人，不过一旦失手就没有退路，看来维洛妮卡打算就这么分出胜负。」

被火鸟穷追猛赶的沃尔夫与洛冈，似乎也注意到维洛妮卡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转眼间只见洛冈从原地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维洛妮卡的背后。那是斗拳技能《缩地绝空》，能一招与目标拉近距离的移动技能。

来到维洛妮卡背后的洛冈，对准她的延脑挥出一记刚猛的手刀。来不及反应直接受创的维洛妮卡，整个人瘫倒在沙地上。对于身经百战的人而言，这是确信对手绝对无法再度起身的击倒方式。维洛妮卡的火焰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洛妮卡大人～～～～！！」

在目睹队长倒地之后，红莲猛华阵营发出惨叫声。

「哦哦～好猛的一击～看那样子肯定是起不来了。果然这一战对后卫很不利。」

亚儿玛瞥了我一眼，得意地扬起嘴角。

「没想到诺艾尔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毕竟我也没那么料事如神啊。」

我双肩一耸回以苦笑，接着看向倒地的维洛妮卡。从这里观察，能肯定她已失去意识，不过我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喔喔喔喔──！！太屌啦啊啊啊啊──！！」

观众的欢呼大声到足以撼动整座设施。在我注视维洛妮卡的期间，战斗仍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发展下去。展开单挑的沃尔夫和洛冈，不断激发出炽热的火花。洛冈连续施展《缩地绝空》发动猛攻，沃尔夫则以双刀迎击。洛冈的拳头和踢击理当难以预测，沃尔夫却灵活挥舞双刀，精准地化解攻势。如此精采的攻防，怪不得观众会欢声雷动。

「沃尔夫真有一套！」

面对这场白热化的激战，亚儿玛兴奋地探出身子。

「洛冈也很有一套，其实《缩地绝空》是相当难以驾驭的技能。理由是使用者必须将所有动作看得比对手更清楚，要不然就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惨遭反击。他之所以能掌握在这么精确的位置上现身，表示他有为此做过不少训练。」

沃尔夫跟洛冈展开激烈的攻防。在观众的注视下，两人把速度提升至极限之际，却突然同时单膝跪地。

「「唔……」」

这场激斗对双方都造成没办法彻底化解的伤害。沃尔夫的剑砍中洛冈的右手臂，洛冈的拳头击中沃尔夫的左腹部。沃尔夫用手压着自己的左腹部，洛冈则是右手臂流下涓涓鲜血。此刻他们都满头大汗，并将掩饰不了的痛苦表现在脸上。

「沃尔夫不仅肋骨被打断，内脏也受伤了。」

「洛冈也出血得相当严重，没办法支持多久。」

这场胜负已不能继续拖延，于是两人忍痛起身，再度燃烧斗志对峙着。

「沃尔夫！别输啦啊啊！！」「洛冈，展现出你的男子气概──！！」

双方阵营的热情声援，激起两人滚烫的灵魂。紫色电流在沃尔夫的身上游走，洛冈则以金黄色气场缠绕全身。那分别是剑斗技能《迅雷狼牙》跟斗拳技能《金色夜叉》，分别为【剑斗士】与【斗拳士】的最强攻击技能。

两人将在一瞬间分出胜负。没错，当众人都冒出上述想法之际──

「喂！都给我看向这边！！」

从旁传来一股宏亮的娇斥声。两人的终局之战竟被这股不可能出现的声音给打断了。这声已彻底抛下矜持的怒吼是来自于──维洛妮卡。

「「咦！？」」

沃尔夫和洛冈都发出惊呼声，理由是维洛妮卡理当已无法继续战斗，现在竟重新站起。她全身燃起鲜红色的烈焰，那头栗子色的长发恍若与火焰合而为一般染成红色，就这么怒眼瞪着另外两人。

「接招吧。」

维洛妮卡嫣然一笑，紧接着从原地消失，闪现于洛冈的面前。

那是魔导技能《空间转移warp drive》，效果是瞬间移动。面对维洛妮卡的奇袭，洛冈挥出左拳展开反击，但是──

「太慢了！！」

维洛妮卡使出比洛冈的回击更快的一拳。遭人硬生生击中心窝的洛冈，没能发出声音就直接倒地。明显已彻底失去意识。这场对决的发展完全颠覆众人的想像，竟然是维洛妮卡撂倒洛冈。

「这太扯了吧！」

亚儿玛发出惊呼，猛然从地上跳起来。

「那一拳的威力不输前锋！难道维洛妮卡不是【魔法使】！？」

「嗯──一般来说是无法办到的，但此时的维洛妮卡非比寻常，她居然使出《人身供奉Ifrit》……」

魔导技能《人身供奉》，是将自己眼中很有价值的部分肉体，当成祭品献给缔结契约的仙精，借此让双方的连结更为紧密的技能。对于操控仙精之力的【魔法使】来说，与仙精的连结是极为重要的。也就是说，当施术者成为【魔导士】学会《人身供奉》时，可以透过这个技能让自身战力得到飞跃性的提升。

不过这招未必一定成功，即使献出肉体也可能遭到仙精拒绝。在此情况下，施术者将因为反噬而丧命，所以鲜少人会使用《人身供奉》。唯独敢拿自身性命孤注一掷的愚昧之人才会这么做。

「维洛妮卡有跟全部的仙精缔结契约，其中又和火精──红炎魔人最为契合。她就是与红炎魔人同化后，才得以发挥出这等力量。」

「与仙精同化……那我就可以接受了。」

仙精是拥有独立意识，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自然元素。【魔法使】就是与之沟通，借用其力量来改变自然法则。透过《人身供奉》让连结达到与仙精同化的维洛妮卡，称之为是仙精本身也不为过──换句话说，正是猛烈燃烧的火之化身。

一拳打倒洛冈的维洛妮卡，将矛头对准还站在场上的沃尔夫。她使出伴随烈焰的猛攻，不断殴打沃尔夫。尽管沃尔夫勉强撑住，却彻底陷入被动。

「太、太厉害了……那她为何不一开始就使出来呢？」

「听说想与仙精同化，必须陷入深度的精神高昂状态恍惚。不单单是斗志激昂，还得处于性命垂危的情形下才可以发动。」

「意思是没有洛冈的那记手刀，就没办法完成同化吗？」

「很有可能。虽说身体在达成同化时会自动康复，但要是失败的话，就会继续失去意识，因此这对维洛妮卡而言也是一场豪赌。」

结果是维洛妮卡赌赢了。与红炎魔人同化的维洛妮卡，其战斗力明显远在沃尔夫之上。

「看来胜负一如你的预料，最终是由维洛妮卡拿下胜利。」

亚儿玛笑着抬头看向我，我点头说：

「虽说三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但维洛妮卡的觉悟胜过另外两人。依照她的战斗动作来判断，应该是将右眼献给仙精。原因是她大多都护着右侧应战，恐怕是还不习惯自己的义眼。」

在魔工文明先进的帝国境内，以恶魔为素材制成义肢与义眼等技术也相当发达。就算献给仙精的右眼已拿不回来，但只要装上义眼，视力就不会有所影响。

「看来……这场对决已经结束了……」

胜负已非常明显，维洛妮卡可说是胜券在握。不只是拳王会，紫电狼团看似也接受了败北的事实。不过，唯独沃尔夫还没有放弃希望。看着目光仍炯炯有神的他，我不由得握紧双拳。

「……别输了，打赢她给我看。」

「还不赶快给我倒下！！」

面对迟迟没有倒下的沃尔夫，失去耐性的维洛妮卡停下攻势，与对方拉开距离，接着产生一个比先前大上两倍的炽热火球。

「你要是没闪开这招的话，就会瞬间烧成灰烬！这是你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

「……吵死了，想动手就快点。」

沃尔夫毫不在意自己已遍体鳞伤，脸上浮现一个挑衅的笑容。维洛妮卡似乎也做好觉悟，操控火焰的动作中明显蕴含杀气。

「那你就消失吧！《劫火灭烧inferno》！！」

魔导技能《劫火灭烧》是【魔导士】能使用的火属性技能之中，拥有最顶级的破坏力。炼狱般的太阳快速逼近沃尔夫，他却不躲也不闪，任由紫电缠绕全身维持着战斗架势。看来是打算以剑斗技能《迅雷狼牙》与之抗衡。

「太勉强了！快逃啊！」

亚儿玛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周围观众也惊呼连连，我却扯开嗓门呐喊。

「上啊！沃尔夫！别停下来！！」

也不知沃尔夫是否有听见我的声音，只见他提剑冲向《劫火灭烧》所产生的灼热火球。《迅雷狼牙》的技能效果是让当事人发挥出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借由电流强行激发肌力，并在前方产生磁场轨道，赋予当事人超乎想像的加速效果，是在B阶之中无论速度与威力皆达到最强级次的攻击技能。

当然不管这招具备多么骇人的速度和威力，直接撞上超高温的火球，终究只会瞬间化成焦炭。但我非常清楚，电气是能够逼退火焰的。

「不会吧！？火球竟然被切开了！？」

亚儿玛的形容已近乎答案。我过去为了钻研更多战术，翻阅过最新的物理学论文，内容提到电场──由电流所产生的空间，也能对火焰造成影响，而且影响效果会随着电流提升而加剧。《迅雷狼牙》产生的电流量，确实足以影响维洛妮卡的火球。

我不觉得沃尔夫看过这篇最新的科学论文，但他依靠天生的直觉，为自己在险境中辟出一条活路。

沃尔夫穿过火球，冲到维洛妮卡的面前。尽管他受到严重的烧伤，斗志却全然没有消退。正面迎战的维洛妮卡，以带有火焰的手刀劈断沃尔夫的剑，当她准备反手斩杀沃尔夫之际──沃尔夫的上段侧踢直接命中维洛妮卡的头部右侧。

沃尔夫在方才的交手中，已识破维洛妮卡的右眼视力出了问题。维洛妮卡在毫无防备之下，侧头部硬生生挨了一记强力踢击，只见她像个断了线的人偶趴倒在地──此次没能重新再爬起来。

「胜负揭晓！由沃尔夫·雷曼取得胜利！！」

最后仍站在场上的人是沃尔夫。我扯开嗓门宣布胜利者的名字。所有观众不分紫电狼团、拳王会或红莲猛华，都在为沃尔夫的胜利大声喝采。此时此刻的沃尔夫是大家公认的胜利者，原因在于这场战斗就是如此精采。

「沃尔夫真厉害～居然赢了……」

我对着傻住的亚儿玛露出微笑。

「我有说过吧？我并没有料事如神。」

在完成见证人的工作之后，我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你不去跟沃尔夫道贺一下吗？」

对于亚儿玛的问题，我摇摇头说：

「胜负总有赢家与输家，身为局外人的我们不该贸然闯进去打岔。」

「这样啊，说得也是……」

「走吧，我们还得去面对属于自己的战争。」

我无法像沃尔夫那样与人战斗，但我仍有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

†

研讨会当天，做为会场的饭店大宴会厅里已挤满受邀的宾客。

同意参加这场研讨会的大型战团，包含我们在内一共有九支。虽说个个都是备受世人瞩目的战团，但其中有两支特别出众。一支是挂名的主办方，也就是吉克所属的霸龙队，另一支则是同为七星战团的人鱼镇魂歌。

我本想借用吉克的名字让大型战团愿意参加，却没料到人鱼镇魂歌也同意出席。不论他们是基于何种目的，这样的发展都正合我意，就让我来好好利用他们。

我们邀请的宾客不只有探索者，也包含能成为赞助商的各界名人、大富豪以及贵族们。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这群人，在高挂奢华水晶吊灯的宴会厅里有说有笑。

他们似乎也对摆放于桌上，精心准备的各种料理和美酒十分满意。不愧是王侯贵族御用的一流饭店。答应一手包办会场准备的现代主张报社，似乎不惜下重本。但老实说都邀请此等政商名流参加，最后竟在廉价饭店举办的话，报社大概明天就直接倒闭了。

一袭白色礼服打扮的亚儿玛，以女伴之姿站在身穿燕尾服的我旁边。只要她别开口，就是一位妖艳的美女。再加上踩着一双高跟鞋，也能掩饰她那娇小的身材。光是有她陪在身边，就足以吸引旁人的目光。

昊牙和雷翁没来现场。基于安全考量，各战团只允许代表和一名陪同者参加。那两人似乎不习惯这类场合，在得知不必到场后都松了一口气。

「喔～你就是蛇战团的团长吧。我已听说你们仅凭四人就成功讨伐幽狼犬，还真是年轻有为呢。」

前来打招呼的男商人，在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后发出赞叹。

「不敢当，这一切都多亏了优秀的同伴们。」

「你客气了。不管身边的同伴们再优秀，如果组织领袖过于无能也难以取胜。我十分清楚你是一名拥有非凡才华的探索者。」

「倘若真是这样，都是托祖父的福。多亏英雄不灭恶鬼的教诲，我才有今日的成就。」

男子听我搬出不灭恶鬼的名号后，兴奋得面红耳赤。

「对了，令祖父是英雄中的英雄，赫赫有名的不灭恶鬼对吧。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呢。」

上流社会特别重视血统。为了达成我的目的，就算是家族的名声也得加以利用。

「我想成为不辱祖父之名的探索者。为此，我正在寻找愿意提供援助的各界人士。假如您感兴趣的话，很欢迎日后找个时间详谈，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知道了，那就之后找个时间再见面吧。」

男子爽快答应后与我握手，并互相交换名片。到时能从他身上榨出多少钱呢？此人是帝国相当有名的富商，若他愿意成为赞助商，我们就可以筹到更多活动资金。

距离研讨会正式开始前还有一段时间，我积极上前与各个宾客交谈，并顺利取得日后再见面的约定。

「从刚才起一直重复着相同的对话，我陪笑到整张脸都发酸了……」

亚儿玛苦着脸低声抱怨，我回以苦笑说：

「别那么说，这都是为了筹备资金。」

「有个贪婪的弟弟还真是伤脑筋呢……」

「我强调过好几次，我不记得自己成了你的弟弟。比起这个，那件事有办妥吧？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错过就没救了。」

亚儿玛被我一问，随即竖起大拇指。

「没问题，一切包在姐姐身上。」

「你说谁是姐姐啊。真是的。」

亚儿玛除了担任我的女伴以外，我还有委托她另一项工作。虽说应当不会搞砸，但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是令我有些不安。在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之际，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嗨，诺艾尔先生，你有好好享受与金主们的交流吗？」

出现在我背后的人是吉克。从衬衫到领带一身黑色的他，面露笑容地站在我面前。不过我和亚儿玛的目光并非对准吉克，而是锁定在他身旁的女伴身上。

这位身材火辣且浓妆艳抹的金发美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其中又以她的服装更是非比寻常，因为她穿着亚儿玛之前看上，唯独重点部位有铺上布料的服装，大剌剌地站在吉克的身边。

「你看你看！她穿着我之前选的那套衣服喔！看见了吧！」

我没有理会神情激动的亚儿玛，只是默默扶住自己的额头。

「哈哈哈，这对诺艾尔少年来说太刺激了吗？」

「……住口，你果然很惹人嫌。」

依照吉克的口吻，十之八九是为了挖苦我，才特地请了这位招摇的特殊行业女性来担任女伴。同样身为男人，我打从心底鄙视他。

「话说回来，旁边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蛇战团的王牌攻击手亚儿玛小姐吗？初次见面，我名叫吉克·范斯达因，是霸龙队的副团长。」

吉克温文儒雅地说完自我介绍，亚儿玛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

「根据传闻，你是传说级杀手亚尔戈的孙女吗？」

「是啊。」

「嗯～传说级杀手的孙女与传说级英雄的孙子。看二位像这样站在一起，着实令人心情澎湃呢。假如可以的话，真想把你们一起挖角过来。」

「少说这种玩笑话，听了就让人不爽。」

吉克被我严辞制止后，无奈地双肩一耸。

「无妨，此事等下次有机会再说，我是来提醒你一下的。」

「提醒我？」

吉克见我一脸困惑，点了点头压低音量说：

「奉劝你提防一下人鱼镇魂歌，那是个负面传闻不断的战团。即便他们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乱来，不过被盯上的话会很麻烦。」

「这种小事，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吉克见我回答得如此干脆，不由得瞪大双眼。

「意思是你明知此事，还同意让他们参加吗？」

「没错，只要有知名度可以利用，不管哪个战团都无所谓。麻烦？只要七星愿意来参加，我可是举双手赞成。」

「原来如此……」

吉克又稍稍点了点头，不过眼神变得锐利如刃。

「诺艾尔先生，你是不是太小看七星了？」

他以带刺的口吻接续下去。

「七星并不如你想像得那么单纯。倘若只仗着自己的脑筋还算灵光就恣意妄为，最终将会引火自焚。毕竟现在的你们还太弱小了。」

真是一段严厉的告诫。我直直地与吉克对视。

「谢谢你的忠告──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

「这与七星无关，不论是谁阻挡在前，我都会全力击溃对手。小看七星？哼，一群只敢恃强凌弱的窝囊废，少跟我混为一谈。」

想成为七星者，岂能对七星心生畏惧。正因为无法轻易得到，才值得我去追求。我们对视一段时间后，吉克终于放松表情。

「你那股足以焚烧自我的斗争心，当真很吸引人。」

吉克满意一笑，扭头看向四周，并将目光对准其他战团的团长们。那群人理应准备参加研讨会，却喝了那么多酒，即使不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判断力恐怕远不及平常水准。

「看那边，明明探索者协会已公布冥狱十王即将带来威胁，那帮人别说是野心，甚至连一丝危机意识都没有。就算身为大型战团的团长，终究是一群只想安全累积成果的凡夫俗子。」

「就算比那群窝囊废更出色，我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么说也对，毕竟你就是这种人，因此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吉克倒退一步，以目光仔细打量我。

「我就拭目以待，你究竟会让这场闹剧变得多么精采。」

「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

「这是自然，因为你有这个义务，奉劝你最好别令我失望。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火爆浪子，一发起飙来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吉克对我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随即带着女伴远离我们。

「啊～诺艾尔先生，你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啊！」

吉克才刚离去不久，现代主张报社的托马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请你快上台吧。」

「好的，我马上去。」

宴会的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包含我在内，讲台上一共有九位探索者。在准备好的座位里，自上座依序霸龙队的吉克、人鱼镇魂歌的约翰·艾斯菲尔特等余下的探索者，我则是敬陪末座。站在我身边担任司仪的托马斯，对着宾客们大声宣布。

「让各位嘉宾久等了，研讨会就此正式开始！」

托马斯伸手对着坐在座位上的我们。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帝都内赫赫有名的探索者们，相信大家对于他们的活跃耳熟能详。此次邀请他们来到现场，就是想请教关于日前宣布的冥狱十王一事。现场诸位探索者到底会如何应对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想必大家都非常好奇。若能借由这场研讨会，让心中抱有不安的帝国境内所有居民燃起一丝希望，将是本报社的荣幸。」

司仪的开场白至此结束，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那么，有请诸位探索者来自我介绍。首先由这场研讨会的发起人，霸龙队的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大人为各位致词。吉克大人，麻烦您了。」

在托马斯的介绍下，吉克从座位上起身。

「我是霸龙队的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首先，很感谢在座嘉宾接受邀请莅临现场。嗯～各位还真的是很闲呢。工作方面都不要紧吗？啊～想想聚集在此的人，都是只需在工作时负责耍大牌就好。就连我也一样是站在相同的立场，害我运动量不足都胖了一圈。」

吉克的玩笑让会场笑声连连。

「不同于台上的其他人，我是副团长而非团长，但这里面仍属我最伟大。毕竟累积的实绩有所差距，又是唯一的EX阶，因此我仍会表现出符合自身立场的态度，还请大家谅解。」

吉克以说笑的口吻讲完后，现场又掀起一阵笑声。不过我很清楚，他其实是在说真心话。吉克致词完便重新坐下。下个瞬间，他将目光对准我，并以充满好奇的眼神表示「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谢谢吉克大人的致词。接下来有请人鱼镇魂歌团长，约翰·艾斯菲尔特大人来为大家致词。」

在托马斯的主持下，这次轮到约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是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艾斯菲尔特，今天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约翰是身材高挑的银发男子，年龄将近三十岁，容貌眉清目秀，穿着冰蓝色的无尾礼服。是个跟吉克一样拥有众多女粉丝的探索者。

「由于我没有吉克先生那般出色的幽默感跟实绩，因此不会仗着七星的身分藐视他人，是诚心诚意想与大家交流讨论。」

这番话乍听下是相当谦虚，实质上是对吉克冷嘲热讽。自尊心高的吉克不悦地皱起眉头。

约翰致词结束后，接下来依序轮到其他人，而我则是最后一位。

「我是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能受邀参加如此盛大的会议，我心中的感激是无以言表。身为初出茅庐的晚辈，恳请众人赐教。」

等我简短地结束致词，托马斯便扯开嗓门继续主持。

「谢谢诸位探索者的致词。那我们就立刻进入主题。对于即将面临冥狱十王的威胁，诸位有何看法？就请吉克大人先来回答。」

吉克点头准备开口时，身旁的约翰却举起一只手。

「不好意思，方便打个岔吗？」

「约翰大人请说。」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刁难人。」

「此话怎说？」

约翰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实际与冥狱十王交手的是我们七星。当然我也明白其他人都会各司其职。不过冥狱十王所产生的深渊，范围远比一般更加辽阔，侵蚀速度也十分惊人。参考过去的战斗资料，他们支配的眷族也达到魔王级。换言之，受威胁的区域将相当辽阔，所以除了对抗冥狱十王，也须部署保护各都市的战力。毕竟在前一次的讨伐里，有三个国家遭到毁灭。」

约翰的一席话，令现场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世人透过战斗纪录的确很清楚冥狱十王造成的威胁，但是三个国家被毁的事实过于沉重，当有人再度提及时，即便是酒醉之人也会瞬间清醒。

「在场每一位都是优秀的探索者，战团的实绩也无可挑剔。可是为了避免误会，我在此重申一次，七星和其他战团之间有着一道鸿沟，相信大家也心知肚明，因此以同等的立场来回答同个问题，恐怕会对其他人造成负担吧？」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那么，请问该以何种方式来征求大家的意见呢？」

面对托马斯的提问，约翰爽朗一笑给出答案。

「无须更动问题本身，但我认为不必请大家勉强回答，只需允许众人能对问题行使缄默权如何？」

语毕，约翰将视线对准我和其他团长。

「各位也不想勉强回答吧？过于艰涩的问题就交给我和吉克先生来应对，你们尽管放轻松坐着即可。」

其他团长开始骚动。因为约翰的言下之意，便是在暗指没能力就不要强出头。提出抗议是很简单，不过抗议者就得肩负起更多责任。

对手是高高在上的七星，倘若无视他们的意思强行开口，一旦抛出没有自知之明的半吊子答案，只会导致战团的形象严重受损。如此一来，倒不如服从约翰保持沉默，至少不会丢人现眼。

这下我已能肯定人鱼镇魂歌──约翰参加研讨会的意图了。他想排除其他阻碍者，让焦点落在自己跟吉克身上，并设法掌控现场的主导权，打算从吉克口中套出霸龙队的情报。

「司仪，你认为呢？」

被约翰询问的托马斯稍微瞄了我一眼。尽管这场研讨会的发起人名义上是吉克，不过其实是我才对，所以托马斯想征求我的意见。我轻轻一笑举手发言。

「方便容我说句话吗？」

「诺艾尔大人请说。」

在得到托马斯的回应后，我接着把话说下去。

「约翰先生确实言之有理，不过按照你的说法，听起来像在暗指我们没资格发表意见，要我们通通闭上嘴巴是吗？」

「这样的说法有点过度解读了，甚至算是恶意扭曲。那个……你叫做诺艾尔对吧？我纯粹是基于好意才如此提议，实际上想怎么做都端看你们。」

约翰做作地将双肩一耸。想必他认为自己已做好下马威，坚信不论我说什么都影响不了他的优势。不过他还太嫩了。提议举办研讨会的人是我而非吉克，只要我有意，随时都能轻松瓦解他的优势。

「不然这样如何？让受访者们分成两组，由约翰先生你与吉克先生担任组长，然后以两组轮流的方式，针对冥狱十王这个议题尽情交换意见。这么一来，也能减少每个人在发言上的负担吧？难得名声响亮的探索者们齐聚一堂，若因缄默权导致讨论变狭隘就太可惜了。」

「说穿了就是想采取辩论会形式吧？可是临时变更会有问题吧？想回答的人就回答，不想回答的人也不勉强，这样不是简单多了？」

「你也虚情假意得太明显了吧。」

我加重语气，正眼看向约翰。

「你是企图控制会议的进行吧？同为受访者，理所当然会想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在约翰准备反驳之际，这次换成吉克举手发言。

「我赞同改变会议形式，反正这么做也无伤大雅。」

吉克表态后，约翰错愕地睁大双眼。几乎在同一时间，台下观众纷纷表示支持。

「吉克准备跟约翰分组对抗吗！？听起来感觉更有意思！」

「原本那种乖乖接受司仪提问然后回答的形式，老实说我觉得很无聊。」

「对啊对啊！让会议变有趣点！」

见我与约翰争辩而不知所措的其他宾客，在听到上述内容之后，随即明白这么做将是一场非常有趣的秀，于是骚动瞬间蔓延开来，争相支持修改会议的进行方式。

面对这意料外的状况，约翰不禁瞠目结舌。他恐怕万万没料到，宾客里有我雇来的暗桩。当我一得知负面传闻不断的约翰答应参加研讨会，我就假想过各种事态，并做好准备能即刻把状况导回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下去。雇用暗桩配合我说的话在台下起哄，是理所当然的事前准备。其他团长听见宾客们的声音，也受到感染纷纷表示赞同。

「我也赞同改采辩论会形式。」

「也对……既然得到这么热烈的回响，我认为应该修改形式。」

「不管怎样都行，总之赶快开始吧。」

这些团长表面上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嘴脸，内心深处肯定都松了一大口气。如果改成辩论会的形式，即使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仍算是有参与会议。也就是说，能保住身为大型战团团长的颜面。即使是再蠢的笨蛋，也明白表示赞同的好处远在反对之上。

「既然赞同者占大多数，接下来就变更成辩论会的形式。只不过每个议题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回答完毕，因此还是采取分组辩论的方式。首先由吉克大人跟约翰大人针对议题提出论点，其他受访者再依照想支持的论点来选择组长，等分组结束后就正式开始会议。」

托马斯口齿流利地将我借由话术技能《思考共有》传达的内容通通说出。这么一来，约翰就无法掌控会议的主导权了。

「约翰大人，毕竟这是多数人的意见，请您见谅。」

「……好吧。」

约翰神情苦涩地点头同意。若想顾全面子，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打退堂鼓，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他露出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其实他这样与我敌对是正合我意。在他察觉这场会议的真正用意之前，看我来把他彻底利用一番。

首先是由吉克提出自己的论点。

「冥狱十王确实是一大威胁，到时很可能会死伤惨重，不过事实已经证明它们绝非无法战胜的强敌。」

吉克露出无惧的笑容接着说：

「理由是探索者会不断进化，继承先人的知识和技术等一切奠定基础，完善接下来的各种制度。探索者培养学校和鉴定士协会等公家机关的成立就是拜此所赐。参考以前银鳞之悲叹川降世的战斗资料，并加上帝国现有战力重复模拟计算，得出的胜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可谓是稳赢不输，因此大家都可以安心度日。」

听众对吉克的演说予以热烈的掌声。话说胜率百分之八十倒是初次耳闻。根据我的预测，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十。难道霸龙队藏了一手？要不然就只是权宜之计……不管怎么说，都已达到令听众安心的效果。

吉克结束演说，便轮到约翰上场。

「我的观点不同于吉克先生，认为大家应当更有危机意识。当然此话并非示弱，而是抱持必胜的决心。我觉得应该拟定出能有效减少伤亡的对策，毕竟不论文明多么发达，仍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至于为此运筹帷幄，我坚信就是我们七星的义务。」

约翰的主张非常正确，但我不认为他是发自内心，这家伙究竟在盘算什么？

「因此我有另一个提案，就是为了迎接决战之日的到来，希望能暂时赋予我管理所有战团的权限。如此一来，我保证必能取得胜利且有效降低伤亡。」

这番话令全场陷入骚动。

「与其让所有战团各自为阵，倒不如重新整编为一个庞大的组织，这样能促使指挥系统更加顺畅，同时提高整体的配合度。我认为这是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原来约翰是想搞这套。尽管在这里的发言未必可以实现，不过各界的大人物都群聚于此，若能征得在场众人的认同，将有助于付诸实行。

照此情况看来，约翰·艾斯菲尔特是个比我想像中更有头脑与胆识的男子。

「竟然要所有战团统一听令于你？愚蠢至极，你是认真的吗？」

吉克毫不避讳地骂出声来，并一脸嫌恶地瞪着约翰。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约翰，仍保持着一派轻松的样子。

「既然都已赌上国家存亡，却还想让各组织独立作战，这才是愚蠢至极。这种时候，大家就该同心协力迎向挑战。」

「所以就要大家服从你的提案？区区三等星还真会叫嚣呢。」

「既然如此，只要本战团登上一等星就可以啰？」

「就凭你办得到吗？」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有意见吗？」

「哈哈哈，看来你这个人比我更有幽默感呢。」

吉克和约翰都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眼神却冷酷无比，现场气氛凝重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为了化解眼前的僵局，我以眼神对托马斯示意。虽然托马斯被两人的气势吓坏了，却还是点了个头。

「约、约翰大人，以上就是您的论点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开始分组与更换座位。请台上的其他人开始选择支持的组长。两位组长分别是吉克大人与约翰大人，选好组别即可就座。」

我遵循托马斯的指示，坐在吉克那边的座位上。分完组后，吉克这边有四个人，约翰那方有五个人。纵使只相差一人，却也能证明约翰的演说更吸引人。

「你稍微去学点话术会不会比较好呢？」

「不用你鸡婆。」

005

我趁着换座位的期间如此低语，吉克脸上浮现一张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表情。

于是会议就此开始。议题是为了对抗冥狱十王，所有战团是否该统合。可说是非常具冲击性的议题。约翰组是代表正方，吉克组则代表反方。

「我赞成。考虑到冥狱十王带来的威胁，这是个很正确的对策。」

「我反对。为何我们的战团非得因此解散不可？」

「先等一下，那只是暂时吧？」

「这与暂时无关，一旦接受之后，就会被当成先例一再重演，这么一来就跟解散没有分别。」

「只要事前好好讨论过各种规定，就可以避免这种状况吧？况且要是打不赢冥狱十王的话，无论战团是否存续都没有意义。」

「谁能保证那些规定公不公正！？」

「别老是主张自己的权利！这可是国家的危机喔！？」

正方以约翰为首，反方以吉克为首，让讨论逐渐白热化。面对这场激烈的辩论，无论是当事者们或台下宾客都沉浸在会议中。

但我故意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旁观着。尽管讨论很热烈，却完全没有交集，当两方阵营都表达完意见时，约翰将矛头对准我。

「诺艾尔先生，瞧你从方才就一直默不吭声，也是时候听听你的意见了。明明是你反对缄默权，结果像这样完全不参加讨论是什么意思？」

「哎呀，约翰先生想征求我的意见吗？」

「嗯，我洗耳恭听，期待你提出出色的见解。」

我自然而然成了众人的焦点。由于两阵营都已发表完意见，现在可说是轮我表现的最佳时机。

「一如我所选阵营的观点，我反对所有战团统合。」

「是吗？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各战团都有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即便统合也未必能成功互相合作，反倒有可能只会造成无谓的混乱，因此我持反对意见。」

「这种先入为主的说法，似乎有点强词夺理。」

约翰翘起二郎腿，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继续说：

「我承认各战团皆有各自不同的战斗风格，但只要决定好方针，再经过重复演练，理当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说理当？这还真是消极的论调，就凭你这种暧昧不明的思维，也敢痴心妄想实现统合所有战团的理念吗？更何况还得服从自己所排斥的人，我不觉得大家会团结一心携手抗敌。临阵磨枪的默契加上士气低落，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可是关乎国家存亡，坚持无意义的自尊而罔顾大义才是愚蠢透顶，我相信大家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呵呵呵，我反倒认为你是在自打嘴巴喔。」

「什么？」

看着眉头深锁的约翰，我加深脸上的笑意。

「若要主张大义，你凭什么以自己是总司令的前提来讨论此事？这等大事，理当交由负责管理所有探索者的探索者协会来决定不是吗？」

「……当然此事必须交由探索者协会裁定。不过任何的主张，发起人于情于理都该表现出愿意负全责的态度。我是为了对自己的主张负责，才强调愿意由自己来担任代表。」

「这个想法很出色，但还是没有所谓的正当性，够格成为总司令的人才比比皆是。若想坚称自己没有一点私心，身为发起人的你就该排除在候选名单之外，这样对其他探索者来说更有说服力。关于这部分的看法，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即刻展开反击，约翰一时之间陷入词穷，但他很快就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拍了拍手说：

「嗯～这想法真是太出色了，诺艾尔先生说的很有道理，今后我会将你的意见纳入考量，先在此向你道谢。」

明明不知如何作答还在那边耍大牌。看来这男人的话术就是以高姿态放话，一旦碰上对自己不利的问题就装作没听见。

「对了，诺艾尔先生你自己又有怎样的考量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指教指教吗？」

约翰打算令我主动发话，借此让自己改站在提出批判的立场上。不过他太嫩了，就算脑袋还算灵光，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我认为不必特地做些什么，真要说来是不该这么做。深渊是只要消灭身为核心的恶魔，就会自动遭到净化，其他恶魔也将无法行动。换言之，就只要设法迅速歼灭冥狱十王即可，而这也是有效降低伤亡的最佳做法，与应对一般恶魔没有分别。若是过度高估敌人反被牵着鼻子走，即便是有胜算的战争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哈哈哈，还以为你想说什么，根本就是满嘴歪理。难道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吗？直接与冥狱十王交手的是我们七星。把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推给他人，还说这么做才是最佳做法，害我不得不数落你脸皮真厚。关于这部分的看法，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

约翰仿佛胜券在握地扬起嘴角，所以我也跟着笑了。

「哈哈哈，我何时说过要把责任推给别人？决战当天，我的战团也会与冥狱十王正面对抗。当然是以七星的身分参战。」

「咦！？」

「我愿意以祖父布兰顿·修特廉，又被称为不灭恶鬼的大英雄之名发誓，岚翼之蛇会在冥狱十王降世之前成为七星，对此绝无一丝虚言。」

我如此断言后，会场内是一片哗然。

「他的战团不是才刚成立吗！？居然就说想成为七星！？」

「他们的战力与实绩都不足！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但他可是不灭恶鬼的孙子喔！！」

「考量到他的战团创立后崛起得如此迅速，也无法肯定他绝对办不到！」

即便没有动用暗桩，台下宾客已兴奋地不断起哄。此时此刻，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少在那边睁眼说瞎话！！」

约翰气得从座位起身。

「凭那种毫无保证的未来做为借口来逃避问题，以一名探索者而言简直是不知羞耻！你那些都是空口白话！」

「你这么激动想干么，你这句话也一样是自打嘴巴。记得你先前说过会成为一等星吧？那也同样是毫无保证的未来啊。」

「本战团与你们有如天壤之别！就算你这个人再傲慢，也没资格与我平起平坐讨论此事！」

「傲慢的是你吧？七星的资格并非永存，而是会被人取代的。这么一来，你怎能认为贵战团会一直是七星啊？呵呵呵，我已能预见你从那个位子滚下来的落魄模样了。」

被我这么挑衅后，约翰愤怒得浑身颤抖。

「……好啊，既然你有种这么说，就让我们看看证据，有本事就拿出你们够格成为七星的证据。」

约翰肯定认为我办不到才如此放话，但他错得离谱，其实我就是在等他说出这句话。

原本议题是围绕着所有战团是否该统合一事打转，不过多亏他的发言，主旨就切换成我能否提出自己够格成为七星的证据。

换言之，接下来是我的个人秀。

「好啊，这是你说的喔？」

「唔、嗯，是我说的……」

约翰对态度强硬的我心生怯意，不过如今他已无法收回前言，就只能点头肯定。

「既然是七星三等星，人鱼镇魂歌的团长大人如此吩咐，我自然是不能拒绝。像这种毫无交集的讨论，想必在座各位也看累了吧，希望大家可以拨点时间听我一言。」

我从座位上起身，简短地与大家打个招呼。身为协力者的吉克自是不必多说，其他团长也没有提出异议。这是自然，因为要是没有我的话，他们就只能对约翰言听计从。面对一名口才远在自己之上的敌人，没有哪个笨蛋敢在这种公开场合针锋相对。

「那我就当作大家都默许啰。司仪，可以吗？」

「好、好的，您请说，诺艾尔大人。」

征得托马斯的同意后，我走至舞台中央，转身面对台下宾客。

「正如各位所知，七星的称号是皇帝陛下钦赐。以此为鉴，拥有此称号的战团不只得讲求实力，也必须具备足以成为所有战团表率的节操。」

能打动人心的绝非恶意，而是善意。换言之，谋略乃赤诚也。

「为了证明本战团够格成为七星，我想借着这个场合，向众人保证我们会根绝一个在帝都内蔓延的邪恶。此恶名为欺瞒，以不当的裁决迫使无辜之人入狱，进而放任必须制裁的邪恶逍遥法外。身为明君之下的一介百姓，我岂能姑息此事。」

宾客们听得有些动摇。我轻轻一笑把话说下去。

「各位，请问你们对于名为修格·柯贝流斯的男子可有印象？」

当我搬出修格·柯贝流斯这个名字的瞬间，台下的宾客立刻躁动。

「他说修格·柯贝流斯！？」

「是染血标本师吗！？」

「提起这名死刑犯究竟想干么！？」

修格的事件发生于两年前。以时间来说，就算已被世人淡忘也不足为奇，不过由于该事件太过残酷，因此许多人仍记忆犹新。

「距今两年前，于某富豪家中发生一起灭门血案。于本案中被逮捕的凶手，就是稀世人偶制作师修格·柯贝流斯。修格当时不仅残杀被害者一家，还把死者的皮剥下放到人偶身上，其手法宛如在制作标本，因此才被冠上染血标本师这个外号。相信大家对此都印象深刻吧。」

回想起事件始末的宾客们，都因为那残酷的手法而眉头深锁。

「这是一起不共戴天的凶案。被害者之中甚至有年幼的孩子。一想到他们的委屈，我就痛心无比。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凶手，我是绝不轻饶，在此发誓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我举起一只手贴在胸口上，状似痛心疾首地闭上双眼，在感受到愤怒与悲痛之情于宾客间扩散开来之后，我才睁开双眼扯开嗓门大喊。

「我在此宣告，修格·柯贝流斯是被冤枉的！真正该接受制裁的凶手目前仍逍遥法外！」

宾客们听完都惊呆了。在一阵鸦雀无声之后，现场彻底闹成一团。

「被冤枉的！？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搜查出错了吗！？」

「这可是对司法的侮辱喔！？」

「如果此事属实，将会惊天动地喔！」

宾客们慌了手脚，几乎与暴动无异。大家之所以如此动摇，是因为我在公开场合上批评司法省的判决有误，进一步来说就等于是批判国家，众人担心受牵连才恐慌到这种地步。

「请大家肃静！！」

我发动话术技能《精神解法》，宾客们听见这阵能使人精神稳定下来的呐喊之后，渐渐都平静下来。真佩服自己这招方便的技能，除了战场以外的地方也能派上用场，有着优秀的泛用性。

「各位会如此诧异也实属难免，但我绝非为了蛊惑大家而信口雌黄。关于修格含冤入狱一事，我敢断定绝无一句假话。」

我挺起胸膛，对着冷静下来的宾客们侃侃而谈。

「修格之所以被当成凶手，追根究柢纯粹因为他是案发现场唯一的生还者。依此情况来考量，他确实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不过他在被捕时已经失去意识。换句话说，他是被人弄昏过去的。」

根据侦讯的结果，修格是为了将订制的人偶交给富豪才造访对方的住处，但在他一踏进宅邸的瞬间就失去意识。等到再次苏醒时，富豪一家已遭到杀害，在他吓傻的这段期间，就被接获线报的宪兵团给逮捕了。

「参照判决纪录，修格被认定为凶手，只因为案发现场除了修格以外，找不到任何能显示凶手另有其人的蛛丝马迹。换言之，检方无视修格是被谁打昏，仅凭间接证据就把他视为凶手。大家不觉得这未免太奇怪了吗？」

我纳闷地歪过头去，只见其中一名宾客厉声喊道：

「修格患有精神病！所以被打昏的证词肯定是假话！」

该名男子是我安排的暗桩，用意是为了抢在其他宾客之前提出反论，以防现场气氛超出我的预期。实际上其他宾客也只是点头认同暗桩的言论，不见一人插嘴扰乱现场秩序。

「修格并没有罹患精神病。经过精神方面的鉴定，他完全是个正常人，不过法院仍把他认定为精神异常患者，全面驳回他的上诉。」

「这样的话，就是他刻意撒谎骗人！」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但即便如此，仍应该以凶手或许另有他人的前提展开搜查，偏偏检察官打从一开始就认定修格是凶手，根据当时的判决纪录，一眼即可看出检方怠忽职守。」

在帝国里，法官与检察官皆属司法省管辖。意即控告与审判罪犯者都隶属于相同组织，倘若司法省基于考量而导致判决失去公正性，将会是轻而易举。这么一来，被告就只能乖乖服从判决。

「其实除了修格以外，还有另一名很可能是凶手的人物。大家不必多想，正是该事件的报案者。」

宾客们听见这个事实后，无一不目瞪口呆。这条情报并未被写入判决纪录里，就只存在于当年的搜查纪录之中。我能掌握这项线索，全都归功于情报贩子洛基。

「纪录提到报案者是因为听见宅邸传来惨叫声才通知宪兵团，不过案发当天，宅邸的门窗全数紧闭，建筑物本身又是全新建造，采用最先进的隔音设备，外加上与人行道还相隔一座偌大的庭院。无论屋内的人如何喊叫，外界也绝不会听见一丝声音。如此一来，报案者如何能得知屋内的状况？」

宾客们一听完我的反问都如梦初醒。

「想必各位都明白了吧。没错，答案只有一个，报案者便是真凶，或是其中一名共犯。检方在事后也注意到这点，但已找不到报案者的下落。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该倾力搜查，偏偏司法省欲尽早完结此案，便断定修格为凶手，草草中止搜查。」

搜索嫌犯是宪兵团的工作，负责指挥宪兵团的则是检察官，代表搜查一事是全权委任于司法省。

「司法省将修格认定为凶手，用意只在于想尽早结案。话说回来，司法省又为何不惜中止针对真凶的搜查，一心只求马上结案呢？理由就在于当时的国内情势。」

面对一头雾水的宾客们，我微微一笑。

「虽然国内目前欣欣向荣，但当年恰好正值经济最不景气的时候，无论是提高征税、失业率攀升以及物价上涨。这种情况下，民众想当然会把矛头指向政府。倘若让世人知晓司法省放跑了这起备受全国关注、极度残酷之案件的头号嫌疑人，他们极有可能性会饱受舆论抨击。不对，是必定会沦为众矢之的而受到责罚。」

一旦民众有能够抨击的目标，直到注意力被转移之前都会穷追猛打。在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因司法省一事引发大规模的暴动。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态，不难想像司法省会为此狗急跳墙。

「反之，要是能尽早解决事件的话，司法省不仅可以保住威信，甚至能一跃成为正义使者，因此才决定放弃继续追查逃跑的头号嫌疑人，直接把修格塑造成凶手──以上就是本案的真相。」

宾客们又开始躁动，同样一脸像是听了不该听的内容。不过驾驭局势的那条缰绳，已掌握在我的手中。

「这都是你的臆测！难道你有证据吗！？」

喊出这句话的人同样是暗桩。我笑着点头回应。

「这是自然，我并非想摆出一副名侦探的嘴脸在这里推理，纯粹是想让在座各位知晓这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接着我将手伸向会场的入口处。

「我就来介绍可以证明修格清白的证人──司法省前司法次长，雷斯达·格拉海姆伯爵！」

入口的大门被推开后，亚儿玛带着一位穿着法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居然是雷斯达伯爵！？」

「我曾经见过他！他就是本人！」

「雷斯达伯爵是证人！？这是怎么回事！？」

宾客们会大惊失色也是无可厚非。我邀请来的这名男子并非一般贵族，而是曾担任过司法省第二把交椅的人。他在社交界声名远播，是在场众人都熟悉不过的名人。

「雷斯达伯爵，请上台。」

「啊、嗯……」

在我的催促下，雷斯达心惊胆颤地走上台。看他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我便在他的耳边细语。

「要是那件事不想被流传出去的话，就请你好好配合喔？」

雷斯达艰难地咽下口水，吓出一身冷汗微微点头。

直到半年之前，这名男子都还是司法省的司法次长，卸任理由是与现任司法首长交恶。自那之后他就隐居于领地内，成天诅咒着逼他下台的司法首长虚度光阴。

这名男子是典型的小人，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不过基于这个理由，他是一颗绝佳的棋子，而且还有个绝不能让外界知晓的秘密。至于这个秘密，就是他有严重的恋男童癖。一旦流传出去，他不光是名誉与威望扫地，领地也会被强制充公，所以他只得完全服从握有此把柄的我。

「这、这名少年说的……都是真相。」

雷斯达像是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似地据实以告。

「司法省为了顾全颜面，决定把修格·柯贝流斯当成凶手……一切都是司法省的错……」

「那么，皇帝陛下是完全不知情吗？」

「这是当然！陛下是全然不知，一切都是司法省只手遮天所造成的结果！」

「原来如此。雷斯达伯爵，那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必须把真相公诸于世，并立刻释放被不当逮捕的该名青年，同时设法将逍遥法外的真凶逮捕归案。这也是曾经担任司法次长的我，没能阻止司法省胡来的责任。」

尽管雷斯达说得这么慷慨激昂，但我明白他对此事是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不对，事实上是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插手，真亏他能表现得如此大义凛然。

当然这完全是正合我意。雷斯达之所以会服从于我，并非只因为担心恋男童癖一事被泄漏出去。追根究柢，是对现任司法首长抱持丑陋的复仇心。

雷斯达摆明想利用此事，迫使现任司法首长下台，同时想借此东山再起重回司法省。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即使是再懦弱的小人也甘愿卖命。

因此由他带头要求司法省改判修格一案，是再合适不过的头号人选。至于卸任的理由，只需捏造成修格一案是只有他坚决反对才惨遭迫害。如此一来，他就能拥有更多大义名分。实际上也能清楚看出宾客们的内心已相当动摇。

「各位，如今已真相大白，司法省本该是皇帝陛下的臣子，竟然为了私利私欲藐视司法，在帝都内做出这等只手遮天的欺瞒行径。这完全是欺君枉法，更是绝不能姑息的行为。」

我之所以多次提及皇帝，就是为了明确表示我想弹劾的对象仅限于司法省，并非想与国家作对。至于另一个用意，便是明确指出司法省违背皇帝对他们的信赖──更进一步还能衍伸成罔顾全国人民，让世间得以认知这才是不可轻纵的恶。

按照上述思维，宾客们心中的答案将只剩一个。

「修格·柯贝流斯是出生于贫穷鞋店的三男，在恶劣的环境里过着不知是否有明天的困苦生活，不过他非常幸运地获得名为【傀儡师】的才华，这才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宾客们耳闻我提及修格的过去，都十分认真倾听。

「他以探索者之姿获得成就后，利用存下的资金改当人偶制作师。这是因为心地善良的他不好斗争，只想透过自己制作的人偶为世间带来欢笑。这部分的风评，相信大家都印象深刻吧。」

修格制作的人偶不分国内外，广受许多人的喜爱。就连在场的宾客之中，肯定有不少人曾是他的支持者。

「如此出色的他，竟因莫须有的罪名入监服刑，被狠心夺走长达两年的时光！一想到他心中的苦楚，我就悲痛到近乎肝肠寸断！倘若可行的话，我只想立刻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不对，是非得为他平反冤屈不可！」

宾客们都默默地点头同意，更甚者是热泪盈眶。

「为此，恳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首先是发起联署请求撤回死刑！为了帝国，让我们携手替天行道吧！」

语毕，现场随即传来掌声。起头的是暗桩，不过很快就有人跟着照做，迫于无形的压力，在场所有人都只能选择支持。此时此刻，会场内掀起一阵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声。

只要顺势请求大家联署签名，事后就再也无法反悔了。至于今日一事，也会透过托马斯所在的现代主张报社流传出去。光是提交有在场这些大人物联署的请愿书，司法省也只能撤销原判。之后再从帝都内号召更多支持者，修格就肯定能安然出狱。到时我也能打响知名度，再以此为筹码争取更多的赞助商。

『诺艾尔。』

在我感到心满意足之际，忽然收到亚儿玛传来的意念。

『我找到了。错不了的。的确如你所说，真凶就在现场。』

『这样啊，干得好。』

即使委托洛基，最终也没能查出陷害修格的真凶。毕竟案发距今已过了两年，所有证据早就消失了。但在我不屈不挠的调查下，成功把嫌疑人缩减至仅仅数名。至于这群人，都有接受邀请出席。

当我一提到修格是含冤入狱时，此人恐怕是吓了一大跳吧。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此人绝对惊恐得差点休克吧。

正因为如此，真凶的反应绝对有别于旁人。

我事前有吩咐亚儿玛帮忙观察这些人的反应。就算是观察力优秀的【斥候】或【弓箭手】，想在如此大量的群众里观察特定人物的反应变化也绝非易事，不过亚儿玛仍漂亮地完成这项任务。

事件的真凶接下来会如此行动，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该做的便是将计就计。

我突然感受到视线而回头望去，发现吉克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一旁的约翰至此才终于识破真相，对我摆出充满敌意的表情。其他团长似乎也明白我才是这场研讨会的真正发起人，有人对我是充满好奇，有人则显得相当警戒。

我转身面向他们，像个舞台演员准备谢幕般单脚稍稍往后挪，一只手贴在胸口上鞠躬致意。表面上看似恭维，我却尽可能表现出狂妄的姿态。

「感谢诸位前辈耐心欣赏我的表演。」

无论对手是七星、贵族、皇帝或一整个国家，我全都会拿来利用并生吞活剥。

这就是我──身为【话术士】的战斗方式。

†

修格·柯贝流斯身为探索者的才华，无可否认是首屈一指。纵使他拥有这等力量，仍旧没有隶属于哪个特定团体。

事实上修格排斥暴力，即便具备探索者的才华，也不愿成为以暴力为业的探索者。他之所以迫使自己成为探索者，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最容易赚钱的一条路。

对一心成为探索者的人而言，这是个欠缺觉悟且不负责任的动机。不过在探索者的世界里，结果就代表一切。就算动机再有瑕疵，只要能得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成果，任谁都不敢有意见。

正因为此业界是秉持实力至上主义，无论受何人雇用都稳赢不输的修格，就这么讽刺地以常胜佣兵之姿逐渐打响名声。

有许多人都想独占修格的力量，当然他也婉拒了所有的邀请。不论对方开出何等优渥的待遇，他不曾考虑过加入特定组织，重点是他并不打算长久从事探索者的工作。

不过在这之中，也有难以拒绝的对象。

修格当时二十岁，正值探索者的黄金时期，声势如日中天的他在那天准备共进晚餐的女性，便是绝不能轻易冒犯的对象。

修格受邀来到帝都最顶级的餐厅前。此餐厅受欢迎到必须提前三周预约才有机会订到位子，甚至能来这里用餐都被视为是一种能力上的证明。儿时曾在外流浪的修格，经过十年的岁月已成长为够格进入这间餐厅的出色青年。

走进餐厅报上姓名，男服务生便为修格带位。修格就座后，对着先一步到场的眼前女子露出微笑。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华伦坦小姐。」

「我才是很高兴能见到你，谢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这位脸上挂着柔和笑容的女性名叫夏蓉·华伦坦，是个拥有一头耀眼的白金色长发，婀娜多姿的精灵。她身上穿着一件状似军服，有着两颗扣子的连身长外套。

这名女性邀请修格吃饭，同样是为了拉拢他入队。不过她的身分非比寻常，因为她是七星一等星，帝国最强战团霸龙队的副团长。

尽管修格对探索者都不感兴趣，但还是打从心底非常尊敬夏蓉。理由是以副团长之姿支撑霸龙队的她，是个赫赫有名的兵法家，曾使用过的各种战术也对修格影响甚钜。

虽然今日是双方首次见面，修格却一直暗自将夏蓉视为导师，能见到对方自然是非常高兴。不过欣喜之余，他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内心就感到一阵苦涩。

「严肃的话题晚点再提，现在先享用餐点吧。」

夏蓉爽朗一笑，请男服务生过来帮忙点餐。在双方点的美酒和料理都送上桌后，他们边品尝佳肴边开心聊天。

当料理都享用完时，夏蓉便正色道：

「既然餐点也吃完了，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夏蓉谈起霸龙队近来的战果，以及邀请修格加入霸龙队的待遇跟职位。他们开出的条件当真非常吸引人，被誉为帝国最强战团可说是当之无愧。

「如何？修格先生，加入霸龙队对你而言绝非坏事。若是你对我们开出的条件还不满意，我们也愿意考虑继续加码。因为你就是有这样的价值。」

「这番话我当真承受不起，不过──」

修格收起下巴，端正坐姿接着说下去。

「真的很抱歉，请容我拒绝这个提议。」

「假如你有任何不满──」

面对仍想继续交涉的夏蓉，修格伸手制止。

「华伦坦小姐，我并非对待遇感到不满。」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确实贵战团开出的条件很吸引人，加入霸龙队对探索者而言也是无上的荣耀，像这样拒绝反而才奇怪。但老实说，我并不考虑长期从事探索者的工作。」

夏蓉听完修格的说明，不禁瞪大双眼。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打算引退了？」

「是的，我打算在今年辞去探索者的工作。」

「……你引退后有何计划？」

「我想成为人偶制作师。只要再工作一段时间，我就会拥有一笔足以让自己至死都能专注当个人偶制作师的资金。接下来的心底话也许会令人误会，老实说我之所以成为探索者，就是为了赚取让我成为人偶制作师的资金。在达成这个目标之后，我就没理由继续当个探索者了。」

夏蓉释怀地点了个头。

「既然如此也莫可奈何。我明白了，我们愿意放弃招揽你。」

「真是非常抱歉。」

「你不必道歉，强人所难的是我们才对。不过真令人遗憾，倘若你愿意加入的话，霸龙队就能成为一支更棒的战团了。」

看着真心感到惋惜的夏蓉，修格觉得十分愧疚，但他并不打算为此改变初衷。因为修格长久以来的梦想就是成为人偶制作师，而且他实在喜欢不了探索者这份工作。

「其实──」

夏蓉以指头摸着红酒杯的杯缘继续说：

「我打算近日内将副团长一职交由其中一名徒弟来继承，因此在我仍是副团长的这段期间，希望尽可能为战团做出贡献，不过看这样子只得另想他法了。」

「您说的徒弟是吉克·范斯达因吗？」

吉克在探索者之间已是一位名人。此人的年纪与修格相仿，是个拥有非凡才华的【剑士】。听似是由夏蓉负责指导此人。相传单以一名战斗员而言，其实力已凌驾在副团长夏蓉之上。

「没错，就是这个笨蛋。」

夏蓉愉悦地笑了出来。

「这个无药可救的笨徒弟尽管性格恶劣又花心，不过他的才能是货真价实，而且即将达到我这辈子都没能实现，登上名为EX阶的颠峰。」

「EX阶……」

修格不由得瞠目结舌。

职能分级的确是从C至EX，但成为EX阶者是寥寥无几，因此A阶被当成实质上的最高阶。倘若吉克真能升上EX阶，霸龙队就拥有两位EX阶探索者，其王者的地位将更加稳如泰山。

「霸龙队今后会变得更强。」

夏蓉似乎看穿了修格的心思，语气坚定地如此说着。

「为此，我愿意去做任何事。」

「看来您真的很珍惜霸龙队。」

「没错，是非常珍惜，毕竟霸龙队对我来说宛如自己的亲生孩子。」

修格很清楚此话绝非夸大，毕竟夏蓉是霸龙队的元老级成员。相传此战团一开始就只有她和身为团长的维克托尔·克劳萨两人而已。

在这之后的几十年来不断招收成员，组织也随之扩大，夏蓉宛如母亲般将战团一路拉拔大。霸龙队对她而言，恐怕是真的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记得你一直是佣兵吧？修格先生，难道你都不寂寞吗？」

被人冷不防问到这件事，修格回以苦笑。

「不寂寞，而且一次都没这么想过。」

修格在成为探索者以前，真要说来是打从出生当时开始，他就等同于无依无靠。但他仅凭一己之力得到现在这样的成就，而这也是他不需要任何人，最强而有力的证明。

「就算没有同伴，我也可以活下去。」

「哎呀，这句话也太极端了吧？」

「没那回事，我不这么认为。同伴确实是很可贵，却并非绝对。既然如此，独自一人反倒更逍遥。」

「嗯～～」

夏蓉眯起眼睛，像在观察修格似地注视一段时间。

「有事吗？」

「我对你有着相当高的评价，可是──」

那张亲切的美貌忽然浮现一个冷酷的笑容。

「我不觉得你有这么坚强。」

修格感觉到大量血液直冲脑门。他的确是尊敬夏蓉，却轮不到一个没有相识多久的人这么数落自己。

不过修格很快就恢复冷静。

夏蓉说的不无道理。就像修格理当把自身的价值观藏在心底，并不适合跟人诉说。因为修格自己也相当清楚，这种内容难以得到他人的共鸣。自己明知这点还对夏蓉脱口而出，恐怕是黄汤下肚而导致自制力下降。

修格认为这很不符合自己平日的作风，因此思绪变得更加平静。

「这只是晚辈我年少轻狂的发言，请您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修格自我解嘲地露出苦笑，在双肩一耸之后，夏蓉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基于立场的缘故，我总会不小心对人说教。」

「没那回事，是我失言了。酒还真是会蛊惑人心。」

「也对，但你这句话也并非完全错误。虽然我方才的发言像是在侮辱人，但我并非在指责你是个懦弱之人。我觉得你这个人确实很强大，也非常出色，不过你提出的理想，与你的本质略有差异。」

语毕，夏蓉突然将食指戳入自己的左眼。

「您、您在做什么！？」

修格大惊失色，只见夏蓉把自己的左眼挖出来。

「你别慌，这是义眼。」

修格再度观察夏蓉掌中的那颗眼珠，发现那确实是人造物。

「这个道具是以价格高昂的恶魔素材制成，还可以这样使用。」

义眼张开收起的翅膀，稍微飞行了一段距离。

「我在某场战斗中失去双眼，自此之后就一直使用这对义眼。它真的很方便，一颗可以听从我的命令飞在空中，并将捕捉到的画面传给另一颗义眼。只要有这东西，我就能够暗中监视任何地方。」

「……所以您用这对义眼调查过我？」

「当然仅限于符合道德操守的范围内。」

修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就相信您的道德操守吧。」

「呵呵呵，谢谢。你战斗时的表现一如传闻非常出色，要说【傀儡师】是全职能之冠也绝非夸大，因此我原以为仅仅这样并不能满足你。」

「不能满足我？」

「因为你过于优秀，什么事都难不倒你，导致你缺乏热情。不论你得到再多的名声，也绝不会对你的内心造成一丝动摇。」

修格至此便了然于心。

「我对工作没有抱持任何私情，而且正如我先前所说，我已认清自己成为探索者只是为了存钱，也就不需要从中得到满足。」

「你这番话乍听之下是很合理，却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那个……」

修格感到一阵语塞。夏蓉让义眼恢复原样，并塞回自己的眼窝。

「修格先生，我调查过你的生平，你因为自己的往事而过于习惯认清……不对，是太习惯选择放弃了。」

面对不发一语的修格，夏蓉语气淡然地说下去。

「所谓的同伴不光是相互扶持，更是彼此竞争的对手，借此促进双方的成长。」

「因此您希望我能改变心意？」

「我不是这么死缠烂打的女人，而是身为一名前辈，建议你继续当个探索者会比较好。」

「这又是为什么？」

「探索者的世界里人才济济，只要你继续待在这个世界，相信终有一天能遇见你真心想结交的同伴，替你那颗过于习惯放弃且饥渴的心带来慰藉。不对，该说是点燃你心中的渴望会更贴切。」

修格回以苦笑，心底只觉得不需要对方多管闲事，但他仍陪笑地说出场面话。

「我会铭记在心的。」

一段时间后，修格遵循初衷辞去探索者的工作，成为一位人偶制作师。

但在命运女神的捉弄之下，他于两年后被无故冠上杀人罪名而成了死刑犯。

†

修格在蒙眬之间缓缓苏醒，只见幽幽的月光从铁窗射入室内。

「是梦啊……」

等他回神时已非置身于高级餐厅，而是牢狱之中。由于梦境和现实的落差实在太大，令他感到一阵惆怅。

不过相较于过去，状况已改善许多。首先是牢房换了一间，修格目前被关押在贵族专用的牢房。这里有床跟马桶，已不是昔日那种只有干草堆与木桶的破烂牢房。

修格的身体也清洁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蓬头垢面且满脸胡碴。尽管仍穿着囚衣，材质也不会太差。颈部那个用来妨碍技能发动的项圈也已拆下。相较于先前，他的模样优雅多了。伙食方面也改善很多，还有配给营养剂，因此体力恢复不少。虽然他还是骨瘦如柴，但至少不会光是站起来就令他疲惫不堪。

若想看小说或报纸，只需对狱卒吩咐一声即可。环境之所以会像这样大幅改善，一切都是拜诺艾尔所赐。在修格的床上，放着一份写有以下内容的报纸。

『染血标本师是被冤枉的！？岚翼之蛇团长诺艾尔·修特廉于研讨会上证实此事！』

这是一周前的报纸。多亏诺艾尔，这起冤罪已成功昭雪。即便真凶尚未落网，但至少社会大众已不再认为修格是凶手。时下舆论皆将修格视为可怜的受害者，要求司法省立刻放人。

司法省召开记者会，表面上是为了厘清真相，却始终不断想替自己脱罪，总说些难以令民众信服的内容。顾虑到情况不断恶化，现任司法首长势必会遭到弹劾。

修格在立场上仍是死刑犯，实际上已与撤销原判无异。他之所以还不能离开，是因为要求重审的程序尚在处理中。即便已被证明清白，却是在法庭以外的场合上。以一个法治国家来说，倘若没有经过正式的重审程序就让人无罪释放，制度将荡然无存。

不过只要开庭重审，修格肯定会立刻重获自由。一想到这漫长的地狱生活即将宣告结束，修格不由得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假如当初听取夏蓉的意见，我就不会落得这步田地吧……」

修格在成为人偶制作师以后，也不曾与特定的人物深交。换言之，他是个遭到孤立的人，没有同伴愿意对他伸出援手。基于上述原因，可说是顶替杀人罪的不二人选。

那个时候，修格是就连作梦都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了死刑犯，纵使这一切都是以结果论来看，但他会碰上这种事，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有所疏漏。

「同伴……吗……」

可是如今的他，有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吗？

事已至此，修格全然无法想像自己还能与其他人一同生活下去。正如夏蓉所言，他已过于习惯放弃了。

不过，唯独一件事他是非常清楚。

「……诺艾尔·修特廉，我承认你是最强的探索者。」

修格在担任佣兵的期间见识过许多探索者，不曾听说或见过有谁能驾驭这种战斗方式。单就战斗能力来看，诺艾尔确实是远不如其他强者们，不过修格已开始认为诺艾尔才是最强的探索者。

或许修格是出于对诺艾尔的感激才有所偏袒，但即便撇开这点不提，诺艾尔的才华仍是非比寻常。区区探索者对抗国家体制居然还能扳回一城，简直是闻所未闻。

「蛇……」

诺艾尔已成立战团，并取名为岚翼之蛇，战团的象征是一条长了翅膀的蛇。根据报纸上的内容，世人因为此象征而把该战团简称为蛇。

『……你真是一名可怕的少年，仿佛一条蛇那样既狡猾又无情，将人玩弄于股掌间并打算一口吞掉。』

修格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得喷笑出声。

「哈哈哈，你真是人如其名，当真成了一条蛇。」

大笑完后，他擦掉眼角的泪水。

「但是很不错。嗯，是真的很不错……」

修格喃喃自语──并在胸口燃起一股尽管微弱却极为滚烫的星星之火。

†

距离那场研讨会已过了一周。

依照我的预测，舆论已全面倾向于支持修格，政府被迫对此做出回应。民间诉讼团体已正式成立，该团体的领导者正是雷斯达·格拉海姆伯爵。当然这是我安排的。我跟雷斯达保持密切联系，他会遵循我的脚本行事，另外我也要求他必须马上将收到的任何情报都传达给我。

纵然眼下状况对雷斯达而言是大好机会，背叛的可能性非常低，但他终究是个笨蛋，绝不能对他产生一丝信任。就算他没打算叛变，也可能会擅作主张牵连到我。为了防患于未然，至少在我达成目标之前，必须随时掌握他的动向。

身为罪魁祸首的司法省召开记者会，最终只是在更加惹怒民众的情况下收场。司法的不公只会导致整个社会崩盘。执法者藐视法律所带来的危险性，现在已是人尽皆知。

虽然尚未公开，不过政府内部已决定开除现任司法首长，让雷斯达复职并接掌该职务。

修格目前仍被关押的名义是等待重审。即使司法省犯下的过错已罪证确凿，不过真凶尚未逮捕归案，也就无法完全证明修格是无辜的。

但只要修格尚未获释，这件事就不会落幕。政府自然是想尽早收拾残局，于是派人与身为诉讼团体代表的雷斯达展开交涉，答应会由他接掌司法首长一职，试图借此来控制情况。

若由团体代表雷斯达担任司法首长，并由他宣布重审修格一案，即可突显出全新体制的清廉，进而消除民怨──以上便是政府的计划。

按照政府的内部情况来研判，雷斯达接任司法首长一职约莫会在一个月后。毕竟现任司法首长是大贵族，无论基于何种理由，都得做好相应的准备才能够换人顶替，若要将此人治罪就更是不能马虎。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政府是不会采取下个行动。

也就是说，修格得等上一个月才有办法出狱。

「──当然上述前提是我没有插手。这样枯等只是在浪费时间，我得设法加快事情的进展。」

这天，我们聚集在已经改装完毕的战团基地内，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如此说着。战团所有成员齐聚一堂。昊牙听完后，歪着头提问。

「不是已经查出事件的真凶了？那就赶紧将此人扭送宪兵团啊。一旦真凶落网，政府就没道理不放人啦。」

一如昊牙所言，修格被拘留的名义是等待重审，只需逮捕真凶归案他便能出狱，不过──

「昊牙你真笨耶。」

亚儿玛靠着墙边，以嘲讽的口吻说：

「正因为真凶尚未落网，和诺艾尔一伙的雷斯达才有办法被捧为下任司法首长。如果我们立刻交出真凶，迅速解决这起事件，就无法打造出现在的局面。换句话说，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你这个废物，给我从精子重新来过。」

「你、你不必骂得这么难听吧！」

看着两人还是老样子，我发出一声叹息。

「确实我们最主要的目标是帮修格洗刷污名，让他愿意加入我们。不过考虑到后续的情况，能利用的最好还是物尽其用。」

「要是不赶紧把人救出来的话，政府是否会改变主意去暗杀修格？」

雷翁担忧地提出假设，我摇头以对。

「政府不可能暗杀修格。若是他死在狱中，将会导致民怨鼎沸，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另外修格所在监狱的所有狱卒，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根据消息，他们为了讨好修格，似乎想尽办法在巴结他。哼哼哼，毕竟含冤入狱者曾遭受非人道的对待一旦公诸于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事已至此，他们还是想取回民心。」

「那就好……」

雷翁接受了我的说词，但神情还是相当阴郁。

「意思是仍要执行那个计划吗？」

「嗯，我已做好事前准备了。」

我点头后，雷翁不禁脸色一沉。

「……无论如何都要那么做吗？」

「没错，这是既定事项。你放心，此事一定成功。」

「我、我并不是担心成败与否，而是这实在…………痛痛痛痛痛，我的胃！」

雷翁因为腹痛，连忙从医疗包里取出药剂一口服下。

「你这个没胆量的家伙。」

「……单纯是诺艾尔你太胆大包天啦。毕竟那计划还真是……」

昊牙感到傻眼地如此低语之际，外头传来一阵马嘶声。

「诺艾尔，有访客。」

望着窗外的亚儿玛扬嘴一笑。

「如诺艾尔你所料，是菲诺裘·巴尔基尼。」

我让三人负责接待搭乘马车来访的菲诺裘，请对方来到办公室里，然后三人听从我的指示待在房间外面，室内只剩下我和菲诺裘单独两人。

「……好久不见，小艾艾，很高兴看你这么有精神。」

穿着一身华丽紫衣的菲诺裘露出微笑，可是他的眼神十分阴冷。

「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来意吧？」

「嗯？难道不是来跟我打好关系的吗？」

菲诺裘见我在打马虎眼，不悦地冷哼一声。

「少跟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战团的象征是蛇吧？想想跟你真是绝配，你的个性就是这么惹人厌……相信你早就知道修格一案的幕后黑手是谁了吧……？而且还跟我的黑帮有着密切关系。」

我不安好心地大大扬起嘴角。

「就是弗卡商会的代表，安东拉斯·弗卡。」

经过那场研讨会，我已找到案件的真凶。弗卡商会是帝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阀，但资历尚浅。此财阀是直到现任当家接掌，和帝国第一黑帮路基亚诺帮建立密切的关系后飞快崛起。

在确定安东拉斯为真凶后，我委托洛基帮忙彻查此人，结果发现他不光盗卖恶魔素材至国外，甚至包含该素材的相关发明与研究情报。

对于魔工文明繁荣的各国来说，恶魔素材带来的贡献和价值可是其他事物难以取代的，因此盗卖跟泄漏相关情报皆属重罪。但既然是重罪，能借此谋取暴利也是事实。

在修格一案里遇害的大富豪，正是安东拉斯在生意上的对手。如果放任对方壮大，明眼人都晓得只会增加竞争对手。而且除了安东拉斯以外，该名大富豪还有其他竞争对手。

不过这位大富豪，其实有抓住安东拉斯的把柄并加以威胁。上述事实是我确认安东拉斯为幕后黑手之后，详加调查才掌握到的情报。

「安东拉斯除掉碍事的竞争对手后，把修格塑造成代罪羔羊。至于理当湮灭的真相，如今竟掌握在我的手中。对于与安东拉斯有着密切关系的路基亚诺黑帮来说，这自然是个无论如何都必须处理的问题吧。」

我直视着菲诺裘继续说：

「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料到会由你过来。理由是你对自己之前放我一命的决定感到内疚。」

菲诺裘露出苦笑。

「你这孩子真是除了脸蛋以外一点都不可爱，想借此表示一切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不过你说对了，我明知你会给路基亚诺黑帮带来灾祸，却还是执意放走你，所以我非得为此负责不可。」

菲诺裘无奈地摇摇头，板起脸开口说：

「安东拉斯是本帮的大客户。既然他有难，本帮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小艾艾，你做出选择吧。看你是愿意收手，还是想死在我的手中，答复就只能二选一。」

忽然间，我感到身体不太对劲。有股外来的魔力流进我的体内。下一刻，我的心脏被菲诺裘取走的画面闪过脑中。

那是断罪技能《神罚觌面》。由身为【斥候】系A阶职能【断罪者】的菲诺裘所拥有，针对人类特化的即死技能。虽然从前的我就连察觉异样都办不到，但升阶后就不同了。话虽如此，我终究无法抵抗此技能的效果。

「这么杀气腾腾，我都要被你吓尿了。」

「你少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我耸耸肩，望向表情冷若冰霜的菲诺裘。

「人称疯狂小丑的你怎么改变作风啦？这副表情简直跟医院里的柜台人员毫无分别，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就算想活得目中无人，为所欲为地横行于世间，终有一些非履行不可的责任……而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

菲诺裘瞪着我，压低嗓音挤出这段话。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很有道理。不愧是菲诺裘·巴尔基尼。不同于亚尔巴特那种小货色，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我还是讨厌不了这个男大姐。不对，甚至对他有股好感。

「菲诺裘，我已不可同日而语。假如你真想杀我，你也会没命的。只要我一声令下，等在门外的三人就会立刻冲进来。」

「大概吧。真亏你能找来这么出色的同伴们。纵然我已达到A阶，同时与你们四人应战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是那又怎样……？难道你以为本大爷会怕死吗？说啊！！」

「你当然不怕死！因为你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也明白你在紧要关头会不惜牺牲自己。但你不觉得为这点小事拚个你死我活很无趣吗？安东拉斯当真值得你为他赌上性命吗？」

面对我的质问，菲诺裘摇头否定。

「我不是为了安东拉斯赌上性命，而是为了黑帮。可惜啊，小艾艾，这点程度的话语是说服不了我。来吧，是时候给出答复啰。你是愿意收手？还是不愿意？」

「为了黑帮？真是了不得的忠诚心。但你错了，菲诺裘。倘若你真为黑帮着想，就应该舍弃安东拉斯。」

「又想展现你最得意的话术？就说这种事──」

我伸手制止准备动手的菲诺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资料，然后递给菲诺裘。

「这是什么…………？啥！？为所有探索者举办的竞技大赛！？等！这是真的吗！？」

菲诺裘看完资料封面上的文案，吃惊不已地大叫出声。

「该企划一如字面所言，我会在帝都举办竞技大赛。这可不是二流以下的选手才会来报名的地下竞技比赛，而是帝国首度由官方举办的竞技大赛，这场赛事究竟有着何等价值，相信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这种事我当然知道。虽然竞技大赛这项企划曾有人提出过，不过探索者的本行是狩猎恶魔，大家担心会弄伤身体，导致最终没有多少人报名。若是当真顺利开办的话，就算是首度试办，也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庞大商机。但、但这是不可能的！绝不会有人报名参加！」

「那只需拿捏好规则即可。细节都在资料里，你只管带回去看个仔细。而且已经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报名了。这人就是霸龙队的副团长，也是帝都内屈指可数的EX阶探索者吉克·范斯达因。」

我拿出吉克已签上名字的同意书。

「你说吉克·范斯达因！？真、真的吗……？居然是真的。等、咦～～……你、你是如何说服这位最强的探索者？真、真叫人难以置信……」

我对着呆若木鸡的菲诺裘露出微笑。

「怎么样？听起来颇有机会实现的吧？」

「不、不过……这种事……」

「倘若你愿意，我同意让你参与这项企划，不对，即便把营运一事全权委任给你也行，你甚至可以设法让它变成定期举办的活动。到时所带来的收益，究竟会多可观呢～？至少我能肯定赚到的钱，将是安东拉斯那种小货色永远达不到的天文数字。即使把他从过去到未来所赚的金额全部加起来也望尘莫及。」

「这、这种事……」

眼见菲诺裘开始动摇，我加把劲继续游说。

「菲诺裘，你就用这笔钱成为路基亚诺帮的下一任总帅，由你来统治路基亚诺帮。」

「啥！？你、你说什么！？」

「喂喂，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你是路基亚诺帮直属干部，就算比不上总帮的少帅，好歹也是继位候补之一，因此成为路基亚诺帮下任总帅也毫无问题吧。」

「这、这么说是没错啦……但我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内情……」

「真叫人不耐烦。」

我起身走向菲诺裘，抬头望着他。此刻我们所站的位置，与前一次对峙时完全相同。

「我的事只准由我亲自作主，绝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你、你……」

「菲诺裘，你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总帅，统领帝国的黑道。而我则成为七星的一等星，当上白道之中拥有最高荣誉与权力的男人。换言之，只要我们联手的话，帝国实质上就落入我们的手中了。」

菲诺裘脸色铁青地向后倒退一步。

「……难不成你想造反篡位？」

「你别误会，我对皇帝这位子是一点都没兴趣，我只想追求众所公认，名为最强的地位而已。你不是也说过『身为胆识上赢过我的男人，要是没能站上顶点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句话吧？而这正是迈向顶点的道路。」

我一字不漏地复诵当时的台词，菲诺裘听了又退了一步。

「就算这样，你的提议也太胡来了……根本是疯了……」

「菲诺裘，这次是两步。」

「什、什么？」

「你当时是倒退一步，这次则是两步。再这样下去，你究竟是打算倒退几步啊？如你这般的男子汉，难道甘愿以这副孬样结束吗？」

「你、你你你、你这个死小鬼！别给本大爷太放肆喔！！」

菲诺裘暴怒地散发出漫天杀气，即便我在这一瞬间被砍下脑袋也不足为奇，但我不会逃避，坚决不肯移开目光继续大喝。

「菲诺裘·巴尔基尼，做出抉择吧。不对，疯狂小丑，你是要为了区区的安东拉斯而死？还是要与我联手登上顶点？答复就只能二选一──来吧！做出选择！说出你身为男子汉该有的答复！！」

「唔、唔～～……」

菲诺裘懊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过我能肯定──这家伙已落入我的手中。

在踏上归途的马车内，菲诺裘的怒火已达到顶点。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啦～～！！」

菲诺裘在马车内不断跺脚，小弟不禁叹了一口气。

「帮主大姐头，请不要在马车里动手动脚，这样很不检点的。」

「吵死了！这种事我也知道！可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本姑奶奶竟被一个是否有带把都无法肯定的死小鬼骂得狗血淋头喔！？什么叫做『说出你身为男子汉该有的答复』！去死啦去死啦！！」

「结果您就打肿脸充胖子同意了吧？这就叫做自作自受。」

「住口！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蛋！！被人批评到那种地步，本姑奶奶岂可善罢甘休！？没错！我同意了！我同意跟他联手！！这回答有错吗！？我也知道错得离谱啊！！一切都是我的错！！唉唷～～讨厌啦！！」

菲诺裘用力抓乱头发，懊恼地咬着手帕。

「气死我了～～！！为何本姑奶奶菲诺裘·巴尔基尼，竟被人当成一个容易操弄的女人嘛～～！！」

「帮主，那是因为您──」

「臭小子，要是你胆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菲诺裘杀气腾腾地狠瞪小弟，接着仿佛快从嘴里呼出灵魂般，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该怎么跟总帅爸爸解释才好……」

「装聋作哑不就好了？反正今日一事也是您擅作主张。」

「偏、偏偏就是不能这么做呀。总帅爸爸明白我和小艾艾颇有交情，即使装作没这回事也会被找去谈话。我得赶紧想个对策。」

诺艾尔筹划的竞技大赛确实极具吸引力，不过现阶段还是纸上谈兵，凭这件事恐怕还说服不了总帅。

「既然如此，还是您暂时闭关别出门呢？就谎称您身体欠佳，不想再插手诺艾尔一事。」

「这么明显的谎话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拖延时间即可。以蛇的本事，一定早就做好击溃安东拉斯的准备。到时就算不去说服总帅，此事也会安然落幕。到时您即可不必提及竞技大赛一事，进而独占所有好处啦。」

「但、但是但是但是我们袖手旁观，其他帮会会派人袭击小艾艾喔？」

菲诺裘困惑地歪过头去，只见小弟露出骇人的笑容。

「其他帮的刺客由我们暗中收拾掉，然后伪装成是被蛇反杀就好啦。」

「哎呀。」

菲诺裘用手托着脸颊，做作地皱起柳眉。

「哎呀哎呀，这提议还真是好吓人呢。居然打算窝里反。这太野蛮了。简直吓坏宝宝了。怎么办？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菲诺裘嘴上否定，语气却听起来惺惺作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唯独神情像是相当愉悦地眯起双眼。

「只要别穿帮就好啦，帮主大姐头。别穿帮就好。」

「唉唷～！你这个坏孩子！真想看看你父母长成什么德行！我什么都不知道喔！如果其他帮的刺客丢了性命，绝对是碰上意外！都是意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菲诺裘憋着笑，将目光移向窗外。明明随着马车行进，不断流逝的光景与平日无异，今日却看起来莫名耀眼。

「『只要我们联手』……吗……真亏他能说出这种话来。」

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这拿来形容诺艾尔飞跃性的成长是再贴切不过。他展现出远在菲诺裘想像之上的惊人速度不断茁壮，即将以全新的王者之姿跃上舞台。

「……我就如你所愿，在你的手掌上翩翩起舞吧。」

虽已得到菲诺裘的认同，但诺艾尔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原因是帮安东拉斯撑腰的不光只有路基亚诺帮。

菲诺裘回想起自己在临行之际，曾对诺艾尔提出忠告。

『小艾艾，你可要小心苍蝇王喔。』

其实在黑社会里，潜伏着远比黑帮更可怕的未知邪恶。

「踏上霸王之路的你，究竟会如何对抗苍蝇王呢……？」

006

†

此处是一间装潢奢华的办公室，空间十分宽敞，随处可见来自古今中外的珍贵艺术品。基于此原因，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更像是一间展览室。此房间的主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穿着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西装。就连他身上的手表和戒指，每一件都是要价远在市民年收入之上的极品。

坐拥人人称羡之财富与名声的该名男子，名字就叫做安东拉斯·弗卡。他是弗卡商会的领导人，也是帝都内数一数二的大富翁。不过理当春风得意的安东拉斯，此刻仿佛随时都会昏倒般脸色发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着，模样宛如一头被关在牢笼里的熊。

说起安东拉斯现在的心境，的确有如被关在一个又黑又窄的监牢里。

「可恶～……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已无法肯定自己重复这句话多少次了。

「可恶……该死的蛇……可恨的诺艾尔·修特廉……」

还有咒骂蛇的话语，同样不知说了第几次。

事情的开端便是安东拉斯受邀参加的那场派对。他原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社交场合，最终竟然是如此不得了的结果在等着他。

安东拉斯于两年前杀了一名生意上的对手。该男子查出安东拉斯将恶魔素材盗卖至他国，并打算利用这个把柄来并吞弗卡商会，因此安东拉斯不得不痛下杀手。

而他相中的代罪羔羊，便是修格·柯贝流斯。司法省认定修格就是凶手，完全没有怀疑到安东拉斯的头上。

他原以为一切都木已成舟。

「可恶──！！」

安东拉斯暴跳如雷，任由怒火宣泄而出地一拳捶向桌面。他几乎快把拳头捶烂般多次重击桌面后，整个人顺势趴在桌上，浑身颤抖地哭了出来。

「结束了……我已经完蛋了……」

在那场派对的最后，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竟然主张修格·柯贝流斯是含冤入狱，并且揭穿了司法省的不公，甚至还将卸任的司法次长雷斯达·格拉海姆伯爵请来现场。

于名门贵族云集的该场合上公开的真相，借由报纸传遍整个帝国。世人皆对无辜的修格予以同情，并严厉谴责失职的司法省。

尽管尚未公布真凶的姓名，但要是此案在舆论压力之下决定重启调查，很有可能查出是安东拉斯所为。不对，即使没有重启调查，安东拉斯的罪行早就被人识破了。

主张修格清白的诺艾尔，在下台时曾望向安东拉斯。并不是安东拉斯多心，这位狡猾的少年的确有与他对视，并且竟然笑了。少年如蛇般露出一道盯上猎物的眼神，对着安东拉斯微微一笑。

「那小子绝对已经察觉我是幕后黑手……」

诺艾尔之所以没有当场揭穿安东拉斯的罪状，不难想像是打算利用这个把柄。虽然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不过诺艾尔已确实掌握对安东拉斯的生杀大权。

倘若诺艾尔公布自己的罪状该怎么办？或是他早已将消息泄漏出去了？一想到这里，安东拉斯是如坐针毡。

「哎呀哎呀，身为大男人怎能如此轻易落泪？」

忽然传来一道说话声。那是一股听起来雌雄难辨、很不可思议的声音。

安东拉斯惊恐地扭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漆黑长袍之人站在那里。办公室的房门依然上锁，正常来说是无人能够进来。而且袍子上的帽兜产生近乎不自然的阴影遮住来者的脸庞，以致无法看清此人的长相。

面对这位来路不明的入侵者，安东拉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一段时间后，他便联想到一个人。

「你、你是苍蝇王吗？」

安东拉斯出声提问，无脸的入侵者恭敬地行礼。

「正是，安东拉斯大人，本人便是苍蝇王。」

「果然是你……」

确认来者的身分后，安东拉斯这才放松下来。安东拉斯认识苍蝇王，因此也明白绝不能轻信这名怪人。

安东拉斯是在决心谋杀竞争对手时结识苍蝇王的。他原本想把这件事交给与自已有着密切关系的路基亚诺帮，但路基亚诺帮考量到刺杀目标的影响力甚钜，届时得承蒙莫大风险，于是婉拒这件差事。

而且路基亚诺帮也提到，暗杀者教团肯定会基于相同的理由拒绝委托。先不提昔日的该教团，现任教团长是绝不会承接这类高风险的工作。

可是不除掉这名竞争对手，安东拉斯将没有未来可言，在他进退两难准备死心之际，路基亚诺帮总帅表示或许有一人能帮忙摆平此问题。

此人正是苍蝇王。苍蝇王是黑社会里的万事屋，相传只要能拿出足够的钱，再天大的难题都可以代为解决。在万事屋业界里，专门接受常人不会受理之危险案件的这些人被称为深海魔女scavenger食腐者。至于这群食腐者之中，最赫赫有名的就是苍蝇王。苍蝇──意即食腐者之王。

路基亚诺帮总帅在介绍完苍蝇王的同时，也提醒切勿信赖此人。安东拉斯在当年没能明白此话的含意，毕竟那时他已身陷走投无路的窘境，无暇顾虑这么多。

安东拉斯最终会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是在路基亚诺帮聘雇苍蝇王的数天后，当他得知竞争对手的死状。他确实是想除掉该名竞争对手，却没想过要用这么残酷的手法杀人，甚至连年幼的孩子也不放过。因此他是打从心底非常后悔雇用苍蝇王。

当一切都结束后，安东拉斯只再见过苍蝇王一次。确切说来是无意间撞见的。那时他带着家人一同参观美术馆，忽然有一位擦身而过的路人在他耳边说：

『衷心期待您再次交付委托。』

当下同样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并且也是那股雌雄难辨的奇妙嗓音。

「……苍蝇王，你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您也太冷漠了吧，安东拉斯大人。您明明已伤透脑筋，为何不来找我呢？」

「别开玩笑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安东拉斯厉声喝斥。

「我会变成这样，追根究柢都是你害的！都怪你把修格·柯贝流斯选为代罪羔羊，才会有人重提此案！」

面对安东拉斯的指责，苍蝇王摇头以对。

「这不过是结果论。要是没有找人顶罪，司法省恐怕会查出是您指使的。不对，即便没逮到您，也可能因为深入调查而发现您将恶魔素材盗卖至国外。」

「你、你怎会知道盗卖的事？」

盗卖一事的知情者理当只有路基亚诺帮。苍蝇王没有理会相当动摇的安东拉斯，淡然地把话说下去。

「司法省当年之所以会草草结案，将修格认定为凶手，用意是为了尽早破案，借此提升司法省的形象。为此，他们需要一桩内容够耸动的案件。」

「所以你才用那种方式杀人？」

「没错，我上演一桩变态杀人案，并把当时名声响亮的新兴人偶制作师修格·柯贝流斯选为代罪羔羊。相信您也非常清楚，此计划最终是顺利达到目的。」

要不是蛇从中作梗，确实一切都会非常顺利。只因眼下状况就责怪苍蝇王，实在是不太适合。

「……好吧，此事到此为止。不过你现在还能干么？」

「很简单啊，杀了狱中的修格·柯贝流斯即可。」

「杀了修格？这样能解决什么？」

「倘若修格死在狱中，批判的声浪便会指向司法省──甚至是整个政府。民众的情绪将彻底失控，发展成就连政府也阻止不了的大规模暴动。不对，是我们设法煽动民众。如此一来，政府就没有余力逮捕您了。」

「确实我在发生暴动的这段期间是不会被逮捕，但问题是结束之后呢？」

「在暴动结束前先想好对策不就好了？一旦民怨鼎沸引发暴动，政府便无法轻易平乱。假如您没办法继续待在帝国，大可动用关系逃出国去。无论如何，您都得逃离蛇的监控。」

苍蝇王抿嘴一笑，继续解释。

「纵使蛇识破您是幕后黑手，理当没有取得任何具体物证。换言之，在除去此案件的核心人物修格之后，相信蛇也难以继续追查此事，到时就会知难而退，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原、原来如此……不过这计划当真会那么顺利吗？」

「这是自然。」

苍蝇王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并补上一句话。

「只要我方不择手段，任何计划都能实现。」

安东拉斯低头烦恼。确实委托这名怪人，或许可以摆平眼前的问题。不过继续依赖此人，安东拉斯莫名有股自己终将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

安东拉斯不经意地将视线往上移，只见苍蝇王就站在眼前。即便在极近距离之下，仍旧无法看清楚苍蝇王的相貌。

不对，安东拉斯终于明白，苍蝇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脸。原以为是脸部的位置，只见该处爬满无数的苍蝇。这名怪人只是由大量的苍蝇组成人的形体罢了。

「苍、苍蝇王，你到底是……」

安东拉斯不禁背脊发凉，苍蝇王则慢条斯理地又问一次。

「来吧，请您做出选择。」

安东拉斯惊恐到动弹不得，他凭本能察觉一旦拒绝，自己必会身首异处。打从一开始，他能选的就只有一条路。

「……我、我明白了，价码任你开，一切都交给你去办……」

†

这天，修格收到一件物品。寄件人是诺艾尔。在送来的那只皮箱里装着一件衣服。乍看下是件寻常的西装外套，不过修格一眼便看出那是以恶魔素材制成的战斗衣。因为那件西装外套，与修格在从事探索者工作期间穿的是如出一辙。这件衣服是使用深度十恶魔·贪暗魔蛛Atlach-Nacha的蜘蛛丝所编织而成，不仅具备各种攻击抗性，还有着促进魔力恢复的效果。对于魔力消耗剧烈的【傀儡师】而言，这件装备无疑是如虎添翼。除了西装外套以外，里头还有一副眼镜。

修格看完内容物不禁露出苦笑，转头望向将此物送来的狱卒。

「这东西实在不适合交到一名囚犯的手中吧？」

狱卒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摇摇头回答。

「虽然你是囚犯，却不是真的囚犯。」

「意思是即使我收下也无所谓吗？」

看着点头回应的狱卒，修格再度露出苦笑。一如狱卒所言，修格现在是囚犯，但实际上又并非囚犯。纵然名义上是等待重审才加以拘留，牢里却没有一人把修格当成罪犯。修格肯定会在近期内无罪释放，因此狱卒们都明白他没有理由强行逃狱。

狱卒离去后，修格穿上那件西装外套。因为目前他身材消瘦，穿起来松垮垮的，但只要恢复原本的体格就会非常合身。

「……嗯。」

明明他已离开探索者业界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穿上这件西装外套，就反射性地绷紧神经，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斗志。

「即使有空窗期，身体却不曾忘记过……」

诺艾尔希望修格能成为同伴，修格也对诺艾尔率领的战团──岚翼之蛇产生兴趣，但他到现在仍未得出结论。理由是他不想草率做出决定，避免事后悔不当初。

「嗯？」

修格在确认战斗衣时，从外套的胸口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看来这纸条是诺艾尔偷偷夹带进来的，上头写着这么一句话。

『尽管大展身手吧。』

「……嗯？」

当修格大感困惑歪过头去之际──

「咦！？」

他感到身体一软，意识逐渐蒙眬，同时有一股奇妙的甘甜香气飘进鼻腔里。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他在两年前也经历过。

「……难不成又是那家伙？」

来者正是当年迷昏修格，害他无辜被捕的可恨真凶。面对与案发当时一模一样的情形，修格吓出一身冷汗。

「可、可恶……」

修格为了维持住意识想咬破舌头，偏偏他就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最后在完全无法挪动一根指头的状态下趴倒在地。

待修格再度回神时，他发现身旁站着一名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修格想挤出仅存的力量发动技能，但终究是力不从心。此刻的他依然意识模糊，无法有效控制魔力。

万事休矣──修格在做好丧命的觉悟时，竟然发生难以置信的事情。

耳边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整座监狱随之撼动。

明显是有东西引发爆炸。现场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强风，修格所在牢房的房门被炸破，毫无防备的袭击者重重撞在墙上。

另一方面，身穿贪暗魔蛛外套倒在地上的修格，奇迹似地没有受到爆炸丝毫的伤害，而且几乎快被吸入黑暗之中的意识逐渐清晰。看来是多亏这场爆炸，将参杂催眠效果的气体尽数吹散。

在滚滚沙尘之中，修格立刻起身。嗅着刺激鼻腔的火药味，他马上就搞清楚现场状况。与此同时，内心也错愕不已。

「居、居然是炸药……？」

换言之，这间牢房早已安装炸药。多亏炸药在绝佳的时机引爆，修格才死里逃生。

撞在墙上的袭击者似乎受到不小伤害，尽管没有倒地，却能看出已脚步不稳，就连拔剑摆出战斗架势也力不从心。

按此情况来看，安装炸药的并非袭击者。毕竟设下这种会令自己陷入不利的机关根本没有意义。换句话说，嫌犯只有一位──

「诺艾尔·修特廉……你真是料事如神……而且这么不择手段……」

修格自认为已很了解诺艾尔那异于常人的作风，事实证明自己还是太小看他了。即使是为了拯救修格，在监狱里引爆炸药的做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如同灾祸从不会顾虑人的感受，那条蛇──真可谓是风暴的化身。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修格忍不住笑了，而且是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我终于明白了，诺艾尔。你确实是最强也是最狂的男人。」

修格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地喃喃自语，并发动【傀儡师】的技能。

傀儡技能《创造枪兵servant lancer》，是借由分解周围的物质，制造出身穿铠甲并手持长枪的人偶兵。让人偶兵守在自己身边的修格，昂首傲视着袭击者。

「我排斥暴力，认为动粗太不优雅，但是──」

修格从指尖发出魔力丝线，与人偶兵相互连结。这是傀儡技能《魔丝操偶ether link》，利用魔力丝线连接人偶兵时，可以将其性能提高十倍。

「偶尔一次为了复仇大开杀戒，想想也挺不赖的。」

我打从一开始就料到，安东拉斯会派人暗杀修格。倘若修格死在狱中，民怨必会一触即发，演变成任谁都无法阻止的大规模暴动。这么一来，政府就没有余力去逮捕安东拉斯。

由于眼下已没有直接性的物证能够证明安东拉斯是幕后黑手，一旦掀起暴动模糊了焦点，日后就不太可能继续重审此案。安东拉斯也会趁着暴动期间拟定对策，即便与我勾结的雷斯达顺利成为司法首长，终究难以促成重审。

虽然可以运用话术技能《真实喝破confess》迫使安东拉斯主动认罪，不过使用干涉精神的技能让颇有社会地位者招供，将会伴随很高的风险，实质上是无法执行。而且一个不小心，我还会被当成罪犯遭受起诉。

像这样以毁棋的方式扭转颓势，尽管粗暴却也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假如立场对调，我恐怕也会采取类似的做法。

不过正因为如此，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我，决定来个将计就计。为了这个目的，才故意放任安东拉斯在我的眼皮底下游走。

不难看出对手的计划是暗杀修格，然后谎称是政府所为，进而诱导舆论引发暴动。

反过来说，只要没能成功暗杀修格，此计划便会不攻自破。倘若能顺利逮捕杀手，将会是最确切的证据。防范暗杀于未然根本毫无意义，理由是不能来个人赃俱获，就无法当成揪出真凶的直接证据。

这段期间，为了可以即时应对袭击监狱的杀手，我们在监狱附近租了一栋房子住在那里。从该栋房子的顶楼监视，就算是入夜后，仅凭月光也能将四面环河的监狱看得一清二楚。

「诺艾尔，有人来了。」

此刻，轮到负责监视的亚儿玛发现袭击者的到来。闭目养神的我、昊牙以及雷翁听见这声提醒后，立刻爬起身来。

「来了多少人？」

「嗯～大约是五个人？其中不乏高手。」

「原来如此，事前多准备一手果然是正确的。」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个红色按钮，我一用力按下，提前在监狱里安装的炸药便瞬间引爆。换言之，这是一个远距离引爆装置。

「对手可是有能力暗杀A阶的修格，凭我们现在的身手，正面冲突恐怕胜算渺茫，所以先用预设好的炸药扰乱敌方阵脚，再来个出奇制胜。」

以上就是我的作战计划。负责在监狱里安装炸药的是洛基。对于能改变容貌的洛基而言，这工作简直是易如反掌。

当然爆炸一事就通通栽赃给杀手们。而我为这场战斗预先设想好的说词，就是凑巧经过现场的我们·岚翼之蛇，顺利制伏一群不惜炸毁国营设施也想暗杀修格的不法之徒。

一旦事成，我们就会跃升为全民英雄。就算有人质疑我们自导自演，因为确实有逮住杀手，无论如何都有办法蒙混过去。至于主动当个踏脚石助我们扬名立万的安东拉斯，我对他的感激还真是无以言表啊。

我在修格的牢房里安装窃听器，机器与我左耳上的耳环型接收器相连，可透过传来的声音将牢房内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么，是时候了──出发。」

「先、先等一下！」

在我准备按下引爆器时，雷翁大声喊停。

「你、你真的要炸了监狱吗？」

「嗯，没错。」

「现在停手并不迟，引爆炸药终究太超过了，干脆还是算了吧。」

我对着临时想打退堂鼓的雷翁叹了一口气。

「我应当解释过好几次了吧？虽说是炸药，但威力并没有多大。这种程度对近战系职能来说，就连C阶也承受得住。该监狱为了让职员能负责押送犯人，所有人都是近战系职能，因此肯定没问题。即使运气不好受了重伤，只要立刻接受治疗就定能得救。至于修格，我已将防御效能卓越的战斗服交给他了。」

我再度解释完计划后，雷翁仍是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可、可是其他囚犯会死吧？」

「是啊，但那又怎样？那里的囚犯除了修格以外都是穷凶恶极，死了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还没摆脱在天翼骑士团时的那种思维吗？拜托你可别让我失望喔，雷翁·弗雷德里克。」

「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这句话似乎刺伤雷翁的心，令他不禁皱眉。

「既然我已认定你为团长，只要是为了战团，我都会服从指挥，即使违反我的原则也一样。但这么做真的太超过也是事实，我没说错吧？」

「是没说错。」

我能理解雷翁想反对的心情。即便是为了确保能将袭击者们一网打尽，动用炸药仍是风险极高。我也同样觉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免则免。

「……我明白了，雷翁，就中止引爆炸药吧。」

「咦，是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不过我继续拿着，有可能会不小心按下去，所以先寄放在你那里──接好啊！」

「等、这么突然！？」

我没等到回应就将引爆装置抛过去，雷翁连忙接住。虽然他勉强抓在手里，却也顺势用力按下引爆键。

「啊。」

雷翁惊呆地发出惊呼，下个瞬间便从监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并窜起一阵火焰。也恰好是袭击者准备杀死修格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翁放声惨叫，但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这、这招也太狠了吧……」「诺艾尔还真是狼心狗肺……」

昊牙和亚儿玛都感到相当傻眼，但我没有多加理会直接发号施令。

「作战开始！」

我发动战术技能《士气高昂》。昊牙跟亚儿玛在我的号令下充满斗志。原本跪在地上落泪的雷翁，也同样敛起表情站了起来。

「指令！将阻碍者全数扫荡殆尽！」

战术技能《战术展开》发动。

「既然是铲恶锄奸，我们就代表正义！大家尽情放手战斗！！」

监狱内已是一片混乱。

一如我所料，狱卒们受伤却无人丧命。能看见许多人失去意识，但都还有气息。有一半的囚犯被当场炸死，至于存活下来的其他囚犯则想趁着这场骚动逃狱，于是与前来阻止的狱卒们展开激战。

囚犯们尚未解下妨碍技能发动的项圈，不过职能赋予的体能上升依然存在，外加上人数远在狱卒之上，导致战况陷入胶着。

「昊牙、亚儿玛，扫光那些虾兵蟹将。」

「好。」「收到。」

两人听从我附带增益效果的指示，双双发动攻击技能。

武士技能《樱花狂咲》与暗杀技能《投掷必中》随即施展，只见无数的刀光剑影将囚犯们砍成肉块，无数的铁针把囚犯们通通射死，立即终结原本陷入胶着的战况。

「是、是蛇！？你们怎么会在这！？」

面对错愕的职员们，我扯开嗓门大喊。

「本战团惊觉监狱发生爆炸！于是前来帮忙镇压想趁乱逃狱的囚犯们，以及捉拿引爆炸药的犯人！」

狱卒们开始骚动，接着从中走出负责指挥现场的典狱长。

「蛇……不对，岚翼之蛇，容我先向前来帮忙的你们道谢。关于前来帮忙一事，我自是非常欢迎……可是，我当真能相信你吗？」

看在典狱长的眼里，我们登场的时机过于凑巧，也难怪他会心生疑窦。

「这是自然。宪兵团还得再过一阵子才能前来支援。这段期间，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囚犯跟袭击者趁隙脱逃，让我们携手保护所爱的帝都吧。」

典狱长顺从地点头同意。

「好吧，那就听从我的指挥──」

「我们会独立行动，全力捉拿袭击者。你们就负责救助伤患，并包围现场避免有人逃脱。」

「你、你说什么！？」

看着大惊失色的典狱长，我纳闷地歪过头去。

「难道你有意见吗？」

「别开玩笑了！这里的负责人是我！你必须服从我的指示！」

我散发出怒意走向典狱长，并尽可能在脸上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有什么意见吗？」

「唔、唔～～……」

典狱长懊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光是看见我的笑容就已没了原来的气势，完全不敢多说半句话。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早就握有这个男人的把柄。为了帮修格脱罪，我不断透过情报贩子洛基帮忙搜集情报，从典狱长到所有狱卒的把柄都拽在我手里。不管他们再有不满，也没有任何一人敢忤逆我。

「我只再问一次，你有意见吗？」

我讲完后，只见典狱长低声下气地摇摇头说：

「……我没意见，你想怎样都行。」

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在放弃抵抗的典狱长耳边低语。

「你这个人渣只管闭上嘴巴乖乖服从我就好，倘若你胆敢再反抗我，奉劝你到时做好觉悟，我会让你非常后悔诞生到这个世上。」

「咿、咿～！」

典狱长发出惊呼，吓得当场跳了起来，脸上则是布满恐惧。若想驯服这种驽钝的禽兽，恐惧是最有效的方法，相信这男人今后再也不敢跟我顶嘴了。

我转身对雷翁下达指示。

「雷翁，你帮在场的狱卒们治疗，并设下防护罩。」

「好的，交给我吧。」

雷翁发动骑士技能《疗愈之光light veil》和《圣盾屏障》，只见有如极光般的光芒笼罩住狱卒们，效果是能帮人治疗伤口。另外还设下一道隐形的防护罩，可以帮忙阻绝攻击。

捉拿袭击者是我们的工作，但还是需要有人帮忙包围现场。原因是对方全力脱逃的话，捉拿起来会相当困难。不过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即使是一只蚂蚁也休想溜出这座监狱。

「走吧。」

我往前走，其他三人尾随在后。途中，昊牙扭头窥视我的脸。

「你刚刚说『让我们携手保护所爱的帝都』是吧？虽然每次都一样，真亏你撒起谎来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着实令老子钦佩不已。」

「我没撒谎啊，毕竟我们现在就是代表正义，你不是喜欢扮演正义使者？」

「哈，根本是虚有其表的正义使者。真同情那些受骗上当的人。」

昊牙笑着说完后，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

「反正我们就是一群恶棍。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这种感觉吧。」

「哼，真会耍嘴皮子……亚儿玛，监狱内的情况如何？」

我停下脚步提问，亚儿玛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监狱内仍有许多正在交战中的狱卒与囚犯，另外还有不少伤患。这里面有五个人的气息有别于其他人，其中四名是袭击者，最后一个我想应该是修格。」

袭击者理当有五个人，大概是其中一人被修格打倒了。

「袭击者们是集体行动吗？」

「不是的，他们因为囚犯的暴动被迫分散，并且因为爆炸受了伤，想各个击破就要趁现在。」

「这样啊，确实是个大好机会。」

看来引爆炸药一事非常顺利。在我沾沾自喜地扬起嘴角时，亚儿玛忽然偏过头说：

「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

「袭击者们的气息怪怪的，即使非常不明显，却很像是来自同一个体。」

「你说什么？」

气息都来自同一个体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方会操控诡异的生物？我试着推敲敌人的真正身分，最终还是得不出确切的答案。

「面对未知的敌人风险太高，可是眼下已由不得我们临阵脱逃，得稍微改变方针。老实说我原先想至少活捉一人，现在改成全数歼灭，你们都别手下留情。」

雷翁听完我的新指示，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样好吗？你本来想对现行犯使出《真实喝破》吧？假如通通杀光，就查不到安东拉斯了吧？」

正如雷翁所言，我起先想对活捉的袭击者施展《真实喝破》来逼供。就算袭击者跟安东拉斯不太可能有直接的关联，但只要调查双方的关系性，就会成为明确的直接证据。

若是改成杀光所有袭击者，也就无法实现上述目的。话虽如此，假如坚持冒险活捉敌人，难保我方会有人牺牲，这么一来就本末倒置了。

「作战时讲求临机应变，眼下先控制住局面救出修格。就算没能明确掌握此事与安东拉斯有关的证据，但至少能证明这场袭击是有幕后黑手的。到时，修格就可以立刻出狱。在那之后，我只需利用雷斯达促成案件重审，安东拉斯将必死无疑。」

「可是就算重审，当真有办法找出证据吗？」

「毕竟离事发当时已有两年，应该很难。不过你忘了吗？那家伙还犯下其他重罪。」

「啊～！对喔，原来如此！」

雷翁释然地捶了一下手掌。以安东拉斯为首的弗卡商会，一直有在盗卖恶魔素材至国外。此事肯定是纸包不住火，只需正式搜查就会立刻露出马脚。如此一来，安东拉斯注定逃不过制裁。

没错，根本无须拘泥于两年前的那宗命案。在揭穿司法省的不法勾当后，修格早已洗刷污名。而且这场袭击，足以证明真凶另有其人。袭击者因为我引爆的炸药而彻底失手，再加上这起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即便无法查清背后的关系，世人也不得不承认真凶仍逍遥法外。

换言之，修格不必多等一个月即可无罪释放，而我也彻底掌握安东拉斯的生杀大权。

「当然我不打算把安东拉斯交给司法处置，而是尽可能从他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真过分。」「没人性。」「没良心。」

面对眉头深锁的另外三人，我嗤之以鼻。

「我哪里过分？记得在极东有一句谚语吧？对了，就是因果报应。我以正义之名，让他受到应有的报应。」

「按照这个道理，诺艾尔你有朝一日也会不得好死，应该趁现在开始积阴德。具体来说，就是换上女装跟我做──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看着准备说出下流发言的亚儿玛，我卯足全力掐住她的脸颊。

「暂停暂停，先等一下！状况有变！」

「啥？」

我松手后，亚儿玛摸着自己的脸颊说：

「……修格与其中一名袭击者开始交战，两人边战斗边移动，再下去将会抵达顶楼。若想救人的话最好抓紧时间。」

听完亚儿玛的报告，我不禁发出咂嘴声。

「啐，真麻烦。」

明明暗杀已宣告失败，袭击者竟然还不肯放过修格。

「没办法，我去支援修格，你们负责杀光剩下的袭击者。」

既然袭击者不打算放过修格，余党很可能也会前往顶楼。任由对方会合将非常危险，支援修格与歼灭余党有必要同时进行。

「雷翁，那边的指挥交给你。你们杀光袭击者之后就离开监狱。」

「嗯？啊、啊～好的，不过你那边光靠两个人有办法应付吗？」

对于雷翁的关心，我扬起嘴角。

「那当然啰，我已想好对策了。」

修格正在顶楼与另一名袭击者展开殊死斗。

由于最初的袭击者遭爆炸波及受了伤，再加上正面交手的表现是实力平平，因此三两下就被修格解决了。既然对手想迷昏修格，或许是擅长异常状态的后卫职能。

尽管已取得一胜，这次的对手却截然不同。

「好、好强！！」

敌人手持长度足足等同于一名成年人的大剑，并且挥舞得飞快无比，打算将修格劈成两半地发动猛攻。凭那非比寻常的臂力，能肯定对手是近战系职能。虽说靠着人偶兵的长枪勉强化解攻势，局势仍对修格相当不利，一旦稍有闪失就会命丧黄泉。

既然是派来杀害A阶的自己，修格也明白对手肯定不弱。可是真要说来，此次对手的实力过于蛮横──修格看不到一丝胜算。

修格之所以陷入苦战，理由是他的各项能力都衰弱太多，动作也很迟钝。他无法好好驾驭魔力，总会白费太多力气，无法精准操控人偶，外加可以同时创造出来的人偶兵仅有一尊。偏偏眼下又只能施展自己最熟悉的《创造枪兵》。换作是从前的他，甚至可以在交战期间视战况制造出多尊人偶兵……

修格对自己无法像全盛时期那样战斗感到十分焦虑。明明是他主动远离打打杀杀的生活，如今却深刻认知到这样是何等愚蠢。就算辞去探索者的工作，他也该持续锻炼。弱者只会单方面遭人蹂躏，修格就此辜负自身那股本该能避免此情形的力量。

修格觉得自己过于肤浅、傲慢且欠缺思量。如此简单不过的道理，现在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若是能活着离开，我绝对会拚死重新锻炼自己！！」

修格发动千军技能《魔导破碎link burst》，此技能唯独在《魔丝操偶》的有效期间内可以施展，效果是借由魔丝解除人偶兵所有的限制。释放出来的力量将高达原本的一百倍，可说是相当强大的技能，不过该人偶兵会在数秒后崩解。

换句话说，最有效的使用方法就是──舍命突击。

「刺穿他！！」

人偶兵以超音速的速度往前冲，光是移动就刮起一阵强风。闪避不及的黑衣袭击者以剑为盾，挡下人偶兵的长枪，当场引发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大气也为之撼动。

「挡下了！？但是……！！」

人偶兵在《魔导破碎》的效果之下，所有能力都提升至极限。即使突袭被挡下，修格仍继续把袭击者往后推。袭击者连忙站稳马步想稳住下盘，结果只是在屋顶徒增两道裂痕。这攻击恐怕杀不死袭击者，却还是可以把对手从楼顶推下去。

「给我摔下去吧！！」

修格放声怒吼，在袭击者只差一步就会被推下楼顶之际──

「咦！？」

修格目睹一幕难以置信的光景，令他不禁瞪大双眼。在袭击者快被推下楼时，竟然从背后伸出多根触手，刺入屋顶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居然……不是人类？」

修格早有不祥的预感。原因是袭击者的战斗表现确实出色，却又老是给人一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那就是技术──没错，此人毫无战斗技巧可言。

明明袭击者拥有超人般的能力，却并未具备相符的技巧，仅凭蛮力挥舞手中的大剑。当然光是这样就能造成无比威胁，也莫名给人一种正在和野兽交手的错觉。

原来袭击者并非人类。修格可是再清楚不过，天底下没有哪个人类能从背部长出触手。如此一来，眼前的怪人到底是谁？现在回想起来，起初交手的那名袭击者也一样，即便拥有就连修格都无法抵抗的强大催眠能力，却几乎不具备其他方面的战斗能力。

换言之，这些袭击者都是肉体遭人改造的存在？在修格恍神的期间，人偶兵因为不堪负荷而崩解。

「糟了！」

修格想立刻再创一尊人偶兵，不过他的身体过于衰弱，得花上些许时间才能够办到。袭击者自然不会错失这个破绽，一口气冲至修格的眼前，在他无情地将大剑朝着修格劈去时──

忽然有一阵鲜红色的火焰缠绕住袭击者。

「GUOOOOOOOO！！」

被火纹身的袭击者开始痛苦挣扎。修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并从身后感受到有人接近，于是他扭过头去一看──

「今晚的月色还真美呢。」

只见手持魔枪的蛇就站在那里。

今晚是满月，皎洁明亮的月光洒落于屋顶上。我朝向呆若木鸡的修格走去，从长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条银制吊坠，该吊坠的形状是一条身上长着翅膀的蛇。

「你选吧。」

我没把话说白，因为就算我没提，修格也早已心知肚明。

「哼，呵呵呵……原来如此，这就是蛇啊。」

修格轻声笑着，了然于心地点头以对。

「当真宛如一阵风暴，毫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但是这正合我意。好，我从今日起就承认你是团长。」

接着他从我手中收下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恭敬地朝我行礼。

「我发誓愿意为你效忠，My master。」

「我接受你的誓言，【傀儡师】修格·柯贝流斯。」

这段月下的誓言，让蛇得到一双全新的翅膀。

「GUOOOOOO！！NOERUUUUUU！！」

袭击者忍住烈焰的烧灼，发出嚎叫地爬起身来，而他背上则有好几根不停蠕动的触手。原来如此，那模样确实非比寻常，而且此人似乎和我有些渊源。

「我在哪见过你吗？」

袭击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此时刮起一阵强风，将袭击者身上那套烤焦的长袍带走了。当他露出真面目后，即便是我也感到十分错愕。

「你是……」

此人是个男性，是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壮汉，能看见他脸上满是伤痕──并且缺了鼻子。

「战鹫烈爪的艾德贾？」

「NOERUUUUUU…………」

尽管问题仍得不到回应，却能肯定此人正是艾德贾。看他的样子恐怕已失去神智，不仅目光失焦，嘴角也不停流下口水。

「诺艾尔，你认识他吗？」

修格从旁提问，我点了点头。

「嗯，稍微有段孽缘。」

「没想到你交友这么广泛，还认识能从背上长出触手的男人。」

「我也对自己如此意外的一面相当诧异。」

「NOERUUUUUU！！」

在我们闲聊时，艾德贾以触手发动攻击。虽然我们迅速躲开，不过对方的速度着实吓人，再多来几下恐怕就闪不掉了。

「他似乎很厌恶你，你做了什么？」

「有看到他缺了个鼻子吗？」

「嗯，是啊。」

「那是我割的。」

「……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GUOOOOOO！！」

艾德贾再度使出触手攻击，而且这次还连带挥剑进攻。我们向后远远一跳，并在地上翻滚一圈回避。

「诺艾尔，你的朋友太强了！麻烦你负责指挥！」

「这我知道。」

现在的艾德贾当真非常难缠，修格的状况也一如我所料，因为空窗期太长而弱化许多，即便我们联手御敌，胜算也只有五成左右。

但我没有感到一丝焦虑，毕竟这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甚至连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诺艾尔！我们这边已经搞定了！目前人都在外头！』

雷翁经由《思考共有》捎来消息。面对这绝佳的时机，我弹了个响指。

「好！修格，我的指令是──着陆就拜托你啰。」

「什、什么！？此话是──」

话说到一半，修格立刻恍然大悟。

「啊、喂，难不成……」

我笑盈盈地点了个头，并从怀里取出另一个引爆装置。

其实我在监狱内安装的炸药一共有两种，第一种是最初引爆的那种，会在室内引发火焰跟强风。至于第二种则是安装于用来支撑整座监狱，位于地底下的主柱。炸掉这东西会发生什么事？答案是──整座建筑物会应声倒塌。

「NOERUUUUUU！！」

艾德贾迅速逼近，在大剑即将砍中我的瞬间，我已按下引爆装置的按钮。

「艾德贾，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下一秒，监狱产生强烈晃动。失去主柱的监狱恍若往内垮般开始倒塌。屋顶也没能幸免，失去立足点的我们随之往下摔。

「NOERUUUUUU！！」

艾德贾无能为力地向下坠落，却还是持续呼唤我的名字。

「吵死了，别一直喊我的名字啦。」

看着跟我一样在半空中无法调整姿势的艾德贾，我将魔枪的枪口对准他。

「有本事就闪开给我看。」

魔弹──灵髓弹命中目标。在魔弹的效果下，艾德贾的身躯如气球般迅速膨胀，然后炸得支离破碎。因爆炸的余波令我下坠速度变慢之际，忽有一只大手从旁抓住我。

「诺艾尔，做好冲击准备！」

那只大手是来自修格所创的人偶兵，修格自己则是位于人偶兵的背上。继续坠落的我们将人偶兵当成垫背，顺利化解落地时产生的冲击。

「哈哈哈，完全胜利。」

我忍住摔伤的疼痛露出笑容后，修格大大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哪里叫做完全胜利。真是的，我根本是上了贼船。」

修格傻眼地抱怨完后，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来今后的生活不愁没有乐子了。」

「对吧？」

「嗯，我就拭目以待啦。」

我们相视而笑，只见雷翁等人从远处朝向这边跑过来。

「那么，我们走吧。」

第二卷 终章

监狱一案之后的发展就如我所料，修格立刻被无罪释放。

许多记者争相前来，一连好几天请求采访。修格是很想拒绝，但我命令他必须受访。他确实已洗刷污名，不过考虑到今后的事情，最好还是做得彻底一点。

不光是修格，我也成了瞩目与吹捧的焦点。毕竟是我想方设法助修格出狱、揭穿司法省的不公，并且击倒袭击监狱的杀手们，如今已然成为帝都的英雄。

岚翼之蛇的知名度也如日中天，许多赞助商主动提议投资。尽管还不到八百亿菲尔，这笔钱仍足够我执行其他计划。

「所以啊，安东拉斯先生，我们并不是来要钱的，只希望你能表现出一点诚意。」

我对着眼前的安东拉斯露出微笑。这天深夜，我和修格造访安东拉斯的宅邸。这并不是经过正式预约的会面，而是我们暗中潜入安东拉斯的办公室，以软禁的方式与他谈判。

「请放心，我们不会泄漏和你见过面，毕竟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好吧？」

「我、我……」

安东拉斯紧张得满头大汗，唇齿打颤。桌上则放着我带来的资料，内容是关于安东拉斯的盗卖纪录。

「倘若这东西落入司法省的手里，你就肯定完蛋啰？我也不是哪来的恶魔，我可一点都不愿看见如你这般有用的人才迈向灭亡。我说修格啊，你也这么认为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

修格点头同意，并从背后接近安东拉斯，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往事就随它过去吧，安东拉斯大人，今后让我们好好相处如何？」

「唔、唔～～……」

安东拉斯发出仿佛脖子被人掐住的呻吟声。曾遭自己栽赃的对象就站在背后，只会令人感到无比可怕。相信他肯定快要吓死了。

「我、我明白了……你们想要多少钱……？我会准备好的。」

「我想想喔，姑且先拿个十亿菲尔来花花吧。」

「姑、姑且？」

「没错，就是姑且，我们想和你筑起一段长长久久的深厚交情，所以你姑且先给个十亿菲尔即可。」

「你、你这个恶魔……」

安东拉斯狠狠瞪了我一眼，不过修格的手仍搭在他的肩上。修格只是稍稍动一下手，安东拉斯随即不敢造次，并且开始发抖。

「你的答复是？」

「……我、我知道了。」

安东拉斯选择屈服，心灰意冷地低下头去。眼见这场谈判非常顺利，我和修格相视而笑，就在这时──

「唔！？唔嘎嘎嘎嘎！？」

安东拉斯猛然起身，开始不停搔着自己的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

安东拉斯突然显得很痛苦，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诺艾尔，这究竟是！？」

「快后退，修格！情况有异！」

在我们拉开距离的下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这阵骇人的惨叫声，安东拉斯的脑袋当场炸开，从中窜出大量的苍蝇。这些苍蝇在愣住的我们面前组成一个骷髅头形状，然后从敞开的窗户飞走了，现场只剩下失去头颅惨死的安东拉斯。

「……苍蝇王……吗……」

我想起菲诺裘提过的这个名字。至于对方的真正身分，洛基还在调查中。不过此刻已能肯定，苍蝇王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糟糕，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会被当成犯人的。」

语毕，修格伸手指着门。

「走吧，诺艾尔，我们被人撞见的话会很不妙。」

「嗯，快走吧。」

我对着焦急的修格点了个头，然后扬起嘴角，在脸上浮现一个弯月状的笑容。

「情况似乎变得很有意思……」

苍蝇王之所以杀死安东拉斯，明显是为了妨碍我。要不然根本没理由动手杀人。实际上因为安东拉斯的死去，害我平白痛失一棵摇钱树。

苍蝇王为何要妨碍我？我已想出好几个理由，现阶段却无法得出正确答案。但也因此才有意思，毕竟玩一场能完封对手的游戏实在太无趣了。有对手阻挡在前，才更值得我努力登上顶点。

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燃起一股滚烫的斗志之火。

「苍蝇王，看我也将你一口吞下。」

†

贫民窟废墟里出现三道人影。一名是穿着黑色长袍的怪人──苍蝇王，另一名是头戴骷髅面具的女狐兽人，最后一名则是披着白色长大衣的青年。

三人身旁飘着一面外观诡异的镜子，镜面并非倒映出周边的景色，而是显现出截然不同的地点。能从中看见失去脑袋身亡的安东拉斯，以及神情错愕的诺艾尔和修格。看来是某种远观技能。

「这样就好了吗？罪恶囊。」

苍蝇王询问女狐兽人。只见名为罪恶囊的狐兽人开心地点头回应。

「嗯，真是帮了个大忙，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蛇掌握安东拉斯。重点在于不能让比赛一面倒，得设法令两方势均力敌。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自相残杀。」

「……罪恶囊，你想让蛇跟谁竞争？」

「人鱼镇魂歌。」

罪恶囊露出一抹浅笑地给出答案。

「我想借蛇的手杀了该战团团长约翰·艾斯菲尔特。此人过于危险，比起里奥、吉克以及维克托尔等其他探索者都来得棘手。」

「嗯～但我实在不认为这男人值得你如此警惕……」

「奉劝你别妄下定论比较好，他是非排除不可的存在，理由是──」

苍蝇王听完罪恶囊的解释便点头认同。

「原来如此，的确是很危险的存在……不过蛇真能杀了约翰吗？」

「很难说，不过蛇是个聪明人，就算无法杀死约翰，或许可以代为削弱他们的战力，这样的发展对我们来说是相当有利。」

「嗯，也只能祈求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话说回来──」

苍蝇王将目光移向一身白色长大衣的青年。

「这位是？」

「啊～想想到现在都还没介绍，他是我们的新同伴。」

「哟～意思是空缺终于有人补上了。」

「就是说啊。来，能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吗？」

在罪恶囊的催促下，青年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是士魂之至高天Empireo。」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布兰顿，你确定要辞去探索者（seeker）的工作吗？」

在夕阳笼罩的城镇里，两名男子各自踩著脚下那道又细又长的黑色影子。穿著燕尾服的绅士──哈洛德如此询问后，身穿铠甲扛著一把巨大战斧的壮汉──布兰顿扭头回答说：

「嗯，我是这么打算……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了。」

面对布兰德一反其作风的回答，哈洛德不禁皱眉。

「这实在不像是葬送了一名冥狱十王（valiant）的稀世大英雄会说的话。」

「那并非光靠我一人办到的，是大家一同奋战才有的成果。」

「……你到底是怎么了？在探索者圣地的这座帝都里，被誉为最强且最狂的不灭恶鬼（over death），竟然为了一名女性不惜放弃得来的一切？难道你疯了吗？」

布兰顿没有回答哈洛德的疑问，现场充满气氛凝重的沉默。

布兰顿·修特廉，人称不灭恶鬼，隶属于七星（regalia）一等星的帝都最强战团（clan）·血刃联盟，是个实力逆天的大英雄。哈洛德坚信即使综观整个人类历史，布兰顿的能耐也够格名列第一。

正因为如此，布兰顿才能够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奇迹，亲手葬送其中一名冥狱十王。虽然布兰顿说他并非靠一己之力完成此壮举，但要是没有他的话，人类百分之百会吞下败仗。哈洛德之所以敢如此断言，就是因为他也有亲身经历那场大战。布兰顿不仅拯救了帝国，甚至还是全人类的救星。

哈洛德初次见到布兰顿时，只觉得看他很不顺眼。布兰顿生性粗俗又粗暴，为人狡猾又残忍，好女色且成天饮酒作乐，根本没有一丝值得尊敬之处。

不过布兰顿非常强悍，面对何等艰难的苦战都必定能拿下胜利。这份强悍令哈洛德打从心底感到十分震撼。此感受并非源自于恐惧，而是布兰顿那身压倒性的实力令他有感而发。一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强悍的男人，就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哈洛德是探索者协会（seeker guild）的监察官，他那过人的实力是众所周知，自从年仅十五就获得协会认可成为监察官以来，他见过无数的战团和探索者。有人是除了强悍以外又为人诚恳，有人甚至心怀不惜牺牲自我也想保护他人的博爱精神。随著与这些人接触，哈洛德就这么一路磨练自己的心性。

可是能让哈洛德打从心底感动的探索者，就只有布兰顿一人。他负责管理血刃联盟至今已有十年，未曾见过比布兰顿更出色的探索者。为何布兰顿会如此有魅力？答案就在于『信赖』。只要布兰顿出马，纵使面对何等强敌，旁人都对他的胜利坚信不移。与节操或善良无关，布兰顿吸引哈洛德的理由，就是他具备绝不会让人期望落空的强大实力。

在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Cocytus）降世，帝国周边的三个国家瞬间被毁时，任谁都不禁相信人类即将灭亡，就此陷入绝望之中。但是哈洛德不一样，他深信布兰顿也能战胜冥狱十王。

而且此事确实成真了。

布兰顿现在是获得皇帝认同的大英雄。无论是地位、名声或财富，任何他想要的都垂手可得。因为他就是有这个资格，任谁都无法加以否定。

偏偏布兰顿本人在冥狱十王一役结束之后，突如其来宣布要从探索者业界引退。所谓的晴天霹雳，完全能拿来形容当下的情况。别说是战团的同伴们，就连所有相关人士都错愕不已，而哈洛德也不例外。

而且当他得知布兰顿引退的理由是为了所爱之人时，甚至怀疑自己正置身于一场无法清醒的恶梦里。

哈洛德的确知道布兰顿对某位女性情有独钟，而且布兰顿还曾经向已婚的哈洛德请教并非只求一夜情的真正恋爱。但就算如此，这样的结局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根据布兰顿的说法，该名女性身体孱弱，生活于空气污浊的帝都会对她造成负担。为了她的健康考量，布兰顿才决定引退不当探索者，离开帝都搬去乡下生活。

这理由是很有说服力，不过情感上又令人无法轻易接受。战团的同伴们也抱持相同想法，拚了命地挽留布兰顿。即便如此，布兰顿仍执意离开帝都。比起患难与共的同伴们，他更重视自己所爱的女人。

已经束手无策的血刃联盟团长决定祭出最终手段，就是拜托哈洛德帮忙慰留。因为对布兰顿而言，哈洛德是他推心置腹的头号挚友。

「别走，布兰顿，帝国需要你。尽管已经战胜冥狱十王，现下仍是人心惶惶，需要一个能赋予大众勇气的象徵，能胜任这项工作的人就只有你。」

哈洛德语气诚恳地诉说著，布兰顿却摇摇头说：

「……我心意已决，就是要辞去探索者的工作。」

下个瞬间，哈洛德怒不可遏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人是要任性妄为到何种地步！？我明白你很担心自己所爱的女人！但也不必急于这时离开啊！大家都需要你喔！？难道你打算辜负众人的期望吗！？你真心以为世人会容许你这么做吗！？回答我！布兰顿·修特廉！不对，你以不灭恶鬼的身分回答我！！」

哈洛德放任心中情感发出怒吼。这情况实在是令他无法不这么做。

「……抱歉。」

但是哈洛德的话语没能打动布兰顿。看著一脸愧疚低下头去的布兰顿，哈洛德忍不住握紧双拳。岂有此理，不灭恶鬼怎能向人低头？哈洛德自知这样的想法太不讲理，不过等他回神时，他已卯足全力一拳挥向布兰顿的脸，只见布兰顿的嘴角流下鲜血。哈洛德立刻做好遭受反击的准备，但布兰顿就只是伫立在原地，甚至双手都没有握拳。布兰顿的脸上没有一丝遭人殴打的怒意，而是挂著一个寂寞的笑容。

「看来……你当真不是随口说说……」

至此，哈洛德不得不认同布兰顿的决心。布兰顿缓缓走向呆立于原地的哈洛德，接著从怀里取出一条红色吊坠。吊坠的造型是两把剑与一把斧头相互交叠。这既是象徵血刃联盟的徽章，也是证明团员身分的吊坠。

「这个给你。其实我本来想还给团长，偏偏他说什么都不收，现在的我又没资格拥有，所以拜托你帮我保管。」

「……我同样不想收。」

哈洛德彷佛忘了年纪地以闹别扭的口吻说完后，布兰顿不禁露出苦笑。

「别这么说嘛，我能拜托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你啊。」

看著硬塞入手里的吊坠，哈洛德本想提出抗议，布兰顿却宛如想赶紧开溜似地已经转过身去。

「拜啦，哈洛德，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妻子和小孩喔。」

布兰顿背对著他挥手道别。面对他这种任性妄为的举动，哈洛德忍不住想将手里的吊坠一把扔出去──最终还是没能这么做。

「……混帐东西。」

哈洛德紧握吊坠到掌中渗出鲜血。自这天起，两人就没有再见面了。

距离那场道别过了几十年的岁月。

年迈的哈洛德坐在自己常去的咖啡厅里，边享用红茶边回忆往事。而他的手中，就握著昔日好友托付的吊坠。这条白星银（mithiril）制的吊坠，纵使历经几十年光阴也不曾失去它原本的光辉。

不过血刃联盟已经解散，身为吊坠主人的布兰顿也在对抗魔王（lord）时英勇战死。时间的流逝当真是非常残酷，接连把珍贵的事物全数夺走。至于被留下的哈洛德，等待他的就只有缓缓逼近的死期罢了。

直到不久之前，给自己设限的哈洛德就这么虚度光阴，但他现在已经改变想法了。

「没想到活得比别人更久，还是会碰上好事呢。」

哈洛德喃喃自语后，不自觉地放松表情，脑中则浮现出一名少年的身影。这位被称为『蛇』的黑衣少年，脸上挂著一个胆大无惧的笑容。

「是碰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忽然从旁传来一股声音。来者是在这里打工的少女。由于哈洛德是这间店的常客，因此与少女有些交情，当然关系仅止于偶尔闲聊几句而已。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是啊～明明哈洛德先生你直到前阵子都是露出一副寂寞的模样，最近却看起来很有精神，难不成是找到新对象了？」

「你猜错了，毕竟我已对亡妻发誓会至死不渝地爱著她了。」

「咦咦？是这样吗？因为哈洛德先生你这么帅气，肯定很受女生欢迎的说～」

「呵呵呵，会对我说这种客套话的人也只有你喔。」

哈洛德笑著取出一包菸，并点了一根开始吞云吐雾。

「啊，那是血刃联盟的徽章耶！」

少女见到放在桌上的吊坠，立刻双眼发亮。

「哎呀，你还真清楚呢，这支战团已经解散很久了吧？」

「耶嘿嘿，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热爱探索者的小宅女，对过去的战团也颇有研究。记得这支战团非常优秀，并且首开先例创下成功讨伐冥狱十王的壮举。哈洛德先生也是他们的粉丝吗？」

「粉丝……？没错，我确实也是粉丝之一。」

面对温和一笑的哈洛德，少女也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就知道！真羡慕能成为探索者的人。虽然我也想加入，但偏偏自己没有才华。明明我都拥有战斗系的职能（job）喔～」

少女发出一声叹息。尽管拥有战斗系职能，也未必能以战斗为业。正如少女所言，任何事情都讲究才华，其中又以必须赌上性命的探索者业界尤甚。倘若是一名庸才，没多久就会赔上性命。

「不过拜此所赐，我的身体十分强健。其实我小时候曾被马车辗过，结果只受了点皮肉伤而已。」

「哈哈哈，那还真该庆幸你生为战斗系职能，要不然恐怕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就是说啊，感谢老天爷让我拥有一副强健的身体。」

即便并未以战斗为业，还是能得到职能所带来的好处。按照少女所分享的经历，她应该是近战系职能。拥有强健又不易疲倦的身体，这不仅对日常生活有益，工作上也能派上用场。

「哈洛德先生，你近来也对探索者感兴趣吗？」

听见少女的询问，哈洛德不禁露出苦笑。看来她当真是个热爱探索者的小宅女。

「这个嘛～我对近来的探索者不太熟悉，但经常听见岚翼之蛇（wild tempest）的传闻，所以对他们略知一二。」

「岚翼之蛇！我是他们的忠实粉丝喔！」

少女兴奋地卷起右手的袖子，她的手臂上有个刺青，图案是一条长有翅膀的蛇。而那正是象徵岚翼之蛇的徽章。

「原、原来你这么支持他们啊……」

「这很像是真的刺青吧？但其实是贴纸，最近很流行喔。」

「喔～就是俗称的偶像精品吧。」

「对呀对呀，岚翼之蛇非常受欢迎，这类产品一下子就卖完了。」

「还真有人气呢。」

「毕竟这个战团很有话题性呀……可是负面传闻也层出不穷。」

「负面传闻？」

见哈洛德不解地歪著头，少女便压低音量说：

「听说他们会欺负看不顺眼的对手，以及与黑帮有往来等等……」

「那还真是不太好耶。」

「不过俗话说棒打出头鸟，很可能是嫉妒岚翼之蛇如此活跃的同业人士乱造谣。因为他们的团员当真有去当义工，也听说每个人都很亲切。」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哈洛德点头以对，并从嘴里吐出一口烟，不过他拿起杯子时却发现红茶已经喝完了。

「……以前我认识一位相当厉害的名医，就算患者得了药物和治疗技能都医不好的病症，他也能以神乎其技的外科手术帮人治好。」

「喔～这样啊。」

由于话题转得太突然，少女一脸困惑地回应。

「某天，我忍不住问他说，你为何能成为这么出色的名医呢？你知道他回我什么吗？」

「咦？嗯～因为他想努力救活更多人吗？」

对于少女的回答，哈洛德摇了摇头。

「你猜错了。他是这么回答我的……单纯是我喜欢拿刀割人。」

少女在听完哈洛德的答案后，不禁吓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所谓的适才适用。即便是常人眼中的恶人，有时在某些方面又会被归类成伟人。」

「原、原来如此……」

少女略显害怕地点头附和后，哈洛德指了指自己的空杯子。

「可以麻烦你再帮我倒一杯红茶吗？」

「啊、好的，马上来。」

哈洛德目送笑容可掬的少女离去后，便把目光移向窗外。

「那么，你有办法像这样继续立足于常规之外吗？」

纵然能回答此问题之人并不在现场，哈洛德却坚信此人与昔日的那位好友一样，绝不会辜负自己的期许。

我一结束晨跑走进市区后，发觉一位眼熟的人走了过来。

「嗨，大老，每天这样训练都不腻啊。」

来者是情报贩子洛基。我将用来锻炼肺活量的口罩拿下来。

「训练是日复一日持续下去才有意义。」

「你都已经是大型战团的团长了，居然还这么有上进心。」

「无论是大型战团的团长，或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该做的事情终究都一样。唯独每日所付出的训练，才能够撑起一个人的现在与未来。稍微闯出名声就开始懈怠的话，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呵呵呵，这才是我所认识的诺艾尔·修特廉。」

「少摆出一副跩样对我品头论足。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洛基被我催促后，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打听到一个大老你应该会喜欢的消息，想听吗？」

「哟～有意思，那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随我来。」接著我走进小巷里。由于阳光被周边建筑挡住的关系，此处比外头又冷上一些。目前正值冬季，虽然尚未降雪，气象预报士估计今年很有可能会降大雪。

「那么，是怎样的情报呢？」

「是关于七星三等星战团·人鱼镇魂歌（Loreley）的情报。」

果然与七星有关。毕竟我已委托洛基说若有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情报，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为了让我们能跻身七星之列，就必须排除现任的七星战团。关于敌人的情报自然是越多越好。

「人鱼镇魂歌团长约翰·艾斯菲尔特，打算在帝国内成立铁路公司。」

「你说……铁路公司？」

对于这个意料外的消息，我不由得睁大双眼。

既然是成立铁路公司，意图自然是想在帝国境内开通铁路。由于铁路技术早已存在，因此绝非纸上谈兵。不管是利用恶魔（beast）素材打造出以魔导引擎（engine）为动力的机关车，或是精细耐用的铁轨，凭帝国现有的技术水准都能轻易制作出来。

问题就在帝国位于比其他国家更容易产生深渊（abyss）的区域。换言之，铁路与深渊──与危险地区交会的可能性很高，这也是铁路无法在帝国普及的理由。

听说邻国罗达尼亚共和国于四年前开通铁路后，为国内带来莫大的经济效益。反观魔工文明比罗达尼亚更发达的帝国，却可悲到只能继续仰赖马匹。帝国以最新技术开发出来的飞空艇，因为维修费居高不下，所以仅限于少数人才能够使用，并且受法令严格控管，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普及。换句话说，倘若铁路真的开通，帝国的发展势必会更加蓬勃，等到事成之时，这等功绩将会大到旁人无法攀比的境界。

「此情报当真属实？」

「嗯，错不了的，约翰已和沃尔冈重工业达成协议。」

「沃尔冈重工业……那可是帝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不过他们打算如何解决深渊造成的问题？」

「接下来的部分还有待调查。」

我听出洛基想表达的意思后，只能苦笑以对。

「原来如此，你还真会做生意耶。」

意思是想知道真相就乖乖付钱。当然我对此没有感到一丝不快。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想打听情报就得支付对等的代价。

重点是面对约翰的计画，就算要我不择手段也非得阻止不可。因为战团的价值不单单是战斗能力，而是取决于对社会的影响力。倘若放任约翰捷足先登，我就绝无可能登上探索者的顶点。

过去与约翰交谈时，即可明白他这个人野心勃勃。他想登上顶点的处世态度是值得赞许，但很遗憾我不会轻易将这个位子拱手让人的。

约翰·艾斯菲尔特，看来只能请他从这个舞台上消失了。

「大老，瞧你又露出那种一肚子坏水的表情。」

「单纯是光影角度不佳罢了。」

「哼，睁眼说瞎话。看你的反应，可以当作你愿意接受我开的条件吧？」

看著喜上眉梢的洛基，我大大地点了个头。

「没问题，就这么一言为定。」

第三卷 一章：魔王

「作战结束。」

在战胜恶魔之后，深渊便得到净化。

我们岚翼之蛇此番前来讨伐恶魔的地点，位于帝国南侧的沿海地区。这里在被冥狱十王第九界·银鳞之悲叹川摧毁之前，是由自由都市联盟缅希所统治。受深渊化影响彷佛被血染红的海洋，随即变回美丽的钴蓝色。

降临于此处的恶魔是深度十一的大海岚王（Forneus），是一条能操控风暴的飞天巨鲛。即便实力不及魔王，也依然拥有能够轻易摧毁一座都市的力量。不久前还翱翔于天际，操控著强风、落雷与冰雹等足以改变沿海地形的强大力量，全长达到上百公尺的巨鲛，如今已化成一具毫无反应的死尸倒在岸边。

此刻映入眼眸的蔚蓝苍穹和大海，以及从天洒下的耀眼阳光，就是我们历经死斗重新夺回来的。

「呼～～累死老子了～～！」

昊牙将断掉的刀随手一拋，直接躺倒在白色的沙滩上。

「老、老子这次当真以为自己死定了咧……」

只见昊牙的胸口随著喘息不断上下起伏。他身上的铠甲早就被打碎，上半身几乎是打著赤膊。

「我、我也一样……不行了……」

继昊牙之后，亚儿玛也不支倒地。此刻的她脸色苍白，虚弱到彷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你、你们两人不要紧…………唔、呕呕呕呕～～……」

本想开口关心两人的雷翁，话还没讲完就从嘴里喷出大量带血的呕吐物，并且就这么跪倒在地。

战胜深度十一的恶魔可说是不得了的壮举，可是这三人就连为此感到高兴的余力都没有。即使他们在我的技能《士气高昂（battle voice）》的加持之下，体力和魔力的恢复速度都已获得提升，但还是累到精疲力竭。

老实说我的精力也早已透支，精神稍有一丝松懈就可能会当场昏倒。我没有像三人那样倒在地上，纯粹是基于身为团长的矜持。毕竟我是站在指挥他人的立场上，岂能露出软弱的一面。

「回归。」

站在我身旁的修格，一脸淡然地如此说著。他原本部署在海岸上的人偶兵们，随著这道命令一起回归大地。在方才的战斗中，修格同时操控几十尊人偶兵负责攻击、防御以及支援等行动，自然是我们之中魔力消耗最多的人。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倦意，也毫无对胜利的喜悦，神色自若地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不愧是A阶探索者，看来你已经取回全盛时期的力量了。」

修格加入我们已有两个月，他的战斗技巧随著交战次数增加而日渐熟练。倘若没有他，在大海岚王一战里落败的肯定是我们，如今恐怕已成了海中的肥料。

可是修格听完后，相当不满地冷哼一声。

「团长，你说我现在的表现与全盛时期无异吗？尽管我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但是这句话并不贴切。倘若是全盛时期的我，就不会苦战到让那三人如此疲惫。没能充分为战团带来贡献，此刻心中只有无法言喻的懊悔。」

修格似乎并非在说客套话，他神情懊恼地瞪著大海岚王的尸体。他这种严以律己的态度当真是值得赞许，果然拉拢他成为同伴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不枉费我为此付出大量的心力。

面对如此可靠的修格，我一不小心放松心情，随即感到一阵头晕，在差点倒下之际，修格迅速伸手扶住我。

「请不要逞强，虽然【话术士】无须消耗魔力就可以发动技能，但你自己无法得到技能的加持。在先前那场死斗里一直没能恢复体力的你，绝对是我们之中最辛苦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你放手吧。」

我推开修格，摇摇晃晃地靠自己的双脚站好，接著从道具包里取出恢复药（potion）一饮而尽。

「在虚弱状态下饮用恢复药会伤身喔？」

「与其在你们的面前丢脸，我情愿削减自己的寿命。」

修格见我态度如此坚决，忍不住双肩一耸露出苦笑。

「岚翼之蛇的各位辛苦了，恭喜你们完成大海岚王的讨伐。」

后方忽然传来一股欣喜的说话声。回头望去，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老绅士站在那里。此人是探索者协会的监察官，也是负责管理我们的哈洛德。

「你们果然非常出色。身为各位的监察官，我当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客套话就免了吧。比起这个，深渊已经得到净化，可以让避难的民众回家了。」

此海岸附近有一座名为索狄兰的港湾都市，也是昊牙仍为剑奴时待过的地方。但在大海岚王降世后，该都市已全面封锁，直到完成讨伐确认安全以前，当地居民都得前往距离都市有段距离的野营地避难。

「在深渊净化之后，我已利用随身通讯器联络过位于避难营地的属下，他们将在今日之内把民众送回住处。你们对这些人来说就是英雄，造访该处想必会得到热烈的欢迎。」

「昊牙，你觉得呢？」

躺倒在地的昊牙听见我的问话后，只是稍微挥了挥手。看那样子应该是没打算前往索狄兰。对他来说，该处似乎只充满各种不好的回忆吧。亚儿玛双眼发亮地跑去找昊牙搭话，但他好像已疲惫到脑袋转不过来，从头到尾没说出半个字。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不去索狄兰，直接回到之前待的城镇。」

「好的，我帮你们安排回程的马车。」

哈洛德笑著点头。

「不过诺艾尔先生能否搭乘我的马车呢？我有一些关于今后的事情想与你商讨。」

「商讨啊……我懂了，就这么办。」

既然想和我在马车内密谈，恐怕是很重要的大事。我答应后，便将视线移向雷翁。

「雷翁，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支supporter援者会来回收大海岚王的尸体，麻烦你处理一下。我搭乘哈洛德的马车先一步回去。」

「……我、我知道了，后续处理交给我就好。」

虽然雷翁显得相当疲倦，仍拍著胸脯回应我。

「团长，需要我以护卫的身分同行吗？」

我摇头拒绝修格的提议。

「你放心，这位老先生非常厉害。」

我朝著哈洛德抬了抬下巴说完后，哈洛德恭敬地鞠躬行礼。

「请放心，我会负责把诺艾尔先生安全送回城镇的。」

†

在行驶的马车里，坐于我正对面的哈洛德从包包里取出一份资料。

「这是要交付给你们的下一个委托。」

我浏览完手中的资料后，先是吃惊地瞪大双眼，但很快我就忍不住扬起嘴角。我期盼许久的委托，终于交到自己的手里了。

「是深度十二的『魔王』。」

恶魔的威胁度是以深度一词来界定，数字越大就是越危险的存在。由于十二以上都拥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因此又被称为魔王。

「哈洛德，我真的很感谢你，你依约一直帮我们找来有赚头的委托，其中就以这个最棒了。一般来说，刚获准成立不足半年的战团是无法接取讨伐魔王的委托。」

我终于明白哈洛德坚持要私下交付委托的理由了。尽管岚翼之蛇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型战团，不过反对将魔王讨伐委托交给我们的声浪肯定不小。

一旦无视这类声浪交付委托，将会牵扯到探索者协会的信誉问题。当然我们取胜的话就没影响，但若是失败时，哈洛德的立场便会岌岌可危。被赶出探索者协会还算小事，恐怕会被国家严惩。

「诺艾尔先生，你现在就向我道谢还言之过早。魔王的力量正如其名，与寻常的恶魔有著一线之隔。虽然单就深度来看，与你们此次讨伐的大海岚王只相差一阶，但实际上的力量可是天差地远，到时势必会面临更严峻的死斗。即便如此，你仍想接受这个委托吗？」

「那当然啰，我没理由拒绝。」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确实面对大海岚王都会陷入苦战的我们，战胜魔王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胜率大概是万分之一……不对，就只有亿分之一吧。但这也仅限于运用一般战术。我在看完资料后，已经想好一个胜算颇高的作战计画了。

「在岚翼之蛇的字典里没有落败二字。就算对手是魔王，我们也会轻轻松松将它一口吞下。」

哈洛德见我如此断言后，先是诧异地睁大双眼，随后便露出微笑。

「你这点和令外祖父如出一辙，既傲慢又无所畏惧，偏偏又莫名让人相信你是必胜无疑……哼，明明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骨子里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谓的血缘还真是可怕呢。」

哈洛德像是相当怀念地说完后，便立刻端正坐姿。

「魔王的个体识别名称为『真祖（noble blood）』，是立于吸血种顶端的恶魔，力量蛮横到甚至可以支配『时空』。」

吸血种是擅长魔法技能的恶魔。至于能使用所有魔法技能的真祖，更是拥有可以干涉时间与空间的能力。

「该恶魔已经降世，尽管我们探索者协会正全力阻止深渊的扩大，但也只能维持一周，岚翼之蛇必须在一周内赶赴现场并讨伐该恶魔，这些都没问题吧？」

「知道了。」

我点头回应，同时把资料交还回去。至于内容我已全部记下。

「获选成为七星的条件是按照财力和实绩。你在财力方面似乎找好解决办法，可是你们的实绩依然不足。一旦你们成功讨伐魔王，就会取得成为灿星的资格了。」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终于挤进七星的候补名单里吧。」

「正是如此，但还有其他问题。」

哈洛德稍稍弯腰，将手放在双腿上十指交错。

「七星的名额只有七席，就算岚翼之蛇成为候补，但要是无法超越现任七星的话，就永远无法成为七星。而且现任七星的每一支战团皆极其优秀，讨伐魔王的经验都不光只有一、两次。无论你们如何急起直追，目前是绝无可能在冥狱十王降世前达成的。」

「这些我都明白。」

根据协会公布的消息，距离冥狱十王降世仅剩八个月。不过实际上有可能提早，我估计只剩下四个多月。

「哈洛德，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我将目光从哈洛德的身上移开并继续说：

「倘若七星有空缺的话，有可能马上找战团顶替吗？」

「不太可能会有这种事，原因是决定七星的资格，得先由探索者协会挑出候选者，然后必须得到皇室的认可。即便七星之中的一支战团突然消失，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有办法选定新的七星。不过──」

哈洛德压低嗓音说明下去。

「现在正值必须做足准备对抗冥狱十王的关键时期，假如七星突然有空缺，势必非得立刻找战团顶替不可。在这种情况下，有极高的可能会挑选岚翼之蛇，原因是你们的话题性已远超出其他大型战团。若是成功讨伐魔王的话，就算要我保证你们会雀屏中选也无妨。」

听完哈洛德的回答，我不禁笑出声来。

「谢啦，哈洛德，我就是想听见这句话。」

换言之，我得做的事情已再明白不过。

「……诺艾尔先生，不难想像你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情，但请你别太胡来。而且我担心的不是你们，如果你们做出会对帝都造成危害的举动，即便是拥护你们的我也将无法坐视不管。」

「哼，这种事我也知道。」

我从哈洛德的身上移开视线，扭头对准窗外。马车正朝著我们为了此次远征而暂住一段时间的城镇行进。依照这个速度，约莫一小时就会抵达。

「所有问题我会全部摆平的。」

我已看清接下来要走的路，心中没有一丝迷惘，并且早就做好觉悟了。

「因为我是准备成为最强探索者的男人。」

关于魔王降世的地点，就在前阿尔基流大公国的首都。阿尔基流大公国是几十年前被其中一名冥狱十王毁灭的国家之一。该首都位于四面环山的盆地里，放眼望去尽是尚未拆除的废墟。

此处在深渊化后，废墟被笼罩于一道半透明的红色穹顶里。接近时是可以目视内部状况，却无法看清楚远处的光景。原因在于深渊化的区域会从现世隔离出来，视野就跟身处在污浊的水里没两样。

我们岚翼之蛇抵达现场后，发现探索者协会的职员们已等在那里。经他们之手已将周围全面封锁，邻近城镇与村庄的居民也都避难完毕。负责指挥现场的人是哈洛德，而他身边则站著一名穿著燕尾服的金发年轻女性。金发女性看见我们之后，将心中的不悦毫不掩饰地表现在脸上，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哼，居然没临阵脱逃来到这里，至少胆识是值得赞许。」

「一照面就这么有礼貌啊，你是哪位？」

「这位是我的孙女玛丽翁。」

哈洛德从旁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这个小娃娃天生骄纵，但撇开私心不提，她仍是一名优秀的职员，还请跟她好好相处。毕竟诺艾尔先生你也同样是傲气过人，相信你们会很聊得来。」

「你这个臭老头是老番颠啊，你家孙女与我何干。」

「喂！不许你冒犯我的爷爷！」

玛丽翁柳眉倒竖地指著我说：

「老实说你们根本不配接手这个委托。就算新闻再如何吹捧你们，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你们有资格担任魔王的对手。魔王可不是你们这种小角色有办法应付的。」

面对不断言语污辱的玛丽翁，亚儿玛和昊牙的脸色都相当难看。真受不了总是如此沉不住气的这两人，三两下就想跟人拚输赢，和我是如出一辙。

「少在那边白费唇舌，这样只会浪费时间，你乖乖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即可。就是给我去陪痴呆老头聊天啦。」

「你……」

玛丽翁被我如此嘲讽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对于随时准备动手打人的玛丽翁，我从正面直视她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眸。

「滚，幕后人员就给我安分地待一边去。」

「……啐，你这个赶著找死的疯子。」

玛丽翁愤恨不平地发出咂嘴声，但她没有继续这场舌战，从我的面前把路让出来。在一旁看见此景的哈洛德忍不住窃笑著。

「你们这两个死小鬼的斗嘴还真有意思。虽然是想看你们继续吵下去，无奈魔王不会等人。由于深渊的侵蚀速度正逐渐增快，继续放任下去恐怕会有更强大的恶魔降世。诺艾尔先生，还请你尽早完成讨伐。」

「放心吧，我马上就把魔王的首级带回来。」

此战的赢家会是我们。就算胜率只有亿分之一又怎样？我们终究是必胜无疑。

「我的字典里不存在落败二字。」

在我们往前走时，位于后侧的玛丽翁大喊道：

「蛇！你可要说到做到喔！」

一踏进深渊内，视野随之变开阔。原本从外面无法看清楚的荒废街景，就这么映入我们的眼帘。

「有了。」

废墟深处传来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魔王就在那里。

「呃，这是哪门子的怪物啊……与大海岚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昊牙惊恐地如此低语。亚儿玛见状后，像是想嘲笑人似地嘴角上扬。

「昊牙是胆小如鼠的小孬孬。」

「你、你说谁是胆小如鼠的小孬孬啊！？」

「我都已经指名道姓啦，昊牙，难道你怕到连人话都听不懂吗？真可怜。」

「什、什么！？你这个变态花痴根本没资格说老子咧！」

「变态花痴……！？你死定了！」

「唉～到此为止！别再吵了！」

雷翁一脸傻眼地喝止开始斗嘴的笨蛋双人组。

「现在已是大敌当前，难道你们不能好好相处一下吗……？」

「老子办不到！」「我死都不要！」

「我、我说你们啊……」

雷翁完全拿这两人没辙。我无视那三人，望向修格说：

「情况如何？」

「是个实力超出平均水准的魔王。在我讨伐过的魔王之中，算得上是最顶级的。」

修格有过数次讨伐魔王的经验。一如同阶冒险者间的实力仍有强弱之分，恶魔在个体上的差异也相当悬殊。倘若相信修格凭经验得出的这段评语，表示该魔王的力量远远凌驾在我们之上。

「这倒是正合我意，假如首次讨伐的魔王只是个小角色就太扫兴了。」

从哈洛德那里接受委托后的一周内，我们有添购新装备并习得『新技能』，此刻可说是测试这股力量的绝佳舞台。

我笑著说完后，昊牙来到我的身边。

「话说老子还是不太懂耶。」

「啥？不懂什么？」

「恶魔降世的目标是侵略人类世界吧？这点老子也明白，但为何如此强大的恶魔要做出这种类似自杀式攻击的行径啊？」

「是基于本能。」

「本能？」

我朝著一脸纳闷的昊牙点头说：

「其实恶魔并非是基于明确的目标而侵略人类世界，因此才解释成是基于本能。它们是出于本能想要夺取并毁灭人类世界，所以跟划分强弱的排名扯不上关系。」

「喔～原来如此。」

昊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将目光从昊牙身上移开，朝著散发魔王气息的方向看去。

「各位，作战行动就此开始。」

我发动战术技能《士气高昂》。这是让队友的体力和魔力都上升百分之四十，并且加快恢复速度的技能。

「出发，接下来是快乐的狩猎时间。」

†

魔王──真祖就在此废墟的中央广场上。它似乎已经察觉我们的入侵，召唤部下于广场内严阵以待。

它召唤出大约三百名的仙精士兵（element soldier）。除了风、水、火、土四大仙精以外，还有比上述更高阶的光精士兵跟暗精士兵。这些士兵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穿戴武装的人类或野兽，四大仙精的战力约莫为深度八，光精和暗精则是深度十。

这类召唤型的手下是除非魔王的魔力耗尽，不然会无限重生。倘若陷入持久战，我方将毫无胜算。

反观我方的战力是五人──外加一百尊。这一百尊便是修格召唤出来的人偶兵们。除了手持剑、枪、斧的近战型，使用弓箭、枪炮、魔法的远攻型以外，还有擅长恢复跟护盾（barrier）的支援型人偶兵。

修格是【傀儡师】系A阶职能的【千军操者（grand master）】，能力一如其名可同时召唤与指挥上千尊的人偶兵。

不过人偶兵的性能会随著数量越多而降低。真祖和仙精士兵是相当棘手的敌人，为了让人偶兵的性能达到足以与之抗衡的水准，同时召唤的数量上限就是一百尊。压缩至一百尊的人偶兵，单就实力来说是与B阶冒险者同个级次。

在两军对峙期间，我抬头看向身为敌方大将的真祖。它看起来相当年轻，是个英俊到让人眼睛一亮的美男子。它拥有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姣好的容貌散发出一股高贵感。眼睛如鲜血般呈现猩红色，肤色则恍若白瓷般毫无血色。身上穿著带有金线刺绣的蓝色皮衣，坐在由某种骨头组成的御座上。至于御座则是飘于半空中。

真祖面无表情地从高处俯视著我们，那副模样状似没把我们视为敌手，从它眼中只感受到烦躁与厌恶而已。它懒洋洋地用手托著脸颊，露出一道彷佛在注视害虫的眼神望向我们。考量到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也难怪它会有这种反应。不过这份傲慢便是真祖的极限。

因此我字正腔圆地说出以下这句话，让即使位于远处的真祖也能读出我想表达的意思。

「看我像是蹂躏蝼蚁那样虐死你。」

面对我的挑衅，真祖气得脸颊微微一抽，简洁扼要地对仙精士兵们下令。

「去吧。」

在收到这道蕴含怒气与杀意的命令后，仙精士兵们为了实现主人的心愿倾巢而出。

「小心！诺艾尔！敌人要使用毒气！」

拥有过人五感的亚儿玛率先察觉异状，只见风精士兵和土精士兵联手朝四周释放毒气。足以快速腐蚀地面的剧毒气体，乘著强风朝我们逼近。只要吸入一口，就会从体内开始溃烂，转瞬间便尸骨无存。就算是拥有优秀抗毒能力的亚儿玛也不例外。

「雷翁，使出《新星光阵（nova circle）》。」

「知道了！」

我发动《战tactician术展开》，对雷翁下达指示。服从指令的雷翁把剑往地面一插，随即在周围一带产生巨大光阵。

骑士技能《新星光阵》是设下能让所有异常状态无效化的光阵，而且能对阵内的同伴们附加体力和魔力恢复速度提升的效果。

多亏雷翁的《新星光阵》，毒气已被彻底净化。仙精士兵们立刻改变战术，从远处发动强大的攻击魔法技能。由于雷翁正在发动《新星光阵》，因此无法张设护盾。

「昊牙、修格，挡下攻击。」

「是！」「遵命。」

昊牙将手中的佩刀一挥，前方便产生一座巨型冰墙。与此同时，修格命令人偶兵开启护盾。

这是武士技能《冰之太刀》，可将攻击目标冰冻的技能。若是朝著大气施放，即可凭空制造冰墙。在昊牙的冰墙与人偶兵的护盾之下，仙精士兵们射来的火龙卷跟土石流等各种属性攻击被尽数挡下。

不过仙精士兵们的魔法过于猛烈，拦下攻击的冰墙和护盾剎那间就通通消失，敌人的突击队一口气冲杀而来，根本来不及补上新的冰墙与护盾。

「亚儿玛，施展《影腕操控（shadow arm）》。」

「收到！」

下一秒，亚儿玛的影子迅速往前延伸，分支出无数实体化的影之手，并且抓住敌方突击队的脚部。

暗杀技能《影腕操控》是可将自身的影子实体化，并随心所欲操控的技能。因为突击队的脚被影之手抓住，于是全都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如此一来，负责突击的仙精士兵们绝无可能立刻重整态势。

「雷翁，用《落日慈剑（merciful graive）》扫光敌人。」

「没问题──！《落日慈剑》！」

光阵回应雷翁的大吼，随即射出上千把光剑。

骑士技能《落日慈剑》是从地面射出光剑的范围攻击技，尽管前提是必须在《新星光阵》发动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不过附带神圣属性的光剑，能对所有恶魔造成无视防御力的伤害以及拘束效果。

猛然射出的几千把光剑，成功束缚住将近一半的仙精士兵。至于顺利躲过攻击的仙精士兵们，却被射穿的同伴们挡住去路。

「趁现在扫荡敌军！」

「「「是！！」」」

除了施展《落日慈剑》拘束敌人的雷翁以外，另外三人一起发动攻势。

武士技能《樱花狂咲》。

如大量樱花瓣舞落的无数斩击把仙精士兵砍成碎片。

暗杀技能《投掷必中（perfect throw）》，暗杀技能《穿甲破弹（armour piercing）》，暗杀技能《影腕操控》。

仙精士兵接连被附带不可回避与无视防御效果的飞针和化成尖刺状的影之手射穿核心，当场灰飞烟灭。

傀儡技能《魔丝操偶（ether link）》，傀儡技能《魔导破碎（link burst）》。

修格从十指射出魔丝连接的所有远攻型人偶兵立刻解除限制，性能瞬间暴增一百倍。以人偶兵崩解为代价，弓箭、枪炮和魔法人偶兵同时发动攻击，一举扫荡仙精士兵们。

在我方的猛攻之下，仙精士兵已消失大半，不过身为高阶个体的光精士兵跟暗精士兵都依然存在，只见两名光精士兵与两名暗精士兵从漫漫沙尘之中冲了出来。

光精士兵是身穿黄金铠甲，体型纤瘦的二刀流剑士，擅长运用高速移动的打带跑战术，并且具有发射高热光束的远攻手段。另外还能够折射光线，藉此制造幻影分身。

暗精士兵是挥舞巨型战锤的黑色重装兵（vanguard），能操控重力来提升攻击力，或是藉此反弹攻击。由于它身边的重力特别高，假如与它肉搏的话，会因为重力增加而难以行动，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两者的战斗能力皆等同于深度十，是非常强大的敌人。一次碰上四名的话，即便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手探索者也难以取胜。

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完全不是对手。

「亚儿玛、昊牙、雷翁，开始迎击！」

「来了！」「看老子的厉害！」「交给我吧！」

三人听从指示迎战仙精士兵，而我也间不容发地发出下个指令。

「修格，执行第十五号战术！」

「第十五号战术？收到了。」

修格点头回应，令近战型人偶兵追上飞奔疾走的三人。但就算有人偶兵的掩护，三人与敌兵硬碰硬也毫无胜算，因此我才采用第十五号战术。

「《移封流转（shift change）》，发动。」

在三人即将与仙精士兵交战的瞬间，修格令人偶兵加速的同时，还发动另一个技能。在仙精士兵准备粉碎人偶兵之际，人偶兵竟突然和仙精士兵互换位置。由于来不及收手，于是演变成光精攻击光精，暗精攻击暗精的自相残杀。

傀儡技能《移封流转》是会让自身操控的人偶兵与目标互换位置。关于该何时以何种方式施展《移封流转》，我与修格已按照战术编号达成共识。此刻因第十五号战术自相残杀的仙精士兵们，双双受到相当严重的伤害。

「趁现在继续追击！」

「《速度提升（accel）》──十二倍！」

「《居合一闪》！」

「《神圣波动（divine impact）》！」

「《魔导破碎》！」

四人同时发动各自的必杀攻击，一举把仙精士兵全数歼灭。我方成功将敌人的手下铲除殆尽，不过仙精士兵没有实体，只要真祖的魔力没有耗尽，就可以不断召唤。

「别让真祖有时间重新召唤！昊牙和亚儿玛负责进攻！雷翁与修格帮忙掩护！」

能够高速行动的昊牙和亚儿玛立刻冲向真祖，雷翁跟修格则是帮两人施加护盾，或是施展远距离攻击防止真祖重新召唤士兵。雷翁与修格的攻击直接命中真祖，现场随即尘土飞扬，紧接著昊牙高高跃起。

「看老子取下你的脑袋！」

与此同时，亚儿玛维持最快速度遁入影子之中。

这招是暗杀技能《潜影移动（shadow dive）》，发动者能遁入影子中进行移动。虽然移动时会持续消耗大量魔力，却可以躲过绝大多数的攻击。

昊牙从正面扑上去，亚儿玛则是出现在后方，打算一举杀掉位于烟雾里的真祖，不过──

「愚蠢。」

忽然传来真祖充满鄙视的说话声。即使直接被雷翁和修格的攻击打中，真祖仍毫发无伤，悠然地坐在御座上嘲笑昊牙跟亚儿玛的奇袭。

「咦！？」「不会吧！？」

两人见状大惊失色，挥下的刀刃被无形的屏障弹开，令他们双双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真祖在这时发出一声弹指，只见强大的电光从空中落下。

尽管昊牙已失去平衡，仍踏向空气成功躲过落雷。可是亚儿玛来不及闪躲，直接遭落雷击中。

「亚儿玛！！」

我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发出惊呼。真祖所处的周围一带皆因落雷的高热化成岩浆，大气间不断迸射电流。就算有护盾的保护，若是直接被刚才那阵威力强大的落雷击中也会当场丧命。

待沙尘散去后，我四处寻找亚儿玛的身影，在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暗杀技能《灵phantom化回避》是使用者在三秒的有效期间内会灵体化，进入任谁都无法触碰的状态。她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这招，成功化解来自落雷的伤害。

不过《灵化回避》在二十四小时内只能发动一次，也就表示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亚儿玛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大口喘息。

「亚儿玛，你没事吧！？」

昊牙跳至钟塔上如此大喊，关心著亚儿玛的安危。下个瞬间，思考速度获得提升的我，脑中闪过一幕骇人的光景。

「昊牙！立刻离开那里！！」

昊牙一听见我的提醒，不加思索地使劲往后一跳，就这么落在地上。其实我嘱咐过同伴们，我在战斗期间下达的命令必须全面服从，别多想我为何要这么下令，立即照办就好。

昊牙跳开的下一秒，高达二十公尺的钟塔突然化成粉尘。这就是我透过高速思考，在有限的预知之下所看见的结果。不同的就只有昊牙并未跟著化为粉尘。

「哟～居然有办法躲过这记攻击……」

真祖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错不了的，刚才的攻击是时空魔法。那是将目标的时间加速，使其瞬间风化，无法防御的即死攻击。尽管我勉强用有限的预知能力识破这招，但是该攻击的有效范围太广泛，而且速度快得吓人。若是稍有不慎，我方就会全军覆没。

「原来如此，是透过高速思考所产生的有限预知能力呀。」

真祖托著脸颊望向我。

「想来是你感应到空间的细微波动，才得以预测出余的空间魔法。以蝼蚁而言的确值得赞许，但又令余稍嫌麻烦。」

语毕，真祖微微眯起他那双如鲜血般的红色眼睛。

「因此，就从你开始下手吧。」

如此宣布的真祖，身上散发出惊人的魔力。

「糟了！！快保护诺艾尔！！」

雷翁在大声提醒的同时朝我奔来，昊牙跟亚儿玛也心急如焚地想跑来保护我。不过他们三人实在是来不及。唯独修格迅速操控人偶兵守在我身旁，并且施展出好几道护盾来加强防守，但是──

「没用的，蠢货。」

这股夹杂著笑意的声音，竟然直接出现在我的眼前。

「咦！？呃……咳……」

本该悠然坐于空中御座的真祖，此时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且右手已经贯穿我的胸膛。

「我已将时间静止了。」

真祖的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

「无论你们如何加强防守，在停滞的时间之中皆毫无意义。瞧你的工作应该是负责指挥与施加增益，一旦失去你，你们便毫无胜算。至于你的同伴们，我会慢慢蹂躏至死。」

「咳、咳呃！呕……」

我口吐鲜血，紧紧抓住真祖的手臂。真祖用左手手指抹去我喷溅在他脸颊上的鲜血。

「在此之前，我先来填一下肚子。」

真祖舔了一口我的血，只见他那副专属于赢家，正期待著该如何凌虐对手的残酷表情──皱起眉头换成一张臭脸。

「这、这血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真祖连忙将含在嘴里的鲜血吐出来。看著他那副狼狈样，胸口仍遭人贯穿的我开始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血似乎没能令你满意嘛！」

「你、你到底是──」

真祖惊觉不对，止住话语扭头观察周围。明明我遭人贯穿胸口，却不见一名同伴前来营救，反倒跟我拉开距离，状似想躲避紧接而来的危险。

「混、混帐东西──！！」

终于顿悟『真相』的真祖，气急败坏地想把手从我的身上拔出来。不过已经太迟了，就连发动时间暂停魔法的空档都没有。

「真正愚蠢的是你才对。」

我语带讽刺地如此说完后，我的身体伴随一阵强光当场爆炸。

†

以【话术士】为首的各种辅助职能（buffer），在所有战斗职能里是公认最弱的一种，最大的理由便是与其他职业相比，此职能缺乏自保手段。毕竟在战斗期间总是需要旁人保护，将会变相拖累其他同伴。

真要说来是边掩护某人边战斗，将导致自身的战斗能力大幅下降。就算有优秀的护卫守于身旁，但在被【暗杀者（assasin）】等匿踪特化的职能盯上时，几乎绝无可能保护到最后。

外加上辅助职能者一旦被杀，友军将一口气失去所有增益，同时也会因为反噬而导致能力大幅下滑。

纵使真祖是恶魔，仍凭藉著优异的智慧看穿我是辅助职能与随之而来的弱点。换言之，杀了我不仅能让其他同伴失去指挥官，也会因为失去增益而造成的反噬大幅弱化我方实力。

而且能支配时空的真祖，拥有名为时间暂停魔法的终极力量。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防御，在这招面前都毫无意义。不难想像真祖会动用时间暂停魔法，因此我提前备妥了一尊能充当我的冒牌货。

傀儡技能《模造制成（imitation）》是能让【傀儡师】复制接触之物的招式。尽管品质不如本尊，另外不能复制生命体的灵魂，但外表几乎一模一样。我请修格复制出另一个我，并透过操作模仿得唯妙唯肖。至于我的命令和增益就并非透过声音，而是藉由《思考共有》来传达。

另外又在冒牌货里暗藏一枚炸弹。这并非一般的炸弹，而是注入多达三头幽狼犬（Garm）的骨髓液。一旦引爆还会吸取周围的魔力，令威力更上一层楼。况且这次是拥有庞大魔力的真祖就站在眼前，威力更是突破天际，足以把这片废墟夷为平地。

因此我命修格让人偶兵在周围设下护盾，将爆炸的威力集中于一处。修格之所以迅速调派人偶兵守在我的冒牌货周围，真正用意是为了避免我们遭到爆炸波及。

尽管爆炸威力强大到摧毁护盾，最终还是成功将影响效果压制在广场内。在雷翁的护盾之中，我们都毫发未损。假扮成人偶兵的我，脱下铠甲站了出来。

「诺艾尔，你不继续躲著没关系吗？」

面对昊牙的关心，我点头以对。

「无妨，这种小聪明不能用第二次了。」

眼前多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能感受到里头仍有一股强大的气势。

「……可恶～可恶啊～～～～……」

坑内传来一股幽怨的声音。

「窝在坑里怨天尤人？你这个窝囊废，简直要把身为魔王的面子给丢光了。」

我笑著如此挑衅后，坑内的烟雾突然被强风吹散，从中飞出一只长著翅膀的巨大怪物。

「一群该死的蝼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重创的真祖发出足以撼动大气的咆哮，褪下虚假的外表恢复真身。先前那个华丽耀眼的绝美青年形象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头摆动翅膀停滞于半空中的丑陋怪物，现身在我们的面前。

它拥有近似蝙蝠的翅膀，头顶长了一对扭曲的犄角，肌肉膨胀到体型宛如一座小山的身躯，淡黑色的皮肤表面布满有如血管般散发著红光的花纹。

「哈哈哈，终于剥下你那虚假的外皮了。」

「竟敢迫使余露出这副模样！简直是罪该万死！！」

「少在那边说大话啦，逊咖。在你叫嚣之前，何不使出时间暂停魔法来看看？嗯？怎么啦？办不到吗？」

「臭、臭小子～……」

真祖气得说不出话来。支配现场的人是我，不管它露出何等凶恶的表情，在我眼中都和小丑没两样。

「你使不出来对吧～？纵然是魔王，也无法连续施展让时间暂停的强大力量，再加上方才的爆炸对你造成重创，按照你用来恢复肉体的魔力量，你已经无法施展时间暂停魔法了。」

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就算是无敌到拥有时间暂停能力的敌人，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也绝对有办法战胜的。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笑意。这场战斗还没结束，即便敌人无法使用时间暂停魔法，好歹仍是一名魔王，绝非三两下就能摆平的对手。若是没有以命相搏，从生死狭缝间找出那一丝胜算的话，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我还是笑了出来。

太有趣了，这真是令人愉悦到无法自拔。用计让绝对强者上当，一脚把对方踹进耻辱与恐惧的深渊之中，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

没有，我相信答案是否定的。

「哼哼哼……就让我们开始第二回合吧。」

†

「众人听令，接下来准备展开空战！」

化成怪物的真祖高高飞起之际，我便如此大喊。敌人除了擅长强力的魔法攻击，同时具备飞行能力。为了避免被对手从半空中单方面压制，我们也必须跟著飞上天迎战。

「《飞翔圆舞》！」「《空中步法（sky walk）》！」

负责突击的昊牙与亚儿玛率先飞上天际。

武士技能《飞翔圆舞》和暗杀技能《空中步法》──

两者皆是能让使用者在空中移动的招式。《飞翔圆舞》是运用魔力在空中制造立足点，《空中步法》则是藉由反重力让人自由于空中移动。

「《召唤天马（summon pegasus）》！」「《创造飞兵（servant valkyrie）》！」

雷翁和修格无法靠自己飞行，但可以召唤拥有飞行能力的坐骑。

骑士技能《召唤天马》是能够召唤长有翅膀的天马。装备白银甲冑的天马不仅拥有飞行能力，本身也具备优越的战斗力。

傀儡技能《创造飞兵》可以制造出拥有飞行能力的魟鱼型人偶兵。尽管毫无攻击能力，但平坦宽敞的背部能载运东西，主要用途是负责搬运。

雷翁一脚跨上天马，修格则是踩在飞兵背上。缺乏空战技能的我，一口气跳到修格追加召唤的飞兵身上。当我们飞离地面时，真祖已在头顶上凝聚出一颗恍若太阳般的巨型火球。

「一群蝼蚁！！化成灰烬吧！！」

高速落下的火球一接触地面，随即引发空前的爆炸。如风暴般的热浪不仅席卷广场，整片废墟也没能幸免于难。不久后，向外扩散的强风又朝著化为真空状态的爆炸中心迅速收缩，将现场毁得更加彻底。

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至空中，放眼望去只剩下化成炽热熔岩的废墟。即便是距离爆炸中心十分遥远的地方，各个建筑物也被震波毁去大半，昔日的大城市几乎已被夷为平地。

虽说早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魔王的战斗力当真是非常惊人。纵使它剩下的魔力无法施展时间暂停魔法，其攻击力仍远远凌驾在我们之上。

但终究撼动不了我们的胜利。

「昊牙和亚儿玛对真祖展开突击！雷翁负责掩护他们！修格继续召唤人偶兵！」

「好！」「交给我吧！」「收到！」「我很快就好！」

昊牙跟亚儿玛充分发挥出自身的迅捷速度，无所畏惧地一口气拉近与真祖的距离发动攻势。雷翁则驾驭天马翱翔于天际，帮他们施加护盾，并且发射光球──透过《神圣波动》从旁掩护。

不过真祖迅如疾风地逐一躲过三人的攻击。它在人形状态时是藉由操控重力来实现飞行，但在长出翅膀之后，速度快到完全是不同级次。

「《军团蹂躏（legion）》！」

千军技能《军团蹂躏》是一口气制造出大量人偶兵的招式。身为【傀儡师】的修格是已经达到A阶的强者。【傀儡师】系的A阶职能【千军操者（grand master）】，一如其名可以操控整支军团。

修格创出六十尊人偶兵，分别是二十尊远攻型和十尊支援型，以及供它们搭乘的三十尊飞行兵。他一造好人偶兵们就立刻加入战局，只见箭矢、枪炮还有各种属性的魔法，如落雨般飞向真祖。

即便修格操纵人偶进行扫射，真祖仍精准地逐一躲开，没能对它造成丝毫伤害。

「预知能力果然很难缠……」

拥有顶尖魔法能力的真祖，甚至能够支配时空。尽管已经封住名为时间暂停魔法的极致之力，但这并不是它所有的力量。既然可以支配时空，就表示它能够看穿未来。换言之，预知能力是它的另一项利器。

就算昊牙一口气挥出上千刀，亚儿玛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发动奇袭，对于全程维持预知能力的真祖来说，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真祖精准无误地接连闪躲，并藉由操控重力提升威力，挥动刚拳迎战两人。

昊牙和亚儿玛都有避开攻击，可是真祖的出拳光靠余波也足以对人造成致命伤，因此每当两人躲过攻击，雷翁跟修格接连补上的护盾不断代为承受伤害并损毁。眼下战况是真祖占有绝对的优势。

偏偏真祖在盛怒之余，应对上却是无比冷静。如果它气急攻心接连施展大招，我们也能打得更轻松，但它除了露出真身时发射的火球以外，面对接下来的肉搏战是一直尽可能地抑制魔力消耗。我本想透过挑衅来打乱它的思绪，看来效果比想像中更差。一旦陷入持久战，体力不如人的我们是必输无疑。

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让敌人称心如意。

一如真祖拥有预知能力，我也藉由高速化的思绪达到类似预知的境界。自战斗开始至今，我为了对抗真祖是一直在预测战况。

当然单就预知的效果，我是远远不如真祖。我的预知能力并非能看见未来，纯粹是将接收到的情报进行分析，预测出接下来的结果罢了。外加上把预知结果传达给同伴们免不了有时间差，就算仰赖最即时的《思考共有》，准确度仍会被拖垮。

但就算预知能力不如人，我仍具备真祖所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丰富的战斗知识。我运用了各种力量绝伦的真祖始料未及、专门用来以小搏大的战术，弥补我在预知上的不足。

『昊牙，两秒后躲开来自左前方的攻击，并发动《樱花狂咲》，然后补上《秘剑燕返》连续使出大量斩击。亚儿玛，你在三秒后藏身于昊牙的斩击里，从敌人正面右上方的五十公尺处发动偷袭。雷翁，你在这五秒里先别施展护盾，朝著前方连续发射《神圣波动》，迫使敌人移动至亚儿玛的攻击范围内。修格在这三秒里集中替昊牙施加护盾，之后马上透过射击来掩护亚儿玛，为她确保完成偷袭后的退路。昊牙，即刻向后退三十公尺。亚儿玛──』

我以并列思考的方式，透过《思考共有》同时对所有同伴下达指示。开战至今已经过三十分钟，同伴们根据我藉由预知结果得出的指令，以最精准的动作躲开真祖的攻击并反攻。倘若我稍有误判，就会令同伴丧命，进而导致全军覆没。

连续预知造成的负担，令我的大脑已濒临极限。我现在是头痛欲裂，恶心想吐，甚至因微血管破裂而开始七窍出血。感觉心脏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不过，这点程度算得了什么？

「命运啊──」

无论怎样的痛苦……不对，就算一死，也无法成为我停下脚步的理由。别畏惧，继续思考，战胜真祖那完美无缺的预知能力，紧咬住胜利的希望不放。若是你有一丝胆怯，就会令同伴丧命，彻底失去一切。赶紧回想起自己对外祖父立下的誓言。

『我答应你，外公，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屈服我吧。」

就在这时，超越思绪的思绪前方射来一丝光明。

「看见了！！」

那是宛如从针孔透入的微弱光芒，却依然代表著绝对的胜利。

『修格，将护盾集中于雷翁身上！雷翁，使出《天马突击（nightmare charge）》！』

『好的！』『收到了！』

『昊牙，你从那个位置对准下方的敌人施展《冰之太刀》！亚儿玛则由下往上全力施展《影腕操控》！』

『好！』『明白了！』

雷翁遵从我的指示，驾驭天马对真祖展开强袭。

骑士技能《天马突击》是骑乘召唤的天马，开启护盾使出突击的招式，破坏力会随著天马的速度以及护盾的硬度增强。

雷翁在自己和修格施加的多重护盾之下，彷佛化成一道流星冲向真祖。假如直接命中，将是能对真祖造成重创的一击。

「啐！」

预见未来的真祖啐了一声，赶紧躲开雷翁的必杀突击，可是上空随即落下一座巨大冰山，下方则有无数的影之手高速逼近。真祖之所以会发出咂嘴声，是因为它已看见这一连串的攻势。

不过，我们的攻击并非这样就结束了。

『修格，使出《魔导破碎》一起扫射！雷翁，施展《日轮极光（seraphim blade）》！就此与敌人一决胜负！』

「《魔导破碎》！！」「《日轮极光》！！」

修格令所有的远攻型人偶兵全部发动《魔导破碎》，以人偶兵毁损为代价施展出最强火力。雷翁在连忙停下天马并转身后，把剑高举向天，开始凝聚所有的魔力。

即使真祖能看见未来，终究躲不过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我利用高速思考达成的有限预知对上真祖的预知未来，这场对决最终是由我胜出。

「该死的蝼蚁们！少瞧不起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祖放声怒吼，朝雷翁射出强大的雷击。既然无法躲过所有的攻击，它决定打断威力最强的《日轮极光》，同时想一招杀死雷翁。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

但我早就料到它会这么做了。

「雷翁，我已施展《强制转换（conversion）》！快发动《绝对防御（invincible）》！」

战术技能《强制转换》的效果是以正在发动技能的同伴为目标，强行让对方改变发动的技能。

在《强制转换》的效力之下，准备用来施展《日轮极光》的魔力被改为发动《绝对防御》。【骑士】拥有的《绝对防御》是每天只能施展一次，可以将任何攻击都反射回去的招式。

「岂有此理！？」

被雷翁的《绝对防御》反射的雷击，朝真祖张牙舞爪地扑去。而真祖没能预知出这个结果。一直依赖预知的它之所以会被无法回避的攻击逼入绝境，就是因为它感到焦虑和烦躁，在无意识之下解除预知能力。

「你就在我的股掌之中被彻底蹂躏至死吧！！」

所有的攻击都成功命中目标。包含我们的攻击在内，真祖还被自己使出的雷电击中，遭到前所未有的能量爆炸团团包围。

「该死的蝼蚁们──！！」

真祖张设护盾挡下不断肆虐的能量，但还是失去右臂。

「该结束了！！昊牙，亚儿玛，了结它！！」

我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即下令机动性最强的两人展开追击。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施展战术技能《连环计（assault command）》，使出这招能让所有攻击技能威力提升十五倍的杀手锏。

「《居合一闪》！！」「《隼之一击（quick attack）》！！」

昊牙和亚儿玛分别从上下两侧打算一口气杀死真祖。面对这波强袭，真祖继续张设护盾试图挡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

真祖口吐鲜血地发出嚎叫。其实它的魔力残量早已见底，因此我竖起右手的食指及中指，准备补上致命性的一击。这手势在东洋称为『刀印』，也是施展『咒术』时的印记。

「森罗万象啊，听令于吾的骇世咒语吧，《怨敌调伏（curse）》！！」

我如此大喊，并将刀印朝著真祖往下一挥。

战术技能《怨敌调伏》是可以在绝对不会被目标阻绝（resist）的必中状态下，迫使遭刀印指定的对象降低全能力百分之二十五。我当成杀手锏的这个招式，化成黑雾逐渐包围真祖，使其力量瞬间骤降。

剎那间，真祖的护盾出现裂痕。昊牙便一刀砍破那脆弱的护盾。

「看老子灭了你！！」

「混帐东西──！！」

昊牙把刀子一转，转瞬间就取下真祖的首级。真祖死前发出的咆哮，就这么坠入奈落深渊之中。

覆盖废墟的红色雾霭至此终于散去。这是深渊受到净化的证据。换言之，也是达成讨伐真祖的证明。

「呼～呼～……作战……结束……是我们……赢了。」

我气若游丝地如此宣布后，昊牙和雷翁纷纷放声大吼。

「好耶～～～～！！」「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两人将获胜的喜悦大喊出来，反观亚儿玛是默默地闭上双眼，修格则露出微笑。尽管反应各不相同，却能看出大家都对这场胜利欣喜不已。

我先是松了口气，在抹去脸上的血渍后便躺倒于飞兵身上。我现在已经无法站立，外加上用脑过度，体内的生命维持机制全面降到谷底。

我痴痴地望著天空，只见呈现浅桃色的天际，从侧面逐渐被染成群青色。在这片清澈的晚霞之中，能看见一颗最璀璨的星星。我反射性地朝这颗灿星伸出手，彷佛想抓住它似地紧握成拳。

「再过不久……再过不久之后，这一切都会成为我的……」

「不会吧……他们居然当真打赢了……」

包含玛丽翁在内，在探索者协会职员们的关注之下，被净化的深渊消失无踪。换句话说，便是真祖已遭讨伐的证据。

「明明凭他们的能耐根本毫无胜算啊……」

这个结果已不能算是让人跌破眼镜，简直堪称奇迹发生。即便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恍若天壤之别，诺艾尔等人仍战胜了真祖。不为此感到震惊才叫做强人所难。

「这就是蛇……不对，这就是诺艾尔·修特廉吗……」

无疑是诺艾尔造就这场奇迹。纵然在岚翼之蛇里，有著以【傀儡师】修格为首的多名探索者们，但全部加起来也绝非真祖的对手。他们之所以能够获胜，关键就在于身为司令官的诺艾尔指挥得宜。

「原来如此，怪不得爷爷你这么看好他……」

「所以我说过了吧？他绝非一般的凡夫俗子。」

看著一脸得意的祖父，玛丽翁回以苦笑地点了个头。

明明身为优秀监察官却几乎准备退休的祖父，为何会突然决定重出江湖，个中的道理已是再清楚不过。

目前在帝都里有三名EX探索者。

分别是百鬼夜行的团长噬王金狮子（king slayer）里奥·艾汀。

霸龙队的团长开辟猛将（beginning one）维克托尔，克劳萨。

以及霸龙队的副团长玲珑神剑（innocent blade）吉克·范斯达因。

这三人都是天赋异禀的顶尖强者，以探索者而言是才华洋溢，持续走在霸者之路上不曾受挫过。

但诺艾尔不一样。天生就是最弱辅助职能的他，凭藉著不屈不挠的努力与意志，以及绝顶聪明的才智踏上成功之路。这条路想必是困难重重，但他从不放弃地勇往直前，现在更是完成讨伐魔王的壮举。

综观古今历史，成功讨伐魔王的探索者并不在少数，却未曾有过一位与诺艾尔相同类型的人。原因是具备非凡才华的天之骄子们，能够打倒魔王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玛丽翁从事监察官的工作至今已有三年，自十五岁就职的她，这段期间见识过许多探索者，其中不乏有优秀之人，也有令她感到热血澎湃之人，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被人触动心弦。就算是她眼中的帝都最强里奥，也不曾令她感到这般心跳加快。

「诺艾尔·修特廉，你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英雄。」

全新魔王讨伐者诞生的消息，很快就经由报纸传遍大街小巷。除了七星以外，目前帝国内成功讨伐魔王的战团就只有三支，而我们岚翼之蛇也加入其中了。

创立至今还不足四个月的战团居然能打倒魔王，这条新闻别说是震惊业界，甚至引爆全国。岚翼之蛇自创立以来就话题不断。诸如它是由备受关注的苍之天外（blue beyond）和天翼骑士团合并而成、为死刑犯修格·柯贝流斯洗刷冤屈并收为同伴，以及逮捕监狱爆破事件的犯人。

因此岚翼之蛇虽是新兴战团，却远比其他战团都更受人瞩目。拜此所赐，本战团成功取得赞助商们的信赖，在募集资金方面是顺风顺水，预计将于近期内凑齐建造飞空艇所需的八百亿菲尔。

当然这些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至于这次，我们终于完成讨伐魔王的壮举。这项伟业是有目共睹，并让我们顺利赚进高达七十亿菲尔的报酬。已具备话题性、实绩与资产这三项要素的我们，现在已被视为仅次于七星的顶尖战团。换言之，我们也是加入七星之列的第一候补。

另一方面，有越来越多人将我们的活跃视为一项问题。其中最令人诟病的一点，便是我们明明不具备足以打倒魔王的战力，探索者协会却不知为何执意把委托交付我们。这项指控引发话题，学者们紧咬这点对探索者协会大肆批判。理由是认为协会挑选战团时罔顾实力的评估，只是一味地哗众取宠。

不过我们实际上有完成讨伐，因此一般民众并未受到这类批判影响。就算单以结果来说，我们完成讨伐终究是事实，所以舆论反倒是偏向支持协会。

当然我们若是讨伐失败，协会长肯定会惨遭革职。毕竟魔王不同于低阶恶魔，相关的讨伐委托是绝不容许有一丝差池。后果不光是接受委托的战团必须承担，协会也同样得负上全责。

协会长在召开记者会时，强烈主张他们的判断是正确无误，不过心底恐怕是如坐针毡吧。哈洛德这位老先生究竟是使出怎样的魔术，才迫使协会愿意将委托交付给我们，我对此是傻眼与感谢各占一半。

总之，成功击败魔王的我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诸如接受报社记者的访谈、参加赞助商们举办的庆功宴，或是担任企业活动的代言人等等。像这样被世人捧为英雄之后，老实说过得一点都不轻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不得不出席的活动告一段落后，我们为了放松一下身心，于是举办一场只有自己人参加的庆功宴。

「大家辛苦了，相信各位在这段期间都相当忙碌。」

地点就在我居住的星雫馆。由于今天被我们包场，因此这里没有其他顾客。

「关于完成魔王讨伐一事，我以团长的身分再次感谢各位。即使面对战力差距近乎令人绝望的对手，我真的很感谢大家仍愿意相信我并誓死奋战。」

无论是亚儿玛、昊牙、雷翁以及修格，这些同伴皆神采奕奕地看著举起酒杯的我，十分专注地听我致词。

「首先是亚儿玛跟昊牙，谢谢二位站上最危险的第一线与敌人厮杀。对于你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勇气，我是打从心底佩服不已。」

在听完我的赞美后，亚儿玛嫣然一笑，昊牙则是害臊地搔了搔鼻子。

「接下来是修格，你在后线支援的表现简直是无可挑剔。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们根本无法与魔王一战。大家之所以能全力发挥，都是拜你所赐。」

我针对真祖制定的一切战术，全与修格的技能息息相关。说起那场死斗的关键人物，修格是当之无愧。

不过修格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只以眼神回应我的感谢。按照他的个性，十之八九觉得只是尽自己的责任罢了。真是个严以律己的男人。

「最后是雷翁，虽然给魔王致命一击的人是昊牙，但也多亏有你帮忙制造机会。另外当我下达的指示不够充分时，你都有设法支援对吧。如此出色的表现，确实没有辜负副团长之名。」

在与真祖一战里，我随时都会透过预知来引导同伴们，但传达所造成的延迟经常让情况险象环生，当下都多亏雷翁及时掩护。不论是万能到可以同时胜任前锋与后卫的天赋、兼具恢复和护盾的支援能力，以及担任过天翼骑士团队长所培养出来的战场判断力，他将上述一切发挥得淋漓尽致，从旁辅助我的指挥。

「另外恭喜你完成升阶，凭你的资质及贡献可说是理所当然，我很期待你今后更为活跃的表现。」

雷翁大大地朝我点了个头，尽管神情看起来仍是一名性情纯朴的阳光青年，不过蕴含于他体内的正能量化为自信显现于脸上。经过那场大战，雷翁身上浮现出代表升阶的图纹。他在结束与魔王的死斗后，就此开拓出全新的可能性──一把推开通往A阶的大门。从【骑士（knight）】升阶为【圣骑士（paladin）】的他，各项能力都远在B阶之上。

「这是一场少了谁都无法获胜的死斗，甚至有人将这场胜利称之为奇迹。这句话的确是事实，不过只要我还是团长的一天，我就会继续引发奇迹给各位看。对我们来说──对我们岚翼之蛇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敌手，就让我们夺下名为最强的宝座吧。」

我语气坚定地夸下海口后，举起装满麦酒的玻璃啤酒杯。

「让我们为无穷的荣耀乾杯！」

「乾杯！」

只见桌上有五个啤酒杯轻轻地相互碰撞，在这阵由玻璃发出的清脆响声之中，为这漫长快乐的一夜揭开序幕。

†

「你升上A阶时有啥特别的感觉吗？」

当众人配著美酒佳肴有说有笑之际，稍有醉意的昊牙如此询问雷翁。雷翁先是轻笑一声，然后就单手拿起啤酒杯回答。

「与升为B阶时没有多少分别。当然能力是有显著提升，但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话虽如此，世间已将A阶探索者视为超人般的存在吧？难道没有那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感觉吗？」

「这个嘛……原则上是没有，只觉得力量不断从体内涌现。也许是我升阶后尚未经历战斗，才会没什么感觉吧。修格你呢？你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忽然被雷翁点名的修格摇摇头说：

「我也没有耶，就只是能力有提升而已。」

「什么嘛，听起来真没劲。」

语毕，昊牙便仰靠在椅背上，并用双手枕著后脑杓。

「那你想像中是怎样的呢？」

昊牙听完我的问题，露出一嘴白牙笑说：

「既然都被形容成超人，老子还很期待大脑会突然开窍咧。比方说要是能轻松掌握宇宙真理的话，不觉得很厉害吗？」

「你是傻了吗？」

亚儿玛抢在我之前先一步吐槽，并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就算被评为超人也还是人，只不过是突破自身极限也不会改变什么。居然连这点小事都不懂，昊牙你真是个大蠢瓜。」

面对亚儿玛如此辛辣的一席话，昊牙忍不住皱眉。

「你这个人真没梦想。就是因为这样，诺艾尔才看不上你。何不藉此机会让自己变得深思熟虑点啊？」

「啥？深思熟虑？脑子只有水蚤般大的你没资格说我。重点是我和诺艾尔早从前世就已结下不解之缘，纯粹是他太傲娇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他最爱的就是姊姊我。对吧？诺艾尔。」

「少把我牵扯进你那扭曲的幻想里。」

话说前世是怎么回事？我还是首次听说这种设定。昊牙见我一把推开想对我熊抱的亚儿玛后，当场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被甩了吧！你这个逊炮！」

「受死吧。」

亚儿玛朝著笑到快岔气的昊牙掷出一根叉子。

「夭、夭寿咧！？」

昊牙在千钧一发之际仰头闪躲，只见刺入后方墙壁的叉子随著惯性上下摇晃。倘若昊牙稍微慢半拍躲开，恐怕叉子就会插在他的额头上。

「你干啥啦！？哪有人直接动手的！禁止暴力！」

「不关我的事，是叉子自己飞过去的。」

「天底下岂会发生这种鬼事啊！」

「诺艾尔，这很好吃喔。来，啊～～」

「喂！听人说话啦！」

亚儿玛无视气得面红耳赤的昊牙，准备亲手喂我吃东西。在我将脸一撇，避开递来的食物之际，本店老板的女儿玛莉双手端著托盘走了过来。

「久等了～侧素各位加点的料理～」

玛莉手脚俐落地逐一把餐点放上桌。毕竟庆功宴才刚开始，我们自然有继续加点酒和食物。

「小动物有乖乖工作真伟大呢，跟昊牙这个薪水小偷简直是天壤之别。」

「哇哇哇！请不要摸乱伦家的头发啦！」

亚儿玛伸出双手不停抚摸玛莉的头。也不知是被触动怎样的心弦，亚儿玛十分喜爱玛莉，每次一有机会就对玛莉做出以疼爱为名的骚扰行为。

「唉唷！请不要侧样！还有伦家的名字素玛莉！才不叫做小动物呢！」

玛莉硬是把亚儿玛的手推开之后，气呼呼地鼓起双颊。就在这时，忽有一名光头壮汉出现在她身后。这位便是玛莉的父亲贾斯顿，也是星雫馆的店长。本该正在做菜的贾斯顿，右手还握著一根大汤勺。

「喂，诺艾尔，有人找你。」

「都这么晚了还有人找我？」

「来者是个很漂亮的金发小姐，她说自己名叫玛丽翁·詹金斯，看起来很像是探索者协会的职员。」

「玛丽翁……？好吧，让她进来。」

她来找我有什么事？在我如此纳闷的片刻之后，贾斯顿领著玛丽翁来到我的面前。

「嗨，蛇，你们正在庆祝啊。」

玛丽翁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并将手里的一束玫瑰递给我。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送花给探索者当作庆祝？就算我的确气质过人，这礼物还是有点太雅致了。」

我耸耸肩收下花束后，玛丽翁不由得笑出声来。

「啊哈哈哈，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像这样突然有人送我花束的话，换作是我也会挺困惑的，可是偶尔一次应该也不赖吧？」

「或许吧。那我在此谢过你啰。」

确实偶尔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感觉上也还不错。我将脸靠近花束，享受一下玫瑰的香气后就交给玛莉。

「玛莉，麻烦把这束花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至于放不进花瓶里的玫瑰，你可以当成店内装饰。」

「好的～」

目送捧著花束的玛莉离开后，我将视线对准玛丽翁。

「话说你态度转变得真快耶。明明当初是那样否定我们，但在我们完成讨伐之后，居然还特地登门送上贺礼。」

「真是被你戳中痛处了。我并非出于恨意才否定你们喔？纯粹是我不想见到探索者白白送命。」

玛丽翁搔了搔头发，一脸尴尬地解释著。

「那个，该怎么说呢……很抱歉给你们造成不好的回忆……」

看著坦率道歉的玛丽翁，我不禁笑了。

「各位，记得所谓的傲娇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同伴们见我如此徵求意见后，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是傲娇。」「就是傲娇。」「确实是傲娇。」「是傲娇无误。」

「你、你们几个～……」

见众人口径一致，玛丽翁显得相当狼狈。我忍住放声大笑的冲动，将一个啤酒杯递给玛丽翁。

「来，迟到的人得先自罚三杯。欢迎你也加入这场庆功宴。」

「好、好吧！」

玛丽翁羞涩地腼腆一笑，高高举起接下的啤酒杯大口一喝──

「嗝。」

然后就倒在地上。

「咦咦！？」

我匆忙靠近她确认状况，只见玛丽翁头昏眼花，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看来她只是有著极度容易喝醉的体质，别说是三杯，根本是一杯就醉倒了。

「真是个有趣的小姐耶。」

从旁探头过来的贾斯顿略感傻眼地笑了出来。

「我去拿条毛毯过来，就让她再躺一下吧。」

「啊、嗯，麻烦你了……」

这女人真会给人添麻烦，明明都已是成年人却完全不会喝酒。

「诺艾尔。」

在我大感傻眼之余，亚儿玛忽然从后方呼唤我。

「怎么了？」

亚儿玛不知为何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嗓音颤抖地说：

「为什么……你要杀了她？」

「我没杀人啦！！」

这个大奶笨蛋女突然在瞎扯啥啊。

「你看仔细点啦！她明明还有呼吸啊！」

「但也是气若游丝，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断气了……」

「她没死啦！纯粹只是醉倒而已！」

「你骗人！拜托你快认罪吧！」

「简直是对牛弹琴！你们也来帮忙劝劝这个笨蛋！」

我向另外三人求援，不过──

「不管怎么说，下毒杀人还是太超过了……」

「没想到你对她骂你实力不足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冷酷无情……」

这三人别说是帮我说话，甚至与亚儿玛口径一致地打算诬陷我。

「……竟敢跟我作对，你们都很有种嘛。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用这个来决定谁才是最强的人。」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举起啤酒杯。换言之就是来拚酒。同伴们在明白我的意图后，纷纷露出好战的表情。

「既然要拚输赢，姊姊我是不会放水的。」

「这真是个好机会，看老子一雪与你单挑落败的前耻。」

「虽然我没有炫耀的意思，不过我对自己的酒量颇有信心，看我来拿下这场胜利。」

「尽管我发誓效忠于你，但若是要较量的话，我可不会把胜利拱手让人。」

同伴们斗志高昂地纷纷拿起酒杯，贾斯顿也恰好在这时拿著毛毯走过来。

「贾斯顿，麻烦你把店里最烈的酒通通拿过来，我得让这帮家伙搞清楚谁才是当家的。」

「喔、想拚酒啊！交给我吧，我立刻拿过来！」

贾斯顿帮玛丽翁盖上毛毯后便迅速去取酒。至于互相瞪视的我们之间，此刻正迸射出阵阵火花。

「看我把你们全都踢入无底深渊。」

†

这场拚酒自然是由我胜出。同伴们就如同我当初的宣言，一个个被我踢入无底深渊，全都醉得不省人事，正沉浸在美梦之中。我的外祖父可是出了名的酒中豪杰，对于遗传到这种体质的我来说，绝大多数的酒喝起来就跟水没两样，因此是必胜无疑。

我瞥了一眼裹著贾斯顿追加拿来的毛毯呼呼大睡的同伴们，就这么独自一人继续饮酒。想想拥有绝无可能醉倒的体质，也是挺令人寂寞的。

莫名陷入感伤的我，看著自己的右手背发出一声叹息。升阶之际浮现于该处的图纹已然消失，直到我可以再次升阶时，才会重新浮现状似书本的图纹。

「果然还是不行……」

「嗯～……头好痛……」

在我喃喃自语时，玛丽翁缓缓地撑起身体。

「可恶，真是有够不舒服。话说我怎么会躺在地板上……」

「因为你醉倒了，才让你躺在那边休息。」

我对著刚清醒但脑袋还转不过来的玛丽翁说明情况。

「……对耶，是我喝太多了……」

「啥？你在说哪门子的梦话？你只不过喝了一杯麦酒而已。」

「咦，是这样吗？」

「是啊，你根本毫无酒量可言，今后别再喝酒了。」

饮用不适合自身体质的东西非常危险。幸亏在场的是我们，换作是心怀歹念的家伙，天晓得她会遭遇何种下场。

「总之你先喝些水，这样多少能醒酒。」

「啊、嗯……我知道了……」

玛丽翁听从我的建议，辛苦地站起身子，找张椅子坐下后，倒了杯水缓缓喝下。拜此所赐，原本脸色很差的她看起来有稍微舒服点。

「呼～活过来了～」

「若有舒服点就继续睡吧。天亮时我会叫醒你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玛丽翁点头回应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我。面对那双看似有话想说、长著浓密睫毛的美眸，我纳闷地歪过头去。

「怎么？难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嗯……相信你已经察觉了吧？」

老实说完全无须反问确认，我已料到玛丽翁想表达的意思了。

「因为我已是A阶，再加上至今见过许多的探索者，所以能肯定你……应该升不上A阶……原因是我感受不到可能性……」

「我想也是。」

对于意料中的这句话，我点头以对。

我恐怕──不对，我十之八九没办法升上A阶，B阶就是我的极限。尽管没有任何实证，但我能这么肯定。

从C阶升至B阶是需要累积一万点的经验值。与实力相近的对手交战一次是一点，并且会随著对手的强度与数量等比上升。虽说过程相当辛苦，但只要达成目标就几乎能完成升阶。

反观从B阶升至A阶，相传需要十万点的经验值。不过就算累积充足的经验值，也未必可以升上A阶。理由是这远比升至B阶更讲求当事人的才华。

按照上述规则，根据我历经死斗与魔王的一战，我理当已累积将近六万点的经验值，可是我完全没有变强的感觉。别说是感受不到自己的成长，甚至还有一种被关在狭窄密室里的压迫感。

亚儿玛和昊牙则不同于我，他们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有变强。即使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也觉得他们必定能升上A阶。换言之，唯独我一人会停留在B阶。

「诺艾尔，你的确是一名了不起的男子。明明天生具有最弱的职能，却力争上游爬到现在的位置。」

不过玛丽翁一脸认真地补上一句但书。

「要是不能升上A阶的话，就绝无可能挤入七星之列。现任的七星团长全都至少是A阶以上，就算招收到多么强大的同伴们，最关键的团长仍是B阶便无力与他们抗衡。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才对。」

「我不否认。」

纵使我们战胜身为魔王的真祖，可是我在那一战里过度勉强自己。连续使用预知对脑部造成的伤害，直到现在都尚未恢复，意思是我不可能一再使用这种方式应战。若想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升上A阶。

「眼下的状况对我来说，完全就是一局死棋。所谓的才华太不公平了，真叫人受不了。不论一个人多么努力都无法改变。」

「你还真敢说耶，毕竟你也是天才啊。」

玛丽翁开心地笑著，随后从桌上探出身子。

「换作是一般人的确已达极限，只能到此为止。不过你具备有别于常人，近乎异常的才华。确切说来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才华。」

「你太高估我了。我并没有那么伟大。」

「少唬人了，你的眼神透露出你并没有死心，真要说来是确信自己一定能扭转乾坤。快告诉我，你打算用什么法子突破现状？」

玛丽翁满心期待地双眼发亮，模样就像个想讨糖吃的孩子，害我差点忍不住老实回答，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商业机密。况且你负责的是百鬼夜行吧？我怎能告诉你。」

「唔……说、说得也是……」

看来这个小妮子直到被我提醒之前，彻底忘了自己的立场。想想她跟哈洛德老爷子真的很相似，总是一激动就会往前探出身子。

「总之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到时我会突破才华的极限，成功升上A阶。倒是你与其在这边打探我的事，赶紧先做好就读新娘学校的准备。」

「咦！？你你你你、你怎会知道这件事！？」

玛丽翁完全乱了方寸，因为这副模样实在太有趣，我不禁开怀大笑。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你家爷爷啰。有个多嘴的亲人还真辛苦呢。」

「这、这个臭爷爷……」

玛丽翁因愤怒与羞耻涨红了脸，并且用力咬紧牙根。

「预祝你能找到一位出色的对象，我会帮你加油的。」

「吵死啦！给我闭嘴！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喔～吓死人了。我诚心祈祷你在上了新娘学校之后，能改掉这样的臭脾气。」

我从座位上起身，朝著店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出去吹个晚风透透气。」

一来到户外，沁凉的夜风立刻为我因酒醉而发烫的身体带来抚慰。今天的天气相当乾爽，完全不会感到湿气过重。现场刮著徐徐微风，夜空则是万里无云，只见璀璨的星斗挂于天际。

「真是舒适的夜晚……」

我情不自禁地如此低语之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道人影从对侧缓缓走来，接近后便举起一只手朝著我打招呼。看清楚浮现于路灯下的那张脸庞，我投以微笑说：

「是来接孙女回家吗？哈洛德。」

哈洛德听见后，笑著点头说：

「尽管是个冒失鬼，终究是我的宝贝孙女，总是会担心她的贞洁被哪来的蛇给夺走了。」

「少贫嘴，你这个臭老头，谁会对你的孙女下手啊。」

「哎呀，难道玛丽翁没能入你的眼吗？那还真可惜呢。」

哈洛德爽朗一笑，随即点上一根菸。

「关于成功讨伐魔王一事，我再次向你道声恭喜。」

「现在我终于站上起跑线，能够迎向真正的挑战了。」

「真正的挑战……真是可怕到让人止不住颤抖呢。」

「我可没打算把你卷入其中，你就待在特等席上好好欣赏吧。」

「不必你提醒，我也打算这么做。」

哈洛德双肩一耸，却突然睁大双眼。

「诺艾尔先生，你流鼻血啰？」

「咦……？啊、真的耶。」

我摸了一下嘴唇附近，发现指头上沾著鲜血。虽然量不多，仍从鼻孔流出血来。

「俊俏的脸蛋都被糟蹋了……来，请用这个把血擦乾。」

哈洛德取出一条手帕递给我。我用手帕压住鼻孔后，白色的手帕很快就染成红色。

「抱歉，这真是帮了大忙。」

「这实在不是好现象，难不成是魔王一战的后遗症？」

「嗯，你说对了。因为我连续使出预知能力，不仅大脑受损，身体也相当虚弱。大概是这样才导致流鼻血。」

「……你应该有就医过吧？」

「这是自然，医生表示只需静养一阵子就会康复了。」

事实上我的状况已改善许多。在战斗刚结束的那段期间，我不断受头痛和出血所苦，必须经常服用强效药。直到现在才不需服药，仰赖自身的恢复能力即可。一如医师所言，我的身体已渐渐恢复。每日的训练也循序渐进地重新开始，目前并没有出现需要担心的问题。

「因此我暂时不能接取委托，不好意思喔。」

「了解，若是可以接取委托时请联络我。」

哈洛德点了个头后，目光仍停留在我的身上。

「这种时候，我本该提醒你要保重身体，不过你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所以其他事情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这些我都明白，我同样不希望你为我瞎操心。」

面对突然想请我抽菸的哈洛德，我忍不住皱眉道：

「我可是探索者喔？抽菸会令心肺功能降低，我完全不想碰。」

「香菸具有止血跟止痛的效果，对于主要在后方负责指挥而非亲上火线的你而言，牺牲些许心肺功能为代价来维持注意力会比较好吧？」

「依你的说法倒也颇有道理呢。」

哈洛德见我苦笑以对，扬起嘴角继续解释。

「只要别重度成瘾，并不会立刻危害到身体健康。稍微尝试一次无伤大雅，请。」

「我明白了，那一根就好。」

我把香菸含在嘴边后，哈洛德拿出火柴帮我点菸。伴随一阵燃烧红磷的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嘴上的菸。气味与香草有些相似。我对著虚空吐出一阵白烟，只见它宛若幽魂般飘在眼前。在抽完一根菸时，拜它的止血效果所赐，我的鼻血已完全止住，思绪也跟著变清晰。

「效果还不赖。」

「那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我也挺想瞧瞧你被烟呛到的样子。」

「我在工作时都吸过毒气，这点烟哪会呛得了我。」

「哈哈哈，原来如此。不过你抽起菸来倒是挺有模有样的，替你俊俏的脸蛋增添几分潇洒喔。」

「啰嗦，别谈论我的长相。」

哈洛德见我语气不悦地反驳后，开心地笑了出来，接著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红色吊坠。

「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这是……」

交到我手中的吊坠，能看见上头的图样是两把剑与一柄斧头交叠在一起。虽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但我对此吊坠的来历是再清楚不过。

「这是血刃联盟的信物……」

「没错，正是人称不灭恶鬼的令外祖父──布兰顿·修特廉担任突击队长的传说级战团·血刃联盟的信物。当然这并非仿制品，而是当年团员们所持有的真品。」

「真品……？这是谁持有的？」

「就是你的外祖父。」

我闻言后，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哈洛德。

「当年布兰顿为了令外祖母辞去探索者的工作时，便将这条吊坠送给我。」

「这样啊……原来还有过这段往事……」

我将外祖父的遗物──血刃联盟的信物紧紧握在手里，并莫名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暖流窜入体内。

「请你务必要好好珍惜，相信令外祖父也会这么想的。」

「谢谢你，哈洛德，我会好好珍惜的。」

哈洛德笑著点头以对，随即便正色道：

「诺艾尔先生，预祝你武运昌隆。」

我收到负责调查人鱼镇魂歌的洛基捎来的联络。

由于透过念话或道具交谈有遭人窃听的风险，因此我们都是利用猫头鹰帮忙传递以暗号构成的书信。

根据信中的内容，创办铁路公司一事进展得相当顺利，他们不仅与诸多有力诸侯跟富豪们合作，二皇子凯乌斯也参与其中，但在利益分配上似乎有些谈不拢，有部分的贵族对此感到不服气。不过信中也有提到，计画本身是推行得畅行无阻。

至于最关键的深渊对策细节，似乎仍在调查中。就连洛基亲自出马竟然也陷入瓶颈，表示此计画是受到严密的控管进行中。七星之一的人鱼镇魂歌十分难缠，就算强如洛基，过度深入调查也很危险。于是我在回信中提醒他别逞强，若有危险就立刻抽身走人。

「麻烦把这封信寄出去，切记绝对不能落入第三者的手中。」

「遵命。」

我在战团基地的办公室里，把要寄给洛基的信件递给秘书。身穿燕尾服看起来相当干练的男子，恭敬地向我行礼后便离开房间。

随著战团的成长，除了此人以外我还有聘雇多名员工。这些人都是能立刻成为战力的老手们，来历也有确认过。修建完毕的战团基地是从一楼至最顶楼都已当成办公室使用，各处随时都能看见员工们在忙里忙外。

若说我们的工作是战斗，这些人便是负责辅助战团的营运。诸如管理资金和取得的恶魔素材、调整讨伐委托的行程、远征时的各种安排、制作战斗纪录与协会需要的各种资料、争取全新赞助商的业务跟宣传、投资事业以及提升战团形象的相关活动企划等等。

「那么，接下来是开会时间。」

为了公布洛基捎来的调查报告与今后方针，亚儿玛、昊牙、雷翁与修格等主要团员们都来到办公室里。

「──以上便是今后的安排。」

在我说明结束后，雷翁一脸不情愿地说：

「说穿了就是我们要设法拖垮人鱼镇魂歌，进而取代他们的地位吧？按照现状来看，我明白这是唯一的方法……」

雷翁的反应一如我所料，对此似乎颇有微词。我轻笑一声补充说明。

「与其说是拖垮人鱼镇魂歌，不如说是他们打算捷足先登才咎由自取。一旦他们的野心得以实现，往后将无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在这层影响之下，探索者之间的竞争原则将会失效。若以整体利益为考量，从中获利的就只有人鱼镇魂歌，因此吃亏的人则是多不胜数。」

「这么说是没错啦……」

「我并非否认他们的做法，平心而论反倒是赞同的，但要我别去扯后腿就过于强人所难。」

「也对，你说的很有道理。」

雷翁点头接受我的说法。

「话虽如此，人鱼镇魂歌的战力可是相当了得。按照他们公开的资料，麾下战力是A阶七人、B阶六十五人和C阶十八人。根据传闻，他们很可能还暗藏其他战力，如果我们应对失当，恐怕会被对手轻松辗平。」

「关于这部分，希望大家能对我有信心。」

雷翁见我稍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略显伤脑筋地回以苦笑。

「我自然是对你有信心，但问题是就因为相信你才令我不安……总之，你可别过分勉强自己喔？」

「风暴是无法自行控制威力的，不过我会尽量注意。」

「那就拜托你啰，要不然我的胃会先撑不住……」

雷翁百般无奈地摇摇头，并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老子真没料到会有探索者想出这么有趣的点子。居然打算扩展其他事业，换作是老子绝对想不到这种方法。」

昊牙钦佩地说出感想后，我不禁苦笑以对。

「以构想的变通性来说，这的确是跌破众人眼镜。我首次听说此消息时，也很诧异对方竟能突破盲点。」

在探索者的业界里，不乏身手过人的强者，所以我认为一个人除了拳头要够大以外，同时具备其他的优势也很重要，并且一直身体力行到现在。

单就这点来说，人鱼镇魂歌──约翰·艾斯菲尔特完全在我之上。不只是战力，就连暗地里筹备的计画，其规模是凭现在的我无论如何挣扎也望尘莫及。

「不过正因为这样，才值得我把他当成猎物。」

所谓的猎物是越强大，得手时的好处就越多。约翰是非常强大的敌人，可是当我击溃他，把他生吞活剥之后，我便有机会登上更高的境界。

我点了根菸开始吞云吐雾，并逐一看向每位同伴的脸庞。自从那次接受哈洛德请抽菸以来，我近来几乎是菸不离手。这情形乍看之下算是已经成瘾，但【话术士】本来就具有更高的自制力，不容易对特定物品上瘾，现在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成瘾，恐怕是身体比我想像中更为虚弱也说不定。

「与人鱼镇魂歌的一战，将面临远比至今都更为激烈的死斗。直到我下达进一步的指示以前，各位务必要养精蓄锐。另外关于平日的战斗训练，就交由雷翁全权负责。」

同伴们都态度坚定地点头回应。

「等到准备就绪时，看我们一口吞了人鱼镇魂歌。」

第三卷 二章：恶德的荣耀

阴暗的房间内没有开启任何照明，唯独自窗帘缝隙间透入的幽幽月光稍微照亮室内。此处是一间办公室，能看见房间中央放置待客用的沙发和矮桌，墙边则有大型办公桌及书柜。

办公桌旁有一道人影。这位身穿立领夹克的银发男子坐在办公椅上，置身于没有打开任何一盏灯的房间里。此人年纪接近三十岁，相貌堂堂，即使隔著厚夹克也能清楚看出他那千锤百炼的体魄。待在昏暗室内的他阖著双眼，但并未真的进入梦乡。正因为他闭著眼睛，表情彷佛已冻结般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眼皮和嘴唇都未有一丝颤抖。在月光的照映之下，银色头发彷佛散发著蓝白色的光芒，让他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此男子名叫约翰·艾斯菲尔特，是人鱼镇魂歌的团长。

约翰是在十年前左右来到帝都，尽管他现在是叱吒风云的探索者之一，不过他在新人时期相当平庸。他的实力并不弱，甚至被当时已是大型战团的人鱼镇魂歌看上，而且加入后也不曾拖累过其他团员。

约翰加入战团时的职能是【枪兵】，是个能从中距离或近距离发动攻势的职能。在战场上可以应对各种状况的【枪兵】，与天生脑筋灵活能胜任许多工作的约翰简直是一拍即合。

可是单论约翰的实力，说客套点也不过中上程度，在他之上的探索者比比皆是。约翰在人鱼镇魂歌内部也没有被特别重视，即使当初挖角他，也并未把他当成干部候补。他在当年的评价是虽然各方面都还算优秀，却是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平庸之人。

直到经过五年左右，团员们对约翰的评价才逐渐改观。至今总是表现平平的他，突然立下各种令人亮眼的功绩。虽然战团内外有不少人都对他剧烈的变化大感诧异，但都乐见其成。当时的人鱼镇魂歌团长很高兴约翰能脱胎换骨，于是决定把他视为干部候补。

但从这时起，战团内部便逐渐发生各种意外。理当是必胜的一战，战术也并未出错，却莫名总会闹出人命，而且死者往往是干部或干部候补，光是一年内就有六名团员战死。

为此相当自责的团长主动辞职，由副团长继任，偏偏此人同样在某场战斗中殒命，于是由约翰接掌团长一职。总计失去八名重要团员的人鱼镇魂歌，最终仅剩约翰一人有能力胜任团长。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失去多名重要团员，战团的实力却在约翰当上团长后更胜以往。实际上约翰继任团长后仅仅过了半年，人鱼镇魂歌就受封为七星了。

「团长在吗？」

办公室传来一阵敲门声，似乎是团员有事想说。

「……嗯，进来吧。」

约翰缓缓睁开双眼，如此回应门外之人。

「打扰了。」

房门被推开后，一名身穿黑色长大衣的黑发褐肤青年走了进来。此人有著较为中性的容貌，嘴巴被大衣的领子遮住。尽管浑身上下皆为黑色，却唯独双眼呈现红色。

此人名为杰洛·琳德雷克，是人鱼镇魂歌的副团长，职能是【剑士】系A阶的【暗黑骑士】。

「我开灯啰。」

杰洛拍了两次手，吊于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随之发亮，室内变得灯火通明。水晶灯使用的是感应光石而非蜡烛，并设定成听见声音就会点亮。

「有两封寄给团长的密函，一封是来自沃尔冈重工业，另一封是来自凯乌斯二皇子。」

约翰从杰洛手中收下密函，用拆信刀割开封口。两封信的内容都写著计画相当顺利。

「……生物工厂（bio plant）状况如何？」

「没有任何问题，不愧是来自罗达尼亚共和国的技术。」

「这样啊……哼，这也是理所当然。」

约翰冷笑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至窗边将目光移向室外。人鱼镇魂歌的战团基地一共有二十层，从顶楼俯瞰的夜景绝美无比。放眼望去，市区的灯光恍若漫天星斗──宛如无数的宝石反射著光芒。简直就是天上美景。

「一旦顺利开通铁路，即可为这个国家带来天文数字般的经济效益。至于掌握这一切的人就是我。到时别说是探索者协会，恐怕就连皇帝都得对我伏首称臣。包含与冥狱十王的一战在内，只要由我指挥就不足为惧。」

约翰傲慢一笑地夸下海口，接著转身看向杰洛。

「准备召开记者会。为了牵制其他势力，是时候该公布消息了。」

「我们尚未得到所有人的联署签名，这么做没问题吗？」

「无所谓，毕竟就是为此才拉拢二皇子。」

「可是还有人对利益分配抱有不满，关于说服他们──」

「少啰嗦！我已经说没问题了！」

「……遵命。」

杰洛恭敬地行礼完便退出房间。独留在此的约翰将信纸放到桌上的菸灰缸里，点燃火柴开始焚烧。约翰那张昂然的脸庞，在晃动火光的照映下染成猩红色。

步出办公室的杰洛，在沿著走廊前行的同时忽然叹了一口气。

「……啐，该死的凡人。」

当杰洛忍不住发出咂嘴声如此咒骂之际，脑袋里出现一股声音，这是透过念话技能的通讯方式。一股低沉的男性嗓音对杰洛说：

『是我，那边没出乱子吧？』

『真难得听见你直接联络我。』

杰洛一认出声音的主人后，不禁露出笑容。

『毕竟已是关键时期，我也是时候该行动了。』

『那就麻烦你尽早动作。若将此计画交给那个傲慢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去执行，难保至今的心血会付诸流水。』

面对杰洛直言不讳的话语，声音的主人愉悦地笑了出来。

『别这么说，他已经很努力了。虽然此人有著因自信心过剩导致视野狭隘的缺点，但以我的代理人来说仍表现得非常好。』

『毕竟看上那个男人的是你，我自然得从旁协助。』

声音的主人听完杰洛的回答后，似乎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瞧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因为每次都是我在帮忙擦屁股，心情自然会不好。』

『哈哈哈，这么说也对。很抱歉这么辛苦你了。』

『无妨，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杰洛紧接著说：

『你找我有事吗？』

『嗯，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你还记得蛇吗？』

『诺艾尔·修特廉是吧？我当然记得。』

诺艾尔·修特廉──岚翼之蛇的团长，最近没有一日少听过关于他的消息。此人除了替【傀儡师】修格洗刷冤屈，帮忙逮捕监狱爆破事件的犯人以外，甚至成了打倒魔王的英雄。

目前最接近七星的战团就是岚翼之蛇。现任七星为了避免被超越，都开始对蛇提高警觉。尤其是人鱼镇魂歌，约翰自从参加公开研讨会与蛇结下梁子后，比起其他战团是更加警戒岚翼之蛇。

『蛇既狡猾又擅长情报战，为达目的别说是大贵族，甚至将我们也当成棋子。相信他已经掌握我方计画的消息了。』

『你觉得他会出手吗？』

『一定会，蛇把我们都当成猎物。换作我是蛇，也绝对会这么做。』

声音的主人语调坚定地如此断言。

『为了我等的宿愿，说什么都不许蛇来碍事。蛇似乎有委托相当优秀的情报贩子，因此一定有派间谍混进来。你在检查方面务必确实。就算没逮住对方，也要以此为前提来行动，切勿让情报泄漏出去。』

『遵命。』

情报贩子分成许多类型，其中又以擅长潜入的最为棘手。若能尽早逮住对方倒也还好，不过对方以此为业，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话虽如此，假如把相关人士都列为怀疑对象，进度将会大幅延迟。为了让计画能顺利发展下去，有必要赶紧把间谍逼出来。

『接下来关于蛇的应对就全权委任于你。记得也将此事告诉他。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一切责任由我来扛。』

『意思是我无须顾虑对周遭造成的损害吗？』

杰洛露出狰狞的笑容如此询问，声音的主人立刻回答道：

『无妨，这是一场战争，任何阻碍都必须彻底排除。』

绚烂的会客室内是极尽奢华，完全反映出拥有者的性格。

这天，我来拜访巴尔基尼帮帮主菲诺裘·巴尔基尼的宅邸。对方似乎正准备享用下午茶，只见桌上摆有相当正式的茶具组。

「来，这是小艾艾你委托我调查的资料。」

从菲诺裘手中收下一份厚重资料袋的我，随即取出里面的资料确认。内容是关于罗达尼亚共和国所造铁路的细部资料。

魔工文明──运用恶魔素材创造出诸多发明而繁荣至今的现代，帝国相较于周边诸国拥有最优秀的相关技术。

就算帝国早已开通铁路也不足为奇，毕竟技术面是能轻松办到。不过帝国境内容易产生深渊，导致铁路即使开通也难以维护，因此交通运输仍以马匹为主。

反观邻近的罗达尼亚共和国，于四年前成功开通铁路之后，拜此所赐让国力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我想知道的是详细的经过与现状。无论是实际开通铁路所获得的具体经济效益，或是意料之外的弊端等等，所有一切都必须了解清楚。所以我透过巴尔基尼帮这个管道，从邻国取得相关资料。

「人鱼镇魂歌当真打算开通铁路吗？」

面对菲诺裘的提问，我边翻阅资料边点头说：

「错不了的。根据我的调查，与人鱼镇魂歌有著合作关系的沃尔冈重工业，正在大量引进恶魔素材以及金属原料。若非为了在全国开通铁路，就不需要收购这么大量的原料。」

「不过，他们打算如何在国内开通铁路？」

「我基本上是猜得出来，可是细节并不清楚。当然我已想好对策，不管约翰拥有怎样的杀手锏，我都有办法应付。」

「对策？如果人鱼镇魂歌认真起来，小艾艾你们绝对毫无胜算。先声明一下，我可不会借人手给你。毕竟我同样树敌很多，不能轻易分散战力。」

「放心，战斗方面我并没有打算依赖你。」

菲诺裘一样正值关键时期，他私下与我结盟之后，决心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总帅。因此不光是敌对黑帮，他很可能还会跟同样是直属帮派的分帮主们──相同辈分的弟兄们全面开战，自然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削弱麾下战力。

「我打算去散布兴奋剂。」

语毕，我啜了一口红茶。

「啥……？咦？你说什么？」

菲诺裘一时理解不来得歪过头去。

「可、可以麻烦你再说一次吗？刚刚有提到兴奋剂吧？」

「是啊。」

「你、你想怎么使用兴奋剂？」

「就说把它散布出去啊。」

我把红茶放在桌上，直视著菲诺裘。

「铁路计画的关键就在于沃尔冈重工业的技术人员们，一旦失去这群人，无论对方付出多少资金跟心力，终究无法实现计画。这群技术人员现在肯定因为压力和加班而疲惫不堪，只要我去推销能放松心情的兴奋剂，他们绝对会立刻上瘾。重度成瘾的技术人员根本派不上用场，人鱼镇魂歌的计画到时就会被迫中止。」

菲诺裘听完我的解释，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的眼神完全放空，简直就像是魂不附体。由于这副痴呆样实在太有趣，我不由得开怀大笑。

「啊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开玩笑！再怎样也不会那么做的。」

菲诺裘在明白我只是随口乱说之后，彷佛终于安心似地深吸一口气。

「……吓、吓死宝宝了～你、你这个臭小子！开玩笑也该有所限度！为了击溃对手不惜散布兴奋剂，这在黑帮里也是一种禁忌喔！？倘若真的执行，即便计画成功也会死伤无数！」

「所以我才说是开玩笑啊。」

「哼，是吗！」

菲诺裘大感不悦地皱起眉头。

「谁叫你有引爆监狱的前科，天晓得你到时会怎么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无所谓，不过按照你至今的手段，根本就是邪门歪道！你这个泯灭人性的恶魔！」

「能被疯狂小丑（mad pierrot）赞许为恶魔，我真是深感荣幸。」

菲诺裘见我双肩一耸地一笑置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小艾艾，你至今总以策士自居对吧？这当然是不争的事实。若要找出比你更狡猾的人，天底下恐怕寥寥无几。在你的计谋面前，大多数的敌人恐怕都会被整得束手无策，不过有句谚语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你老是使出这些龌龊的伎俩，难保日后会玩火自焚喔。」

「例如呢？在你假想的情况里，我会怎样玩火自焚？」

「咦？这、这个嘛……我想想……」

我随即反问回去，菲诺裘不知该如何作答地一阵语塞。

「例、例如你做的坏事东窗事发，无法继续待在帝都。要不然就是擅长打情报战的你，最终被情报害死。」

「啊～这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我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如此断言。

「为、为何你能这么笃定？」

「很简单呀，因为我──」

「暂停！」

菲诺裘突然打断我说话，伸出双手抵死拒绝听完解释。

「反正你一定又使出了什么骯脏手段！讨厌！我完全不想听！现在可是开开心心的下午茶时间，为何我非得听你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可！？即便我是大名鼎鼎的疯狂小丑，内心依然需要片刻的宁静！总之我死都不听！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你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看著摀住双耳大声抗议的菲诺裘，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话说你那边进行得如何？计画可还顺利？」

「竞技大赛一事是很顺利。所需的土地与设施都已在筹备，即使临时要办也没问题。只要你成为七星向皇帝提议，随时都可以配合举办。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成为路基亚诺帮总帅一事。」

「……周旋得很顺利。」

「嗯～那就没问题了。」

我眯起双眼补上一句。

「有需要帮你除掉谁吗？」

「你……」

包含菲诺裘在内，路基亚诺帮的高阶干部一共有十三人。菲诺裘必须排除不少对手，才有机会成为新任总帅。

「毕竟当初是我唆使你的，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协助你。」

「住口，即便没有你的协助，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好了。我可是菲诺裘·巴尔基尼，人称疯狂小丑的地下雅士。纵使对手是同帮弟兄，该动手时我也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尽管雅士二字有点多余，不过他的态度没有一丝虚假，相信不会临时变卦才对。

「知道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就在我点头回应之际，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

「帮主（大姊头），我把人带来了。」

「嗯，进来吧。」

菲诺裘回应后，两名男子从推开的房门进入室内。一位是菲诺裘的部下，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另一位则是落魄得宛如流浪汉，失去四肢坐在轮椅上的男子。部下推著轮椅将男子带到我们的面前。我和菲诺裘从座位上起身，朝著男子走去。

「你变得真潇洒耶，亚尔巴特小弟。」

我低头对著亚尔巴特露出微笑。

此人名叫亚尔巴特·冈毕诺，曾是冈毕诺帮的帮主，现在他不仅被赶出帮派，还被砍下四肢，豢养在菲诺裘的养猪场里。亚尔巴特一直闭著眼睛，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我已按照你的吩咐把人带来了，但如今你来找他还有什么事吗？」

我将视线移向提问的菲诺裘。

「我对他聘雇的炼金术师有点兴趣，所以想找他打听下落。」

「你说炼金术师……是那个可怕兴奋剂的制作者吗？难、难道你当真想执行刚刚说的那个计画……」

「别误会，单纯是我请人帮忙制作某种药剂。」

我摇头否认后，把脸凑向亚尔巴特。

「喂，别装死快起来。」

我再次向亚尔巴特搭话，却依然得不到回应。

「因为小猪们每天都过得很快活，大多都会被玩坏，想找他问话恐怕有点难喔。」

「嗯～原来如此。」

我从怀里取出一根菸，点燃后便叼在嘴上。

「讨厌，小艾艾，你何时学会抽菸的？这对身体不好的。而且我家可是全面禁菸喔？」

我没有理会如此责备的菲诺裘，先是对亚尔巴特呼出一口烟，然后把点燃的前端用力压在他的脸颊上。在发出烧焦声的下一刻，亚尔巴特睁开双眼发出惨叫。

「好烫啊啊啊啊啊啊！！」

「你可终于起来了。」

我如此嘲讽后，亚尔巴特一脸愤恨地瞪向我，摆出一个都是我害他落得这步田地的表情。事实上这句话是一点都没错。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吧？假如知道就赶快回答。」

「谁、谁要告诉你这种人……」

「哼哼哼，瞧你露出一副因为已经见识过地狱，所以无所畏惧的样子。但你其实错得离谱，亚尔巴特。」

我用双手抓住亚尔巴特的脸，让他与我对视。

「地狱可是深不见底，你那些体验只不过是入口罢了……想体验看看活著遭人切开头盖骨，从镜子里即时欣赏大脑被人玩弄的感觉吗？」

「咿、咿咿咿！」

亚尔巴特脸色发青地扭动身子想远离我，无奈他已失去四肢，没办法逃去其他地方。外加上他的脸被我用双手固定住，就连把头撇开都办不到。那双失焦的眼睛不停颤抖，拚了命地寻找著根本不存在的避难所。

「你很怕我吗？那我奉劝你赶紧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因为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只要你肯老实回答，我是可以救你出来。」

「……真、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从不骗人。」

「……好吧，我愿意把此人的下落告诉你。」

亚尔巴特认命后，将炼金术师的情报全说了出来。

「你、你已经答应我了……拜托你救救我……」

亚尔巴特泪流满面地恳求著。他这副模样十分令人不忍，我好歹也有所谓的慈悲心，当然是很愿意帮他。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他。于是我绕到亚尔巴特的背后，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语说：

「亚尔巴特，你对一位名叫雀儿喜的少女还有印象吗？」

「雀、雀儿喜？没、没印象……」

「这样啊。也对，依你的性情，没印象很正常。」

我对此并未抱持任何期待，反倒在确认他不记得之后，心情感到莫名放松。

「求、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再被送回那个地方了……」

「这我知道，我会帮你的。」

我把脸从亚尔巴特的肩膀上退开，接著用双手固定他的头，然后顺势用力一扭，随即传来一阵骨折的声响。

「永别了，亚尔巴特，我已依约助你完成赎罪了。」

我松手后，亚尔巴特浑身瘫软地从轮椅上跌下来。因为我是在一瞬间扭断他的颈骨，相信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才对。按照他至今犯下的罪行，我简直就像神一样慈悲为怀，才让他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不过在一旁目睹经过的菲诺裘与其部下，都一脸傻眼地看著我。

「难道我杀了他很不妥吗？」

菲诺裘听见我的问题，像是有些伤脑筋地回以苦笑说：

「我说小艾艾啊，你的天职果然是黑帮帮主。」

在诺艾尔运筹帷幄，于台面下进行准备的这段期间，其他团员仍有接受战斗训练。由于暂停接取讨伐委托，若是没有持续锻炼，身手会生疏的；外加上雷翁已升为A阶，得根据他的实力调整团队的配合方式，四人在副团长雷翁的指示下，来到帝都的地下训练设施进行严酷的战斗训练。

结束训练后，修格前往自己昔日从事人偶制作师时所买下的工作室。因为在他含冤入狱的时候，这间工作室仍在他的名下，所以才保存下来。

若是可行的话，修格想继续当个人偶制作师。当然他并没有想辞去探索者的工作，不过人偶制作师对修格来说等同于自己的天职。他之所以会再次成为探索者，纯粹是他决心效忠于诺艾尔，但这并不构成他放弃当人偶制作师的理由。凭他的本事，完全有能力兼顾两方的工作。

重点是修格按照以往的经验，明白自己过度专注在本业上反而会无法持久，必须找到本业以外的生活意义。诸如兴趣、爱人、家人等等，心灵有了其他的寄托，才有办法避免失去对本业的干劲。就像他以人偶制作师为本业的那段期间，纾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前往各地旅游。

基于这个原因，修格对重操人偶制作师这项旧业没有一丝犹豫。尽管先前忙于探索者的工作是分身乏术，但现在多少有些闲暇时间，而且已徵得诺艾尔和其他团员的同意，可说是没有任何问题。

从训练所搭乘马车行驶三十分钟左右，一片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该处正是工作室所在的区域。下马车后，走在街上的修格不禁怀念起过去。虽然沿途的店家多少有更换过，不过大多都与两年前一样，昔日经常光顾的餐厅和裁缝店也还在，相信店员们在见到修格时会相当惊讶吧。

穿过商业区的修格走进住宅区，他的工作室就位于住宅区的一隅。此处绿意盎然且十分幽静，对修格来说是能够专心制作人偶的绝佳环境。行走一段距离后，终于见到令人怀念的工作室。除了这里杂草丛生以外，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几乎与过去……一模一样……」

当修格缅怀过去伫立在原地之际，院子里突然跑出一位身上服装应该价格不菲的少女，年纪大约七岁左右，她怀里抱著一尊慈眉善目的陶瓷人偶。因为她闯进许久未经整理的院子，那身昂贵的衣物已被草叶的露水和种子给弄脏了。

修格与少女四目相交。对修格来说她是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少女主动跑了过来。

「叔叔，你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叔、叔叔叔、叔叔！？」

面对这个极具冲击的称呼，瞠目结舌的修格震惊得倒退一步。修格现年二十四岁，对少女而言确实是年长到可以称为叔叔，但被人当面这么一喊，还是深深地伤了他的心。

「叔叔怎么不说话呢？」

「……啊、嗯，我是这里的屋主。」

修格伤心地点头承认后，少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

「太好了，因为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仔细观察，少女的手已经弄脏。不难想像少女为了确认屋内的情况，将手贴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妈妈说过叔叔你是人偶制作师，所以我想拜托你帮忙修好我的人偶。」

修格收下她递来的人偶，发现人偶脸上有道宛如闪电般的裂痕。

「吶，有办法修好吗？」

看著一脸不安如此询问的少女，修格回以笑容点头说：

「嗯，这点破损立刻就能修好。」

修格将手放在人偶的脸上，开始发动技能。

傀儡技能《损伤修复（repair）》，是【傀儡师】用来修复物品的招式。假如受损过于严重就需要相关的材料，不过这点破损是只要将手放上去即可复原。

「哇～！真的修好了耶！」

少女开心不已地把完好如初的人偶抱进怀里。

「谢谢叔叔！我真的太高兴了！」

「唔、嗯，看小妹妹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喔……」

纵使被人称为叔叔是颇难过的，不过这点小事在少女的笑容面前不值一提。

「这是我的谢礼，请叔叔收下。」

少女递来一颗精心包装过的糖果。

「那我先走了！叔叔拜拜！」

修格目送少女离去之后，不禁露出苦笑。

「以复出后的第一份工作来说，可谓是皆大欢喜。」

†

修格一走进工作室，发现内部状况比自己想像得糟糕许多。这里不仅堆满灰尘，而且从屋外根本看不出来，似乎还因为屋顶破损的关系造成漏水。屋内各处皆长满霉菌，家具和地板也腐朽受损，许多工具都已经生锈了。

「看来得先大扫除跟整修屋子。」

修格创出十尊人偶兵，命它们替院子除草与清扫屋内。不具情感的人偶兵们遵从指示，静静地工作著。院子里的杂草很快就被清除乾净，因漏水而毁损的物品则全都搬到外头。

修格侧眼确认人偶兵们的作业情况，同时记录下需要重新添购的物品。无论是工具、家具或整修房子的材料，其中不乏下单后得过段时间才有货的东西，因此想让工作室完好如初，至少需要两周的时间。倘若所需物资凑齐的话，光靠技能之力转眼间即可搞定，偏偏就独缺这个部分。

修格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扭头望去，敞开的门边站著一名女精灵。拥有一头金色长发，两侧各绑一条麻花辫集中系于后方的她，穿著一件状似军装的双扣式白色连身外套。

「您是……」

「好久不见，修格先生。」

脸上挂著优雅笑容的这位女性便是夏蓉·华伦坦，身为帝国最强战团七星一等星霸龙队团员之一，虽然昔日以副团长的身分相当活跃，却将职位传给徒弟吉克·范斯达因。

「您怎么会来这里？」

被修格这么一问，夏蓉哀伤地垂下柳眉。

「因为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

「对不起，修格先生，我没能救你出狱。即使明知你是被冤枉的，最终却苦无证据……」

修格听完便明白了。

他是在两年前因莫须有的罪名入狱，当时别说是被冠上疯狂杀人魔的污名，还被直接判处死刑。现在之所以能成为自由之身，全都拜诺艾尔所赐。要是没有诺艾尔的话，他现在已长眠于墓穴之中。

「您不必跟我道歉，倘若立场对调，我也同样无法为您做任何事。」

在狱中的两年里，若说修格没有期望夏蓉能救自己出狱，那肯定是骗人的。因担任霸龙队的说客而有过一面之缘的她，确实有理由来帮助修格。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现身。修格也不知为此在狱中怨恨过她多少次。

如今回想起来，修格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若是自己有正式加入霸龙队倒还说得过去，不过他当时已拒绝夏蓉的邀请，这样还期盼对方能来拯救自己，即使再厚脸皮也该有所限度。

「正如您所言，我真的很懦弱。当初是我不想承蒙他人的照顾，决心独自一人活下去，事实证明我太自以为是，因此一切责任都在太过愚昧的我身上。」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因为我一直很担心你。」

「很抱歉让您这么操心，但我已经不要紧了。」

修格眯起双眼，把话继续说下去。

「也该是时候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吧。您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您这般的大人物，不可能单单是来向我道歉，重点是您从何处得知我会来这里？」

「果然被你识破了？」

夏蓉没有感到一丝愧疚，愉快地笑了出来。

「抱歉，但我想对你道歉可是千真万确喔？」

「客套话就免了吧，您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修格先生──」

夏蓉端正站姿，一脸认真地说：

「你要不要加入霸龙队？」

「啥……？我听不懂您想表达的意思。」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再次挖角你。确实救你出狱的不是我，而是岚翼之蛇的团长，你感恩于他是天经地义，并且对我的提议应当是无动于衷吧。」

此时夏蓉露出冷笑，补上一句但书。

「但你加入我们会有更多好处，不管是待遇或发展性都无可比拟，重点是──」

「重点是什么？」

「你不必跟我们正面冲突。这可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喔，修格先生。」

虽然夏蓉仍维持著脸上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刃。甚至彷佛单靠目光即可取人性命，眼中蕴含著无比冷酷又绝情的杀气。

「你家团长诺艾尔·修特廉似乎很擅长谋略，因此短时间内就让战团飞黄腾达。尽管我家的吉克小弟似乎相当执著于他，但我完全无法理解。毕竟一只蚂蚁再聪明，也绝对无法战胜大象不是吗？」

这番话傲慢到令人傻眼，不过夏蓉确实有足够的实绩和实力这样放话。她不光有著以副团长之姿长年辅佐帝都最强战团的资历，而且即便没能升上EX阶，但以A阶来说──以人类实质上的极限来说，具有所向披靡的战斗能力。纵使已将团内第二把交椅的位置让贤给吉克，可是她那恍若怪物般的气势依旧未曾减弱过。

「修格先生，你就把我的提议当作是忠告吧。」

夏蓉那道骇人的眼神，在在透露著『倘若拒绝将会吃不完兜著走』的意思。正因为如此，修格摆出毅然决然的态度给出答覆。

「承蒙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定拒绝。」

「……方便说一下你的理由吗？」

周围的温度似乎一口气下降许多，修格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

「理由很简单，我认为诺艾尔·修特廉才是最强的探索者，只有蠢人才会选择其他团长。」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覆呀。」

夏蓉如此低语后便转过身去，背对著修格甩下一句话。

「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但奉劝你谨记一点。倘若诺艾尔·修特廉执意登上顶点，阻挡在前方的将是我们──是一头彻底发怒的龙。」

语毕，夏蓉头也不回地踏著优雅的脚步离开现场。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修格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本性，但还是令人捏把冷汗……」

夏蓉是个远比魔王可怕许多的女人。就算单以战斗能力来说是魔王比较厉害，可是实际交手时，真正可怕的是精通各种战术的夏蓉。

「不过，这是一条避无可避的必经之路……」

修格如此喃喃自语，并低头注视著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正如夏蓉所说，只要诺艾尔坚持爬上顶点，与霸龙队的冲突是无可避免，终有一日必须跟夏蓉交手。

到时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等待著自己，修格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也止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华伦坦小姐，有一件事您完全搞错了。诺艾尔·修特廉并非蚂蚁，而是一条狡猾又夹带剧毒的蛇。」

相信再过不久即可证明蛇与龙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修格抱有上述这股强烈的预感。

隔天，人鱼镇魂歌针对铁路事业一事召开记者会。到时掀起的波澜，无疑是出自决心吞下一切的蛇所设下的阴谋──

中央广场的户外音乐厅挤满了大量民众。

放眼望去尽是人山人海──少说也有一万人挤在这里。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人员，正是强者中的强者·人鱼镇魂歌的团员们。倘若有人闹事，势必会在转瞬间遭到镇压。

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以紧急发表为由召开记者会，不过邀请对象并非仅限于记者，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即将公布的内容，才把地点选在户外音乐厅。

尽管消息公布得相当突然，仍有许多市民来到现场。面对如此压倒性的高度关注，真可谓不愧是七星。

「──铁路能为国家带来多少经济效益，看看邻国罗达尼亚共和国即可一目了然。以恶魔素材制成之魔导机关当作动力的机关车除了速度惊人，还可以将大量的人数和资源运送至国内各处。于四年前开通铁路的罗达尼亚共和国，如今在经济方面已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单手握著小型音响机（麦克风）站在台上的约翰，对著听众高谈阔论。他那光明磊落的态度，更是提升了演讲内容的说服力。

「反观我国──威尔南特帝国明明具有开通铁路的技术力，但碍于境内容易产生深渊，难以确保铁路的安全，陆路方面直到现在还是不得不仰赖马匹代步。」

语毕，约翰脸上浮现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诚如我先前所言，在本战团与沃尔冈重工业的通力合作之下，已经找出解决此问题的方法。我们决定在国内开通铁路，让全国民众都能因此受惠。另外，此计画已得到铁路行经区域的领主们，还有凯乌斯二皇子殿下的全面支持，并且获得了中央议会的承认。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将在下周一开始动工。」

在约翰结束演讲后，设于台上的记者席立刻有人提问。

「可以请教一下关于您所说的解决办法吗？」

「当然可以。」

约翰得意洋洋地点头同意，接著将目光移向舞台角落。就在这时，有一位看似隶属同战团的女性走上台。下个瞬间，听众们同时发出惊呼──甚至还有人惊恐得厉声尖叫。

令众人错愕的对象并非该名女性，而是她带上台的『异形』。

该异形的外观近似于狼，高度与成年的人族男性差不多，全身有著相当发达的肌肉。其壮硕程度彷佛光是挥动前脚，就可以把牛只的脑袋拍飞出去。虽然外表十分吓人，性格却相当温驯，出现在上万名观众面前也没有发出一丝低吼声，听话地待在女性身边。乖顺到这种地步，反倒让人觉得诡异。

「我来介绍一下，它是我们开发出来的泛用四足兽型战斗员，属于人工恶魔（demi beast）。」

一听见恶魔二字，群众更加恐慌，不过约翰仍露出一个轻松自在的笑容。

「各位会如此惊讶也是在所难免，但是请放心，虽然它是以恶魔为基础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对我们却是言听计从。另外平时是处于限制状态（safe mode），唯独进入深渊才可以发挥原本的力量。在限制状态下的它们，力量只跟一头大型犬差不多。」

约翰使了个眼神后，女团员便伸手抚摸人工恶魔的头。只见人工恶魔像是感到非常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一如大家所见，它很聪明又十分亲人，绝不会对人造成危害。不过它们也具有相当优秀的战斗能力，进入深渊切换成战斗状态（battle mode）之后，就能发挥出足以与B阶战斗系职能匹敌的力量。」

约翰把目光从人工恶魔移向群众。

「从我们前往深渊实测得到的结果，已验证出光靠它们即可应付深度八以下的恶魔。关于它们的量产计画也做好准备，预计在铁路开通之际，能够随之进驻至各车站。如此一来，即使深渊出现也可以迅速得到净化，届时就能保障机关车跟铁路的安全。」

群众们在听完约翰的说明后，大多数都发出赞叹，但有一部分的人仍骚动不已。

出现骚动的正是探索者们。假如今后出现战斗力等同于B阶探索者的生物兵器，不免担心自己的生计会受到剥削。上述担忧恐怕相当正确，就连约翰也注意到这点，脸上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接著说：

「在场的探索者们，你们应该都认为自己会被人工恶魔取代对吧？关于这件事我不否认，因为它们的确很优秀，寻常的探索者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可是我也不愿看见同行的工作机会遭到剥夺，所以目前正在拟定它们的出租计画。」

这段话给所有观众带来极大的冲击。毕竟人工恶魔是人鱼镇魂歌的最强底牌，有谁能料到他们居然愿意让其他探索者租用。

「事实上，我从以前就对探索者必须负责讨伐恶魔一事抱有疑虑。确实探索者是狩猎恶魔的专家，身为探索者之一的我也对此颇有自信，可是有必要让每一个人都来当探索者吗？为了能更安全又有效率地狩猎恶魔，就应该去仰赖有别于人类的其他力量吧？渴望得到解答的我，不由得冒出以上想法，而最终找到的答案就是它们。」

约翰伸手指著人工恶魔。

「只要有它们的力量，往后就能够更轻松地讨伐恶魔。这股力量不该由我一人独享，而是大家都有资格受惠。当然无偿出租是有点强人所难，但我绝不会制定出天价般的金额，而是会将租金压到近乎赔本的程度，让所有人都可以利用。」

说明告一段落的约翰，慷慨激昂地大声疾呼。

「我是一名探索者，但在此之前更是帝国里的一介市民，因此我没有一丝独善其身的自私想法。更别提冥狱十王的现世已迫在眉睫，请大家务必拋下私利私欲，齐心协力对抗这场浩劫。而我则是站在必须身先士卒的立场，为了报答皇帝陛下亲赐的七星头衔，我愿意将自身的一切，即便是一根头发或一滴血，全部奉献给帝国的未来与荣耀。」

约翰握紧拳头高举向天，继续把话说下去。

「铁路和人工恶魔，便是证明我决心的两大计画！我在此向各位保证，这两项计画必定能让帝国如虎添翼，再创更高颠峰的全新盛世！！」

下一秒，现场爆出如雷的掌声与欢呼。约翰完美地抓住一万名观众的心，大家几乎快把他当成神明来歌颂了。

太出色了，这真是相当优秀的宣传手法。以今日一事为契机，赞颂约翰的声音将转眼间扩散至整座帝都──并且传遍全国上下吧。单就对国民的影响力，届时将无人能与之抗衡，即便是皇帝出马也一样。混在无知群众里聆听这场演说的我，也在心中对约翰献出掌声。

「人工恶魔……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倘若可行的话，真希望能在这天到来之前先掌握到这项情报，但再如何懊恼也无济于事。活在世上就该随时抱有置身战场的觉悟，未必总能在理想的状况下与人交手。就算敌人的能耐超乎想像，也无法构成我退让的理由。理该捎来情报的洛基突然失联是很令人担心，不过此事与现场情况无关。

约翰结束演讲后，记者们接连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毕竟这群记者都是约翰找来的，理所当然只会进行一些形式上的提问。

正因为如此，某记者接下来的一段话，对约翰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艾斯菲尔特大人，您方才的演说真是非常精采。有鉴于此，不知是否方便邀请一位具备相关知识的专家来与您讨论？」

「啥……？相关知识的专家？」

该记者以略微颤抖的嗓音说完后，约翰明显感到相当疑惑。他此刻肯定非常纳闷，这情况与当初讲好的完全不同。

在约翰大感困惑之际，我拨开人群走向演讲台。

「不好意思，接下来是我的个人秀。」

†

『就是现在，快叫我上台。』

『好、好的！』

我透过话术技能《思考共有》如此下令后，因遭胁迫为我所用的记者便伸手对准我。

「我、我来替各位介绍一下，此人正是时下当红的天才战术家，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大人！！」

「咦！你说蛇吗！？」

约翰一听见记者说出我的名字，错愕到不禁瞪大双眼。

观众们自然不晓得该记者是无视约翰的意思，擅作主张邀我上台，所以大家只对另一位大人物的莅临感到兴奋不已。

在众人的喧嚣声中，我从观众席一跃跳至台上，随即转身面向群众，恍若一名舞台演员般风度翩翩地鞠躬行礼。

「大家好，我是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本日能受邀参加这场具有历史性的发表会，我真是深感荣幸。」

就算没有使用小型音响机，身为【话术士】的我仍有办法将声音扩散出去。我抬头后，观众齐声发出欢呼。

「太厉害了！居然连岚翼之蛇也来了！！」

「呀啊啊啊啊！诺艾尔～～！！」

「竟然登场得这么潇洒！简直是帅透了！！」

在观众兴奋到最高潮的一瞬间，我扬嘴一笑将拳头举向天际。单单这样一个动作，中央广场就爆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再次向群众一鞠躬，才转身看向约翰。面对我这位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包含约翰在内的人鱼镇魂歌所有团员都只能眼睁睁看著情况逐渐失控，呆若木鸡地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好久不见，约翰先生，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下一秒，只见约翰换上一个愤恨的表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本该是自己一枝独秀的舞台竟遭人堂而皇之地打断，任谁都会火冒三丈。考量到约翰为了这个计画费尽心思，他现在肯定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把我大卸八块。

但他迟了一步，从我站到台上的这一刻起，现场的主导权就转移到我身上了。即使他立刻命人将我赶下台，观众也不会善罢干休。

理由是观众自古以来追求的并非社会伦理，而是充满娱乐性的表演。当我这位全新的演员登场之后，戏剧性将迎向最高潮。如果在这个情况下强行排除我，现场便会被反对声浪彻底淹没。

外加上约翰是懂得利用群众心理，实现这种大规模宣传手法的男人，因此他肯定明白与观众为敌是下下之策，绝不会自寻死路。

更何况约翰这个人自视甚高，对之前那场研讨会遭我利用一事怀恨在心，也很想找机会一雪前耻，他的自尊心绝对不容许自己就这么夹著尾巴逃走。

约翰的反应如我所料，他将怒气吞回肚里，在脸上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才该感谢你前来捧场，诺艾尔先生。」

约翰把话接续下去。

「听说你今天想以专家的身分前来赐教，此话当真？」

「没错，正是如此。尽管我乃一介晚辈，但是为了约翰先生你这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我才决定不请自来，希望能为你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还真是太可靠了。嗯？等等，这表示你是提前知晓今天这场记者会吗？如此一来，十之八九是有谁把这个消息泄漏给你对吧？」

「倒也没这回事。其实我从以前就对开通铁路能给帝国带来多少贡献一事进行过研究，并不断摸索相关的方法。恰好就在这时收到约翰先生你要为创立铁路公司一事召开记者会的消息，为了可以和你交流意见，才勉强拜托记者让我也能参加。」

想利用语病来降低我的公信力不过是白费心机。在我上台之前，早就想好各种情况的应对方式。无论约翰拋出怎样的话题，我都绝不会把主导权拱手让人，这个舞台早已落入我的手中。

「原来如此，那就请先发表你的高见吧。」

「好的。不过我在此之前要先声明一下，我个人是非常赞成你这次的计画。为了避免经济面输给邻近的罗达尼亚共和国，再怎么说也得在数年内开通铁路才行。若能尽早开通铁路，相信可以对冥狱十王一战带来莫大的贡献。别说是赞同，任谁都找不出一丝反对的理由。」

想捣毁约翰的计画很简单，老实说手段是多不胜数。

先撇开约翰的企图不提，铁路与国家的发展息息相关也是事实。另外参与此计画的不光是有力诸侯，还牵涉到第二皇子，直接摧毁计画会有很高的风险。要是同时与人鱼镇魂歌以及帝国为敌，即便是我也毫无胜算。

可是就算没有胜算，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原因是放任约翰自由发挥，这个天下就会成为他的囊中物。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答案早已摆在眼前──

「按照你先前所公布的内容，我觉得贸然执行计画相当危险。再这样下去，势必会酿成大祸。」

「酿成大祸？这样的指控我可无法充耳不闻。既然你敢说出口，想必是有自己的根据，方便请你现场证明一下吗？」

「嗯，这是自然。」

我露出浅笑，面向观众开始演说。

「各位，铁路的确是优秀的交通工具，一旦开通必能为帝国带来可观的利益。我对此也深信不疑，并且抱有莫大的期许。」

我随即换成阴郁的表情，补上一句但书。

「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关于行驶在铁轨上的机关车，它从魔导机关排放出来的废气将会严重危害人体以及周边环境一事，大家可曾听说过吗？」

面对危害二字，听众闻之色变。我用眼角余光观察约翰，发现他露出遭人戳中痛处的苦涩神情。在他准备开口反驳之前，我提高音量径自把话说下去。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不争的事实。罗达尼亚共和国境内那些邻近铁路的乡镇居民，目前已有许多健康恶化的受害者提出控诉，而且出生率和作物产量也大幅下滑。面对如此严重的灾情，当地领主们纷纷对国营铁路公司索取高额的赔偿，直到现在都尚未找出解决办法。」

我说的内容全部千真万确，一切都有记载在菲诺裘提供的资料里。尽管多少有些夸饰，但我可没有说一丝假话。

我为民众带来的真相可说是效果显著，先前那种欢天喜地的气氛恍若一场梦般不复存在，民众纷纷对约翰投以信赖和质疑参半的复杂眼神。

「约翰先生，相信你对这件事是再清楚不过，偏偏方才却对此只字未提，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面带微笑地提问后，约翰挤出一个明显是假笑的表情回答说：

「诺艾尔先生提及的问题，我也确实早已知悉，都怪我疏忽了才忘记说明。对于台下所有的听众，我打从心底感到非常抱歉。不过你说了这么多，当真有掌握到确切的数据吗？我记得机关车行驶时排放的废气是否会造成危害，在医学上应当还没有获得证实。换言之，那些区域发生的变异也很可能是基于其他理由。罗达尼亚共和国铁路开通至今才过了四年，世人总会对新技术过度反应，不觉得这也可能是当地民众因被害妄想所产生的结果，错把不存在的公害信以为真呢？」

这样的反驳确实相当不错，能发现群众里有一些人已被说服。

「意思是在约翰先生的认知里，不觉得排出的废气有问题啰？」

「至少现阶段并未检验出会对人体或环境造成危害的成分。当然将来也许会找出某种不良成分，但像这样杞人忧天而决定延迟铁路的开通，就真的太愚昧了。如同诺艾尔先生所言，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我们不能只求技术会带来福祉，有时也得背负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因此我们唯一该采取的态度，就是设法累积从中获得的益处，替未来做好准备不是吗？」

这段话十分正确。若是害怕牺牲，就无法促成技术的进步。相较于前一次，能看见台下有更多听众点头同意约翰的论点。眼下的情况是他已取回七成听众的支持了。

「问题是造成的危害大多都是不可逆的。如若废气当真有害，你打算怎么负责？假使有女性因为废气的关系无法生育，你还敢继续坚持己见吗？」

「诺艾尔先生，你这种问法稍嫌卑鄙。那我打个比方好了，如果有个病人不接受手术就无法得救，但是医生担心失败的风险而不帮病人开刀，该名病人因此过世的时候，请问这是谁的责任？是医生吗？还是将所有责任归咎于医生的这个社会？答案是后者，病人有接受医生动手术的权利，医生也同样有著被保障的权利。唯独守住两者之间的平衡，人类才有机会得救。我的这个比喻，应当有符合我们正在讨论的议题吧？」

真是巧妙的话术。即使这段话说穿了就是推卸责任，但约翰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态度以及平和稳重的语调，令听众彻底放下对他的疑虑。

「原来如此，这番话的确颇有道理，可是依旧有人并不赞同约翰先生你的想法吧？」

「此话是指谁呢？假如全是你凭空想像，怎样都能拿来说嘴。」

「只要实际被划入铁路预定地的当地领主们，得不到你对安全性的亲口保证，恐怕就会对开通铁路一事颇为难吧。」

「哎呀，你没听见我之前说过的话吗？这件事我已与各区领主们达成共识，根本没有你口中说的那种人。」

「真的是这样吗？就算表面上达成共识，天晓得他们心底在想什么吧？」

「……这我就听不懂了，你究竟想表达──」

在约翰大感不解的瞬间，我马上使出《思考共有》。

『就是现在，快把情报传达出去。』

『好、好的！』

被我拉拢的记者有两位。有别于先前的另一名记者，此人遵循我的命令走向约翰，并清楚地对著一脸狐疑的约翰说：

「艾斯菲尔特大人，敝报社的分部在不久前用通讯石捎来消息……那个，内容提到铁路预定地的其中两区正在爆发大规模的示威游行……」

「示威游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者被大惊失色的约翰吓得不轻，但还是回答说：

「消、消息指出因为统治该区域的领主们，似乎对铁路计画有所不满……不仅对当地居民坦白说出计画的全貌与弊端，还提及诸位大人打算强行开通铁路……于是被激怒的部分民众就上街抗议，并一路朝著帝都过来……」

「岂有此理！？不可能啊！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约翰啐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望向麾下团员。

「赶紧前往现场确认！掌握好状况后立刻联络我！」

「遵、遵命！」

约翰目送完飞快离去的部下后，转身看向我说：

「……这是你搞的鬼吗？」

听著约翰咬牙切齿的问话，我不解地歪过头去。

「你是指什么吗？我完全听不懂。」

这是假话，其实就是我干的。

在铁路开通计画里，绝对不能缺少各地领主们的配合。不过我从洛基提供的情报得知，有领主对于利益的分配抱持不满。问题是应付这种人，计画将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执行，因此能轻易猜出约翰会以皇室的力量为后盾强行推动计画。

领主们想当然是不敢忤逆皇室，但终究会很不满自己的权益遭人忽视，这些人对我而言就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存在。

我透过现任司法首长兼大贵族之一的雷斯达·格拉海姆伯爵的介绍，与心有不甘的领主们会面。

然后唆使他们去煽动领地内的居民们。

做任何事情本来就该尊重全体领主应有的权利和利益，蔑视这点的约翰·艾斯菲尔特正是万恶的根源。再这样下去，难保他会在领地内为所欲为。既然如此，就发动示威游行来拖慢计画，要求说若想平息民怨就必须重新评估计画。相信皇室为了迅速推动计画，就只能接受这个条件──

愚蠢的领主们在被我说服以后，就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成效可说是再好不过。

只要计画有所延迟，这部分的责任就会归咎于约翰身上，令他在公司里的立场受挫。如此一来，将能大大削弱约翰的影响力。当他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独享世人赞颂之际，一旦闹出任何问题，任谁都会觉得约翰必须负上全责。

赞誉与责任本就是密不可分。这种时候究竟是谁得负责，可说是再明显不过。

原本又对约翰燃起信心的群众们，此时都对站在台上狼狈不堪的约翰投以失望的眼神。倘若可行的话，我是很想顺便提一提人工恶魔的问题，但碍于目前掌握到的情报实在太少。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发起挑战，难保会为自己惹来一身腥。而且把对手逼急了也很危险。

「你这个臭小子──……」

约翰已彻底摘下沉著冷静的面具，将心中的杀意彻底暴露出来。虽说我也打算与他分出高下，现在却还不是时候。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帝国确实需要开通铁路。令计画受挫并非我的本意，问题在于约翰身为推动铁路计画的最大功臣将会取得无可动摇的地位。眼下只需争取到能加以妨碍，进而打倒人鱼镇魂歌的准备时间即可。

眼下这个目的已然达成。假如做得太超过，恐怕会被皇室盯上。这情况对我来说并不乐见，而且做任何事都应该见好就收。

「因为我只是在旁恰巧听见，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似乎还是有人将此事视为问题。」

我摆出同情的态度走向约翰。

「正如我方才所言，计画本身我是赞成的。铁路对帝国而言是不可或缺。若发生任何问题的话，请让我也来分劳解忧。」

「你说……什么？」

「意下如何？约翰先生，尽管我只是一介晚辈，但还是有许多可靠的门路，何不让我们携手引领铁路计画迈向成功呢？」

「你！唔唔唔……」

约翰懊恼地咬紧牙根。可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境，他说什么都需要我这位幕后黑手的协助，所以他没办法拒绝我的提议。

为了迫使约翰妥协，我转身面向台下的观众。

「各位，推动如此大规模的事业总会碰上问题。约翰·艾斯菲尔特确实处理得不够漂亮，但我们也能明白他的伟大之处。假如没有他的力量，帝国恐怕将会荣景不再。基于这点，我愿意为铁路计画鞠躬尽瘁。台下所有的民众，可以请大家再相信我们一次吗？」

经我这么一问，群众间一开始只有传出零星的鼓掌声，不过随著时间经过逐渐扩散出去，最终演变成震耳欲聋的喝采声。

我转身对著约翰，笑脸盈盈地伸出右手。约翰起先有些迟疑，但很快就取回理性，露出温和的笑容握住我的手。在见到我们握手之后，台下观众更是鼓掌叫好。

就在这一瞬间，我和约翰很有默契地都动著嘴唇。

以唇语说出以下这句话──我绝对要毁了你。

†

杰洛·琳德雷克站在距离中央广场两公里远的一栋高楼屋顶上。他身上的长大衣被高处的强风吹得激烈摆动，但他始终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某一处，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

接著他慢慢抬起一只手，开始发动技能。

这是暗黑技能《诱死投枪（fatal strike）》。一把由黑色魔力组成的长枪，随之出现在杰洛的手中。这把枪唯独对人能产生即死效果。即死效果可说是非常强大，就算是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也无法完全阻绝，有很高的机率会当场死亡。

【暗黑骑士】是精通对人战的战斗职能。虽然面对恶魔也是有能力一战，但在与人交手时才能够发挥其真正的价值。手握长枪的杰洛摆出投掷姿势，目标是距离两公里远，站在台上的诺艾尔·修特廉。

「蛇果然非常危险……」

诺艾尔现身于会场后的所有举动，杰洛掌握得一清二楚。声音是透过团员间的通讯石来接收，加上他拥有能看清楚十公里远的惊人视力，无论是诺艾尔稍纵即逝的得意表情，甚至包含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正因为如此，杰洛得出绝不能让蛇继续活下去的结论。

即使相隔如此遥远，杰洛仍有把握这记枪投能精准贯穿诺艾尔的身体。尽管这么做有可能会让世人发现是人鱼镇魂歌动手行刺，不过杰洛认为纵然得承受风险，继续放任诺艾尔不管还是更具威胁。

「受死吧。」

在杰洛准备卯足全力投掷长枪之际──突然惊觉异样而停下动作。身为攻击目标的诺艾尔，竟朝向这边露出邪笑。

「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了？怎么会──」

答案就在杰洛的头顶上。有一只看似寻常的小鸟，却不知为何一直盘旋在杰洛的正上方，明显看起来很不自然。

「原来如此，是修格·柯贝流斯的人偶兵……」

恐怕诺艾尔早已料到自己会遭人狙击，于是让修格的人偶兵负责监视所有的狙击点。假如杰洛强行动手，势必会遭到修格妨碍。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在市区与【傀儡师】交手。外加公义是站在他们那边，各方面都对己方不利。

「既然如此，也就没办法了。」

杰洛发出一声叹息，手中的长枪随即消失，然后他对著小鸟外观的人偶兵竖起中指。即便今日暂且作罢，日后也绝不会轻易收手。

「既然打算跟我们作对，我就来试试你们的斤两吧。」

杰洛笑著喃喃自语。蛇确实是一个强敌，不过真正的探索者在大敌当前时，反而会更加热血沸腾。

莓果星球是一间完全采取会员制的酒吧，一般顾客自然会被拒于门外。若想成为会员，必须备妥三位会员的介绍信跟高额的会员费。是个得要同时兼具一定的地位和财富，才有资格进出的场所。

另外这里也有包厢，顾客之间原则上不太会见到彼此。当顾客想度过一段避免被打扰的宁静时光，就会来光顾这间酒吧。

手中酒杯发出清脆的冰块碰撞声。自光顾这里已有一个小时，我就这么享用著第五杯威士忌，静静度过这段独处的时光。抽到一半搁置于菸灰缸上的香菸，冉冉升起一条如细线般的烟雾。

不满铁路计画轻视人命的示威队伍，在游行至半途便打道回府。原因是约翰亲自来到队伍前面，宣布会重新检讨铁路计画。

即便是放任怒火失控的示威队伍，终究是一群弱小的乌合之众。面对七星这等强者中的强者，哪有办法贯彻自身的主张。他们在被威慑住之后，又被约翰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最终只能乖乖就地解散。

我在暗地里联络煽动群众的领主们，表示约翰愿意重审计画。接著我提醒他们接下来别再闹事，专注于利益分配的谈判之后，这些人很快就答应了。

对领主们来说，也不乐见铁路计画胎死腹中，只要能得到令人满意的好处，也就没必要继续进行如此危险的谈判方式。

整起事件已圆满落幕，不过铁路计画必定会有所延误。直到能正式动工之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无论约翰以何种形式为此次的疏失负责，他在公司里的地位理当会受到不少影响。

另一方面，由于负责主导铁路计画的沃尔冈重工业和相关企业提前将股票『卖空』，而我则以全资产做为担保，因此从中获得庞大的利益。

因为少部分有力诸侯与大富豪们在铁路计画公布前就已知悉此事，于是大量购入沃尔冈重工业与其相关企业的股票，导致股价瞬间飙涨。但在计画公布的同时竟面临有可能延后执行的情形，于是股价立刻暴跌，跌停状况已一连持续好几天。

所谓的股票卖空，就是变卖信用交易取得的股票。由于是信用交易，因此日后必须支付购得股票的费用，不过卖空的股价在到期前下跌的话，就可以赚取差价。

我利用卖空总计获利三千五百亿菲尔。这笔庞大的资金足以建造四架飞空艇，但我没有全数纳为己用，而是把九成的获利都拿去投资沃尔冈重工业的铁路计画部门做为事业辅助金。到时的股利是该部门年营收的百分之一──收益分配大约是五百亿菲尔。

另外我也以贡献者的身分登记在创业名册里，等到铁路开通之际，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各车站的纪念碑上。

我在仅仅数日内获得的财富和名声，估计等同于约翰辛苦数年来所得到的成就。就如同『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这句出自东洋的古老谚语，我利用名为约翰的这匹良驹，蚕食鲸吞地将全部的好处占为己有。如今我已是胜券在握，名为七星的最高荣耀，注定在不久之后就会落入我的手中。

但是像这种不劳而获的胜利，老实说根本不值得喝酒庆祝。

「……约翰·艾斯菲尔特，难道你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对轻易取得的胜利毫无兴趣。倘若你也是七星的话，就多找点乐子来取悦我。此刻的我实在无法不这么心想。

我喝了一口酒后，忽然看见几滴红色水珠落于桌面。

「可恶……」

那些水珠是我的鼻血。其实我于魔王一战中造成的后遗症到现在都尚未痊愈。我有去医院再度检查，理当早该痊愈的后遗症，却因为我总是习惯过度用脑，导致病情不见好转，反倒还日渐严重。

我用手帕擦掉鼻血，然后叼起香菸。多亏香菸有血管收缩的效果，鼻血很快就止住了。我之所以会来这里独自饮酒，就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虚弱的一面。尤其是在同伴们的面前──

有时我也会忍不住怀疑，有必要为了目标牺牲自身的一切吗？尽管我是想守住与外祖父的约定才决定成为最强，但要是我因此赔掉性命的话，恐怕外祖父会死不瞑目吧。

如此一来，我又是为何要不计代价也想成为最强呢？

答案很简单，燃烧于我体内的那股熊熊烈火，无论何时都不曾有过减弱的迹象。不管是今日或明天，即便在我死前的那一刻也必然如此──

「修特廉大人。」

在我饮酒时，服务生隔著门恭敬地呼唤我的名字。

「何事？」

「很抱歉打扰到您，不过有位会员大人想与您会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想见我？来者是谁？」

「黑山羊晚餐会（goat dinner）的团长朵丽·贾德纳大人。」

「什么……？当真是本人吗？」

「是的，由于贾德纳大人也是本店的会员，因此绝不会认错人。她没有携带任何随从，想单独与您会面。」

「这样啊。」我喃喃自语后，忍不住扬起嘴角。黑山羊晚餐会是七星中的三等星，我也有掌握其团长朵丽·贾德纳的情报。虽然与她毫无交集，不过根据传闻，似乎是个很有手腕的狐狸精。

原本女性探索者就相当罕见。与其说是能力不足，不如说是男性比较容易胜任。毕竟得要拥有不让须眉的强烈斗争心，以及不怕死的坚定意志力，同时符合上述两种条件的女性是少之又少。而朵丽别说是身为团长，甚至年纪轻轻就得到七星的封号，想当然会有许多关于她的负面传闻。

其实朵丽像这样前来跟我接触，就足以肯定她是个不可小觑的女性。该怎么办呢？我稍作思考便回说：

「好吧，让她进来。」

「遵命。」

片刻后，一名年轻女性从敞开的房门走了进来。此人的年纪乍看之下跟我差不多，有著一张令人惊艳的绝美容貌，以及嫣红如血的秀发。她身穿一件小露香肩并带有帽兜的黑色皮革连身裙，肌肤如白瓷般洁净无瑕。

「能与你见面是我的荣幸，岚翼之蛇的团长先生。」

有著一抹红唇的朵丽微微张嘴，以令人浑身酥麻的甜美嗓音打招呼。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黑山羊晚餐会的团长。请坐。」

朵丽接受我的邀请，直接坐在我的身旁。随即有一股甘甜的香气飘入鼻腔里。

「虽然我成为这间酒吧的会员已经很久了，但我相信打破最年少纪录的人肯定是你。明明你还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呢。」

「我这个人就是爱慕虚荣，只是个暴发户罢了。」

「呵呵呵，暴发户是吗？」

朵丽摸著自己的红唇，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可是仅凭数日就赚到三千五百亿菲尔，说这种话未免太自谦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傲慢的人呢。」

我反射性地眯起双眼。只要是拥有情报网的人，任谁都能得知我透过股票卖空赚了一大笔钱，但是像这样被人具体说中金额，实在是不得不把对方视为危险人物。

「哇喔，瞧你的表情真可怕。看来这才是蛇的本性呢。」

「若你只是来炫耀自己有优秀的情报网，未免也太扫兴了。倒是你才应该表现得紧张点吧？奉劝你别忘了我的利牙不光是对准约翰，现在也直逼你的咽喉。」

「态度这么强硬。不过嘛，这样也更容易让我们谈事情。」

朵丽起身调整位子，坐得是离我更近了。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她将自己冰凉的手贴在我的右手上。

「蛇先生，你愿意和我联手吗？」

「你说什么？」

「其实我也觉得人鱼镇魂歌──约翰·艾斯菲尔特这个人很碍眼。只要你我联手，必能把他除掉。」

「喂喂，你有搞清楚现状吗？」

面对朵丽的提议，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眼下是凭我一人之力就可以除掉约翰，如今要我跟你联手，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此话所言甚是，不过听完我接下来的说明后，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

朵丽端正坐姿，将她那双蓝色眼眸对准我。

「约翰是罗达尼亚共和国人。」

「罗达尼亚人……？所以他是间谍吗？」

「没那回事。如果他是间谍的话，情况还比较单纯……」

面对这个拐弯抹角的说法，我困惑地歪过头去。

「你说他不是间谍，那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曾听说过银雪花盗贼团（deep snow）？」

「记得那是十几年前在罗达尼亚作乱的盗贼团吧……」

相传那是个高手云集的盗贼团，直到被剿灭前打劫过多座城镇。似乎是战力强大到即便遭到兵力多达上千人的军队围剿，也没有折损任何一名成员，甚至还把军队打跑了。

最终是在实力足以媲美帝国七星的所有战团联手之下发动总攻击，这才顺利剿灭该盗贼团。

因为这样的传闻过于荒唐，所以帝国人只把此事当成用来讥讽罗达尼亚的玩笑话。调侃罗达尼亚肯定是个和平美好的国家，必须动员全国力量才有办法消灭区区的盗贼团。

「难不成约翰是银雪花盗贼团的成员之一？」

「不只是成员，还是盗贼团的首领。」

看著朵丽一脸认真地点头说完这句话，我不由得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此话当真！？」

「我也明白这真的难以置信，不过──」

我伸手打断朵丽的话语。

「没关系，我相信你。既然是银雪花盗贼团的首领，怪不得你会这么害怕。」

「瞧你说得这么刺耳，面对强大的对手时总要谨慎为上吧？」

「哼，这也不失为是一种推托之词。」

我不以为然地将双肩一耸，朵丽略显不悦地板起脸来。我笑完便吸了口菸，呼出的烟雾将室内稍稍染白。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没撒谎，因为我可以看出对方表情中的细微变化，能瞬间识破任何谎言。但我有一事弄不明白，单看你目前的态度，似乎是完全确信过去的情报，将约翰当成绝世强者。与约翰相比，我对你的评价反而更高──告诉我，难道约翰还有其他秘密？」

被我这么一问，只见朵丽轻轻一笑。

「只要你肯和我联手，我愿意与你分享手边所有的情报。」

「也对，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从座位上起身，转身背对朵丽。

「感谢你的提议，但我不想和你合作。」

「这真叫人匪夷所思，你不想知道约翰的秘密吗？单靠你一人是绝对赢不了他的。」

「没那回事，无论对手是谁，我都必胜无疑。」

我背对著朵丽继续说：

「你就默默看著吧，约翰·艾斯菲尔特是我的猎物。」

朵丽听完只是沉默不语，但能感受到她对这句话相当诧异。我随即推门离开包厢。

如果纯粹追求效率的话，与朵丽联手才是正确答案。可是我那么做又能得到什么？能证明什么？

我喜欢胜利，不惜为此制定诡计、欺瞒他人设下圈套，为求胜利是不择手段。但我与人交手并非单纯求胜，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约翰·艾斯菲尔特，不论你到底是谁，我追求的真理就只有一个。

「设法多找点乐子来取悦我吧。」

喃喃自语的我，燃烧于心头的烈焰变得更为炽热了。

†

诺艾尔离去后，朵丽仍待在包厢里。

服务生告知说诺艾尔已把今晚的费用全都付清了。真是个嚣张的小鬼头。可是朵丽并不排斥他这种好战的个性，简直就像是看到过去的自己般令她会心一笑。

当朵丽独自喝著香甜的鸡尾酒时，脑里传来一股声音。

『你被人甩了呢。』

面对这句调侃，朵丽忍不住叹了口气。尽管无法肯定诺艾尔是否有所察觉，不过此声音的主人从刚才就一直在窃听包厢里的谈话。

『小鬼头果然很令人讨厌。』

『但我瞧你倒是挺开心的吧？』

『我说你呀，最好找个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对于朵丽如此辛辣的回应，对方竟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有心情笑？』

『抱歉，我也很遗憾没能得到蛇的帮助。不过关于杀死约翰一事，还是请你继续协助，事成之后的报酬自然少不了你。假如你愿意的话，也能让你成为我国──罗达尼亚的高级官员。』

『别说笑了，我对采行民主主义这种愚蠢政治体制的国家毫无兴趣。看看你那边由无知群众票选出来，只会出张嘴的政客们，造就出上位者成天耍大牌中饱私囊的社会结构，我是完全无法接受。相形之下，愚昧但又有点可爱之处的王公贵族还比较好。』

朵丽愤恨地说出心底话。

原则上是无法否认民主主义本身的可能性。随著人口的增加，文明与文化的发展，唯独民主主义才能够保障多元化的价值观。

不过所谓的民主主义，前提是身为国家主体的国民们必须具备明辨是非的知识与判断力。倘若民众过于无知，最终只会沦为众愚政治。

另外对政客而言，愚蠢的国民反而更好操弄，理所当然就会形成不容易诞生优秀人才的大环境。如果在更遥远的未来──人类能够无私地履行身为社会一分子的义务，并且每一个人都不会迷失自我的时代当真来临时，朵丽会欣然接受民主主义。

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而且她明白在目前所处的时代里，最终只会演变成众愚政治。

『一如当初说好的，既然没能得到蛇的帮忙，我与你的合作关系便到此为止。抱歉啰，罗达尼亚的特务。』

通讯对象在听完朵丽的答覆后便陷入沉默。

此人的真实身分是罗达尼亚派来的特务，目标是暗杀约翰·艾斯菲尔特。特务为了杀死约翰而试著与朵丽接触时，朵丽开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蛇──诺艾尔得同意帮忙。

朵丽在知晓约翰的来历与威胁后，依然坚信自己全力一搏是绝不会输，问题在于获胜将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样实在称不上是大获全胜。

因此，朵丽觉得需要找人合作。合作对象不单单必须擅长战斗且聪明绝顶，还得抱持一心想除掉约翰的坚定意志。就朵丽所知，眼下唯有诺艾尔一人。尽管朵丽很意外诺艾尔竟会拒绝自己的提议，不过事已至此，她决定不再与约翰有所牵扯。

『想想你提供的情报也帮了我不少……虽说我无法协助你杀死约翰，但只要你待在帝都里，我愿意帮忙担保你的身分。这么一来，你也比较容易行动吧？』

『感激不尽。』

通讯对象也不再纠结下去，简短地向朵丽道谢。

『话说回来，难道不能静观其变交给蛇去处理吗？即便蛇战胜约翰的机会非常渺茫，但还是有可能出现奇迹吧。』

『我是很想相信奇迹，可是我不认为组织会允许这么做。我已收到命令是如果没能得到你的协助，就得采取其他手段来执行任务。』

『其他手段？』

朵丽的提问得不到回应。念话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现在已感受不到原本一直位于附近的气息，看来对方已经离开酒吧了。

『真是个急性子……像这种受他人束缚的生活方式真叫人受不了。』

朵丽的原则是不受他人束缚，自由自在地过活。以探索者获得的力量与名声，也不过是实践此原则的手段罢了。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她愿意和任何人合作，也有觉悟与任何人为敌。她之所以跟罗达尼亚的特务搭上线，也是觉得对方或许有利用价值。就算她最终是决定收手，也没有任何损失。而她今后也会一样，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提议，无论对象是谁都愿意合作。

「但是……唯独那个人不行……」

此刻浮现于朵丽脑中的人物，既不是蛇也并非罗达尼亚的特务，而是将特务介绍给朵丽认识的仲介人。

†

「很高兴认识你，贾德纳小姐，我的名字叫做蕾仙。」

这位女兽人自称蕾仙，那头黑发上长著一对狐狸耳朵。此人似乎是东洋出身，穿著一套东洋风的连身裙，性感的造型突显出她的乳沟和美腿，感觉十分擅长蛊惑男性。

事实上拜托自己与蕾仙见面的人，就是个爱好女色的资产家。此人十之八九已拜倒在蕾仙的石榴裙下。面对赞助商的要求总是令人难以推辞，因此朵丽只得邀请蕾仙来到战团基地的会客室，并由她亲自招待。

「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请求吗？」

在朵丽的催促下，蕾仙简洁扼要地道出来意。她的请求是让朵丽与罗达尼亚的特务合作，设法铲除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这段谈话中还提到约翰的企图与他的真实身分。

「啊哈哈哈，居然拜托我去暗杀人，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自然，我认为你是此委托的最佳人选。」

「哟～如此谬赞，我还真是承担不起……话说你这是在找死吗？」

自己乃是由皇帝钦赐七星称号的战团团长，如今竟要她和他国的特务联手，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朵丽当下是真心想杀了蕾仙。不过蕾仙面对朵丽的杀气没有感到丝毫畏惧，甚至淡淡一笑说：

「你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吗？那还真是非常抱歉。不过你应该非常清楚，继续放任约翰壮大，必定会对你造成威胁。他在日前的研讨会上毫不掩饰自身的野心，提议让所有战团都服从于他。相信你也不乐见这样的结果吧？」

「我不否认，但我也没蠢到与罗达尼亚的特务合作。就算是为了除掉约翰，此举的风险还是太大。」

「那你打算坐视不管吗？」

对于蕾仙的问题，朵丽摇头否认。

「我并没有这样说。」

假如方才的情报全都属实，约翰确实是一大威胁，非得尽早铲除不可。朵丽明白和罗达尼亚的特务合作是比较有利，但就算以此为前提，自己仍背负很大的风险，相信应该有更明智的做法才对。

朵丽从沙发上起身，摸了摸花瓶中的鲜花。

「……若是此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我同意至少能保障特务在本国活动的一切支援。」

「意思是只要满足你开的条件，就愿意亲自出马啰？」

「前提是……得要满足条件……」

「我明白了，我会将你的意思转达出去。」

「话说回来──」

朵丽从花瓶里取出一朵花，转身面对蕾仙。

「你可知道维持美丽最主要的诀窍是什么吗？」

「这个嘛，我对美容方面不太感兴趣。」

「我也同样没兴趣，可是我很讨厌自己变丑。一个人想维持美丽最主要的诀窍，就是要避免累积压力。所以当我看谁不顺眼，就会立刻杀死对方。毕竟一想到讨厌的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逍遥，不觉得很令人火大吗？」

语毕，朵丽手中的那朵花转眼间就凋零了。

「我的职能是【治疗师（healer）】，可以藉由技能掌控生命。无论是赋予或夺取生命力，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自从我升为A阶的【大天使（archangel）】，甚至能对魔王的生命力造成影响，只不过──」

朵丽反射性地扬起嘴角，那个笑容恍若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

「为什么你还活著呢？」

朵丽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地发动技能，蕾仙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一看便知是技能已被阻绝。若想彻底阻绝A阶探索者朵丽的技能，别说是魔王──就连EX阶探索者也难以办到。

如此一来，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这个人真可怕。那我就先失陪了。」

蕾仙没有回答朵丽的问题，径自从沙发上起身，并将一张骷髅外观的面具戴在脸上。

「真是个没品味的面具。」

「因为我喜欢人类呀。」

蕾仙轻声道别后，便笑著离开会客室。

†

在被皎洁明月照亮的森林里──

「那个该死的蛇！！」

约翰捶向身旁的大树如此怒吼。人鱼镇魂歌为了讨伐新降世的恶魔，远征来到这座与帝都相隔遥远的森林里。

讨伐目标是深度十二的恶魔·犄角狩猎王（Cernunnos），虽然是被归类为魔王的狠角色，约翰等人却以压倒胜的形式结束战斗。

人鱼镇魂歌里原本就高手如云，现在又得到人工恶魔这股助力，就算讨伐目标强如魔王，也能够轻松取胜。

明明都成功讨伐魔王，约翰的心情却奇差无比。被他重捶的大树从根部拦腰折断，发出一声巨响倾倒在地。

「竟敢在我的头上撒野！！」

「混帐东西！」约翰破口大骂的同时不断跺脚，简直就像个小朋友在耍脾气，这副模样与拥有理智的成人相去甚远。

待在一旁的杰洛暗自苦笑。毕竟约翰实际上就是这种人，也难怪会克制不住情绪，从他在银雪花盗贼团当时就一直是这种个性。

「真是的，不必连这部分都如实重现吧……」

杰洛喃喃自语后，约翰突然扭过头来。

「……你有说什么吗？」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被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神一瞪，杰洛轻轻一笑摇头以对。其他团员目前都在人鱼镇魂歌所持有的飞空艇附近扎营休息。眼下唯一的救赎，就是约翰没有当著部下的面丑态毕露。

不过约翰每次发飙时，自己都得像这样陪在一旁，老实说是有点麻烦。我又不是负责安抚小孩的老妈子──杰洛忍不住在心底如此抱怨。

也许是杰洛不慎将心思表现在脸上，约翰的表情变得更加凶狠。

「奉劝你别太嚣张喔？我知道你很小看我，但就算你再受到那个人的信赖，终究只是个『瑕疵品』。给我搞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杰洛。」

「这番话我会铭记在心的。」

杰洛恭敬地行礼后，约翰气得发出咂嘴声。

「解决掉蛇的事情办得如何？那家伙可是想扳倒我们。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的话，一切都会如他所愿的。」

「相关对策都已在进行，只不过蛇是个超出我们预料的危险存在。如果我们随意出手，将一如字面所述会反遭蛇吻。」

蛇──诺艾尔不光是妨碍铁路计画，把过失全推到人鱼镇魂歌身上，甚至靠著股票卖空大赚一笔，而且还将大半的获利都拿去投资沃尔冈重工业，如今已被当成推动铁路计画的功臣之一。

反观遭诺艾尔利用的人鱼镇魂歌，平白被计画的相关人士们追究责任，导致他们在内部的地位大受影响。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约翰必须自掏腰包投资更多钱，加强自己在内部的发言权。不过因此削弱战团的财力，难保会被诺艾尔趁虚而入。金钱就是力量，失去力量便只能任人宰割。

「为了确实除掉蛇，我认为现在应该先清除他身边的阻碍。」

「你这是什么屁话！他的用意就是想让我们过度警戒，进而无法对他下手！战力方面明显是我们占上风！不过那小子对此也心知肚明！而他之所以还是盯上我们，表示他已掌握日后能让战力超越我们的方法！你说清除他身边的阻碍？这样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面对约翰的斥责，杰洛被堵得百口莫辩。这番话完全没错，不难想像随著时间经过，情况将对诺艾尔更加有利。眼下的最佳对策，就是趁著双方战力相差悬殊的现在直接开战。

可是诺艾尔在沃尔冈重工业投入大笔资金，已获得铁路计画功臣之一这个坚若磐石的地位。在此情况下强行排除诺艾尔，他恐怕会动用政治手段来击溃人鱼镇魂歌。既然他没有这么做，可想而知是打算展现自身的绝对武力，即便开战也有把握能辗压人鱼镇魂歌。

综观全局，无论人鱼镇魂歌如何挣扎都势必得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么一来，己方也只能做好相应的觉悟了。

「知道了。一旦返回帝都，我会马上采取对策。」

在约翰点头肯定杰洛的话语之际──

两人猛然惊觉情况有异，连忙用力向后跳开。

但不论是杰洛或约翰，都明白敌人已夺得先机。此时他们的背部皆撞上一面隐形之墙──遭结界截断退路。

这道结界相当牢固，无法轻易打破。在明白被人困于此处的瞬间，杰洛先一步进入战斗状态，随即发动技能。

「《死之镰刀（deathscythe）》！」

暗黑技能《死之镰刀》是利用大量魔力产生一把镰刀，能将敌人连同空间全数劈开。在这招技能之前，任何防御都没有意义，堪称是必死一击。杰洛发动技能，将大量魔力凝聚于右手，可是魔力并未制造出镰刀，反而当场引爆，把他的右手炸断了。

「唔唔唔！？」

杰洛痛苦地发出呻吟，单膝跪地用另一只手压住不断冒血的伤口。目睹此景的约翰，错愕地瞪大双眼。

「在这个结界里的魔力都会失控吗！？」

发动技能通常都需要魔力。纵使存在著无须消耗魔力也能施展技能的职能，无奈杰洛跟约翰都属于魔力消耗型。既然魔力失控会导致自己受伤，就等同于所有技能都被人封住了。

「你答对了。身为【断罪者（punisher）】的我所施展的这招《不义法庭（trick room）》，效果是除了我允许的人以外，范围内所有的人都不许发动技能。」

一名身材高䠷的白发女性像在愚弄人似地拍著手走出来。她穿著一件紧身皮衣，展现出她姣好身材。宛如冰山美人的她，脸上挂著一抹浅笑。由于说话时带有些许罗达尼亚的口音，足以证明来者是罗达尼亚人。

「原来如此，你就是罗达尼亚派来的刺客呀。」

「你又答对了。我的名字是洛萨璃。你就纳命来吧。」

「到现在还想取我的性命，罗达尼亚那边也真够闲耶。」

「约翰·艾斯菲尔特，你这个人太危险了。为了国家著想，说什么都不能留你活口。」

「为了国家著想？别笑掉我的大牙了，区区杀手也敢大言不惭。」

对于约翰的挑衅，洛莎莉不禁皱起柳眉。

「我不打算与你争辩，总之请你死在这里。」

洛萨璃傲然地宣战完便弹了个响指，只见一名身穿黑袍之人应声现身。此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帽兜内有著很不自然的阴影遮住面容，乍看之下彷佛没有脸。

面对这位诡异的怪人，约翰联想到一个人。

「依照你的外貌来看，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苍蝇王』吧？」

怪人听见约翰的询问后，以浮夸的动作鞠躬行礼。

「很荣幸见到你，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艾斯菲尔特大人。如你所见，我就是苍蝇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取你的项上人头。」

苍蝇王，此人便是收了钱就愿意接下任何脏活的食腐者（scavenger）。

「罗达尼亚还是老样子，居然不惜聘请食腐者。为了那种国家卖命，你当真认为值得吗？」

听著约翰语带讽刺地提问，洛萨璃静静地摇头以对。

「我说过不想与你争辩──动手。」

在洛萨璃的一声令下，地底冒出无数巨虫，体型从近似于一名成年男子到足足大上三倍的都有。外观上分别有蜈蚣、螳螂、蜘蛛与蝎子，它们皆露出獠牙、利爪以及如镰刀般的前肢准备一战。

洛萨璃说过自己是【断罪者】。属于【斥候】系A阶的这个职能，虽然与敌方直接交手时的表现不如其他前锋职能，却拥有各种专精于对人战的特殊能力。

倘若相信他们都所言不假，操控巨虫的是苍蝇王。对方采取的战术是由苍蝇王来弥补【断罪者】所欠缺的攻击力。

困住约翰等人的结界是既牢固又宽敞。根据回音来推估，范围大约是直径五百公尺。既然会产生回音，表示结界也能避免声音外泄。换言之，其他团员察觉这里出事的可能性非常低。

冷静分析完状况的约翰，伸手摸向腰带上的短剑。这把短剑内藏一项机能，就是一握在手上就会伸长变成长枪。

约翰的职能是【枪兵】系A阶的【魔天枪（rune lancer）】，即使技能被封，职能提升的肌力和敏捷还是很高。他决定先清除虫子，然后再杀死张设结界的洛萨璃，但在下个瞬间──地面突然崩塌了。

「什么！？」

「约翰！！」

在约翰即将被吞入流沙化的地底时，杰洛赶紧把约翰推开。下一秒，只见杰洛惨遭腰斩。

令杰洛肚破肠流的偷袭者，正是从地底窜出的巨型蚁狮。约翰只能眼睁睁看著杰洛的身体慢慢沉入沙里。

「一切都结束了，不论是你的野心、憎恨以及传说──」

洛萨璃语带同情地说著。

「…………哼哼哼。」

正因为如此，约翰再也忍不住笑意。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他捧腹大笑，双肩起伏地调节好呼吸后望向洛萨璃。

「你说我结束了？看来你当真什么都不懂。」

「我对你的力量是一清二楚，但你现在非常虚弱，要不然你早就动用『真正的力量』了。」

「搞啥啊，你果真对我一无所知。」

约翰露出一脸邪笑。就在洛萨璃皱眉的剎那间，地面突然剧烈摇晃，彷佛有个庞然大物在地底中移动。

「这究竟是……！？」

洛萨璃大惊失色。

「快看，『怪物』要找上门啰。」

约翰语气轻浮地如此调侃。洛萨璃之所以得知这句话所言不假，是因为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一只粗壮的黑色巨手从土里窜了出来。那只拥有利爪的手，正握著将杰洛咬成两半的蚁狮。蚁狮拚命地挣扎想摆脱巨手，却被直接一把捏烂。

当蚁狮四散的体液如雨水般从空中洒下之际，只见黑色巨手的本体缓缓从地底中冒出来。在看清楚后──完完全全就是一头『龙』。

「GUOOOOOOOOOOOO！！」

一头长相邪恶的黑龙张开翅膀，对著月亮仰天咆哮。它光是将巨手一挥，现场的巨虫们全都死无全尸。

「岂、岂有此理……」

面对这幕难以置信的光景，洛萨璃惊呆在原地无法动弹。龙本该是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生物，后来则被人们用来形容拥有类似外貌的高阶恶魔。既然是恶魔，也就无法现身于深渊以外的地方。

不过眼前的黑龙并非幻象，它真正的身分是什么──抑或是谁？洛萨璃至此终于想通了。

「杰洛·琳德雷克……难道你是应该已经灭绝的龙人？」

对于洛萨璃的问题，只见黑龙──杰洛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看似笑容的表情。

「龙人──昔日与龙种恶魔杂交诞生的禁忌种族，拥有人形却具备化为巨龙的力量，但这也只存在于远古神话的时代里，站在这里的杰洛就只是个冒牌货。身为罗达尼亚特务的你，应该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吧？」

约翰代替无法说话的杰洛回答问题。

「非正规还原体（zero numbers）……」

洛萨璃心惊胆颤地如此低语，脸上浮现厌恶的表情。

「这该如何是好？」

站在洛萨璃身边的苍蝇王侧头提出建议。

「同时应付龙人和【魔天枪】，即使封住对方的技能，对我们还是很不利，这下也只能先撤退了。」

「你说……撤退？」

若是能这么做，洛萨璃就无须勉强开战了。特务执行任务时就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条是获得胜利生存下去，另一条则是吞下败仗赔上性命。可是就算获胜存活，自己终究没有未来可言。如果为了取胜使出『杀手锏』，就必须做好为国捐躯的觉悟。

在洛萨璃陷入犹豫时，忽然有暗云遮住月光。在瞬间转黑的世界里，约翰的嘴边冒出一小团火焰照亮现场。

「罗达尼亚人，你错估了两件事，首先是──」

听见这股没有抑扬顿挫的说话声，洛萨璃转瞬间便感到一阵恶寒。

──不对。

虽然是约翰的嗓音，语调却与先前判若两人。先前那种听起来既傲慢又有些神经质的语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给人一种冰冷且深不见底的感觉。

彷佛意识被其他人取代般，散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质。

月光拨开云朵，再度照亮这个世界。此时约翰叼著一根菸，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任由香菸燃烧产生的烟雾冉冉飘升，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并非无法使出真正的力量，单纯是我不想施展。」

「苍蝇王！！」

「另一点则是──」

「马上使出那招！！」

洛萨璃焦急地大喊。现在已没时间犹豫了。

「遵命。」

看不出苍蝇王是否有露出笑容，只见洛萨璃的身上伸出无数触手，汇集于她的四肢上，模样恍若裸露在外的肌肉纤维。

「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异形化的洛萨璃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并从嘴里呼出白烟。她的眼白瞬间染黑，虹膜则散发著红光。

组织为了确实杀死约翰，命令洛萨璃向苍蝇王寻求协助。苍蝇王的力量不光是本身的战力，还包含触手所产生的强化魔法。

洛萨璃没有选择权，既然以组织的──国家的一条狗活下去，就必须服从命令，完全不能违背。

就算自己因此沦为『异形』……

「约翰──！！」

洛萨璃勉强守住最后的理性，对约翰发动突击。透过触手强化的双脚，能以远超出音速好几倍的速度移动。洛萨璃在即将接触约翰的剎那间，将右手化成一把利剑。只要用它贯穿约翰的心脏，就能确实杀死约翰。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洛萨璃坚信自己能获胜，不过──

「停下。」

约翰短短的一句话，便令洛萨璃的身体无法动弹。

「怎、怎么会……？」

在洛萨璃大感错愕之际，约翰突然主动走近。

「你说过在结界里任谁都无法使用技能，但这是不对的。毕竟这世上有著无须消耗魔力也能发动的技能，比方说──」

约翰单手拿起香菸，随之加深脸上的笑意。

「话术技能的《狼之咆哮（stun howl）》。」

「要我去暗杀约翰·艾斯菲尔特？」

「没错，洛萨璃小姐。」

罗达尼亚情报防卫局副局长摸著自己的胡子，点头回应洛萨璃的问题。尽管此人因长年待在办公室里而中年发福，但他年轻时也是个相当优秀的特务活跃过一段时间。传授谍报技巧给洛萨璃的人就是他。快被赘肉埋住的那双眼睛，直直地射向洛萨璃。

「这是来自总统府的直接命令，相关人选就交由担任主任的你来挑选。」

「请、请等一下。」

洛萨璃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大感困惑。

「对手可是那位约翰喔？光靠我们的话，就算如何拚尽全力也毫无胜算。而且约翰目前人在帝国，我们也难以自由行动。」

「你会如此困惑也是在所难免。多亏当地特务捎来的情报，我们在数年前得知约翰已逃往帝国，不过直到这天以前都无法对他出手，理由则一如你方才说的。」

「那为何现在就可以呢……？」

「约翰是相当重要的样本。当年的研究资料已全数烧毁，存活下来的也只有他一人。若是能取得他的尸体，或许就可以重启计画……纯粹是总统府内有人产生上述想法。」

「这样啊……」

也不想想那个计画失败时酿成多少伤亡。尽管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是人之常情，可是洛萨璃仍认为只有疯子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其实你们也并非毫无胜算。即便约翰是最强的存在，不过岁月的流逝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如果战术应用得当，你们仍有机会战胜那头怪物。」

作战资料就放在桌上。洛萨璃看完后，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只想抱头苦恼。一想到上层竟然觉得如此拙劣的计画能够暗杀约翰，她就不禁感到脑袋发昏。没想到昔日的恩师也不敌岁月，居然昏庸成这副德行……

「以上便是此次的命令。」

「副局长，关于此次的暗杀行动，可以由我来负责吗？相信由我出马，作战的成功率必能大幅提升。」

对于洛萨璃的毛遂自荐，副局长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是有何打算？你确实是组织内的顶级特务，仍没必要由你亲自担任刺客，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即可。记得你麾下也有和你同等优秀的特务不是吗？」

「话虽如此，偏偏他们的实战经验不足，因此我才是最佳人选。」

「意思是你打算亲率小队前往任务地点吗？」

「没那回事，无须派遣那么多人。此作战的成功条件是暗杀约翰并回收尸体对吧？既然这样，我独自一人反而更好行动。」

洛萨璃如此断言，副局长暂时陷入沉思，随后露出一抹浅笑。

「好吧，我相信你的判断。但就算是你，也很清楚行动失败时的下场吧？」

对于副局长的威胁，洛萨璃重重地点了个头。

虽然洛萨璃已誓死效忠国家，但说她不怕死肯定是骗人的。可是对洛萨璃而言，细心培育出来的部下们远比自身性命重要多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为了这种拙劣的计画平白牺牲──

因为《狼之咆哮》暂时止住动作的洛萨璃，在经过数秒后终于恢复自由。当她可以再度行动的瞬间便用力往后一跳，迅速与约翰拉开距离。

「为何你不攻击我？」

洛萨璃方才明明处于停止（stun）状态，约翰却并未发动攻击。面对提出质疑的洛萨璃，约翰将双肩一耸。

「因为这样太不公平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对杰洛和我能使出真正力量都一无所知。尽管说穿了就是事前调查不足，但我没兴趣单方面屠杀无知之人。你现在应当充分掌握我方的战力了吧？那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啰。」

约翰恍若胜券在握地轻轻一笑，以手势要洛萨璃尽管出手，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输。不对，战斗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很明显是不希望战斗这么快就结束了。

「单看战力是我方占上风，但只要在这道结界内就无法发动魔力消耗型的技能。反观你们可以随意施展，意思是理当有许多能颠覆战局的手段。来吧，再露几手来瞧瞧。如果时间拖得越久，你们就越没有胜算喔。」

「可……恶……」

正如约翰所言，洛萨璃的肉体再过几分钟就会达到极限，从此沦为一头失去理性的怪物。苍蝇王这个人完全不可信。若想赌上仅存的胜算与约翰一战，她现在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尽管脑袋明白这个道理，身体却不听使唤。明明停止状态早就解除，但洛萨璃之所以无法行动，是因为内心已不抱希望。

「你不出手吗？你那副模样不是赌上性命的证明吗？继续这样跟我乾瞪眼，终究改变不了一死的命运喔？」

约翰淡然地说著，洛萨璃却迟迟没有行动。片刻后，约翰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紧接著露出锐利的眼神。

「奉劝你别太天真喔。我的同伴们可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约翰散发出足以冻结心脏的强大杀气。多亏这股强烈的杀气，洛萨璃终于做好觉悟。就算舍弃自身的一切也无妨，要是没能取胜的话，这条命不要也罢──自己就此化成一头名副其实的怪物。

「苍蝇王！！我愿意献上自身的一切！！」

「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巫蛊转变（evil mutation）》。」

苍蝇王发动技能，射出一道黑色的魔力激流。原本被杰洛打倒的巨虫们──那些尸体的魔力也被激流所吸引，掀起一阵如龙卷风般的涡流。位于涡流中心的洛萨璃，其肉体渐渐转变成更为诡异的模样──

「原来是混合魔像（chimera）。」

约翰眯起眼睛如此低语。

在召唤和奴役系的技能之中，有著能让复数使魔相互融合的最终手段。不过此举会消耗大量魔力，倘若担任核心的素材过于脆弱，就会在一瞬间直接崩解，因此这是代价极高的高阶技能，没有A阶以上的能耐休想驾驭这招。

而苍蝇王的实力绝对有达到A阶，担任核心的洛萨璃也同为A阶，可说是最佳的施术者和素材都在这里。最终由苍蝇王制造出来的混合魔像，体型竟在龙化的杰洛之上。

「KYSHAAAAAAAA！！」

整体外观近似于螳螂，拥有一对既发达又锐利的前足，剩下的三对巨足则是重重地踏在大地上，支撑其巨大的身躯。不过模样仍有别于一般螳螂，它浑身上下布满看似相当坚硬的外壳，头顶长著一对犄角。若要形容的话，就是一只穿上白色甲冑的螳螂。

「GUOOOOOOOOOO！！」

杰洛冲向混合魔像，两头巨兽撞在一起，随之产生一股轰然巨响和惊人的震波。即使遭受龙的攻击，混合魔像也文风不动──双方在体重上相差悬殊。杰洛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杰洛把利爪刺进混合魔像的外壳间隙中，在牢牢抓住对方的身体后，将长满凌乱利牙的嘴巴用力张开，从中射出超高温射线──也就是所谓的『龙之吐息（dragon breath）』。

在这道结界内确实是无法使用消耗魔力的技能，不过龙之吐息并非技能，而是龙与生俱来的身体机能。集中成一道的射线足以瞬间熔解城墙，可是──

「龙之吐息居然无效？」

面对眼前的情况，约翰不禁眉头深锁。

杰洛的龙之吐息理当直接命中混合魔像，只见它那白色的外壳上有些焦黑，却没有一丝破损的痕迹。被外壳反射的余烬，恍若烟火般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稍纵即逝。

「SHAAAAAAAA！！」

「GYAAAAAAAA！！」

混合魔像的背部伸出无数触手，贯穿杰洛的身体。在杰洛痛得稍微松手之际，混合魔像以超音速挥动镰刀前足。杰洛巨大的身躯被震波吹飞，右手也遭斩断，喷溅的大量红色鲜血顿时令地面化成一片泥泞。

「太美妙了，单看战斗能力已达到魔王级。」

约翰欣喜地扬起嘴角。被吹飞至他背后的杰洛撑起身躯，发出威吓的低吼声。看来是打算跟混合魔像展开第二回合。龙的再生能力相当惊人，只见伤口已经止血，假如将断肢捡回来即可立刻接上。

不过约翰伸手制止杰洛，往前一站。

「杰洛，已经够了。就由我来领教她的觉悟。」

约翰一派轻松地说完后，化成一阵疾风向前冲去。混合魔像挥动触手攻击，却被约翰逐一闪开，只能击中他留下的残像。

混合魔像是受到苍蝇王的控制。正常来说，打倒施术者就可以使混合魔像停止活动，不过约翰已察觉在场的苍蝇王也同样是使魔。

就算杀死使魔，也无法阻止混合魔像。换句话说，约翰想赢就必须打倒混合魔像。有鉴于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狼之咆哮》十之八九会失效，想打倒混合魔像就只能靠直接攻击了。

与混合魔像拉近距离的约翰，为了跳到它那巨大的身躯上而高高跃起。不过混合魔像看准位于半空中的约翰无法闪躲，立刻以镰刀前足发动攻击。在约翰即将被砍成两半的转瞬间，他卯足全力挥动长枪。这记不需仰赖技能的攻击，竟将那对能够承受龙之吐息的镰刀前足当场打碎，并把巨大无比的混合魔像震翻在地。

虽然长枪也化成碎片，约翰仍成功跳到混合魔像的头上，然后一拳挥向混合魔像的眼窝。

「KYEEEEAAAA！！」

混合魔像因失去眼球的痛楚而暴跳如雷，用触手将约翰刺成蜂窝。但约翰没有痛得发出呻吟，只是静静地开口说：

「就算魔力失控──也无所谓。」

约翰将庞大的魔力集中于右手上。在《不义法庭》的效果之下是无法发动技能，但失控的魔力不光令约翰失去右手，也把混合魔像的脑袋一并炸烂──

──忽然作了一个美梦。

「欢迎回来，妈妈！」

在洛萨璃推开家门的下一秒，女儿直接扑到她的怀里。因为女儿仍正值爱撒娇的年纪，所以每次都用这种方式迎接返家的洛萨璃。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好好听话呀？」

「嗯！我跟爸爸一起做晚餐喔！」

「是吗？你真棒呢。」

女儿被洛萨璃温柔地摸了摸头之后，开心地眯起眼睛。

「对于有乖乖帮忙做家事的小公主，妈妈可要好好奖励她一下。」

「意思是妈妈有带礼物回来给我吗！？」

洛萨璃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女儿。女儿在看清楚纸袋上的店名后，露出如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

「是蛋糕耶！是有草莓的那种吗！？」

「那当然啰，毕竟你最喜欢吃草莓对吧。等吃完晚饭后，我们再一起吃吧。」

「耶～！好耶～！」

看著捧住纸袋跑开的女儿，洛萨璃忍不住露出苦笑。

「看这样子，我这个当妈的似乎比不上一个草莓蛋糕。」

「欢迎回来，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呢。」

女儿跑掉后，穿著围裙的丈夫走了过来。他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靠近洛萨璃，贴心地帮她脱下身上的长大衣。

「谢谢，因为今天的工作比较早就处理完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刚做好炖牛肉，赶快一起来吃吧。免得女儿趁机偷吃蛋糕。」

「呵呵呵，说得也是。」

丈夫的职业是小说家，代替经常不在家的洛萨璃负责所有家事。两人结识当时，洛萨璃还不满二十岁。契机是她的帽子被吹飞落入河里时，丈夫不惜弄湿衣服帮她捡回帽子。

丈夫是个温和稳重的男子。拜此所赐，洛萨璃才有办法安心专注在事业上。不过基于规定，她无法让家人知晓自己从事何种工作，于是便对丈夫谎称是个商人。

「我接下来有个很重要的生意要谈，得出差一阵子才会回来。」

「时间大概多久呢？」

「差不多一个月左右。」

「好的，家里的大小事就放心交给我吧。」

「……嗯，谢谢你总是顾好这个家。」

「取而代之，回来时记得帮女儿带份礼物。」

「我一定会帮她挑个很棒的礼物。当然老公你也有一份。」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丈夫笑著转身离去。洛萨璃见状后，情不自禁地从背后一把抱住丈夫。所爱之人的柔情和温暖，逐渐流遍洛萨璃的全身上下。

「……是工作上有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没事，不是这样的。」

洛萨璃不能说实话。一旦说出口，将会导致家人陷于危险之中。

「不过……让我再抱一下就好──」

丈夫轻轻将手贴在洛萨璃的手背上。体贴的丈夫从来没有过问洛萨璃的工作。两人结婚至今已有好几年，虽然丈夫是个生性悠哉的人，但脑筋十分灵活，对真相恐怕已隐约有所觉察，不过他总是很尊重洛萨璃，只将疑问和不安藏于心底。

相信就算自己不在世上，丈夫与女儿也有办法活下去。洛萨璃有留下一大笔遗产，能够保障两人这辈子衣食无缺。假如可以的话，她很想活著回来，和挚爱的丈夫白头偕老，一同见证女儿的成长。

洛萨璃却比谁都清楚，这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一种奢望。

从混合魔像抽离出来的洛萨璃清醒后，模模糊糊看见嘴上叼著一根菸的约翰。他那因魔力失控而少掉的右手，转眼间就已经长回来。约翰的再生能力非常惊人，仅仅数秒就恢复原样。

这是狂战士（berserker）技能《自我再生（regeneration）》，效果是直到魔力耗尽之前，受到的任何伤害都能痊愈。

「你有什么遗言吗？」

约翰低头看著洛萨璃，语气温和地如此提问。

洛萨璃已经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虽然这些早在预料之中，但她自始至终都不是对手。就算率领部下们联手作战，应该也改写不了结局。

「……能让我抽根菸吗？」

洛萨璃自从怀上女儿以后就戒菸了，但在最后一刻稍微放纵抽根菸应该并不过分吧。

「请。」

约翰将自己抽的那根菸拿到洛萨璃的嘴边。

「……这菸的味道真差，难道帝国人就只有这么难闻的菸吗？」

「很遗憾我只知道这个牌子的菸。」

见约翰歉疚地将双肩一耸，洛萨璃回以苦笑。

「无妨，那我稍微将就一下。」

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呼出的白烟冉冉飘向夜空。

「……我算是度过了一段……美好的人生。」

洛萨璃笑著低语──身体随即化为灰烬。随著强风吹拂，灰烬与白烟一同慢慢消逝。洛萨璃在死前衷心祈求，希望这阵风能把她送回故乡（罗达尼亚）。

「那么──」

约翰转过身去，将视线对准苍蝇王。

「你有何打算？」

「既然委托人已死，我的工作也到此为止。」

语毕，苍蝇王的身体便飘上天去。

「不愧是『救世主（Messiah）』，就算罗达尼亚派来再多条狗也毫无胜算。」

「不许你侮辱以命相搏之人。」

约翰露出愠怒的眼神射向苍蝇王。

「你这个没胆亲自上阵的鼠辈，没资格出言污蔑他人。」

「哈哈哈！没想到你会如此天真！凭你这副德行有办法战胜蛇吗？」

苍蝇王嘲笑约翰的同时，也缓缓飞向天际。

「我就等著看你们如何残杀彼此。」

在苍蝇王即将遁去身形之际，突然惊觉情况不对。

「这、这是！？」

好几条锁链缠住苍蝇王的身体。原本隐形的锁链慢慢产生形体，将苍蝇王五花大绑于半空中。

「谁说你可以离开了？」

约翰点了一根菸，脸上浮现冷笑。

「这是断罪技能《缚魂锁链（slave chain）》，可以束缚目标的灵魂。即使是绑住使魔，也能对本体造成影响。」

「岂有此理！？我之前完全没感应到这些锁链的存在啊！」

面对慌张大叫的苍蝇王，约翰先是啐了一声，然后左右摇了摇食指。

「确实单单发动《缚魂锁链》，你应该会有所察觉。但我同时使用了魔弹技能《铳王之路（royal road）》。属于【枪手（gunner）】A阶职能【魔弹射手（black shooter）】的这个招式，可以无视攻击距离直接命中目标。换言之，我在发动技能的同时就可以逮住你。」

「居然把技能合并使用！？」

苍蝇王发出惊呼。约翰听见后，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并用技能是基础中的基础吧。还是你以为不同职能的技能无法同时使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彻底猜错了。」

约翰朝著苍蝇王抬起右手，从手中制造出一把骇人的黑色魔力长枪。

「这是暗黑技能《诱死投枪》，被这把长枪击中的人是必死无疑。就算目标是使魔，也可以经由魔力的连结杀死施术者。苍蝇王，你应该能听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你这个混帐──……」

遭锁链束缚住的苍蝇王放声大叫，嗓音里夹杂著怒火和焦虑的情绪。

「原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俨然化成一座处刑场，对此你是作何感受啊？啊～你不必回答没关系，反正我也懒得听。」

约翰对苍蝇王冷笑一声，随即握紧右手。

「永别啦，苍蝇王。」

必死魔枪随之发射。

苍蝇王在即将被魔枪贯穿的剎那间，使尽全力放声怒吼。

「别看扁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无数陨石划破云霄从天而降。这是苍蝇王让待命于云海上的巨虫们发动的攻击。如果直接落至地面，别说是约翰与杰洛，连周围一带都会夷为平地。待在远处的其他团员们也同样无法幸免于难。

约翰马上发动另一项技能。

「《绝对圣域（ex-invincible）》。」

圣骑士技能《绝对圣域》是可以将任何大范围的攻击反射回去一次的招式。约翰张设的防护罩成功把所有陨石反弹回天际。

「……呼～真是有够惊险。看来他确实有留一手。」

约翰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居然被他逃掉了。」

伤势彻底痊愈且变回人样的杰洛，愤恨地如此低语。苍蝇王利用方才的攻击强行除去自己，藉此成功躲过约翰的《诱死投枪》。四处都感应不到苍蝇王的存在，看来是已经离去了。

「尽管《诱死投枪》没能打中他，但还是有被《缚魂锁链》束缚过，使魔遭受的伤害会对施术者本身造成影响。就算他命大没休克致死，也得躺在病床上好一阵子。」

约翰露出笑容，继续把话说下去。

「在用锁链绑住苍蝇王时，我已掌握到他的真正身分了。」

「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不过嘛，想杀他得花上一番功夫。」

「所以他是达官显要──或是权贵的相关人士？」

「没错。」

在约翰点头肯定时，能听见一群人呼唤著约翰跟杰洛的名字跑了过来。因为与苍蝇王的攻防战，人鱼镇魂歌的团员们都惊觉出事了。

「我将暂时陷入沉睡，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和他了。」

「遵命。」

杰洛点头回应，但是脸色相当难看。

「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很讨厌他。」

约翰听见杰洛的回答，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毕竟你和他总是水火不容。」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没法与他达成共识。难道不能交给其他人吗？」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在他身旁这么久，应当能理解才对。」

约翰扔掉吸到一半的香菸，像是慰劳杰洛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先晚安啰。」

「晚安，约翰。」

约翰恍若一尊断了线的人偶突然倒下，杰洛连忙接住他。

「光是应付蛇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偏偏罗达尼亚和苍蝇王又跑来搅局……看来想实现梦想并没有那么轻松。」

正因为不轻松才有意思，能让人感受到自己确实活在世上。约翰彷佛跟杰洛抱持相同的想法，一脸开心地陷入沉睡。

†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剧痛中清醒。由于约翰的《缚魂锁链》，锁定了本体和使魔之间的连结，因此使魔受到的伤害也会反应在本体身上。

《诱死投枪》是一旦命中就必死无疑，不过『他』还活著。多亏『他』亲手除掉自己的使魔，强行切断两者之间的连结才得以苟活。

不过『他』仍受了重创，于是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全身布满裂痕般的瘀青。这是灵魂受到伤害，导致肉体也变衰弱的证明。

『他』忍受著剧痛，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专心恢复。饲养于体内的微小虫子们开始工作，以细胞为单位开始治疗伤口。一段时间后，能感受到痛楚渐渐消退。

「终于……得救了……」

至此终于松一口气的『他』，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由于伤害过重的缘故，没办法治疗到完好如初，不过至少肉体已经康复，身上的瘀青也全数消除。碍于虫子无法为灵魂进行治疗，这部分就只能交由时间来处理了。

「只能祈祷到时能够复原了……」

没有实体的灵魂不同于肉体，仍有许多不明之处。虽然有先例是受损的灵魂顺利复原，但最终没能治愈赔上性命的纪录也不在少数。

「这就是你擅自行动招来的报应。」

当『他』暗自神伤之际，忽然传来一股语气无奈的说话声。

「罪恶囊……」

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蓝白色的月光从窗帘敞开的窗户透进来，洒落于一名穿著东洋风连身裙的女兽人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擅自跑去跟约翰战斗？」

罪恶囊坐在床边，稍稍偏过头继续说：

「之前应当有说过，我们是最后一刻才直接插手，在此之前就让他们自相残杀。想促使那些人互杀是可以，但我们亲自加入战斗就本末倒置了。」

「话虽如此，约翰的实力是货真价实。既然有机会杀死他，就该设法除掉他。若是你跟你的朋友也在现场──」

「的确是有机会获胜，但还是有可能落败。不管是我或我的朋友，目前都是以作弊的方式待在这个世界。就算当时顺利打赢约翰，但要是因此失去待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就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他』无法反驳地敛下眼眸后，罪恶囊将『他』搂进怀里。『他』把脸埋入柔软的双峰里，就这么置身在罪恶囊那蛊惑人心的甘甜体香之中。

「真可怜，你应该很害怕吧？毕竟你跟我们不同，很害怕会在有限的时间里就这么一事无成地死去吧？」

「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就算你没说，我也全都知道喔。」

每当被罪恶囊温柔地抚摸背部时，让人搂在怀里的『他』就渐渐失去思考能力。即便心中产生对于不该遗忘的事物也将遭人连根拔起的恐惧，但『他』很快就连这份恐惧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像这样完全无法思考之后，只令『他』感到无比舒适。

「好孩子，现在先忘了一切痛苦的事情安心睡去吧，贝娜黛妲。」

听著恍若轻抚灵魂的呼唤声，贝娜黛妲在罪恶囊的怀里轻轻点头。在月光的照映下，白发少女受困于无法抵抗的沉眠之中。

第三卷 三章：因吾乃是欲成为霸王之人

这天，我造访位于闹区后街的一间东洋料理专卖店。走进这间门可罗雀的餐厅后，我对里头的年轻男店员说出暗号。

「我来领取点好的大辣炸鸡。」

「好的。」

「油炸时是使用花生油吧？」

「那当然啰。这边请。」

店员领著我走向餐厅内部，进入厨房后沿著通往地下室的阶梯继续前行，来到一间宽敞的研究室。这里有著合成窑、萃取机等各种炼金术专用的器材，墙上则陈列著浸泡于福马林里的变异种（monster）尸体，以及恶魔的部分肉体。

「哎呀～！欢迎光临哦～诺艾尔先生～！」

刚走进研究室，就有一位留了长胡子的地侏老者上前迎接我。此人身穿东洋衣物，说起话来也带有特殊口音。

其实这位炼金术师老先生──理岳是名东洋人。相传他在故乡也是个相当活跃的【炼金术师】，目前则是住在帝都里。听说他融合了东洋与帝国两方的知识，研发出一套独门炼金术，并且一直在这间地下室里进行研究。

曾是冈毕诺黑帮帮主的亚尔巴特看上了这位老先生，于是命令他制作独特的兴奋剂。尽管该兴奋剂有著危险的副作用，但药剂本身纯度极高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也决定利用他的技术。

「我委托你的事情还顺利吗？」

「经过我仔细分析后，结果是完全没问题捏～你送来的素材真是棒呆了哦。有了这些素材，我可以轻易制作出你委托的那种药捏。」

理岳使了个眼神后，店员将一个黑色保温箱搬过来。

「我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恶魔素材进行炼成，至今我已接触过各式各样的恶魔素材，当然也包括魔王素材，而这可是所有素材之中的上等好货。真叫人跃跃欲试捏。」

理岳扬起嘴角露出冷笑，不过又补上一句但书。

「就算这东西有著很强烈的副作用，你还是想要吗？」

「此话怎说？」

我反问后，理岳详细地解释一遍。我听完便点头同意。确实是很强烈的副作用，不过都在我的预测范围内。

「没问题，你赶紧制作吧。」

「呀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哦！虽然亚尔巴特先生也是个疯子，却完全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你简直就是把理性完全拋诸脑后！跟我是同一挂的人捏！」

理岳放声大笑，并把保温箱打开。白色的寒气从箱里宣泄出来，待烟雾散去后，准备交给理岳的东西终于现出原形。

「好美啊……一想到能尽情解剖这东西，我简直快爽翻了捏。就连我那举不起来的小老弟都立刻重拾昔日雄风哦。」

这个该死的疯狂科学家。面对一脸陶醉的理岳，我忍不住在心中如此咒骂。不过能让他提起干劲的话，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尽管他属于我生理上无法接受的那种人，但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暂且放他一条生路。

我从理岳的身后看向保温箱。在冰冷的箱子里，存放著一颗面容姣好的男性头颅。该头颅的金色长发散发著微弱磷光。

†

当我结束与理岳的对话离开餐厅时，有一只小鸟──修格的人偶兵飞到我的肩膀上，于是我开启与修格的《思考共有》。

『诺艾尔，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没问题，结果如何？』

『我一直监视著在帝都内每一名人鱼镇魂歌的团员，却还是没发现有谁抓住你所说的那位情报贩子。意思是该名情报贩子当真被人监禁的话，应该是关在战团基地里。』

『原来如此。』

『我无法让人偶兵潜入战团的基地里。若是过于接近，便会进入对方的监控范围内。』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不必再监视了。』

这里说的情报贩子就是洛基。我以暗号捎去信件已有一段时间，直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信，表示他十之八九已被人鱼镇魂歌逮住，或是遭人处理掉了。不管怎么说，能肯定此次行动是宣告失败。

前去救人并非良策，相信洛基也没指望我这么做。少了优秀的情报贩子确实是一大损失，但我们目前正与人鱼镇魂歌开战中，不能为了洛基一人冒此风险。

『……为求谨慎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没打算去拯救情报贩子吧？』

『没错。』

面对修格语气不安的提问，我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

『恐怕就如你所料，洛基是被关在人鱼镇魂歌的战团基地里。如果真是这样，凭我们现有的战力冲进去无疑是去送死。』

『是吗？那就好。因为按照你的性情，我很担心你会独自一人潜进去。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你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是很信赖团长你，但你经常为达目的毫不在乎地削减自身寿命，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你这哪里算得上是信赖我啊。』

我感到傻眼地回应后，修格开心地笑出声来。

『我有点累了，先休息一下。』

当我切断念话的瞬间，停在肩膀上的小鸟便化成一团沙子落下。

尽管失去洛基，但打倒人鱼镇魂歌的各种准备已渐渐就绪。一旦我委托理岳的药物大功告成，就是展开决战的时候。

问题就在关于约翰的情报相当不足。依照朵丽提供的情报，约翰身上藏有我所不知的秘密。就算我想知道，能够依赖的洛基偏偏不在身边。既然洛基都搞砸的话，其他情报贩子肯定办不到。

那要与朵丽联手吗？不行，不能这么做，毕竟朵丽的地位远在我之上，跟她联手只会被当成棋子而已。

重点是为了让岚翼之蛇能确实成为七星，就得独力击溃人鱼镇魂歌来证明我们的能耐。若是借黑山羊晚餐会之手，打倒人鱼镇魂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在我的运筹帷幄之下，我方已取得有利的局面。不过战团整体的战力，人鱼镇魂歌仍远在我方之上。正因为如此，倘若岚翼之蛇能战胜人鱼镇魂歌，别说是能从此成为七星，甚至会成为我们登上顶点的一大助力。

因此我绝不向现实妥协，单靠岚翼之蛇的力量一口吞掉人鱼镇魂歌。

无论约翰是何方神圣，我都有十足的胜算。原因是如同我不清楚约翰的秘密，约翰他们也对我准备获得的『力量』一无所知。

我一定会赢，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无论得为此付出何等代价。

「……诺艾尔？」

当我盘算著今后的事情走在闹区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扭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礼服，打扮华丽的金发女子正看著我。那套黑色礼服有著深V领口，造型相当暴露，开衩的裙襬让人能将大腿一览无遗，把女性姣好的身材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好久不见。」

金发女子先是略显犹豫，不过那绝美的脸庞很快就换上一个冰冷的笑容。

因此我也同样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啊──达妮雅。」

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该名女性，就站在我的面前。

「噗哈～！白天喝酒果然最痛快了！」

一口气乾了麦酒的亚儿玛，笑脸盈盈地如此说著。

「我举双手赞成。这种类似做坏事的感觉简直是棒透了！」

同席的丽莎单手拿著啤酒杯点头认同。

「你很享受是可以，但不许像之前那样喝得烂醉如泥喔。」

和两人一起喝酒的另一人是红衣魔女·维洛妮卡。维洛妮卡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将啤酒杯贴在唇瓣上喝了一口。

此处是满腹猫亭，正值午餐时段的这间人气餐厅里，能看见顾客是人手一杯酒。在许多饕客享用著美酒佳肴谈笑风生之中，三名女探索者的聚餐也就此展开。

亚儿玛和丽莎原本就是朋友，维洛妮卡则是直到最近才加入。

丽莎所属的紫电狼团（lightning bite）、拳王会以及维洛妮卡率领的红莲猛华在合并之后，成立名为幻影三头狼（mirage triad）的战团。丽莎与维洛妮卡也因此逐渐熟识。

维洛妮卡的个性较为强势，但不愧是曾经率领过一群人的领袖，为人相当可靠，而且很懂得照顾人。对于亚儿玛和丽莎这两个小迷糊蛋来说，她可是值得依赖的好朋友。

「方便问一个比较直白的问题吗？」

在三人有说有笑之际，维洛妮卡向亚儿玛提问。

「你觉得我们幻影三头狼跟岚翼之蛇的差距有多大？」

「真的可以老实回答吗？」

「当然可以。」

「差不多就是从地面到月球的距离吧，而且我相信这差距穷极一生也弥补不了。」

维洛妮卡在听完亚儿玛直言不讳的答案后，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摀住脸。

「你未免也老实过头了吧……」

维洛妮卡宛如欲哭无泪地如此回应，亚儿玛不禁露出苦笑。

「抱歉，我说得太直白了。但你别误会，单看战力的话，我们双方并没有相差多少，大不了就只是从地面到云端上吧。」

「你这句话完全安慰不了人喔？」

「这段距离原则上还弥补得了，前提是你们得拚死努力。」

这番话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而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

「你我战团之间落差的关键就在于诺艾尔。只要有他在，你们就绝无一丝胜算。相信消息灵通的你已经听说，诺艾尔用股票赚了三千五百亿菲尔，你说这种事还有谁能办到？」

单论实力高超的探索者，在这座帝都里比比皆是。若想从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懂得权谋算计和政治手腕。

以这点来说，维洛妮卡是相当出色。她这个人除了脑筋灵活，也致力于搜集情报。尽管幻影三头狼的团长是沃尔夫，不过撑起战团的真正功臣却是身为副团长的维洛妮卡。但即使是维洛妮卡，也比不上诺艾尔的一根脚趾头。

「虽然我早有自知之明，不过听人这样一语道破，还是觉得相当气馁……」

维洛妮卡郁闷地敛下眼眸，用手指摸著啤酒杯的杯缘。

「亏我还想说有朝一日能超越他呢～……」

面对心不在焉如此喃喃自语的维洛妮卡，于心不忍的丽莎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不难过不难过，总之你先别想太多。比起与诺艾尔较劲，先思考我们眼下能做的事情吧。」

「对于爱上诺艾尔的你来说，是可以想得那么轻松，但他在我眼中可是非超越不可的劲敌喔。」

「少、少少少、少胡说，我才没有喜欢谁呢！！麻烦你别乱点鸳鸯谱好吗！？」

丽莎红著脸拚命否认，偏偏表现得过于心虚，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已经爱上诺艾尔。和她聊天时也总会提及诺艾尔，其实亚儿玛早就受够丽莎她那单方面畅谈诺艾尔的坏习惯了。

「你这个发春精灵，快给我滚回森林去。」

「别突然这样骂我嘛！况且发春的是亚儿玛你吧！你每次跟诺艾尔在一起时，都会习惯性贴到他的身上！」

「因为我是诺艾尔的姊姊，交情很好是理所当然且合情合理。」

「才怪，你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吧！」

「假若丽莎你如此坚持的话，我也懒得解释啦。」

「为何说得我好像才是那个脑袋有洞的人呀！？」

看著互相斗嘴的亚儿玛和丽莎，被夹在中间的维洛妮卡发出一声叹息。

「拜托你们两个别再说这种会降低智商的对话好吗？」

维洛妮卡像是大感头疼似地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相当疲倦的表情，接著她突然把目光转向窗外。

「咦？街上那个人不是诺艾尔吗？」

「「咦！哪里哪里！？」」

亚儿玛和丽莎激动地从桌上探出身子，被两人吓得不轻的维洛妮卡，缓缓地伸手指著诺艾尔的方向。

「你、你们看，就在那里。」

「真的耶，是诺艾尔……嗯？那个女人是谁？」

亚儿玛一发现诺艾尔就马上眉开眼笑，但在注意到他身旁那名陌生的金发女子之后，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不会吧，那是达妮雅。」

「呜哇，真的耶……」

面对像是见鬼似的另外两人，亚儿玛困惑地歪过头去。

「你们说的达妮雅，就是诺艾尔以前的队友吗？」

「嗯……记得她在背叛诺艾尔之后，就被卖去当奴隶……为何现在会跟诺艾尔走在一块？」

「从她那身行头来看，大概是被有钱人家买去了。既然能自由在外行走，表示她成了别人的小妾而非奴隶啰？两人之所以会在一起，很可能只是巧遇罢了。就算帝都再大，走在路上不期而遇也不足为奇吧。」

「「原来如此～」」

维洛妮卡的推理颇有说服力，亚儿玛点了个头便从座位起身。

「那我先走一步啰。天晓得那女人想对诺艾尔干么，得趁她乱来之前先取了她的小命。」

「唉唷！在大街上杀人会很不妙啦！」

丽莎连忙阻止亚儿玛。

「想动手也得等到四下无人时再说。」

「意思是你并没有想阻止她杀人呀……」

看著目露凶光的丽莎，维洛妮卡大感傻眼。

「毕竟维洛妮卡你也很清楚达妮雅的本性吧？」

「是没错啦……但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既然知道就别阻止我！我们走！亚儿玛！」

「OK！」

两人杀气腾腾地冲出餐厅。呆若木鸡目送两道背影离去的维洛妮卡，内心是傻眼到不禁大感佩服。

「看来恋爱真能让一个人变笨耶……」

在她苦笑之余，突然惊觉到一件事情。

「咦！意思是这顿饭得由我买单吗！？」

达妮雅·库朗克是寻常商家之女，尽管家境并不富裕，但也算不上贫穷。她生活于闲适的乡下小镇里，在父母和三位姊妹的相伴之下，度过一段平凡的少女时光。

达妮雅唯一与其她少女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憧憬成为一名探索者。立志成为探索者的少年十分常见，无论乡下或都市都经常能看见少年们假装自己是探索者在玩游戏。由于绝大多数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就会选择放弃，因此这情形像是水痘发作一样。

反之，立志成为探索者的少女就非常罕见。即便仍有女性成为探索者，不过适性方面原则上仍逊于男性。可是达妮雅依然想成为探索者。至于契机则跟其他少年一样，就是因为很憧憬某位探索者。

话虽如此，达妮雅憧憬的对象是很久以前的一名探索者，几乎算得上是传说中的人物。外号为『天之巫女』的探索者是【治疗师】，与勇者──又被世人称为救世主的青年一同立下各种丰功伟业。

根据传说，该名女探索者和勇者共结连理，携手建立罗达尼亚圣王国──也就是现在的罗达尼亚共和国。因为故事本身久远到不可考，又是某国的建国传说，因此内容总会过度夸大，不过达妮雅还是很喜欢这则传说，小时候不知重看过这本书多少次，甚至能将内容倒背如流。

书中还提到勇者可以使用所有职能的技能，因为这部分实在是太不切实际，即使是小时候的达妮雅看了也不禁苦笑以对。

总之，说达妮雅的人格发展完全受到这则传说影响是一点都不为过。在她迎接十岁当时，经由鉴定士得知自己的职能与憧憬之人同为【治疗师】的那一刻，她简直是欣喜若狂。更加渴望当个探索者的达妮雅，从小总是跟假扮探索者玩游戏的少年们相处在一起，一心梦想成为探索者。无论是在其他少女玩著扮家家酒与洋娃娃的幼年期，或是对打扮和恋爱抱持憧憬的青春期──她都对成为探索者一事情有独钟。

想当然家人对于达妮雅的梦想始终都没有摆出好脸色，对此唠叨到都快让她的耳朵长茧了。其他少女也批评她是个总爱跟男生玩在一起的放荡之人。其中最令达妮雅难过的一点，就是原以为与她抱持相同梦想的少年们，渐渐以淫秽的眼神在打量她。

达妮雅从小就拥有不像是乡下姑娘的美丽容貌，而且身材发育得特别好，看在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的少年们眼中，这样的刺激实在是太强烈了。

后来不光是色眯眯地窥视达妮雅，不自然的肢体接触也越来越频繁，甚至差点被多名少年强暴。虽然最终顺利逃过一劫，她却因此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至此之后，达妮雅独自一人持续进行著成为探索者的训练，当她一年满十五岁，就近乎逃家地移居帝都。

达妮雅在帝都的生活自然是相当辛苦。即便探索者养成学校无需学费，却得靠自己筹措生活费。所以当她没课的时候，就只能把时间都花在打工上。

不过达妮雅对于这样的生活感到十分充实。就算交不到朋友，也没空浪费时间去玩乐，但是为了实现梦想成为探索者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她从来都不觉得苦。重点是拜养成学校所赐，成功挖掘出达妮雅的才华，尽管引来同侪们的嫉妒，不过多亏实力逐渐提升，于是她不再那么介意别人的眼光。真要说来是她无暇在意那些琐事。

毕业前夕，达妮雅站在左右自身未来的岔路上。两条路分别是加入既有的组织，或是靠自己创立新组织。

身为优秀【治疗师】的达妮雅，完全有资格加入大型战团。问题是真正优秀的探索者不会加入既有组织，而是凭藉自身双手打造出一个全新的组织。

一旦加入的组织过于平庸，往往很容易跟著一起堕落。若想以探索者的身分继续往上爬──若是相信自身的可能性，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跟谁携手创立队伍。达妮雅没有结识到能够信赖的友人，虽说招募成员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碍于昔日的心理创伤，她迟迟无法迈出步伐──也就是害怕与人相处。

在达妮雅一筹莫展之际，她遇见了一名少年。这位打从结识当初就桀骜不驯又标新立异的少年，名字就叫做诺艾尔·修特廉。

诺艾尔为了登上探索者的顶点而募集成员。令达妮雅最意外的一点，就是诺艾尔成功邀请到养成学校前锋科首席毕业生洛伊德加入队伍。达妮雅相当看好诺艾尔的发展性，于是主动应徵说想成为同伴。

达妮雅在徵得同意加入后，诺艾尔又透过强硬的手段，让身为问题学生却很有实力的瓦尔达也成为同伴。

就此创立名为『苍之天外（blue beyond）』的队伍。

成员都相当优秀的苍之天外虽是初出茅芦，却多次完成讨伐恶魔的任务。外加上总是挑战比自身更强大的敌人，于是又被外界称为『专挑强敌的新人』。

达妮雅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能切身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实现梦想。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觉得沉积在心底的那片黑暗已逐渐消散，而这一切都是拜诺艾尔所赐。

诺艾尔始终不会顾虑或奉承他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做好不惜献出人生也要登上探索者顶点的觉悟。虽然性格恶劣却很单纯，从来不会色欲薰心，日复一日进行严苛的训练，与探索者有关的学习也不曾间断过。

这种彻底追求合理性且严以律己的态度，对于无法信赖他人的达妮雅而言是无比舒适──甚至让她觉得这种生活方式真的好美。

在总是非常孤单的达妮雅眼中，诺艾尔是第一个令她打从心底信赖的同伴。她认为诺艾尔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出于这份强烈的信赖感，达妮雅终于找回愿意相信他人的心。

于是达妮雅自然而然地开始偏袒诺艾尔。由于诺艾尔比她年轻，因此她把诺艾尔当成弟弟般疼爱。从三餐到生活起居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偶尔还会为他缝制衣服。虽然严格要求自我的诺艾尔很排斥达妮雅的过度干涉，可是那副模样就像一只不爱黏人的猫那般可爱。

达妮雅原以为这种充实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我……喜欢上诺艾尔了……」

此事发生得非常突然。当达妮雅一如往常在睡前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时，恍如得到天启似地惊觉到自己的情感。

信赖转变成好感──好感发展成爱恋，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心境变化。正因为是第一个能够信赖的同伴──正因为把对方当成同志抱有强烈的共鸣，于是就此一口气点燃她那终于产生自觉的爱意。

倘若达妮雅是个把恋爱当成一生幸福的女人，肯定会开心到彷佛置身于天国。达妮雅发现自己对诺艾尔的爱，比起她至今经历过的任何情感都还要强烈，近乎令她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不幸的是达妮雅对诺艾尔的爱，也连带唤醒她的心理创伤。就是曾经一同分享立志成为探索者的少年们，突然想强行和达妮雅发展出性关系时所感受到的恐惧。这段心理创伤历历在目地重新浮现于脑中。

而且最糟糕的一点，是达妮雅在此事之中的立场类似于那群少年。这份情感对诺艾尔来说，很明显是一种背叛。达妮雅明白自己必须放弃，况且即使前去告白，诺艾尔也绝对会拒绝。正因为诺艾尔就是这种人，达妮雅才会如此信赖他。

当达妮雅越是自我克制，就越是把诺艾尔视为偶像般深爱不已，陷入自我矛盾的泥泞之中。受这种错乱情感所支配的达妮雅，对自己感到无比厌恶，甚至严重到不知躲进厕所呕吐过多少次。她当年成功逃过少年们的魔掌，却绝对逃避不了心底的那份情感。

情绪变得相当不稳定的达妮雅，决定减少对诺艾尔的干涉。面对心中那份有增无减的爱意，达妮雅竟将压抑的情感转而发泄在对诺艾尔抱有好感的女性们身上。她会在暗中排除那些女性，虽然大多情况是只要稍作威胁就会迫使对方屈服，但有时还是会碰上态度强硬的女性。就在这时，达妮雅学会用暴力解决事情。即使她身为【治疗师】，却还是拥有攻击手段。身为优秀【治疗师】的达妮雅，几乎没有女性是她的对手。只要稍微折磨一下，所有人都会哭著向她求饶。

对此一无所知的男性们，都说总是笑脸迎人且温柔婉约的达妮雅宛如圣女。不过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对于这个事实，达妮雅比谁都再清楚不过。

「达妮雅，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某日，洛伊德向达妮雅告白。其实达妮雅从以前就察觉到洛伊德对自己抱有好感。不光是他，瓦尔达也同样如此。

根据一路走来的经验，达妮雅对此并没有感到开心，就连瓦尔达都为了避免打乱队友之间的关系而十分自制，偏偏身为队长的洛伊德竟然跑来告白，老实说这令她难以置信，甚至还觉得相当恼怒。

「你是认真的吗？我们的队长是你，你应该更为这个队伍著想才对。」

「呵呵呵，私底下对人施暴的你，你又有资格这么说我吗？」

达妮雅闻言，脸色瞬间刷白。

「我已掌握你的秘密，如果被诺艾尔知道的话，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首先就是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队伍里。」

「……你是在威胁我吗？」

达妮雅现在不单单是感到气愤，还冒出杀人的念头。无论对手是谁，她都绝对不会选择屈服。正因为自己是个坏女人，现在已是无所畏惧。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威胁你。」

洛伊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你是因为爱上诺艾尔，才会做出那种事吧？不过你肯定非常清楚，诺艾尔是绝对不会回应你的爱。」

「这种事……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执迷不悟？伤害你的人永远都是你自己喔。」

达妮雅敛下眼眸，紧咬著唇瓣沉默不语。

「你已经太累了，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我也一样……稍微有点累了。随著不断累积的成功，身上的重担压得我好痛苦。」

对于洛伊德的苦水，达妮雅露出近乎嘲讽般的浅笑。

「假如承受不住重担的话，何不将队长的宝座让给诺艾尔？」

达妮雅冷冷地拋出这句话后，洛伊德神情扭曲，将心中的不悦表露无遗。那个表情极其丑陋，与他往常的阳光形象简直是判若两人。

「诺艾尔的确是很优秀，可是一旦承认他在我之上，我将被迫永远当他的影子，这种事我说什么都承受不了。」

「真是廉价的尊严……」

「谁叫你是个女人，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简直就是自说自话，洛伊德满脑子就只想著自己。不过达妮雅的心中，渐渐对洛伊德产生同情。

「换句话说，你想要有个支柱对吧……」

「你不也一样吗？如果我们互相扶持，也能为队伍带来好处。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继续往前走，像这样老是被多余的情感所束缚，才是真的有愧于诺艾尔。」

洛伊德说得很有道理。再这样下去，将会毁了一切。

「……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但至少比瓦尔达好多了吧？」

「呵呵呵，好过分的一句话……」

达妮雅发出乾笑后，洛伊德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自养成学校初次见到你时，就一直很喜欢你。因此就算刚开始只是装装样子也行，你能设法喜欢上我吗？」

洛伊德露出含情脉脉的眼神。达妮雅在经过漫长的犹豫之后，终于轻轻地点了个头。毕竟人生有时就是必须向现实妥协。

「……我明白了，我会试著努力喜欢你的。」

于是，达妮雅与洛伊德开始交往。尽管这么做惹来诺艾尔和瓦尔达强烈的不满，不过只要队伍能继续维持下去，这点代价并不算什么。

但以结果来说，情况并没有出现好转。

即便达妮雅成为洛伊德的女友，却还是无法与他发生肉体关系。既然双方已结为情侣，性行为自然也是维持关系的一大要素。偏偏就连接吻都令达妮雅感到犹豫，无论如何都会勾起她的心理创伤，令她对洛伊德产生排斥感。重点是每次都会不禁想起诺艾尔，导致她接受不了这些事情。

达妮雅对洛伊德感到相当愧疚，也多次向他道歉。温柔的洛伊德总是笑著原谅她，不过随著时间一久，达妮雅看出这件事对洛伊德的自尊造成更多伤害。

在旁人眼中，他们是一对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实际上，洛伊德和达妮雅确实也非常体谅彼此，几乎与老夫老妻无异。可是在达妮雅的心底，她只对洛伊德抱持同情心及罪恶感而已。

到最后，洛伊德开始沉溺于赌博。达妮雅想阻止他，却碍于罪恶感无法摆出强硬的态度。因此她决定陪洛伊德去赌场，想说至少能扮演煞车的角色。

结果证明这么做是大错特错。一如弄巧成拙这句成语，达妮雅也跟著沉沦在赌博之中，后来甚至开始盗用队伍基金──最终穷途末路到必须漏夜逃亡。

洛伊德坚称一定有办法逃掉，但达妮雅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原因是诺艾尔性情刚烈，对叛徒绝不会手下留情。

正如原先的预料，洛伊德和达妮雅三两下就落网了。可是诺艾尔不讲情面的程度，彻底超出达妮雅的想像。他不仅彻底追究两人的责任，竟然还把他们卖去当奴隶。

已做好觉悟接受处分的达妮雅，至此完全慌了手脚。她拚命提出各种赎罪的方式，偏偏诺艾尔坚决不肯原谅她。

「你们两个也真够笨耶。」

在马车里，奴隶商人菲诺裘如此出言嘲讽。

「你们明知小艾艾是个疯子，原本只需乖乖当他的同伴就好，只有脑袋不正常的人才敢背叛他。做人就该要有自知之明。」

达妮雅被骂得无言以对。坐在她身旁的洛伊德，从头到尾就只是不断哽咽。虽然达妮雅也一样很想放声大哭，不过因为对瓦尔达咒骂过头的关系，现在已是失魂落魄。

即便是一时冲动，也不该那样辱骂瓦尔达。明明他一点错也没有，全都只能怪自己不好……

沦为奴隶的达妮雅很快就找到买主。对方是个年迈的大富翁，他非常疼爱达妮雅，几乎把达妮雅当成自己的孙女。

「我从前也梦想成为一位探索者。」

老富翁在买给达妮雅的豪宅里如此说著。

「不过我没能实现梦想，毕竟我有著身为下任宗主的责任。我对这个选择并没有一丝后悔，但随著自己年迈老去，我开始对不同的未来产生遐想。倘若我当真成为一名探索者，又会度过一段怎样的人生。」

老富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慈祥的笑容。

「所以呀，我想听听你至今经历过的各种冒险。」

「可是我从事探索者的时间只有短短一年喔？感觉没多久就说完了。」

「反正我已来日不多，记忆力和集中力也退化许多，短短一年的故事对我来说是刚刚好。而且能独占你这么一位有著花容月貌的说书人，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遵命，若是主人您不嫌弃的话……」

不管怎么说，达妮雅都没有选择权。在那之后，老富翁偶尔会来到达妮雅的家中，听她分享从事探索者时的点点滴滴。

老富翁在聆听时，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非常幸福。看见他听自己说故事时总是露出一双如少年般的天真眼神，达妮雅就会感到有些自豪。这段期间，老富翁不曾要求与达妮雅发生性关系，最多就只是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清耳朵。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与祖孙毫无分别。

不过，慈祥的老富翁没过多久便心脏病发身亡。他在数年前罹患心脏病，是目前无法医治的绝症。

达妮雅因此变回自由之身，手边还有著老富翁送她的豪宅，以及留给她的巨额遗产。老富翁的家人之所以没有上门索讨，是因为给她的这笔钱在老富翁的总资产里只占了九牛一毛而已。

忽然摆脱一切枷锁的达妮雅只觉得无所适从。确实她有心的话，想做什么都可以，但问题就在于她想做什么？

无论达妮雅喝下多少酒，穿戴何等高档的首饰与衣物，她都无法获得满足，不过在她即将彻底自暴自弃之前顺利悬崖勒马。令她回心转意的契机是一篇报导，内容详细记载著诺艾尔成为岚翼之蛇团长的各项功绩。

诺艾尔在短时间内出人头地，由他担任团长所率领的战团还爬升到准备跻身七星之列。彷佛达妮雅、洛伊德以及瓦尔达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与全新的同伴们携手共创宏图霸业。

达妮雅为诺艾尔感到非常高兴，却也对此抱持同等的恨意──

真要说来，此刻站在诺艾尔身边的人理当是自己才对。当然搞砸一切的罪魁祸首无非就是自己。但即使明白这个道理，面对诺艾尔把达妮雅从他的人生中彻底抹去的现实，依然令她不禁悲从中来。

这全是自作自受，是自己罪有应得。假如能这样说服自己放下过去往前走，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

偏偏达妮雅就是放不下，充斥在她心中的负面情绪有憎恨、哀伤、愤怒，以及直到现在仍紧紧纠缠著她──名为爱恋的诅咒。

达妮雅渴望再次见到诺艾尔，却又很清楚两人重逢也改变不了什么。就算想暗算诺艾尔，也只会被他轻松解决。

可是那样也行。一旦诺艾尔杀了达妮雅，他的手就会被达妮雅的鲜血玷污，这辈子都得背负残杀昔日同伴的罪名。不论诺艾尔是多么优秀的探索者，终究抹除不了过去。即便只能造成不值一提的伤痕，却还是能把自身的存在烙印于诺艾尔的人生之中。

倘若自己一无是处，对诺艾尔而言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话，达妮雅情愿变成那样。真要说来，是百般渴望能付诸实行。

就在这时，达妮雅还没想好对策就已得偿所愿。

「好久不见啊──达妮雅。」

达妮雅直到现在仍深爱不已的该名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

「……难得有机会再见面，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面对达妮雅的邀请，诺艾尔看了看手表确认时间。

「无妨，就去那间咖啡厅如何？」

诺艾尔望向一间位于附近，装潢还算时髦的露天咖啡厅。店内只有零星几名顾客，能看见许多空座位。

「没问题。」

两人找了张露天座位就座，店员随即前来帮忙点餐。他们都只点了一杯红茶，明显不打算逗留太久。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达妮雅露出微笑。

「恭喜你创立战团，而且你们相当活跃呢。」

「相当活跃？」

诺艾尔彷佛听见哪来的笑话，不禁笑喷出声。

「这何止是相当活跃，我们再过不久就会成为七星，并且之后还会登上七星的顶点，因此不需要你那些虚伪的社交辞令，你以为这种廉价的客套话值得了几毛钱吗？」

听完诺艾尔充满攻击性的话语，达妮雅不禁感到大量血液冲向脑门，就在她即将破口大骂之际，诺艾尔回以一个冷笑伸手制止她。

「假如你发飙，这场对话就到此为止，我会直接起身走人。」

毕竟是达妮雅提出邀请的，诺艾尔何时想离去都不算理亏。外加上店员刚好把红茶送上来，眼下也只能先克制住怒火。

达妮雅啜了一口热红茶，让心情冷静下来。

「你的个性还是老样子这么恶劣……」

「我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很温柔喔，前提是得看对象。」

诺艾尔毫不讳言地说完后，点了根菸叼在嘴上。

「你变得会抽菸啦……」

「因为我跟你不同，非常忙碌，就连这种东西都能够派上用场。」

对于诺艾尔的冷嘲热讽，达妮雅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不成你对我被卖去当奴隶后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吗？」

「这是自然，全都是从菲诺裘那边听来的。」

诺艾尔呼出一口烟，接著说：

「你似乎遇上一位很棒的主人嘛。不过你跟洛伊德都是高级奴隶，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过上好生活。比起因侵占罪被捕判刑，或是与洛伊德一起继续逃亡，都能活得更为奢华。」

「……意思是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吗？」

「对啊，达妮雅，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诺艾尔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斩钉截铁说：

「拜我所赐，你才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啊。」

「真亏你有脸讲出这种话……」

达妮雅气得全身发抖，诺艾尔却冷笑一声。

「无论你怎么想，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当初是你背叛了我，而我则是对你进行报复，不过你我现在都有著很好的生活环境。既然如此，也就毫无问题了吧？反正一切都过去了，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不论是愤怒或憎恨都没有。」

「……你说……一切都过去了？」

达妮雅彻底惊呆了。她明白诺艾尔早就忘了自己，已经踏上全新的王者之路。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诺艾尔会当面摆出这么冷漠的态度。

达妮雅并没有想要诺艾尔向自己道歉，反倒希望他能将遭到背叛的恨意发泄在自己身上，渴望他把针对自己一个人的情感宣泄出来。如此一来，她就可以接受现实了。

偏偏诺艾尔对达妮雅并未抱有任何情感。他射来的那道冷漠眼神，与看著一颗路边的石子毫无分别。

「你不想听听洛伊德跟瓦尔达的现况吗？」

诺艾尔向不发一语的达妮雅提问。

「正如我对你的事情瞭若指掌，洛伊德是被谁买走？瓦尔达在故乡过著怎样的生活？我全都一清二楚。我之所以没有拒绝你的邀请，是念在你我昔日的交情，想说跟你讲一下那两人的现况。」

「那两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达妮雅小声吐出这句话，将目光直直对准诺艾尔。

「比起这个，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假如──假如我们没有拆伙的话，也能取得跟你们现在一样的成就吗？」

「当然可以。」

诺艾尔毫不迟疑地给出答案。

「挑选你们成为同伴的人是我，就算多少有些落差，我们依然能获得这样的成就。」

「这样的话，你为何不肯原谅我们！？」

达妮雅气得猛然从椅子上起身，提高嗓音说：

「确实我们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而且决定逃离你！但你既然追来把我们送去当奴隶，为何就是不肯原谅我们──！？不对，就算不原谅我们也行！我只是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若是你不肯让我赎罪，要我成为你的奴隶也行！我跟洛伊德不一样！只要是为了你，大可对我使用隶属契约书啊！」

达妮雅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眼神，以凄厉的语调继续大喊。

「没错，隶属契约书！你当时说过无法相信我，只要使用隶属契约书的话，你总该可以相信我吧？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就算要我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求求你让我加入你们。毕竟你都认同我的才能了不是吗？战团里多了一名优秀的【治疗师】，相信你们能远比现在更──」

「我拒绝。」

对于浑然忘我滔滔不绝说著的达妮雅，诺艾尔简短地断然否决了。

「这是……为什么？」

「我的心愿是登上所有探索者的顶端，为此需要的同伴只有凶悍无比的狼，而非主动要求让人挂上一条锁链的狗。」

诺艾尔眯起眼睛用力一瞪。

「所以我不需要现在这样的你。」

在遭人冷漠拒绝后，达妮雅摇摇晃晃地倒退一步。

「我曾听某个认识的傻精灵说过，你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洛伊德，而是我才对。看来真被她给说中了。」

语毕，诺艾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就凭你也想倒追我？奉劝你先认清自己的斤两吧。」

下一秒，达妮雅将裙襬一翻，迅速拔出用剑套藏在大腿处的短刀，打算一刀杀了诺艾尔用力挥去，不过──

「……为什么……你不反击？」

就算达妮雅挥刀攻击，诺艾尔仍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望著达妮雅。

「凭你的体术能轻松反制我吧！？回答我！」

即便达妮雅再次追问，诺艾尔仍保持沉默。达妮雅的双眼不停落下泪来，接著她手一松，任由短刀落在地上。惊觉异状的附近客人纷纷松了口气，将这场骚动当成是女方因爱在闹脾气。事实上也完全没猜错。

「吶，为何你不肯回答我？拜托你说点什么好吗……？」

达妮雅苦苦哀求著，诺艾尔则是吐出一口烟。

「忘了我吧，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正因为有你，我才会──」

再也说不下去的达妮雅，将唇瓣贴在诺艾尔的嘴上，把体内炽热的吐息注入意中人。可是诺艾尔没有一丝错愕的反应，冷静地将达妮雅推开。原本互相交叠的唇瓣之间牵了一条银丝，但很快就断掉了。

「别再找我了。」

诺艾尔把吸了一半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里，随即从座位起身，将两人份的红茶钱放于桌上便转过身去。

「拜啦。」

诺艾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达妮雅目送他那远去的背影，双手用力握拳到几乎快渗出血来，然后厉声大喊说：

「若是我得不到你，这样也无所谓！！但是你别忘了！我绝对饶不了你！！也一定不会忘了你！任何接近你的女人，我会杀得一个不剩！！我说到做到！现在的我有能力做出这种事！！要是你不想──不想变成这样的话…………」

达妮雅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瘫软地趴在桌上。

「……要是你不想变成这样的话，你就要一直维持我所憧憬的样子，不许像常人那样露出脆弱的一面……必须保持最强的姿态，令任何人都无法接近你……」

达妮雅哽咽地轻声说出这段诅咒。诺艾尔闻言后，暂时停下脚步。

「我的事只准由我亲自作主，绝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诺艾尔背对著达妮雅拋下这句话后，便再度迈开步伐。达妮雅就算没有抬头确认，也明白诺艾尔绝不会回头找她。

「……诺艾尔，我喜欢你…………深爱你到无法自拔。」

正因为诺艾尔就是一个这样的男子，达妮雅才近乎疯狂地爱著他。

不过，蛇是无法与人交融的──

†

「「呜哇啊……」」

藏身于暗处窥见事情始末的亚儿玛和丽莎，只觉得目睹的一切过于惊世骇俗，于是脸色发青地不断颤抖。

「早知道就别基于一时好奇跑来偷看……」

「我也是……」

丽莎略显恍惚地喃喃自语，亚儿玛也点头同意。

其实两人是放心不下诺艾尔。毕竟因诺艾尔才沦为奴隶的达妮雅，理所当然会对诺艾尔心怀怨恨。即便这件事是达妮雅咎由自取。两人也不觉得体术优异的诺艾尔会轻易被杀，但遭人偷袭仍难保会发生闪失。她们是打算万一当真出事的话，就联手上前解围。

不过两位小姑娘最主要的用意，是想知道诺艾尔与达妮雅在聊些什么。简言之，就是来看热闹的。

与诺艾尔重逢的达妮雅会摆出何种态度？面对把自己送去当奴隶的心上人，达妮雅会以怎样的方式宣泄自身情感？

被勾起好奇心的两人很想亲眼目睹整个过程，但在看完事情始末之后，心中只留下一言难尽的罪恶感。

这不是基于一时好奇就能跟来偷看，也并非可以在旁偷听的事情。两人打从心底感到非常后悔，倘若可以的话，她们真希望时间可以重来。

「我是早就知道达妮雅喜欢著诺艾尔，却没想到她用情那么深……原先还以为只是她的独占欲特别强罢了……」

直到此时此刻，达妮雅痛彻心扉的吶喊仍回荡于丽莎的耳边。那是声嘶力竭的诅咒，同时也是刻骨铭心的告白。一想到她用情之深，丽莎就不禁全身颤抖。

「我并不喜欢达妮雅这个人，因为她之前对我说过很过分的话，可是我现在挺同情她的。毕竟她如此深爱一个人，却完全得不到回报……」

别再找我了──诺艾尔毫不留情地将祈求他回头的达妮雅一脚踢开。

「我明白诺艾尔有自己的考量，不过男生在面对喜欢自己的女生时，能绝情到那种地步吗？」

丽莎并非在帮人打抱不平，纯粹是无法理解而已。达妮雅对诺艾尔来说，并非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就算达妮雅背叛过诺艾尔，彼此之间仍是曾在一年的时间里患难与共的同伴，诺艾尔却对达妮雅完全不讲一丝情面，这个事实令丽莎相当错愕。

「因为他是诺艾尔，并非所有男生都是这样的。」

亚儿玛双肩一耸，露出苦笑说：

「换作是一般男生，不可能会拋下那样的大美女。」

「是这样吗？」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诺艾尔与常人不同，他也同样被诅咒所束缚……就这点而言，他跟达妮雅是挺相似的。」

受到渴望成为最强的诅咒所束缚，诺艾尔把一切与目标无关的事物全数舍弃。这实在算不上是健全的生活方式。

「不同于达妮雅，诺艾尔的诅咒是要让自己变强。」

「不管怎么说，这两种都不是能让当事人得到幸福的生活方式……」

「关于这点，我是不否认啦。」

尽管对幸福的定义是因人而异，但为了单一目的而把其他事物全数割舍，怎么说都错得离谱。

亚儿玛亲手葬送的父亲，同样是因为视野过度狭隘才迷失方向。就算诺艾尔的心智远比父亲坚强，内心深处的本质却是殊途同归。

亚儿玛最近对于自己是否有帮上诺艾尔的忙感到忧虑。战力方面不及雷翁跟修格，给真祖致命一击的人又是昊牙。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才华不如其他人，但她没能拿出成果又是事实。

亚儿玛对此感到不安──并且十分焦虑。可是就算如何焦急，也无法立刻得到成果。反倒是听令于对任何事都操之过急的诺艾尔，她认为必须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游刃有余，才有办法成为诺艾尔的支柱。

而且诺艾尔与达妮雅的那段对话，足以证明亚儿玛的论点。假使变成像达妮雅那样，是绝对无法替诺艾尔带来帮助。诺艾尔需要的是亚儿玛所独有的强大之处。

「放心吧，诺艾尔的身边还有我在。」

亚儿玛挺起胸脯柔柔一笑后，丽莎也随之展露笑容。

「说得也是，而且还有我在呀。」

「不对，丽莎你是多余的。」

「咦咦！？」

亚儿玛对著大惊失色的丽莎叹了一口气。

「更何况丽莎你是其他战团的人，别摆出一副同伴的嘴脸啦，恶心死了……」

「虽然我是其他战团的人！但这样说我也太过分吧！？」

「即使退一百步假设你是同伴，相信你很快就会消失了。」

「……此、此话怎讲？」

丽莎因为这句带有威胁性的话语而绷紧神经后，亚儿玛哀伤地垂下柳眉。

「像你这种老是在诺艾尔身边转来转去的发春精灵，对达妮雅而言是必须率先铲除的碍事者……你一定会被她杀掉的。」

「我、我我我、我才不会死在她的手里呢！」

虽然丽莎矢口否认，其实她以前曾被达妮雅威胁说「今后不许再接近诺艾尔」。那段记忆化成恐惧重新涌上心头，令她吓出一身冷汗。

「就、就算达妮雅来攻击我，我也不会输的！」

随著战斗经验的累积，丽莎成功升阶了。现在已是【弓箭手】系B阶职能【鹰眼（hawk eye）】的她，根本无须将不再是探索者的达妮雅放入眼里。

「不过达妮雅很有钱，若是她聘雇优秀的刺客，即使是你也会没命的。真可怜……」

「照、照你这么说，你也一样很危险呀！」

「我不要紧的。」

听亚儿玛说得这么笃定，丽莎不解地歪过头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诺艾尔的姊姊呀。」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被丽莎大声吐槽后，亚儿玛先是啐了一声，然后左右摇了摇食指。

「姊姊在定位上堪称是所向无敌。因为不是爱人，所以就不会被情敌盯上，也不会像达妮雅那样被诺艾尔拒绝，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尽情和诺艾尔打情骂俏。换言之，现在是属于姊姊当道的时代。」

「这是什么狗屁歪理嘛……」

丽莎听不懂这段话想表达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头。

但只要不去追求恋爱关系，也许诺艾尔就不会如此抗拒。若要从不敢告白的胆小鬼和点火自爆的蠢蛋之中挑选一个，丽莎肯定会选择前者。

正因为诺艾尔是个从不讨好或迎合他人的男子汉，丽莎才会对他产生好感。偏偏自己就是喜欢上这么一个难搞的男生，她一想到这里不禁露出苦笑。

「……顺带一问，姊姊这位子还缺人吗？」

「不缺，因为诺艾尔的姊姊只有我。」

「这样啊……」

被人一口回绝的丽莎，暗暗在心中发誓。

倘若自己哪天被达妮雅盯上的话，说什么都一定要把亚儿玛拖下水──

隔天，一则报导震惊整个帝都。

『岚翼之蛇团长诺艾尔·修特廉传出热恋！？对象就是昔日的同伴达妮雅·库朗克！』

与目前当红战团团长有关的八卦报导，转眼间就传遍整座帝都，甚至成了各大媒体从早到晚争相报导的话题焦点。而且报导里还刊登最新投影技术──照片，画面中能看见互相接吻的诺艾尔与达妮雅。

单看上述部分就只会被当成恋爱八卦，不过该报导还有后续内容。

『身为热恋对象的昔日同伴达妮雅，就是因为诺艾尔才沦为奴隶！？而且买下达妮雅的大富豪于日前心脏病发身亡！达妮雅得以继承巨额遗产的一部分！面对如此不自然的关系性与事件！难道两者之间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吗！？』

报导内容不光公开诺艾尔把昔日同伴卖去当奴隶的事实，甚至捕风捉影地让人怀疑诺艾尔是为了钱去谋害达妮雅的主人。

由于这是出自某间小报社的报导，因此除了恋爱八卦，其他部分鲜少有人信以为真，没有多少笨蛋会轻易相信这篇缺乏可信度的报导。不过本来就对岚翼之蛇抱持反感的人们，便藉此机会兴风作浪散布谣言。导致受影响的人越来越多，势必会对岚翼之蛇的名声造成伤害。

原以为岚翼之蛇会因为持续谣传的流言蜚语而形象受损，实际上却并未如此。自从第一篇的报导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与诺艾尔──岚翼之蛇相关的新闻。别说是其他报社，就连刊登该篇八卦报导的报社也彻底保持沉默。

以结果来说，此骚动持续不到一周就落幕了。有句谚语是传闻会持续七十五天，但在大都市的帝都里，要是没有追加新情报继续炒作的话，再大的消息也持续不到三天，很快就会被其他传闻给淹没。没过多久，就再也无人讨论诺艾尔的负面消息了。

这时，有一名男子对此现象感到无比心痛。

「帝都的记者全都是些窝囊废！！」

在一间偏僻的小酒吧里，有一位已经喝醉的男子。留著一脸络腮胡且打扮邋遢的他，模样看起来还算年轻，基本上应该不满三十岁。这位一手拿起威士忌杯，对著空气发飙的男子名叫乔杰夫，也是撰写该篇八卦报导的始作俑者。

乔杰夫是个公民记者，来到帝都前是在其他城镇活动。他因为作风强势而树敌众多，最终没办法继续待在原本的城镇，但他只求真相不顾旁人眼光的报导，也让他拥有不少的支持者。

乔杰夫对自己的老巢没有任何留恋，原本就考虑移居帝都。毕竟帝都是帝国的中心，是个新闻题材垂手可得的场所。一想到自己能在新天地大展身手，甚至令乔杰夫感到跃跃欲试。

当他抵达帝都以后，便立刻盯上诺艾尔与其麾下的岚翼之蛇。

以一飞冲天之势闯出名声的岚翼之蛇，最令人诧异的是他们创立至今还不到半年，而且团长是个才年满十六的小鬼头。就算该战团人才济济，乔杰夫仍然觉得他们疑点重重。重点是他身为记者的直觉，不断催促著他去调查诺艾尔。

事实证明乔杰夫的直觉非常正确，他越是深入调查，就挖出越多负面消息。乔杰夫欣喜若狂，想把此当成头条新闻卖给帝都的大型报社，偏偏各大报社都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无奈之下，乔杰夫只能放弃大型报社，转而向中小报社推销，最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愿意接洽的报社，随后展现于世人眼前的便是该篇报导。获得的回响比想像中好，而且那只是前菜，乔杰夫还握有许多关于诺艾尔的情报。

可是──

「很遗憾本报社不能继续刊登你的报导……你问我为什么？当、当然是因为以报导毁谤特定人士有违企业道德……总、总之就是这样，你以后别再过来了！」

乔杰夫被总编辑扫地出门后，无法继续撰写后续报导。想当初报导获得回响时，感到最开心的人莫过于这位总编辑……

「违反企业道德？哼，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总编辑很明显是遭人施压了。可能是岚翼之蛇，或是岚翼之蛇的赞助商。不管怎样，一定是被威胁说如果继续报导相关事件，后果就得自行负责。其他报社恐怕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才将乔杰夫拒于门外。

「若是记者选择屈服，又有谁能追寻真相！！」

回想起此事而怒火中烧的乔杰夫，用力把杯子甩在桌上。由于店里的顾客就只有乔杰夫一人，因此只引来老板冰冷的目光。

真空虚。乔杰夫也明白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眼下的情况是所有报社都屈服于诺艾尔的胁迫之下。既然报导无法问世，继续取材也只是浪费时间。

「是时候该收手了吗……」

就在乔杰夫双肩下垂，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时──

「瞧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突然从旁传来一道声音。乔杰夫连忙把视线移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长大衣，有著褐色皮肤的黑发少年站在眼前。此人长得眉清目秀，嘴巴则是被长大衣的领子遮住了。

来者是杰洛·琳德雷克，人鱼镇魂歌的副团长。乔杰夫与杰洛见过几次面，原因是乔杰夫在收集诺艾尔的情报时，杰洛一直积极提供协助，比方说最新型的小型投影机也是取自杰洛。

当然杰洛伸出援手并非基于善意，而是因为岚翼之蛇与人鱼镇魂歌正处于敌对关系。杰洛肯定想利用乔杰夫来让岚翼之蛇的形象受损。不过就算明知此事，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也没理由拒绝对方。

「我当然会愁眉苦脸，因为所有报社都受制于岚翼之蛇，再也不会刊登我的报导了。」

乔杰夫愤恨地说完后，杰洛双肩一耸。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很伤脑筋。」

不过他笑著补上一句但书。

「却并非束手无策。」

「……真的吗？」

乔杰夫寻求帮助地抬起脸来，杰洛点头以对。

「这是自然，说穿了就是要有地方刊登报导吧？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帮忙安排吧。」

「意思是不经报社之手，以个人名义发表报导吗？」

「没错，资金方面请不必担心。」

这方法是不错，但还是有个很大的问题。如果没有经过报社，以个人名义发布的话，十之八九难以取信于民众。

人们相信的并非情报本身，而是放出消息的个人──退一步来说便是所属组织。毫无知名度可言的乔杰夫以个人名义发布报导，究竟又会有多少人买单？无法取信于读者的报导，与不曾存在过毫无区别。

「……不光是提供资金，也希望能借用你们的名义。若有堂堂七星的人鱼镇魂歌帮忙挂保证，读者们肯定会相信我的。」

面对乔杰夫的拜托，杰洛面无表情地摇头拒绝。

「这可不行。一旦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才真的难以取信于大众。人鱼镇魂歌与岚翼之蛇正处于敌对关系，相信你也很清楚吧？」

「这么说也对……」

读者也不是笨蛋，假如借用人鱼镇魂歌的名义，马上就会发现这些报导是为了令岚翼之蛇形象受损。到时别说是取信于大众，还很可能被当成无耻之徒在乱造谣。

「既然这样，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呀，你向蛇提议独家专访即可。毕竟你握有蛇的把柄，以此要胁他接受采访，再写成报导即可。只要能确保你与受访者之间的交集，读者势必会相信你笔下的报导。」

乔杰夫听完杰洛的提议后，摸著嘴巴陷入沉思。

「……你觉得这么做可行吗？」

「是很困难。正因为如此，将十分考验你身为记者的手腕。」

对于这段事不关己的话语，乔杰夫反射性地眉头深锁。不过这的确值得一试。此番所要面对的人物非常凶险，乔杰夫是再清楚不过了。但要是害怕接近危险的话，就绝对无法揭露真相。

「我懂了，就来试试看吧。」

做好觉悟的乔杰夫，眼神宛如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般炯炯有神。

「团长表示愿意接受采访。」

乔杰夫来到岚翼之蛇的战团基地后，没有进行多少交涉就取得独家采访的同意。尽管接待的人是秘书而非诺艾尔本人，不过这情况等同于与诺艾尔达成协议了。

乔杰夫大感兴奋，同时心底也萌生出一丝恐惧。诺艾尔是个危险人物，自己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在采访途中遇害，遭人弃尸于臭水沟里。因此乔杰夫没有立刻采访，而是约好改日见面，并表示会透过猫头鹰来联络，由他指定采访地点。

如果采访地点是在乔杰夫熟悉的旅店里，诺艾尔理当不敢动手才对。倘若诺艾尔当真加害于他，毕竟事发当时是两人共处一室，就算想赖也赖不掉。即使想绑架监禁他，也难以瞒过旅店的工作人员和顾客们付诸实行。

这是乔杰夫用来自保的最佳对策。他本以为诺艾尔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万万没想到收到的回信是同意这么做，并且答应只身前来，不会带任何一位同伴到场。

由于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乔杰夫反倒不禁提高警觉。毕竟他还没动用到任何谈判筹码，诺艾尔就完全遵照他的意思去做。这状况怎么想都很不自然，要他别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这个臭小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乔杰夫对于诺艾尔的意图是百思不得其解，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找不出答案，于是他得出以下结论。

「照此情形看来，诺艾尔·修特廉只不过是个寻常小鬼罢了……」

诺艾尔这个人恐怕是思虑短浅，认定乔杰夫在遭到威胁就由他摆布，不曾想像过有哪个大人不会屈服在他的威胁之下。虽然乔杰夫仍感到一丝不安，却觉得这个结论很有说服力。

到了约定当天，准时于指定地点进行访谈。乔杰夫与诺艾尔隔著一张桌子看著对方。

「哟～撰写那篇报导的记者就是你呀。」

诺艾尔露出像是正在打量人的眼神，昂首傲视著乔杰夫。

「虽是一篇三流的报导，但照片倒是拍得挺美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优秀的道具无法挑选使用者。」

诺艾尔的视线飘向乔杰夫挂在脖子上的小型投影机。

「那不是你这个三流记者买得起的东西，十之八九是人鱼镇魂歌提供的吧。那帮人跟我们正处于敌对关系，会利用记者来令我们形象受损的也只有他们。」

乔杰夫很讶异诺艾尔立刻就识破自己的靠山是谁，但这仍在他的预料内，毕竟这点程度的推理难不了任何人。

「居然一照面就说我是三流记者啊。」

乔杰夫扬起嘴角，语带挑衅地继续说：

「OK，既然你摆出这种态度，那我也就不再客套，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面对诺艾尔彻底把人瞧扁的态度，乔杰夫有些恼怒地咬紧牙根。明明是个小鬼，竟敢这样鄙视大人。于是他在心中暗自发誓，绝对要给泰然自若的诺艾尔一点颜色瞧瞧。

「还用得著说吗？相信你早就心知肚明，我已将你的恶行恶状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之所以安排这场访谈，纯粹是想取信于读者罢了。就算你什么都没说，我也已经达成目的了。」

取信于读者的必要条件，就只是双方有进行过访谈的这个事实。无论诺艾尔接下来说什么，报导的内容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哟～意思是我完全著了你的道啦。」

看著诺艾尔兴味盎然地拋出这句话，乔杰夫哑然失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奉劝你少在那边装模作样。不管是你与巴尔基尼帮交情深厚，或是监狱爆破事件的幕后黑手，我都已经查出来了。一旦我的报导问世，你就真的完蛋了。」

乔杰夫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继续说著。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在这里对我出手绝非明智之举。只要我大声呼救，旅店里的人就会立刻过来。若是你不怕被加重量刑就尽管放马过来，要不然就给我老实点。另外我已将情报交给可信之人，即使现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我已跟那个人讲好，假如我失联的话，对方就会把真相公诸于世。」

虽然乔杰夫显得一脸得意，不过这番话只是虚张声势，因为他目前尚未结交任何可以相信的朋友。只是这么说的话，至少能令诺艾尔不敢轻举妄动。

「我再说一次，你已经完蛋了。」

乔杰夫趾高气昂地拿起投影机，对准诺艾尔按下快门。伴随一阵『啪嚓』的声响，闪光灯随即发出强光。

诺艾尔因亮光而眯起双眼，接著回以苦笑说：

「你是来要钱的吧？自己开个价吧。」

乔杰夫在听见这句轻佻的话语后，气得一拳捶向桌面。

「你这个死小鬼！！少在那边狗眼看人低！！」

他指著诺艾尔破口大骂。

「别以为任何事情都能用钱来解决！我从事记者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钱或名声！而是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世！没错，我的使命只有一个，就是让你的恶行恶状摊在阳光之下！！」

若要说自己不求财富和名声，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他心中仍存在著比那些更重要的事物。无论有多少钱摆在面前，乔杰夫也绝不会改变心意。

「笔比剑强，就算你是个多么优秀的探索者，终究逃不过真相。」

乔杰夫彷佛做出判决般如此断言。

「原来如此，你是个抱有信念的男人啊。」

诺艾尔拍手发出清脆的鼓掌声。

「太出色了，在我遇过的记者里，你是第一个不受金钱所惑的人。我打从心底对你抱持敬意，很抱歉说你是个三流记者。」

就在这时，诺艾尔露出一个足以令人背脊发凉的邪恶笑容，接著把话说下去。

「那我就稍微学你一下，也用笔来一决胜负吧。」

诺艾尔一如宣言从怀里拿出纸和笔，当场写下一段内容。

「请。」

乔杰夫在看见纸上内容的瞬间，感受到彷佛心脏被人一把握住的错觉。他现在惊恐得全身僵硬，并且冷汗直流。

「看来你似乎很满意嘛。」

「你、你居然……」

纸上写了一连串的姓名，而且那些名字全是乔杰夫的亲戚或朋友。诸如双亲、祖父母、兄弟姊妺与家人。另外还有他的朋友，就连曾经交往过的女性也名列其中。

「所谓的记者，经常自以为是支配著情报的一方，因此当自己沦为被调查的对象时，就会马上成了龟孙子。笔比剑强，你当真有仔细思考过这句话的含意吗？」

诺艾尔当著惊呆的乔杰夫面前露出微笑，缓缓地站起身来，接著走到他的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诺艾尔一反其宛如少女般柔弱的外表，那只手孔武有力到令乔杰夫马上明白自己根本无从反抗。

「你似乎把我的恶行恶状调查得一清二楚吧。」

这道在耳边细语的声音，轻轻拂过乔杰夫的耳朵。

「既然如此，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会遭遇何种下场吧。就算是老弱妇孺，我都会让他们变成同一个样子。」

「住、住手……」

听见乔杰夫心惊胆颤地挤出这句话，诺艾尔随即发出愉悦的笑声。这股笑声听起来既天真又残酷。

「喂喂，你方才的气势到哪去了？追求真相是你的使命吧？只不过是亲朋好友的性命，就把他们当成代价牺牲掉嘛。」

面对这段嘲讽人的话语，乔杰夫懊恼地咬紧下唇。他确实愿意为了工作赌上性命，却无法看著无辜的人因此牺牲。

「拜、拜托你别这么做……是我错了……」

「啥～？你说什么？我没听见耶～」

诺艾尔故意用双手摀住耳朵，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感到既后悔又害怕的乔杰夫此时浑身发抖，只能不断低声求饶。

「真的非常对不起，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下一秒，诺艾尔在乔杰夫的耳边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高抬贵手放过你～？明明之前还那样大言不惭，未免也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吧？一心追求真相的一流记者大人对我这种死小鬼卑躬屈膝，难道都不觉得可耻吗──？喂！你到底是作何感受啊！？说！！」

面对威胁意味十足的浑厚嗓音，乔杰夫吓得唇齿发颤。

「你以为摆出这副孬样，我就会放过你吗？你这只虫子是在瞧不起人吗？喂，我在问你话呀，你是不是很小看我啊！？信不信我立刻把你妹妹生的小鬼绑来这里啊？说！？」

乔杰夫惊恐得不停摇头，眼眶甚至开始泛泪。他至今也历经过各种危机，但还是第一次明白无论自己怎么思考对策都难逃此劫。

乔杰夫自以为成功算计对方，自以为一切都手到擒来……事实证明是他太肤浅了。诺艾尔的外号是『蛇』，蛇是绝不会对人心生同情，一旦咬住猎物便会毫不留情地生吞活剥。

他至今是做梦都没想过，原来天底下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你这个人真没用，简直是个窝囊废。」

诺艾尔大感傻眼地低语后，突然将他携带的短刀一把插在桌面上，接著以肉麻的语调说：

「我说乔杰夫小兄弟呀，你知道黑帮都是以何种方式为自己闯下的祸做出了断吗？」

乔杰夫感到一头雾水，不断发抖地抬头望向诺艾尔，只见一双比井底更黑暗的眼睛正注视著自己。

「我这个人非常大度，因此留下五根就饶了你。」

这股彷佛在说笑般的开朗嗓音，引领乔杰夫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当杰洛在房间里翻阅资料时，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副团长，有您的包裹。」

「进来吧。」

身为部下的团员拿著一个包裹走了进来。这位比杰洛年轻的青年生性随和，经常帮忙处理各种杂务。

「此包裹的收件人是写著您的名字，却没有注明寄件人。」

「已确认过内容物了吗？」

人鱼镇魂歌里有具备透视技能的团员。只要拜托他们，就能轻松确认可疑包裹里的物品。

「没有，毕竟我们不便随意确认副团长您的包裹。若是您同意的话，我这就马上叫人来检查。」

杰洛稍作思考后，摇摇头说：

「包裹就交给我吧，辛苦你了。」

「难不成是您的什么人？」

部下露出捉弄人的笑容，同时竖起小拇指。似乎误以为是来自女友的礼物。杰洛回以苦笑。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先回工作岗位吧。」

「遵命，有机会再听您分享细节啰。」

确认团员放下包裹走出房间后，杰洛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从中掉出一张卡片落于桌上。

『致亲爱的朋友，希望这东西能聊表我的敬意。』

字迹工整的这段讯息莫名让杰洛感受到恶意，而且绝不是他的错觉。跟卡片装在一起的白色小盒子，能看见盒子底部被稍稍染红。

「那么──」

杰洛打开小盒子，里面装著他送给乔杰夫的小型投影机──以及五根断指。这些断指十之八九是来自乔杰夫的身上。

「看来这就是蛇的作风，简直与黑帮毫无分别。」

杰洛冷静地喃喃自语，接著露出一抹浅笑。

蛇是个为达目标能不择手段的男子，而且既残忍又卑劣，不过杰洛无法肯定他的行动理念是属于哪一种人。是属于冲动行事？还是三思而后行？或是特立独行？

因此杰洛把乔杰夫当成弃子，用来确认诺艾尔的人格特质。而他终于得到答案了。

「看来你的真面目，就是受自尊束缚的完美主义者。」

从诺艾尔的立场来看，他想如何处置乔杰夫都可以。比方说暗杀，或是拉拢成反过来打探人鱼镇魂歌的间谍。

不过诺艾尔的选择是制裁乔杰夫，而且还用来向人鱼镇魂歌宣示自身的残酷本性──让人明白他的可怕之处。

坚持以名为恐惧的情感来支配他人，足以证明当事人的自尊心高，无法容许他人的过失。这种个性在黑帮里十分常见。也能印证艾尔是绝对不会放过昔日背叛他的同伴们。

一旦掌握对方的性情，就能轻易制定对策。原因是人永远过不了自己这关。不论拥有多么高超的智慧和判断力，都必定会按照自身性格取向做出判断。

杰洛从座位上起身，利用升降梯前往战团基地的地下四楼。

唯独团长约翰和副团长杰洛能够进出地下四楼。必须使用他们持有的专用钥匙，电梯才会通往地下四楼。换言之，此楼层是就连团员们都不知道的密室。

杰洛的脚步声回荡于灯光昏暗的走廊上，接著他在一扇坚固的金属门前停下脚步，并打开探视孔。随即从中传来一股呛鼻的臭味。能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坐在房间中央。

这里是单人牢房，遭关押者都会被强制戴上妨碍技能发动的项圈。由于牢房相当坚固，因此在用不了技能的情况下，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去。就算当真逃出牢房，地下四楼唯一的出入口就只有那座电梯，所以犯人绝无可能逃离这里。

「嗨，还活著吗？」

囚犯在听见杰洛的声音后，缓缓地抬起头来。他那疲惫不堪的脸上写满绝望，完全没有一丝生气。尽管有提供足够让人活命的基本粮食，但长期关押在这样的牢房里，精神上绝对是饱受折磨。

「你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虽然我是不忍心如此对待像你这样的人才，但无奈对于间谍实在是不能放水，还请你见谅。」

感到于心不忍的这句话没有一丝虚假，不过杰洛也没打算改善此人的待遇。若是过度关心，难保会对囚犯心生同情。这名囚犯是道具，而道具就该当成道具来看待。

「我已决定好该如何利用你了。」

杰洛轻声细语地说出囚犯的称号。

「千变万化（face less）。」

第三卷 四章：于雪花中漫舞

我独自一人走在森林里，身边没有任何人陪同，就连修格的人偶兵也没跟来。

目前我们正与人鱼镇魂歌开战中，若是同伴们知晓此事，必定会吓得大发雷霆吧。先不提大街上，像这样走在罕无人烟的郊外森林里，简直就是愚蠢透顶。老实说我也觉得自己很蠢，一点都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此事的起因是战团基地收到一份署名寄给我的礼物。

我今早造访战团基地时，发现事务员们乱成一团。我拨开人群上前确认，发现门口处放了一颗『狐狸的头颅』。这颗头颅似乎刚被砍下不久，鲜血将地板染成猩红色。

「……你们已经通报宪兵了吗？」

四处不见主要团员们的身影。我向神色不安的秘书确认，只见他摇头以对。

「还没有，因为在发现当时，我打算在通报宪兵前先联络您请求指示……正好您就过来了。」

「那就好。」

以战斗为业的探索者若是轻易求助宪兵，风评将会严重受损。尤其目前正值关键时期，我是希望能私下解决问题。而且我对送礼之人已有头绪。

「以报复的手段来说，这算是挺成功的。」

我自言自语地提起狐狸的头颅。与战斗无缘的事务员们纷纷发出惊呼，而我则将此当成耳边风继续调查头颅。

「嗯，只是一般的狐狸。」

我一开始看见时，还以为这是洛基的首级。拥有【模仿士】这种罕见职能，可以自由改变外貌的洛基，体内流有妖狐（shape shifter）的血统。他不同于兽人，是由变异种和人类生下的混血儿。因此我原以为这就是洛基的真正模样，结果证明是我错了。

「嗯？嘴巴里似乎含著什么。」

我掰开狐狸的嘴巴，取出摺叠放于里面的纸条。打开纸条后，内容是使用我跟洛基才知道的暗号写下一段讯息。我看完后立刻撕毁纸条。

「麻烦请人把这里清理一下。另外此事无须通报宪兵，也别让其他主要团员知晓，大家一如往常地工作即可。」

我对事务员下达完指示后，便转过身去。

「团长，请问您要去哪？」

「干架。」

我笑著回答秘书的询问。

于是我策马来到郊区的森林附近。因为森林里不便骑马，所以我将马匹寄放于附近村庄的旅店后，便一路徒步走来这里。

再过不久，我就会抵达纸条所指定的地点。纸条的内容如下──

『假如想赎回情报贩子，你必须单独前往翡翠湖。倘若你带同伴赴约，我就杀了情报贩子──当然这点威胁，你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而且肯定也不介意情报贩子的生死。要不然这样好了。』

这篇文章还有下半段。

『如果你对情报贩子见死不救，我就将此事连同情报贩子的尸首公诸于世。让帝都里的居民知道，岚翼之蛇的团长是个贪生怕死到情愿看著同伴被杀的孬种。』

纸条里自然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名字，但肯定是出自人鱼镇魂歌的某人之手。不出我所料，洛基果然失手遭人鱼镇魂歌俘虏。

如同纸条所述，我确实没把洛基的生死放在心上。毕竟洛基也是行家，理当已做好失手时的觉悟。即便死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我完全不必为此负担一丝责任。

可是我见死不救一事被大做文章会非常不妙。对帝国人而言，探索者就是强者的象徵。必须是既强悍且无所畏惧，不论面对何种难关都勇于挑战，可说是真正的英雄。先不提自身的本性究竟如何，都必须让大众相信自己是这种人。

一旦我对同伴见死不救的消息流传出去，形象将会遭到重挫。这次与洛伊德和达妮雅被我卖去当奴隶的情况是截然不同。

毕竟洛基只是失手，并没有背叛我。就算他并非正式团员，纯粹是工作上有所交集，但以关系性来看确实算得上是同伴。对同伴弃之于不顾，堪称是探索者最可耻的行径。

既然对方放话会将此事公诸于世，表示人鱼镇魂歌已清楚掌握我与洛基的关系。虽然无法确认洛基是屈打成招，或是因自白系的技能泄漏出去，总之人鱼镇魂歌势必已得到洛基拥有的一切情报。

即便帝都内所有报社都在我的威胁之下，不敢流出对我不利的消息，可是堂堂七星的人鱼镇魂歌，自然有著各种无须经由报社即可散布消息的管道。

我是利用情报战取得现在的名声。基于这个原因，若是我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今后将会为此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为了避免信誉扫地，我只能听从人鱼镇魂歌的指示，想办法靠一己之力救出洛基才行。

「当真只是因为这样吗？」

我的喃喃自语当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现场只有我一个人。我不能依靠其他同伴，得孤身一人前往死地。不过综观全局，此举终究是愚蠢至极，实在不符合自己的作风。

「我在情报战上可是独领风骚。就算放弃落基，我仍有其他方法能挽回损失。偏偏这次比起动脑，反倒是身体先采取行动……」

这里面没有什么大道理。尽管我不想承认，不过我现在确实是被情绪冲昏头。面对敌人威胁说会将我诬陷成孬种，以及把洛基当成人质这两件事，我感到火冒三丈。我因自尊的束缚感情用事。一直以来我都嘲讽说情感是人类最大的弱点，而此刻的我正受它支配却是不争的事实。要是这样都算不上是愚蠢的话，又该如何去定义愚蠢二字？

「可是……」

就算如此调侃自己，内心深处却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为了拯救被捕的同伴，不顾生死单刀赴会，完全就是英雄故事里的桥段。

为求胜利，使出再卑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就算是同伴也会直接割舍，这就是我的处世原则。也是天生拥有最弱职能【话术士】的我，为了实现与外祖父的约定，成为最强探索者所选择的道路。

问题是这不能代表一切。

因为我所寻求的最强，是得到世人认同的唯一称号。倘若我为此做尽坏事，势必不会有人愿意赞颂我。假如我真想这么做，实际上是有办法蒙骗过所有人。

但终究骗不了自己。

活在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权谋算计是可以，手法卑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战斗方式，为求胜利理所当然就该不择手段。

不过就算再如何虚伪或充满谎言，仍必须当个能为自己感到骄傲的人。

「明明同伴都被当成人质，还遭人辱骂是孬种，却为了取得最稳固的胜利而当个缩头乌龟，我是绝不会认同这种做法的。」

若想成为最强，也得追求符合最强的生活方式。假如有人上门找碴，就算得做出再愚蠢的决定，我都绝不能选择逃避。

「我就相信你会来，蛇。」

当我抵达翡翠色的辽阔湖泊之际，一名褐色皮肤的男子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谢谢你送我一份这么棒的礼物。」

我回以微笑后，褐色皮肤的男子──人鱼镇魂歌副团长杰洛·琳德雷克笑得双肩颤抖。被绳索绑住的洛基就倒在一旁。他此时的外表是我平常看惯的那副痞子模样，嘴巴被木头堵住无法开口，却莫名对我露出责难的眼神。

十之八九是想骂我干么来赴约吧。

「我也深有同感。」

我自言自语后，往前跨出一步。

「如你所愿，我是独自一人前来。」

「这我知道，因为周围没有其他气息。不对，就算没有确认，我也知道你会只身赴会。毕竟你就是这种人。」

「哟～这么相信我啊。表示你对我的人格分析非常完美啰？不愧是不惜以人质逼人就范的家伙。我都快被你这个孬种散发出来的臭气给熏死了。」

「呵呵呵，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你都不肯来见我。虽然算不上是交换条件，但我同样是一个人来见你喔。」

「……什么？」

对于杰洛的自白，我不禁眉头一皱。杰洛的身边确实没看见其他人，也感受不到有任何人埋伏在周围的气息。身为【话术士】的我在感应动静技能方面并没有任何加成，只能单靠五感来判断，但可以肯定他没有撒谎。原因是即使我对感应动静方面不太有把握，依旧能从杰洛身上的细微反应来判断他是否在撒谎。

杰洛见我陷入沉默，像是感到相当愉悦地扬起嘴角。

「哎呀，亏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还是我带同伴一块前来，才符合你的期待吗？」

「你这家伙……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说呢？反正你很擅长动脑吧？就自己想想看吧。」

真是个不能小瞧的男人。我不禁啐了一声……难道是理岳泄密？他背叛我把杀手锏的事情全说了？所以杰洛才独自找我过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杰洛应该对此一无所知，而是假定我拥有某种杀手锏，才故意没带同伴们过来。这个判断非常正确，如果他带人过来的话，我就可以一口气把他们通通杀光。

「这对我来说真是一大损失。」

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如我所料。我顺从胁迫单刀赴会，但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其实我已备好一个杀手锏，就算一人单挑人鱼镇魂歌所有成员，我也颇有胜算。

问题是杀手锏无法使用太多次。换言之，只为了杀死杰洛一人不得不动用杀手锏。一想到后续状况就令我脑袋发疼。

「那么，是时候该动手了。」

杰洛用短刀割断洛基身上的绳索。

「滚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终于重获自由的洛基从地上起身，然后以眼神向我徵求意见。

「那家伙说得对，你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快逃吧。而且逃得越远越好。」

「我、我知道了……」

洛基点头回应后，如脱兔般迅速离开现场。

「你果然已做好能与我一战的准备，看来没办法轻松杀死你。」

杰洛不敢大意地望过来，我耸耸肩说：

「这怎么可能嘛！我可是【话术士】喔？是个没有同伴保护就无法战斗的废物。对上身为【暗黑骑士】的你，我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毫无胜算啊。」

「睁眼说瞎话，瞧瞧你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看便知想立刻宰了我。我也同样不想死──所以我决定从一开始就使出全力！」

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杰洛，一把将外套脱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著宛如野兽的咆哮，杰洛的身体逐渐变形。只见他头发倒竖，除了肌肉以外是连同整个身躯都开始膨胀，裂开的背部窜出一对翅膀，全身布满坚不可摧的鳞片。数秒后完成变身的杰洛，其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一头黑色巨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惊人了！真是精采的魔术啊！」

我抬头仰望化成黑龙的杰洛，为他鼓掌并献上喝采。没想到杰洛的真面目竟是只存在于神话里的龙人。即便互相敌对，见到他这副威风凛凛的活传说姿态，总想替他拍手叫好。

「GURURURU……」

黑龙从嘴里发出黑炎和骇人的低吼声。尽管从外表能隐约看出他勉强保住人的理智，但终究更像是一头生性狂暴的野兽。

「杰洛·琳德雷克，屠龙可是属于英雄的荣耀，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获此殊荣。」

我笑著说完后，从长大衣的内袋里取出金属制的针筒，接著将针头刺在脖子上，把里面的『药剂』注入血管中。

药剂的效果非常剧烈。拜【话术士】的职能特性所赐，我不需催动魔力就能够施展技能。无论是增益或减益，都是利用目标的魔力。将【话术士】的技能形容成是产生效果的诱因也不为过。

虽然在职能特性上不需要魔力，但不代表我的体内没有魔力。至今不曾催动过的魔力，彷佛激流在我的体内循环著。总觉得身体滚烫到快要喷火，并带来一阵令人陶醉的全能感和满足感。

如同杰洛变成黑龙，我的身体也同样产生变化。并非身体变得有如山脉那般巨大，肌肤表面也没有布满坚硬的鳞片，更别说是长出獠牙或利爪，就连能让人翱翔于天际的翅膀都没有。

我身上并没有出现显眼的改变，不过我的变化比杰洛剧烈多了。杰洛透过本能察觉出我的改变，随即挪动他的巨大身躯向后退去。

我嗅到一股恐惧的气味。现在的我对于这个气味特别敏感。

「就让你亲身体验看看，一个人能狂暴到何种地步……」

从体内不断宣泄而出的杀气和疯狂，驱使著我发动攻势。

†

这是第二次在别人的催促之下，可耻地转身逃离现场。

「可恶！真是混帐透顶……」

洛基边跑边落泪。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若是潜入人鱼镇魂歌调查时没有失手的话，就不会像这样出尽洋相了。身为堂堂的专业情报贩子，这次不仅搞砸任务，甚至还被抓去当人质，这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该犯下的错误。现在的他非常懊恼，懊恼到很想一头撞死。

最令洛基懊恼的一件事情，莫过于诺艾尔特地前来救他。依照诺艾尔的个性，洛基原以为他不可能会来拯救自己。不过，诺艾尔真的来了。一如杰洛的预测，洛基成了吸引诺艾尔自投罗网的诱饵。犯下如此重大失误的愧疚感，毫不留情地折磨著洛基的心。

洛基一度停下脚步。即便他的职能【模仿士】被归类为战斗系，实际上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就只是能够改变自身外表而已。无法战斗的人在这种时候根本帮不上忙。这件事他是再清楚不过。之所以会停下脚步，只不过是暂时心生迷惘罢了。

停下脚步的洛基回头看去。下个瞬间，一阵强大的冲击波将他吹飞，就这么直接撞上一棵大树，痛得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什、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事？」

洛基忍住痛楚扭头张望，发现树木因方才的冲击全数拦腰折断。至于产生冲击的源头，正是洛基逃来的方向，也就是诺艾尔和杰洛所处的位置。

就在洛基惊呆之际，忽然有大量的水从天而降。他起先以为是下雨了，但仔细观察便惊觉不对，降下的水带有些许腥臭味，而且从天空落下的不光是水，还夹杂著鱼的尸体。

「难道说……是那片湖泊的湖水吗？」

眼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以情况来看，也只有这个可能性。明明发生如此异常的状况，森林内却在剎那间化为一片死寂，就连一丝鸟鸣声都没有，寂静到甚至能听见耳鸣。

「战斗已经……结束了？」

既然战斗已经结束，诺艾尔是必死无疑。就算诺艾尔是被不灭恶鬼锻炼过的探索者，但碰上杰洛绝对毫无胜算。这场胜负的结果是再明显不过。因此，洛基朝著逃来的方向往回走。

既然诺艾尔已死，好歹也该确认他的尸首，并通知他的同伴们。上述这股使命感驱动著他的双腿。

当洛基返回翡翠湖时，眼前的状况却与他的预料恰恰相反。

「诺、诺艾尔？」

诺艾尔静静伫立在一个乾涸的大坑里，周围的地面千疮百孔，还有大量鲜血汇聚而成的水洼。但那些并非诺艾尔的血，他看起来似乎毫发未损。

「你回来啦。」

诺艾尔扭头望向洛基，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可是两人对视的瞬间，洛基惊恐得浑身僵硬。诺艾尔的外表没有变化，与往常无异，不过眼睛却变得截然不同，那双发出红光的眼睛恍若深渊，彷佛能给人带来万劫不复的灾厄。

诺艾尔瞥了一眼傻在原地的洛基，然后拿起一根针筒刺向自己的脖子。大概是药效发挥的关系，诺艾尔的眼睛变回原样。接著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啊、喂！你还好吧！？」

洛基连忙跑过去，在近距离看清诺艾尔的身形后便吓傻了。理由是诺艾尔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有如裂痕般的瘀青。

「……居然没能了结他，明明都为了他一个人使出『力量』，偏偏还让他溜掉……糟透了……得马上重拟对策……」

诺艾尔像是在说梦话般，气若游丝地喃喃自语。

「虽、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活下来就好，现在先好好──」

洛基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只见诺艾尔直接趴倒在地。

「诺艾尔！」

洛基确认著诺艾尔的身体状况。尽管还有呼吸，换气却非常急促，而且体温异常偏低，置之不理将会非常危险。于是洛基把失去意识的诺艾尔背在身上。

「你等著啊！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呼～呼～没想到我居然会被迫夹著尾巴逃走……」

遍体鳞伤的杰洛，背部倚靠在一棵树上如此自嘲。

「虽说早知道他藏了一张底牌，不过那股力量非比寻常……难道他不怕死吗？」

杰洛与诺艾尔交手后，就此吞下败仗，而且是输得一败涂地。即便他化成黑龙，也被打得无法招架。诺艾尔握有的杀手锏确实是强大无比，杰洛光是能保住小命就已近乎奇迹。

「不过，我已成功查明他的杀手锏了。」

那股力量确实非比寻常，杰洛还是首次明确感受到自己得做好一死的觉悟。但也因此很有把握，那不是可以一再使用的力量。既然已摸清对方的底细，也就更易于制定对策。

「不枉费我亲自来扮演白老鼠。」

假如带同伴一起前来，势必会折损大量人手。确实人鱼镇魂歌的团员们都很优秀，但无论找来多少人，杰洛都不觉得有办法战胜那种状态的诺艾尔。唯独约翰全力以赴才有机会获胜。

即使杰洛已顺利逃出生天，不过光是回想起方才的战斗仍心有余悸。当他反覆深呼吸试图让心情平复下来之际，突然收到约翰的念话。

『结果如何？』

『……我打输了。』

杰洛给出答案后，能感觉到约翰似乎相当错愕。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蛇有带同伴赴约吗？』

『不是的，他是单刀赴会，凭一己之力就打倒我了。』

当杰洛把自己落败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时，约翰不禁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蛇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耶！』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差点就赔上性命了。』

『抱歉。不过这就是蛇──不对，是诺艾尔·修特廉的意志吧。看来不得不修改对他的评价了。』

『他确实是个威胁，不过想应付他倒也非常简单。』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更根本的问题。我──』

约翰稍微停顿一下，语气平稳地接著说：

『我认为诺艾尔·修特廉值得担任我最后的对手。』

『……此话怎说？』

面对杰洛的提问，约翰不发一语，就这么单方面切断念话。偏偏杰洛无法重新接通念话。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杰洛搞不懂约翰在想什么，但不管约翰做出怎样的决定，杰洛都会全面服从。至于理由，并非因为他是战团团长。

而是他对自己来说是唯一的挚友。

面对帝国的七星和魔工文明──罗达尼亚为了拥有足以与之抗衡的武力而执行某项『机密计画』，杰洛与约翰便是该计画的产物，也就是利用远古伟人或神话种族的遗骸，进行还原所打造出来的实验体。

深度十二被归类为魔王的不死火鸟王（phoenix），它那惊人的再生能力不光是只要拥有足够的魔力就可以透过仅存的肉块恢复原样，还能让吃掉的遗骸重生并变成自己（鸟之怪物）的仆人。若是将不死火鸟王的心脏制成的生化器具寄生于女性的背脊上，该名女性就会跟不死火鸟王一样，能怀上自己吃掉的遗骸还原体。不同于不死火鸟王的一点，就是产下的并非仆人，而是能独立思考的生命体。

由于对母体的负担过重，生下正常还原体的机率是微乎其微，因此付出大量的牺牲后，罗达尼亚终于获得多名成功的实验体。

身为罗达尼亚的建国始祖，传说中可以使用所有职能力量的勇者，理论上不该存在的逆天生命体（mutant）【救世主】雷克斯·罗达纽斯的还原体总共有十一人。

分别是约翰、锡梅翁、安杰、迪艾戈、佛玛、雷毕、薛玛斯、巴特、沙迪亚斯、菲里帕、裘达斯。

这十一人被称为正规还原体（Messiah numbers），除了雷克斯以外的还原体则是称为非正规还原体。之所以被叫做非正规，是因为他们单纯被用来取得研究数据，以废弃为前提的实验体。

约翰是正规还原体，杰洛则是非正规还原体。

在命中注定的那天，包含约翰在内的十一名孩子们──正规还原体们决定引发暴动，企图逃出研究设施。纵使他们受隶属契约书所束缚，仍凭藉【救世主】的血脉之力破解绝无可能摆脱的控制。对研究人员们而言，这情况可说是始料未及。

正规还原体们以压倒性的力量将设施相关人员屠杀殆尽，就在即将脱逃时，约翰来到关押杰洛的监牢前。

「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杰洛是非正规还原体之中，唯一成功保有人形的实验体。他的兄弟姊妹们别说是拥有理性，根本是一个个就连智慧两字都谈不上的肉块。杰洛至今就是与他们一同关在漆黑的监牢里，过著等待遭废弃的生活。

在杰洛眼中，对他伸出援手的约翰确实就是【救世主】。

十一名正规还原体再加上杰洛，总共十二位的这群孩子们在摆脱追兵的途中，一路袭击行经的村里乡镇，曾几何时竟变成令世人闻风丧胆的盗贼团。于是孩子们乾脆利用人类的恐惧心理，对外宣称他们是银雪花盗贼团。

身为首领的锡梅翁有著既胆小又脱线的个性，却又让人讨厌不了他，十分受到同伴们的爱戴。

约翰是生性开朗的自恋狂，爱出锋头且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虽然有时因此身陷险境，但他最终总能获得胜利，天生具有英雄的特质。

安杰很懂得察言观色，总是负责统合众人的意见。要是没有他的话，银雪花盗贼团早就分崩离析了。

迪艾戈性情粗鲁又爱动粗，尽管他与同伴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不过身处沙场时是个比谁都奋勇杀敌的勇者。

佛玛这个人聪明绝顶，在团队里扮演参谋的角色，可是因为他生性多疑又神经质，所以一出状况总会马上怀疑后来才加入的杰洛。

雷毕特别喜爱钱财，在所有同伴之中对掠夺行动最为积极参与，但他为人并不吝啬，每当众人混入市区购物时，经常是他主动掏钱帮同伴买单。

薛玛斯生性寡言且从不提出自我主张，不过战斗能力是众人里最出色的。就连老爱跟人打架的迪艾戈，也不敢对薛玛斯出手。

巴特是个热爱歌唱和音乐，性情老实又纯朴的青年。他基本上不喜欢团体行动，即使待在据点里也会远离同伴们，拿著一把吉他独自弹奏。

沙提亚斯嗜酒成性，无论何时都醉醺醺的，就连战斗时也酒不离手。不过他对信仰却是比谁都虔诚，相当重视向神祷告的行为。

菲里帕是正规还原体里唯一的女性，性格温和且慈悲为怀，战斗时也尽可能不取敌人的性命。

裘达斯是众人之中最具有常识又认真负责的人，甚至达到苛刻的程度，可是他从未把这种生活方式强加在同伴身上，纯粹仅限于他自己一人。

杰洛比谁都更珍惜同伴，每当战斗时就会跟约翰以及迪艾戈一同站上最前线。原因并不是他喜欢战斗或爱出锋头，而是单纯想保护同伴而已。

银雪花盗贼团发展得相当顺利，他们不光每个人的战斗能力皆达到A阶顶级，甚至还足以媲美EX阶，同伴之间的羁绊也坚不可摧。不管是来袭的军队或探索者们，全都被他们逐一击败。政府担心损失过大，后来甚至不敢轻易对他们出手。

不过就如同冰雪总有融化的一天，银雪花盗贼团的末日也悄然而至。

「力量渐渐变得不听使唤……」

首先出现异状的人，是同伴之中战斗能力最高的薛玛斯。战无不胜的他在沙场上负伤之后，即使接受治疗也不见好转，最终就这么断气了。

同伴们对薛玛斯的逝世伤心欲绝，同时也对逐渐逼近的死神感到恐惧。薛玛斯既是血亲，也是与自身完全相同的存在。夺走他性命的死亡锁链，也同样牢牢绑在其他人身上。事实上在不久之后，大家的身体也跟著出现异状。

虽说先后顺序是因人而异，状况都跟薛玛斯如出一辙。先是能力不听使唤，然后体能开始下降。纵然症状没有正规还原体那般显著，身为非正规还原体的杰洛也受到同样的变化所苦。

原因是再明显不过，这群孩子终究是他人的复制体，在过度使用这股非比寻常的力量之后，代价就是大幅削减自身寿命。

即便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松扫荡敌人，银雪花盗贼团依旧强悍无比。这是因为这群孩子在历经无数的战斗后也获得成长。

不过，银雪花盗贼团终究还是瓦解了。关键就在于身为首领的锡梅翁之死，以及备受信赖的裘达斯竟然成了叛徒。

「我已经累了……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面对日复一日的战斗，以及复制体仅存的寿命，个性比谁都更加认真的裘达斯，最终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冷酷无情的宿命。

据点遇袭的银雪花盗贼团起先是骁勇善战，但万万没想到有同伴选择背叛，众人在大受打击之下，未能发挥原来实力而吞下败仗。

最后生还下来的只有约翰和杰洛两人。为了掩护两人离去，沙迪亚斯以自爆将叛变的裘达斯与大多敌军一并拖入地狱。至于战斗中丧命的同伴们，尸体也随之化为灰烬。

约翰跟杰洛确实是幸存下来，但身心已千疮百孔，彻底失去求生意志，就这么藏身于市区内静待死亡的到来。就在这时，一名帝国特务出现在两人面前。

「若是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助你们逃往帝国。」

「……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的雇主想找一名能够听令于皇室的探索者。」

「探索者？」

特务点头回应约翰的反问。

「帝国的探索者都非常优秀，却也因为太过优秀，导致他们并不是全面服从皇室。要是立法强制管束的话，别说是探索者们，就连国民也会大为反弹。因此皇室想要一名愿意尊重皇室旨意，并且实力蛮横的探索者。」

「你是要我们成为皇室的走狗吗！？」

杰洛愤恨地瞪向特务。特务并非对他们伸出援手，只是想替皇室找来听话的棋子罢了。杰洛就是因为那些追求利益的大人们，强迫被赋予一条以废弃为前提的生命，所以他对领导阶级是恨之入骨。

但约翰给出不同的回应。

「好啊，我愿意成为你们的走狗。」

「约翰！？」

面对杰洛那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约翰露出身心俱疲的笑容说：

「不管怎样，我们再这样下去只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成为帝国的走狗。可是，我不想当一条唯命是从的狗。」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

约翰换上一双充满斗志的眼神接著说：

「我想成为一名英雄。」

杰洛完全能听出他此话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正因为寿命所剩不多，所以想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再加上约翰本来就具备英雄的特质，如今正站在痛失同伴们的人生转捩点上，自然会想顺从心中的渴望活下去。

「杰洛，你有何打算？」

被约翰这么一问，杰洛发出叹息回以苦笑。

「让你只身前往我也放心不下。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吧。」

其他同伴都已丧命，杰洛能称为朋友的人就只剩下约翰而已。

潜逃至帝国的两人，立刻遵照皇室的安排开始行动。关于寿命的长度确实颇令人不安，但也不会马上寿终正寝。

由于杰洛没有正规还原体那般强大的力量，因此战斗时所承受的负担也比其他同伴来得少，并且相对长寿。反观约翰为了抑制力量的消耗，利用技能制造出多个人格。这些人格是参考自逝去的同伴们。在他们因应现状展开活动的期间，约翰的主人格就会陷入沉睡，专心恢复与保存力量。

两人从内部掌控反骨意识较为强烈的人鱼镇魂歌，在成为七星后便假装对皇室言听计从，并且为了掌权而暗中布局。

「英雄绝不会屈服于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支配。」

在约翰想出铁路计画之际，拋出了这段豪语。

「我们一定会赢的，约翰。」

杰洛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纵使出现绰号为蛇的碍事者，但在一展鸿图的过程中总会碰上试炼。在称霸天下的道路上，不可能无须经历考验。人鱼镇魂歌会咬死阻挡在前的蛇，继续向前迈进。

两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下自己曾活在这个世上的足迹。

入冬后的太阳，宛如从陡坡滚下山般迅速下沉。

在接近傍晚时，有一群人造访人鱼镇魂歌的战团基地。率领护卫走进会客室的长发美男子，冷眼看向约翰说：

「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而来吧？」

约翰装蒜地双肩一耸。

「这是自然，凯乌斯殿下。」

看著神色自若的约翰，凯乌斯二皇子忍不住皱眉。

「哼，瞧你这副令人不爽的态度，想来不是佛玛、锡梅翁或安杰。约翰，想想已有好几个月不曾直接见到你，结果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惹人厌。」

凯乌斯同样很清楚约翰体内有多个人格。一般情况下，约翰会将行动全权交由佛玛负责，但也会根据交谈的对象切换成锡梅翁或安杰的人格。原因是这两个人格在沟通方面较为圆融。由于佛玛的思绪最为灵活又很有胆识，可说是约翰最为信赖的人格，但缺点是傲慢且自视甚高，不适合跟爱摆架子的人交谈。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殿下。」

「住口。」

相较于一脸淡然的约翰，凯乌斯的态度十分冷漠……不对，是怒不可遏。

「你这家伙究竟有何打算？事到如今才表示想退出铁路计画？你以为我会同意这种事吗？」

凯乌斯压下怒火如此提问，约翰却笑著点头肯定。

「是的，正如我在密函里所写的那样，人鱼镇魂歌将退出这项计画。」

「……说说你的理由。」

「就算殿下您这么问我，相信无须我明说也非常清楚吧？计画因为我的疏失而大幅延迟，不仅愿意提供协助的贵族们，就连国民也对我失去信心。我必须引咎退出计画，才能够为此事负责。」

「如果你这番话是发自内心，我是愿意为你流下不甘的泪水。毕竟当初几乎已是水到渠成，却因为初出茅庐的蛇吃了个大闷亏而出尽洋相，我也并非无法理解你心中的苦闷，不过──」

凯乌斯眉毛倒竖，将心中怒火表现出来。

「假如你想藉此与我谈判，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难道你以为拿此事来要胁我，就不必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吗？蠢货，是你自己决定要掷出骰子，休想在掷完后就退出赌局。奉劝你迅速履行自己的职责，倘若你无论如何都执意退出计画，我就让人鱼镇魂歌自七星之中除名。不仅如此，还会撤销你的探索者资格。这才是真正的负责方式。」

凯乌斯的这段话绝非只是在吓唬人，偏偏约翰仍不改其游刃有余的态度。

「关于我因为蛇而吃了闷亏一事，我确实是无从辩解。不论是我的地位受挫，或是理当获得的利益大打折扣，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并非是在无理取闹才这么做，而是为了将功折罪。」

「那你想怎么做？」

「……如果我说想跟他们干架，您会觉得可笑吗？」

「你这个家伙，想说笑也得有个底线喔！！」

耐性已被磨光的凯乌斯，指著约翰继续破口大骂。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居然想跟人干架？这可不是儿戏喔！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救了你一命！？是本皇子救了本该曝尸路边的你！不仅助你逃来帝国，赋予你户籍，甚至还一路支持人鱼镇魂歌成为七星！你所提出的铁路计画，同样是多亏本皇子才得以实现！我对你是恩重如山，你却打算恩将仇报吗！？」

凯乌斯其实也是基于自身考量才把约翰收来当棋子，与恩情二字扯不上一丝关系。不过没有凯乌斯的话，约翰确实是会死在路边。因此即使谈不上恩情，却仍有理应遵守的道义。

「我对殿下您是感激不尽，所以才将生产人工恶魔的生化工厂与研究资料都转让给您。有了那些东西，就算没有我也不成问题。」

约翰根据逃离实验设施时带走的研究资料开发出人工恶魔。这是帝国开通铁路不可或缺的要素。不过这些东西对约翰来说已经无用，毕竟他没打算继续拘泥于铁路计画。

「你以为单单这点东西，我就会放过你吗？」

对于凯乌斯的质问，约翰笑著摇头以对。

「确实是不会，因此我还有一份东西要交给您。」

约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资料，交到凯乌斯的手上。凯乌斯在确认完内容后，脸色瞬间刷白。

「你、你这家伙……」

「殿下应当很清楚这份资料的价值吧。里头是所有帝国特务潜伏于他国的详细情报。假如落入他国手中，这些人就会通通没命喔。」

负责搜集他国情报或从事间谍行动的特务们，为了保障国家安全与繁荣，皆以假身分执行各种危险任务。

倘若让他国掌握到这些人的真实身分，势必会遭受拷问并灭口。反之帝国逮住他国的特务时，终究会采取相同的处置方式。

若能以金钱收买，也就无须拷问或灭口，但是精神如此脆弱的人本就不可能会担任特务，因此说什么都不能让本国特务的情报泄漏出去，同时对于他国特务的资料，则是就算得花费大量金钱也非要取得不可。

「你是想威胁我吗？」

凯乌斯从眼中散发出的已非怒意，而是憎恨。

「你这是明确的背信行为。不光是针对我，而是与整个帝国为敌。意思是你已经做好觉悟了？」

「呵呵，您想杀了我吗？这样也行，我很乐意奉陪。不过请您记清楚一点，就是诸多爱国人士的性命将随我一同消逝。」

即使强如约翰，对上派出全部战力的帝国依然相当吃亏。但他不会乖乖被杀，绝对会在死前把资料交给他国。这么一来，帝国将承受莫大的损失。懊恼到咬紧牙根的凯乌斯，脸上已渐渐转为妥协的神色。

「……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过了，我的愿望就是和蛇打上一架。殿下，您只需默许我接下来的行动即可，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意思是你只为了与蛇那个小鬼打架，不惜放弃至今取得的一切吗？」

凯乌斯见约翰点头肯定后，不禁抱住自己的头。

「我看你根本是疯了……你原本不是想当一名英雄吗？」

「这个心愿至今依然没变，我是为了在世上留下自己活过的痕迹才想成为英雄。虽说是英雄，却并非拘泥于民众眼里的英雄。我想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想以自己为荣，整件事就这么单纯。」

约翰原本认为登上探索者的顶点，打赢冥狱十王，当个受世人肯定的英雄也不赖。像这样有个能从冒牌【救世主】成为真正【救世主】的机会，说他没有从中感受到宿命，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过约翰是现实主义者，比起尚未出现的强敌（冥狱十王），他情愿为了眼前那名足以令他心情亢奋的强敌（岚翼之蛇）燃烧生命。

「那名少年很有意思，值得我赌上自身的一切去杀死他。」

听完约翰直截了当的自白，凯乌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懒得再理会你这种蠢货，接下来就随你高兴吧。」

凯乌斯转身走向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你就依照自身的心愿活著，并随著自身的心愿走完人生吧，英雄。」

当凯乌斯离开房间后，约翰朝著门口弯腰鞠躬。

「这句话我实在承担不起，谢谢您，凯乌斯殿下。」

†

一段时间后，会客室没有传出敲门声就被人一把推开房门。来者是杰洛，他和约翰对视后，脸上浮现一个大感傻眼的笑容。

「我在战团基地门口见到凯乌斯殿下，发现他显得相当愤怒。虽说我有股不祥的预感，但我没想到你居然当真付诸实行了。你还真叫人伤脑筋耶。」

杰洛似乎已经猜出事情始末。约翰对此只能双肩一耸。

「毕竟挨骂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习惯这种事有什么意思？拜托你好歹懂得反省吧。」

「我的原则是比起回首过去，情愿积极地活在世上。」

约翰露出一脸不正经的笑容，把香菸叼在嘴上，点好菸便开始吞云吐雾。

「很抱歉没跟你商量就擅作主张，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团员们该怎么办？」

「他们都十分优秀，即使失去这里也不愁没地方去。另外我打算从战团基金中拨出相应的钱发给他们。」

「这么做太不负责任了，大家可是很仰慕你喔，难道你不觉得有愧于他们吗？」

「不觉得。因为我就是我，我不打算为他们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约翰却笑著补上一句但书。

「假如他们真心仰慕我，也是可以同意让他们参加接下来的这场干架。到时肯定很有意思，能尽情大搞破坏。」

「你也太我行我素了吧，也不想想是谁负责出面说服大家？」

「那当然是备受众人信赖的副团长大人啰。」

对于约翰的这句发言，杰洛露出张口结舌的表情。

「你会帮我搞定吧？」

「这是我第一次真心想杀了你……总之我会先解雇其他人，然后以佣兵的方式雇用自愿者。如此一来，相信他们不会被追究太多责任。」

「知道了，这件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理。」

见约翰点头同意后，杰洛露出质疑的眼神。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基于寿命吗？因为考量到自己没办法活太久才放弃冥狱十王，决定将自身的一切都赌在与蛇的战斗上吗？」

「这倒是未必，我感觉自己应该还能再活上一段时间，不过与冥狱十王一战时，我肯定比现在更衰弱。基本上我是有想在自己还能全力一战的期限内，找个够格跟我交手的敌人打上一架。但理由并非只有这个。」

其实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约翰就是为了确定此事才做出抉择。

「你确定要选择蛇──诺艾尔·修特廉这个人吗？」

「没错，我想要的就是他。」

看著约翰坚定地点头以对，杰洛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

「遵命，那我会陪伴你至最后一刻。」

「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那么，你已想好作战计画了吗？」

「蛇先前那样精心招待我们，我们自然得好好回报才行，就用属于我们的方式来好好款待他吧。」

约翰扬嘴一笑，模样恍若一头龇牙咧嘴的猛兽。

「没错，就是符合『盗贼』的行事风格，著实令人怀念的做法。」

「还是不行，无论进行几次治疗仍恢复得非常缓慢，短期内应该很难清醒。」

在战团基地的医务室里，专属医师脸色凝重地向雷翁据实以告。

「这样啊，我知道了。」

雷翁点头回应后，扭头望向躺在病床上神情痛苦沉睡著的诺艾尔。诺艾尔被送进医务室已有五天，刚回来时还有意识回答问题，但在之后就陷入深深的睡眠，期间都不曾苏醒。职能为【治疗师】的专属医师尝试过各种治疗，却迟迟不见起色。

「也就是说，确实一如修格的推测……」

站在雷翁身旁的修格点了个头。

「嗯，错不了的，诺艾尔是『灵魂』本身受到创伤。」

灵魂是生命的本质。正因为有灵魂，具有相似肉体的同族之间才会有著如此丰富的个性，这就是个体的意识，进而产生所谓的精神。换言之，便是肉眼无法辨识的生命原形。

当灵魂受损时，就算肉体毫发未损也会渐渐衰弱，终将丧命。问题就在于没有方法能治疗受损的灵魂。有的人会自然恢复，有的人却是衰弱至死。一如字面所述，全都端看当事人的生命力。

「原因有可能是诺艾尔遭受会对灵魂造成伤害的技能所伤，或是他动用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方式应战……如果相信此人的说词，可能性比较高的是后者。我没说错吧？」

修格将话锋转向情报贩子洛基。是他把诺艾尔一路运来这里。来龙去脉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诺艾尔在与人鱼镇魂歌的副团长杰洛交手后，尽管获胜却也虚弱到动弹不得。

「嗯，我绝无一句虚言，是大老只身打赢杰洛的。」

「【话术士】打赢精通对人战的【暗黑骑士】，真叫人难以置信。」

雷翁喃喃自语后，修格耸耸肩说：

「所以才产生这样的结果。我不清楚诺艾尔是使出何种方法，总之动用任何不属于自身的力量，往往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我是有稍微调查过诺艾尔手中的针筒，很遗憾里头完全没有残留的药剂。而且比我们交情更长的另外两人似乎也毫无头绪。」

此话所指的两人正是亚儿玛和昊牙。

「老子完全没听诺艾尔提过，恐怕是故意瞒著我们吧。」

昊牙像是闹别扭地解释后，亚儿玛也点头同意。

「我也完全没听说过。」

亚儿玛的反应不同于昊牙，脸上并没有一丝明显的不悦。

「诺艾尔不喜欢与人有多余的交集，因此他认为没必要透露的事情，即便是同伴也不会说。老实说就算我们知晓此事，什么忙也帮不上。先撇开他在该依赖旁人时却总是独断独行一事不提，至少他这次的判断非常正确……虽说这有点令人火大。」

听完亚儿玛释怀的一席话，雷翁不由得眉头深锁。

「亚儿玛，你不担心诺艾尔吗？难保他从此以后都不会苏醒喔？」

「诺艾尔会醒来的。他就是这种人，有如蛇那样执念很深，直到实现目标成为最强以前，无论杀他多少次都不会死。」

「你这种心态就叫做盲信。」

「说我盲信也无妨，只要我能接受的话，也就不会追求所谓的合理性。而且就连自己都相信不了的你，根本没资格批评我。」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被雷翁这么一问，亚儿玛发出冷笑。

「与其心烦气躁地待在这里，你应当有著必须履行的职责不是吗？我没说错吧？副团长。」

雷翁被堵得哑口无言。即便大脑明白这个道理，偏偏情绪却不听使唤。不管诺艾尔是基于何种理由，他的行为终究是擅作主张。而且对同伴缺乏信赖，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的人也是诺艾尔。既然如此，为何自己非得帮忙收拾残局不可？

「喂喂，这种时候就别起内讧啦！」

当雷翁与亚儿玛怒目相视时，昊牙连忙挡在两人之间。

「大家都是同伴，这样针锋相对可是毫无意义喔！」

「太愚蠢了。」

原本默默待在一旁的修格，忽然冷漠地拋出这句话。

「你们两个人都太依赖诺艾尔了。不只是亚儿玛，雷翁你的内心深处也同样盲信著诺艾尔。诺艾尔理当有对你说过，当他无法行动时，你可以自行决定任何事情。」

「我……」

在雷翁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医务室的门被人猛然推开。

「不好了！特伦沦陷了！」

事务员神色惊慌说出的消息，竟是柯曼德领地内的大都市特伦已遭人占领，雷翁等人听完都相当震惊。

「当地情况如何！？」

「与之前的两座都市一样，突然出现的神秘武装集团放火烧毁市区，听说还掳走该处的领主。虽然一般民众没有传出伤亡，不过当地驻军已经溃败，市区也受损严重。中央政府似乎已决定派军镇压，但是……」

「依然没有积极进攻，纯粹只是形式上的作秀啊……」

这是国内第三座沦陷的都市。明明国内是一片混乱，政府对平乱一事的态度却莫名消极，甚至不见任何七星领命出征，彷佛默许武装集团四处作乱。

「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修格口吻严肃地说著。

「武装集团的真面目是人鱼镇魂歌。理由是目前遭绑架的每一位领主，都是受诺艾尔挑拨离间而决定背叛约翰的人。我不清楚这里面是用了何种方法，令政府对他们的暴行漠不关心。不对，或许是直属皇室的中央政府，打算藉此杀鸡儆猴来警告那些背叛的领主也说不定。」

「可是掀起这么大规模的叛乱，人鱼镇魂歌势必难辞其咎……难道是打算把他们都当成弃子？」

「并不是打算，而是明摆的事实。」

修格一脸淡然地回答雷翁的发问。

「归还七星的封号，退出铁路计画，现在的人鱼镇魂歌只是一支盗贼团。正因为拋弃了一切，现在的他们是『所向无敌』，化成法律与话语都无法阻止的怪物。」

「他们这么做究竟有何意义！？」

「你还不懂吗？一旦他们退出舞台，就得由岚翼之蛇负上全责。当初是诺艾尔强抢人鱼镇魂歌的功劳，世间岂能容许我们毫无作为地袖手旁观。他们也曾放话说『这次就轮到你们了』。意思是我们有本事就来阻止他们。」

「不会吧……就只因为这样……」

雷翁错愕得说不出话来时，昊牙忽然举手说：

「方便打个岔吗？人鱼镇魂歌舍弃一切只求跟我们一战，这反倒是个大好机会吧？你们想想看，他们本该无须理会我们这种新兴战团，现在却不惜沦为盗贼团也想约战。此战的大义是站在我方这边，假如我们赢了不就更能打响名声？到时可是会直接成为七星喔。」

「问题是我方与人鱼镇魂歌在战力上的差距过于悬殊，这情况根本没有──」

胜算──雷翁没能说出最后两个字便陷入沉默。对真正的探索者而言，不该只追求必胜无疑的战斗。

正如昊牙所说，眼下的情况也算是个绝佳机会，毕竟他们顺利将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鱼镇魂歌拖上擂台。倘若输了会失去一切，但是赢了就有可能成为七星……不对，是必定会成为七星。

雷翁将目光移向诺艾尔。难不成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早就算准约翰·艾斯菲尔特会不惜拋下一切也要击溃岚翼之蛇？他真有可能如此料事如神？

「……身为副团长，我会在今天之内给大家一个答覆。请各位稍微等我一下。」

雷翁离开医务室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

回到卧室中的雷翁，十分犹豫该如何决定战团今后的方针。

「……是要逃避？还是要开战呢？」

所剩时间已寥寥无几，要是不赶快决定方针并采取行动的话，无论是逃避或开战都会失去先机。

若是选择逃避，将彻底断送迈向七星之路。到时势必会被政府追究责任，从此背负庞大的债务，可说是所有团员都不乐见的选择。不过此举却能避免迎向九死一生的恶斗。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要有命才能够继续追求名声、地位和财富。

如果选择开战，便是置全体团员于死地的风险之中。纵使勇于迎向艰钜挑战是探索者的本分，问题在于战胜人鱼镇魂歌的机率不足百分之一。人鱼镇魂歌所拥有的战力是A阶七人、B阶六十五人，以及C阶十八人。根据调查班捎来的消息，似乎人鱼镇魂歌所有的团员都选择追随约翰一同为非作歹。换言之，约翰就是拥有如此优异的领袖资质，团员们的士气也居高不下。

岚翼之蛇是拚尽全力也没有胜算。俗话说蛮勇非勇，无惧危险并非不经大脑，唯有傻子才会接受必输无疑的挑战。

眼下唯独诺艾尔才有办法扭转乾坤。正因为他神机妙算到可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才能够让岚翼之蛇这种刚成立的战团，在短短时间内挤入七星候补。雷翁确实也有做好赌上性命与人鱼镇魂歌一战的觉悟，偏偏现在诺艾尔陷入昏迷，岚翼之蛇将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还真的被修格说中了。」

无论雷翁如何绞尽脑汁，他得出的结论都是少了诺艾尔就必输无疑。上述想法很明显是一种依赖。

诺艾尔曾对雷翁说过，第二把交椅必须具备有别于领袖的思维，组织才能够产生多样性，并得以成长避免停滞不前。

但实际情况又是如何？

雷翁的想法确实打从根本就与诺艾尔南辕北辙。他喜欢不了诺艾尔那种骯脏的手段，外加上诺艾尔也是导致天翼骑士团解散的罪魁祸首，因此雷翁打从心底无法原谅他。不过诺艾尔的实力是有目共睹，就算战斗能力低落，他的智慧和胆识放眼帝都皆名列前茅，具备大型战团团长应有的风范与威严。

雷翁完全无法与诺艾尔相提并论，就算资历及战斗能力是雷翁占尽上风，不过身为领袖的资质无须比较，绝对是诺艾尔更优秀。

正因为这场仗是必败无疑，肯定没有丝毫胜算，雷翁才会不自量力地试著去模仿诺艾尔的思维，结果难度之高令他陷入绝望，从此无法迈出下一步。现在的他便如同亚儿玛所言，就连他也相信不了自己。

「简直跟当时一模一样……」

因为雷翁那时对还是同伴的凯姆没有信心，才导致天翼骑士团落败并解散，而且再也不能与这群同伴从事探索者活动。这一切都是雷翁造成的。难道他还想重蹈覆辙？无法相信自己和同伴们的可能性，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也想苟且偷生，又一次沦为世人的笑柄吗？

「不对，我非得实现自己当时没能完成的事情不可。」

自己必须展现出不同于诺艾尔的韧性，引领战团迈向胜利。而这正是雷翁身为副团长的职责所在。

雷翁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尚未拆开的信。寄件人是凯姆。雷翁在收到后迟迟没能打开来看……原因是他十分害怕。不过雷翁非得改变自我，非得向前迈出步伐不可。于是他鼓起勇气把信拆开，开始阅读里面的内容。

雷翁细细阅读的这封信，开头内容表达著诚恳的歉意与深深的懊悔。

凯姆很自责导致天翼骑士团解散的原因就是自己，还擅自对雷翁心生嫉妒而罔顾他的意见，甚至骂他是叛徒并拿刀捅人。凯姆提到他觉得十分内疚，竟然犯下这种无可挽回的过错，认为不该拿自己的懦弱来当成藉口。

「……不对，把凯姆你逼到这种地步的人是我……你一点错也没有……」

雷翁用两指压住自己的内眼角，忍不住开始哽咽。至于道歉之后的内容，则是关于凯姆的近况。他似乎自此踏上旅途，一路思考著曾经伤害过重要同伴的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信中提及他并非单独一人上路，而是与奥菲莉亚两人同行。他们旅居帝国各地，决心寻找自己所欠缺的事物。途中结识了许多人，深刻体认到各自的不足之处。为了增广见闻，两人考虑之后也要去国外看看。

「这样啊……是和奥菲莉亚一起上路……」

雷翁松了一口气地面露微笑。

「太好了……真高兴他们都过得很好……」

雷翁真心感到高兴地喃喃自语。他抹去眼角的泪水，继续阅读信中的文字。凯姆在报告完近况后，提到了他的心愿。

──有朝一日在结束旅行后，我会再返回帝都，到时想当面向你道歉。当然我不求能获得你的原谅，但要是你愿意原谅我的话，希望可以再去那间酒吧喝一杯，让我们推心置腹畅聊一整晚吧。

对我来说最开心的一件事，莫过于听你分享今后的各种冒险，也打从心底祝福你能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雷翁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即便想忍住，却终究止不住如溃堤般的情绪。他原以为自己已失去一切，才决心为了守住珍贵的回忆而奋斗至今。理由是只要雷翁能以探索者之姿广受赞誉，就可以让天翼骑士团的名字继续留存于世人的心中。

问题是在雷翁的内心深处，却认为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甚至觉得这是个无人能理解的心愿而自怨自艾──如今证明上述想法是错得离谱，守住天翼骑士团这个名字绝非徒劳，完全值得他这么做。就算得不到他人的认同，至少雷翁也一定要坚守住这份意志，并为此奋斗下去。

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无法放下过去，而是为了守住与朋友之间的羁绊。

「感觉凯姆听见我这么说，一定会取笑我的。」

凯姆绝对会露出一脸苦笑，数落雷翁太死脑筋，或是提醒他要活得轻松点。不过，雷翁认为这样也无所谓。

因为雷翁·弗雷德里克明白自己就是如此笨拙的男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总是老实到近乎愚蠢地贯彻始终，让自己能引以为豪地昭告天下。

人无论如何都逃避不了自己，唯有认同自我之后，才能够找到人生之路。

「凯姆，我会变强的。」

当雷翁笑著自言自语之际，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副团长，请问您在吗？」

「嗯，我在，进来吧。」

在听见雷翁的回应后，事务员推门走了进来。不过当看见雷翁时，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惊慌。想想突然看见一位大男人哭红双眼，难免会感到相当诧异。雷翁在惊觉此事后，赶紧用袖子擦拭眼角。

「我、我没事！一点问题都没有……！找我有什么事吗？」

「因这次事件而被盯上的诸位领主和沃尔冈重工业的首长……上门想与团长会面。」

事务员语气沉重地开口禀报。雷翁听完便挺直腰杆。

「这些大人物终于找上门了……」

此番来意可想而知，肯定是要求岚翼之蛇尽快摆平人鱼镇魂歌。既然皇室无意相助，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里了。人鱼镇魂歌可是能轻松击退军队的一支劲旅，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威胁到他们的权力，甚至是性命堪忧。

「你们可有将诺艾尔的现状泄漏出去？」

「没有，我们遵从指示一概不提，请对方在会客室内稍待片刻。」

若是在这节骨眼老实交代诺艾尔陷入昏迷，不难想像这群人会彻底失控。假如只是失控抗议倒也还好，难保会采取对岚翼之蛇不利的举动。至少在此时此刻，绝不能让那些人得知诺艾尔的状态。

「很好，接下来交给我吧。」

雷翁从椅子上起身，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是我首次面对的挑战，可得加把劲才行。」

会客室里有四位穿著燕尾服的男性，一看便知都具有高贵的身分。若是雷翁没记错的话，三名略显神经质的老者都是领主，最后一名身材肥硕的中年绅士则是沃尔冈重工业的首长。

周围不见任何一名护卫，大概是在外头等候吧。毕竟他们造访此处一事必须保密，随身的护卫自然不多。由于这四人已被人鱼镇魂歌盯上，因此没胆继续待在各自的领地里。换句话说，就是感到恐惧而逃之夭夭，却又不能让世人知晓。

「让大家久等了，我是战团的副团长雷翁·弗雷德里克。劳烦各位远道而来，我真是不胜惶恐。」

雷翁毕恭毕敬地行礼后，四人的视线随即集中过来。

「蛇是怎么啦？」

「居然是副团长，我们要找的人可是蛇喔。」

「这里轮不到你出面，立刻把蛇带过来。」

蛇是诺艾尔众所周知的外号。三名领主纷纷要求诺艾尔出面。问题是诺艾尔正陷入昏睡，无法前来与人会面。

「团长目前有事外出。」

「外出？他去哪啦？」

「真是非常抱歉，此乃本战团的机密事项。」

「机密事项！？听你在放屁！」

老者们歇斯底里地开始抗议。

「如今还有什么事情得瞒著我们！？」

「也不想想这是谁造成的！？」

「就因为你们没认清自己的斤两，乱拔老虎的胡须才变成这样！」

「也不想想惹怒人鱼镇魂歌之后，迫使多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要是没有你们的话，大家也就不必受苦了！」

「假如蛇不在这里，就马上命人把他叫回来！」

「这全是蛇一手造成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没错！我们是受害者！蛇得为此负上全责！」

对于这一连串幼稚又自私的发言，雷翁只感到傻眼透顶。正因为领主全是这副德行，贵族才会如此腐败。

的确是诺艾尔唆使他们对约翰的铁路计画提出抗议，诺艾尔自然得为此负上很大的责任。但就算是他教唆的，做决定的人终究是领主自己，结果现在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完全只能用不知羞耻四个字来形容这群人。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抵不过利益的诱惑？

这些争先恐后逃离领地的小人，竟然还有脸高谈阔论说要为民众著想，简直就是可笑至极。真正该认清自身斤两的人，莫过于这群除了尊贵的身分以外一无是处的老王八们。

「喂！你这个大木头有听见我们说话吗！？马上把蛇找来──咿哇啊！！」

就在老者大吵大闹之际，雷翁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尽管有拿捏力道避免取人性命，不过被揍翻的老者还是大喷鼻血昏倒在地。因为情况太过突然，另外两名老者先是吓得暂时傻住，但很快就恢复神智，同时气得面红耳赤。

「你、你有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

「你这个疯子！竟敢出手殴打贵族，休想此事能够善了！」

雷翁冷笑一声，傲然俯视两名老者。

「你们错了，此事最终只能善了。」

听完这句冰冷的宣言，老者们吓得全身僵硬。

「现在的你们没资格自称贵族。对于惧怕人鱼镇魂歌不惜逃离领地的小人，凭什么宣称自己是一名贵族。你们这群只懂得徵收领民的血汗钱，没能履行自身职责的老番颠们，简直是无耻透顶。」

被戳中痛处的老者们敢怒不敢言，瞪了雷翁一眼便移开目光。既然逃避了身为贵族的义务，也就没资格搬出贵族的名号。失去贵族身分的这些人，就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自然不敌雷翁那以探索者之姿出生入死培养出来的气势。

「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各位的。」

「真、真的吗！？」

雷翁对著寻求救赎的可怜老人微微一笑，点头说：

「这是自然，但得收取对等的报酬。那就每人一百亿菲尔吧。」

「一、一百亿菲尔！？谁付得起这种破天荒的金额啊！？」

「对你们来说肯定没问题，我很清楚你们私藏的财产喔。」

实际上雷翁并不清楚，不过这情况在他们那种满脑子小聪明又贪婪的恶棍身上是家常便饭。结果真被他说中了，只见老者们像是被人一语道破般，个个显得相当狼狈。

「当真只要备妥一百亿菲尔就能够得救吗？」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沃尔冈重工业首长，静静地开口说下去。

「我并未背叛约翰，不过他最终恐怕会将獠牙对准我。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铁路计画因此受挫。对帝国的未来而言，铁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相信此计画能带来更多的财富与繁荣，而我也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帝国的史册之中。」

雷翁能听出此人说的皆是肺腑之言。他与诺艾尔十分相似，那双眼睛因野心而显得炯炯有神。

「……我答应一定会保护各位。」

「明白了，我愿意相信你说的话。在明早之前我会把钱准备好。」

中年男子只说了这句话便走出房间。雷翁将视线移向老者们。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好吧，我愿意付钱。」「我也是……」

「奉劝你们赶紧筹钱，报酬得提前支付，并记得说服昏倒在那边的笨蛋。三人一共是三百亿，先说好我们在收到钱以前是不会行动的。」

看著一脸不甘不愿点头同意的老者们，雷翁轻轻一笑。

「你们马上回到各自的领地去，展现出领主应有的风范。一如往常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耍大牌即可。」

「但、但是回到领地很危险吧？人鱼镇魂歌肯定会来攻打我们。」

「各位是为此才来找我们吧。你们应该担心的部分，是我们打倒人鱼镇魂歌之后的情况。你们没有履行领主义务的事情一旦曝光，免不了会被没收领地喔。」

「说、说得也是……」

「我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

雷翁点了个头，正色道：

「待事件解决之后，不许你们拿民众的税金填补损失的财产，要正确运用税金以廉政来守护百姓的生活。假如办不到的话，我就把你们逃出领地一事公诸于世，到时你们将会失去地位、名誉以及财产等所有的一切。」

雷翁义正词严地放完话，老者们纷纷垂头丧气地点头答应。

访客们从会客室离去后，同伴们紧接著走了进来。看来他们都在门外听见先前的对话了。

「总计能取得四百亿菲尔，不愧是蛇的副手。」

修格开心地拍手鼓掌。

「真亏你能做好觉悟。若是你还畏畏缩缩的话，老子本打算一脚踹爆你的屁股咧。」

昊牙露出无惧的笑容，看起来斗志高昂。

「以雷翁你来说，表现得还算不错。」

亚儿玛走向雷翁，握起粉拳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脯。

三位同伴纷纷出言慰劳雷翁，很明显是达成共识了。如此一来，雷翁这位副团长该说的话就摆在眼前。

「大家都已听说了吧？这是我身为副团长所做出的决定。岚翼之蛇接下来要迎战人鱼镇魂歌，到时必定会是一场恶战，不过大义站在我们这边，说什么都不能输。」

雷翁的态度相当平静，却展现出坚定的意志开口宣布。

「我会代替团长下达指示──让我们击溃所有阻挡在前的敌人吧。」

「「「是！」」」

位于威尔南特帝国西南方的巴斯克德领地，尽管如今已是帝国的一部分，但从前是由梅迪欧拉王国所统治。自从该国遭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毁灭以后，就成了被纳入威尔南特帝国的三国之一。

当地是四季如春，即便是冬天的平均最低温也不曾低于十度。但由于今年气候异常，竟寒冷到开始降雪。虽然还不足以在市区内形成积雪，不过被当地人视为圣地的巨table大moutain台地已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巴斯克德领地与人鱼镇魂歌袭击的特伦相距不远，同时这里也是由背叛过约翰的其中一位领主所统治，所以人鱼镇魂歌的下一个目标，十之八九是巴斯克德领地内最大的都市芳玛丽亚。

雷翁为了迎战人鱼镇魂歌，率领同伴们来到芳玛丽亚附近的市外道路上严阵以待。至于背后的芳玛丽亚，当地的民众已完成撤离。

「真冷耶。」

站在雷翁身旁，背上插著两把剑的褐发帅哥，正是幻影三头狼的团长沃尔夫。

「是啊。虽然这里没帝都那么冷，可是没先暖身就应战会很不利，能请你提醒一下自家团员吗？」

「我家的副团长已经提醒过了。」

沃尔夫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只见维洛妮卡正在对麾下团员做出指示。

「即使成为战团，我还是一样被当成花瓶。就连紫电狼团的那帮老战友们也差不多，比起我的命令，大家情愿听从维洛妮卡说的话喔？真叫人情何以堪。」

面对双肩一耸大表无奈的沃尔夫，雷翁回以苦笑。

「不过幻影三头狼的团长终究是你，同伴们都会服从你的决断。尽管这句话已经说过，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愿意接受这个委托。」

雷翁鞠躬道谢后，沃尔夫害臊地挥了挥手。

「没啥好道谢的，毕竟你已提前支付报酬，而且金额还不少喔。」

「就是说呀，你完全不必言谢。」

一名栗色头发的少女态度凛然地从旁插话。此人正是维洛妮卡。不知何时她已站在雷翁和沃尔夫之间。

「我们对于接取的委托都会全力以赴，更何况还已经收了报酬。不过一如我签约当时说的，我们终究是佣兵，倘若身为雇主的你陷入无法行动的状况或战死的话，我们就会根据自己的判断立刻撤退。幻影三头狼和岚翼之蛇之间，就仅止于金钱与契约的关系。请你务必别忘了这点。」

听完维洛妮卡冷漠的发言，沃尔夫不禁皱眉。

「喂，维洛妮卡，雷翁对这种事同样再清楚不过，没必要在开战前重新提起吧。」

「正因为开战前才更要说清楚。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笨狼似乎还没搞清楚，上位者有著必须维护部下安全的义务。你想培养臭男人之间的友谊是无妨，随你们高兴就好，但我不许你因此违背初衷。」

「我、我说你啊～～」

当沃尔夫准备反驳之际，雷翁从旁伸手制止。

「这些我都知道，维洛妮卡，我也不求你们付出无谓的牺牲，一切按照契约内容来办即可。」

雷翁与幻影三头狼订下的契约，便是雇用他们一起对抗人鱼镇魂歌。想弥补双方在战力上的悬殊差距，就必须藉助其他战团的力量。而他看上的就是幻影三头狼。虽然他们成立战团至今并没有很久，却是高手云集。无论是紫电狼团、红莲猛华或拳王会，在合并前都各自立下许多功绩。

尽管雷翁直接交谈过的人就只有丽莎，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与诺艾尔在同一时期成为探索者，并且彼此算是战竞争对手友。实际上当他们在决定团长人选时，诺艾尔还担任过见证人。

看准这层关系的雷翁便提出佣兵委托，对方很快就答应了。其实就连态度冷漠的维洛妮卡，在签订契约当时也表现得相当积极。原因是报酬高达一百亿，而且是提前支付，对于身为新兴战团又想迅速成长的幻影三头狼来说，这算是一个挺有赚头的委托。

幻影三头狼的整体战力有沃尔夫、维洛妮卡、洛冈、丽莎再加上另外四人，B阶一共有八人，C阶则有二十人。其中C阶里有一半是实力能媲美B阶的佼佼者们，即便一名A阶都没有，依然是一支人才济济的战团。

不过拥有七星封号的人鱼镇魂歌，其麾下战力是A阶七人，B阶六十五人，C阶十八人。就算得到幻影三头狼的助力，双方战力仍相差悬殊。倘若直接正面交手，只会输得一败涂地。雷翁是很想聘雇更多佣兵，无奈能够信赖的战团就只有幻影三头狼。聘雇无法信赖的探索者，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反被对方收买。再加上聘雇一些无法肯定会全力以赴的打手，就算找再多也无济于事。

既然现状无法继续有效提升战力，关键就在于如何守住己方最强的战力修格。一旦修格倒下，岚翼之蛇就必败无疑。基于此因，便安排昊牙和亚儿玛负责保护修格。雷翁将目光移向阵地后方，位于该处的三人纷纷点头，并露出充满斗志的眼神。

「人鱼镇魂歌当真会来吗？」

身材高大的壮汉·洛冈走了过来。其身后能看见丽莎和雷翁昔日的同伴，名为伏拉卡夫的狼兽人。

「一定会来。况且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跟我们做个了断。只要我们等在这里，对方即使再不情愿也得过来。」

听完雷翁的回答，洛冈满意地点头回应。

「那就好。七星的力量究竟达到何种程度，真令人拭目以待。」

尽管措辞相当傲慢，不过他在面对七星没有一丝胆怯，当真是非常可靠。洛冈是幻影三头狼的突击队长，职责是无所畏惧地站上最前线，藉此提振同伴们的士气。

「雷翁，为何不见蛇──诺艾尔的身影呢？」

下个提问者是伏拉卡夫。明明双方曾是队友，言词间却隐约透露出心理上的隔阂。因为彼此都跳槽加入其他组织，说不尴尬肯定是骗人的，可是像这样明显与自己保持距离，雷翁还是觉得有些伤心──话虽如此，同时也感到挺舒坦的。

「团长目前与我们分头行动，并不在这里。」

这是假话。即便是沃尔夫等人，雷翁也没向他们透露诺艾尔缺席的真正理由，就只阐明他并没有来到现场。

「知道了，那贫僧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伏拉卡夫稍微和雷翁对看一眼后，便转身离去。

「反正他一定会赶来的。」

丽莎斩钉截铁地说著。

「诺艾尔他从初出茅庐时就很喜欢出锋头，不可能会在这么盛大的舞台里完全负责幕后工作。」

沃尔夫、维洛妮卡与洛冈都点头同意丽莎的话。

「谁叫那小子就爱受人瞩目嘛～」

「要是他不来的话，我才不会接受这个委托呢。」

「我愿意赌上所有财产，那小子肯定会来。」

雷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其实诺艾尔陷入昏迷，无论如何都来不了。话虽如此，心底深处又莫名生出一股他绝对会现身的期待。

「或许吧。」

当雷翁笑著回答之际──

「雷翁先生！！」

五感过人的丽莎近乎尖叫地大声呼唤。雷翁在转瞬间便明白此反应意味著什么，连忙大幅向后跳开。

下一秒，只见雷翁的颈部遭无形的刀刃划出一道口子。多亏他及时跳开才没有脑袋搬家，但脖子还是喷出鲜红血液。在他惊觉自己将会没命的同时便催动技能。

圣骑士技能《疗愈之光》的恢复效果在雷翁升阶为【圣骑士】时有获得提升，即刻治好他颈部的伤口。之所以受到致命伤也能催动技能，全都拜『天翼』所赐。由于雷翁的魔力流动天生就比常人更加顺畅，因此天翼──令他可以高速发动技能。

伤口理当已经痊愈，但雷翁还是跪倒在地。真要说来是他完全站不起来，能感受到力量迅速从体内流失。

「这、这是……」

中毒。方才的斩击附带剧毒。雷翁现在别说是身体不听使唤，就连呼吸都办不到，自然无法使用技能。在迅速变狭隘的视野里，雷翁凭直觉感应到隐形的敌人准备展开追击。

「贯穿吧！《必中著弹（homing arrow）》！！」「燃烧吧！《烈火之翼（flame wing）》！！」

正当雷翁身陷险境之际，从旁传来两道少女的嗓音。身为【弓箭手】系B阶职能【鹰眼（hawk eye）】的丽莎射出无数箭矢，具备【魔法使】系B阶职能【魔导士（wizard）】的维洛妮卡则是召唤火鸟，同时攻击该名看不见的敌人。两位少女的技能都具有自动追踪功能。

攻击直接命中敌人，余波令地面化成凹坑，同时卷起一阵强风。在飞扬的尘土之中，站著一名身穿黑袍，手中握有一把短剑的男子。

「啧啧啧。」

这位高䠷纤瘦的男子毫发无伤，像是在取笑雷翁等人般发出砸嘴声，并左右晃了晃食指。剎那间，沃尔夫跟洛冈已冲向男子。拥有【剑士】系B阶职能【剑斗士（gladiator）】的沃尔夫挥舞双剑，具有【格斗士】B阶职能【斗拳士（monk）】的洛冈挥出一拳，直接打在男子身上──才怪。

男子在快被两人击中时，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向后退开。攻击没能奏效的两人打算追击，却突然身体一僵，当场跪下。是毒，而且症状和雷翁一样。男子在闪躲的同时，透过下毒来反制两人。

现在无暇帮三人治疗。即使想服用解毒剂，在不清楚毒药种类的情况下也毫无意义。当三人绝望地以为只能到此为止之际，有三根细针分别扎在他们身上。

「雷翁！你已经可以动了！」

是亚儿玛的声音。

她对三人射出飞针，针上涂有解毒剂。这是暗杀技能【毒药精炼（blood poison）】，能透过血液制作出毒药或解药的招式。亚儿玛藉由三人共通的症状识破是哪种毒素。解毒剂的效果绝佳，雷翁等三人马上就能站起身子。

「喔喔喔喔！【神圣波动】！！」

雷翁在起身的瞬间，挥剑射出一发光球。利用天翼高速发动的这招远攻技能，不让男子有机会闪避，直接命中。男子被炸得遍体鳞伤，尽管没能一招拿下，灰头土脸的他还是受到重创。沃尔夫跟洛冈打算补上致命一击而冲了出去，雷翁见状赶紧制止两人。

「等等！他还能够行动！」

两人连忙止步，只见地面窜出由影子组成的尖刺削过他们的鼻头。假如雷翁的提醒稍微慢上一拍，两人现在已成了肉串。

「《影腕操控》……是【暗杀者】……不对，恐怕是更高阶的【死徒（death）】。」

【死徒】是【斥候】系A阶职能。雷翁说完后，男子像是肯定这个答案般扬嘴一笑。下一秒，他身上的伤口慢慢痊愈。足以证明有人正在帮他施展治疗技能。当雷翁警戒著四处不见踪影的【治疗师】时，【死徒】男子背后的那片空间突然出现无数裂痕。

接著该空间打开一个洞，从中走出摆明是强者的一群人。至于这群人的最前面，站著一名身穿红色立领外套的银发男子。

「终于见到你们了，岚翼之蛇。」

男子恍若前来迎接爱人般展开双臂，脸上浮现一个陶醉的笑容，他的名字就叫做──

「约翰，艾斯菲尔特……」

被岚翼之蛇认定为宿敌的人鱼镇魂歌，此时此刻就站在眼前。

人鱼镇魂歌藉由高阶【魔法使】才有办法驾驭的群体传送技能来到现场。带头的约翰·艾斯菲尔特悠然自得地扭头环视雷翁一行人。

「有好多生面孔，看来是雇了佣兵。这是很聪明的判断……话说蛇怎么了？」

雷翁选择沉默。面对不发一语的雷翁，约翰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可惜，所以还没康复啊。」

「我不就跟你说了？使出那种力量不可能全身而退。」

站在约翰身旁的褐肤青年──人鱼镇魂歌的副团长杰洛大感傻眼地说著。听说他被诺艾尔打成重伤，但现在似乎已经痊愈了。

「真被你说中了。因为蛇才是主餐，眼下就先享用前菜吧。」

约翰突然目露凶光──要动手了。

「各位，作战──」

开始──雷翁还没把话说完，约翰已冲到他的面前。

雷翁架起盾牌，发动圣骑士技能《圣盾屏障（holy shield）》和《钢之意志（iron will）》。在设下隐形护盾以及举盾期间耐力倍增的两项技能加持之下，令雷翁的防御能力更上一层楼。

约翰是【枪兵】系A阶职能的【魔天枪】，擅长各种中距离攻击。根据传闻，他腰上的那把短剑能变成长枪。因此雷翁预测约翰会采取的行动是──在接近的途中拔出长枪，然后施展中距离攻击技能。

「什么！？」

约翰却没有拔出长枪，而是维持最快速度切入雷翁的怀里，然后并非使用长枪，反倒挥出一记缠绕金色气场的右拳。

「《破门城碎》。」

《破门城碎》是【格斗士】系A阶职能【龙拳士（high monk）】的技能。【格斗士】能将自身魔力转换成气卦──是个可以令体能大幅提升的特殊能量。将气卦提升至极限凝聚于拳头上的一击，确实具有足以一拳打破城门，粉碎城堡的威力。这招能突破任何防御技能，以高出普通攻击足足五十倍的杀伤力确实命中对手。

「唔唔唔唔唔！」

雷翁的盾牌遭《破门城碎》直接击中，当场化成一堆碎片。该盾牌明明是用最顶级的白星银（mithiril）打造而成，却宛如粉碎的糖果般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就连持盾的左手也呈现粉碎性骨折。

岂有此理！？约翰的职能理当是【魔天枪】吧！？为何他可以施展【龙拳士】的技能！？难道此人不是约翰！？──错愕与剧痛窜遍全身的下一秒，雷翁立刻把精神集中在战斗上。无论他是不是本人，都不能放跑拥有这等战斗能力的敌人。雷翁说什么都不许倒下。

目前仍位于极近距离内的约翰，架好左拳准备再补上一击。由于双方过于接近，导致雷翁无法自由挥剑，于是他放弃用剑迎击，而是将上半身大幅后仰，卯足全力对约翰使出头槌。

随著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约翰不禁往后退。这场看谁头壳比较硬的对决是雷翁占上风。雷翁见状随即挥出一剑，结果却扑了个空，没能成功砍中约翰。理当因头槌而暂时失去平衡的约翰，在向后一跳躲过斩击的同时，也顺势对雷翁使出空中后回旋踢。

虽然这个反击出乎雷翁的预料，不过空中后回旋踢的动作太大，雷翁轻轻松松就闪开了。他弯腰躲过踢击，再度挥剑攻击位于半空中无法闪躲的约翰，但这次同样扑了个空。约翰竟然不是采取单纯的闪避动作，而是从雷翁的眼前凭空消失了。

雷翁在发现约翰消失的瞬间，便朝著背后挥出一记反手拳──以天翼高速发动技能治好骨折的雷翁，用痊愈的那只手使出反手拳，一拳打在瞬移至他背后的约翰脸上。

于半空中被打翻的约翰重摔在地。按照当时的情况，雷翁马上看出约翰发动【格斗士】的传送系技能《缩地绝空》。外加上他感应到后方隐约传来空间的波动，才预测出约翰现身的位置，于是朝著该处挥出反手拳。

在雷翁准备对倒地的约翰进行追击之际，侧腹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导致他神情痛苦地停下动作。原因是雷翁的反手拳命中约翰的脸部时，约翰的飞踢也打中雷翁的侧腹部。

「唔！《疗愈之光》！」

雷翁发动技能治疗侧腹部，但是──

「奇怪！？伤势没有痊愈！？」

从痛楚中能感受出来这不光是骨折，甚至还伤及内脏。倘若没有及时治疗，将会攸关生死。偏偏不管雷翁施展多少次治疗技能，侧腹部的疼痛依然没有趋缓。

「这是龙拳技能《暗夜行路》。直到发动者死亡以前，此攻击造成的伤害都无法治愈。」

倒地的约翰完全没用到双手，仅凭双脚的力量就站了起来。明明被雷翁击中侧脸的他，竟然连一滴鼻血都没有流下。

「你很有一套喔。想想我已有二十年没被人打中脸庞了。不过你十分缺乏与人战斗的经验，最主要的证据就是你连对人技能《暗夜行路》都不知道。偏颇的战斗经验，偏颇的战斗知识，让我一眼就能看穿你是个怎样的探索者。无论你具备多么出色的天资，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约翰高高在上地夸下海口后，歪过头笑著说：

「如何？只要你肯哭著道歉，我是可以放你一马喔？」

雷翁没有回答，单手往后一伸，随即有一面盾牌飞了过来。拋来的这面盾牌是修格以傀儡技能《模造制成》复制而成。雷翁接下便摆出战斗姿势。

「少瞧不起人了，这场仗的赢家是我们。」

「哼哼哼，回答得真好。就让我们好好享受这场赌上性命的殊死斗。」

雷翁与约翰各自深吸一口气，对同伴们发号施令。

「「各位，作战开始！」」

原本在一旁关注这场单挑的两方人马，都在第一时间展开行动。

「来吧！《军团蹂躏》！」

修格在战斗开始的同时就使出千军技能《军团蹂躏》，制造出一百尊人偶兵。分别是近战型六十尊、远攻型二十尊和支援型二十尊。它们分头追随其他友军与人鱼镇魂歌展开激战。近战型会依照战况负责进攻跟防守，远攻型会从后方攻击敌人，支援型则会帮友军进行回复和施加护盾。

其中又以对抗人鱼镇魂歌A阶团员们的战斗最为激烈。除了约翰与杰洛以外的另外五名A阶探索者们，其战斗能力是非同凡响。纵使是出其不意，不过单单一位【死徒】就单方面压制住雷翁、沃尔夫以及洛冈三人的攻势。若想打倒这群人，修格的人偶兵将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此等战术是唯独被评为最强职能的【傀儡师】才能够实现的，必须靠他引领己方取得胜利。

反过来说，一旦失去修格就绝无胜算。对于这个再显眼不过的弱点，敌方自然是不会放过。

「修格·柯贝流斯，就由我来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一名褐肤青年手持黑色镰刀站在修格面前。明明他是平静地说著，却仍能在爆炸声跟怒吼声交错的战场里清楚听见。

「休想得逞！」

负责保护修格的昊牙冲向褐肤青年──杰洛。不过杰洛面露微笑，轻轻松松就躲开迅如闪电的斩击。此时，从杰洛的背后──他的影子里窜出一头娇小的白色猛兽。是亚儿玛施展的《偷袭（silent killing）》。若是直接击中，即使是A阶的杰洛也会当场毙命。在短刀即将刺入他背部的转瞬之间，杰洛朝著亚儿玛使出一记后踢。

「咳呃！」

腹部遭人用力踢中的亚儿玛飞向后方。与此同时，杰洛将镰刀对准已在攻击范围内的昊牙。昊牙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化成斩击的镰刀。不过镰刀的攻势并非一击就结束，杰洛活用离心力使出如龙卷风般的连续斩击。

杰洛的镰刀是透过暗黑技能《死之镰刀》制造出来的武器。利用大量魔力形成的镰刀，可以连同空间将敌人斩成两半。换言之，任何防御手段都没有意义。要是无法完全闪开的话，将会受到致命伤。

修格有留存关于【暗黑骑士】的情报。由于该资料曾与同伴共享，因此亚儿玛和昊牙都对镰刀的威胁再清楚不过了。

昊牙以俐落的身法闪躲连续斩击，不过技巧与体力都是杰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假如就这样没能反击的话，昊牙终将惨遭斩杀。

即使修格想帮忙掩护，近战型人偶也无法胜任。理由是修格的人偶兵并没有灵活到能够对抗杰洛的镰刀。外加上人偶兵还有其他用途，不能轻易当成肉盾折损。而且诺艾尔不在身边，假如没有抑制魔力的耗损，三两下就会见底的。毕竟【傀儡师】的弱点就在于魔力消耗很快。

也就是说，想掩护就必须依赖远攻型的攻击。问题在于敌我双方展开近距离的攻防战时，想从远距离狙击杰洛一人是极其困难。就算拥有必中技能的远攻职能，也会担心误伤同伴而不敢轻易出手。

不过被誉为天才的修格能办到这点。

修格看清楚两人的动作，当昊牙从射击轨道上退开的瞬间，他便向待命于远处的人偶兵下令。

「射击。」

在开战前，手持狙击枪的人偶兵就已埋伏于狙击地点。超越音速的子弹朝著杰洛的眉心飞去。眼看是目标避无可避的绝佳机会。相信在下一刻，子弹就会贯穿杰洛的头颅──就在修格如此确信之际，杰洛竟将上半身稍稍一偏，就这么避开子弹。

「该死的怪物！」

修格忍不住咒骂──内心却没有一丝焦虑。

「《冰之太刀》！」

杰洛的连续攻击被打断后，让昊牙有余力施展技能。瞬间出现的冰块把杰洛困住。与此同时，一道比子弹更快的白色闪光从杰洛的背后高速接近。

「《速度提升》──二十倍！」「《居合一闪》！」

亚儿玛与昊牙几乎在同一时间释放技能。突刺及拔刀术以神速袭向被困在冰块里的杰洛。这次必定能了结对手。配合和威力都完美无缺，纵使是A阶也必死无疑。倘若这样还杀不死，就是如假包换的怪物──已经不是人类了。

「太扯了吧！？」

修格至此才明白是自己的认知太天真了。【暗黑骑士】是精通对人战的【剑士】系职能，尽管擅长各种对人类特别有效的攻击技能，不过体能上的加成除了敏捷以外都偏低，而且无法学习增益相关的技能。当然也没弱到会输给B阶，但在所有A阶近战系职能里，它的排名是从后面数来会比较快。

因此，原则上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结果。

「不堪一击的束缚。」

原本困住杰洛的冰块，竟从内部遭到破坏。重获自由的杰洛挥动镰刀攻击昊牙和亚儿玛。虽然两人没当场丧命，却都被砍中腹部，内脏受损且大量出血。

「治疗！」

修格命令支援型人偶兵帮两人恢复。伤口跟内脏很快就痊愈，可是造成的伤害令两人跪倒在地。杰洛高高举起镰刀，朝著无法动弹的两人冲去。速度好快，来不及妨碍攻击。对于必须分神处理其他战斗的修格而言，杰洛的攻击速度已超出他能处理的范围。单凭修格实在救不了两人。

正因为早已明白这点──才引导他前来助阵。

「唔喔喔喔喔喔喔！《迅雷狼牙（vorpal sword）》！！」

本来与其他A阶敌人交战的沃尔夫，浑身缠绕著紫电高速冲向杰洛。剑斗技能《迅雷狼牙》是利用电流强制驱动肌肉，并在前方形成磁场轨道，进而产生超绝加速效果的招式。

团体战斗的基本概念就是要将对手分散并各个击破。修格为了让身为幻影三头狼最强战力的沃尔夫可以自由行动，于是在避免被敌方察觉的情况下，趁乱让人偶兵集中围剿一名对手。在沃尔夫与人偶兵的配合下，成功除掉敌方其中一名A阶成员。修格再透过人偶兵通知沃尔夫过来支援。

面对沃尔夫前来增援的横空一击，杰洛凭逆天的反应采取闪避动作，但也让原本跪在地上的两人得以发动攻势。

「《投掷必中》！」「《樱花狂咲》！」

无数飞针与斩击袭向才刚躲过攻击的杰洛。

「啐！」

杰洛高高跳向天际躲过斩击，并随即挥动镰刀砍落附带追踪功能的飞针。尽管他成功化解两人的攻势，现在却双脚离地，又因为出手攻击而露出破绽──修格就在等这一刻。

「《魔导破碎》！！」

牺牲一尊远攻型人偶兵所施展出的超高威力远距离攻击，这次终于直接击中杰洛。纵然杰洛在紧要关头以镰刀为盾挡下攻击，但很明显有受到伤害，此刻已是遍体鳞伤──这可说是个大好机会。修格毫不犹豫地对三位同伴下达指示。

「此人绝非寻常的A阶探索者！就由我们四人确实了结他！」

「「「收到。」」」三人同时给出回应。

对敌人绝不能手下留情。一旦夺得先机，就必须了结对手。外加上杰洛身上有诸多疑点，明明身为【暗黑骑士】居然具有逆天的臂力。纵使有得到同伴提供的增益，若是天生的臂力不足，终究无法发挥出那样的怪力──总觉得情况有异。

既然想破头都得不出解答，就只能趁现在确实除掉他。

雷翁对抗约翰的A阶之争，随著两人交手次数的增加是越打越激烈。雷翁靠盾牌化解约翰的猛攻，并让反击顺利奏效。尽管首度交手时犯下盾牌被打爆的失误，但他现在全都不会用盾牌正面承受攻击，而是神乎其技地精准调整角度来化解劲道，不失【圣骑士】风范地展现出固若金汤的防御能力。

当然此方式并非不会受到损伤。每当雷翁化解一次攻击，就会令持盾的那只手产生伤害。他一直都有在施展治疗技能，但还是无法消除那几乎快令他昏厥过去的剧痛。外加上他的侧腹部有一处无法治好的伤口。换作是其他人早就休克丧命，可是──

「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身与心都饱受创伤，唯独斗志没有一丝衰减，甚至挥剑跟举盾的技巧都愈发俐落。

所谓的觉醒，就是当人处于考验自身极限的死地时，将会强行激发出沉睡在体内的潜能。而且雷翁将至今培养出来的善良心性全数拋诸脑后，展现出如猛兽般的蛮力和速度应战，随著时间经过渐渐压制住约翰。

「哈哈哈！这就对了！再来！继续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反观约翰也同样恍若一头猛兽，纵然遭雷翁压制，但还是维持游刃有余的态度。

「《金色夜叉》。」

约翰全身缠绕著黄金色的气场，这是利用气卦产生量来提升肉体极限的招式。在此技能的有效期间内，发动者的体能会随著气卦量等比上升。根据约翰身上的气卦量来推断，至少提升──六十倍。

「你可别轻易倒下喔，雷翁·弗雷德里克。」

颠覆常识的猛击不断袭向雷翁。雷翁勉强用盾牌化解攻势，偏偏对手的攻击力和速度暴增得非比寻常，就算运用防御技能仍会受到严重伤害。恢复技能也渐渐赶不上受伤速度。

雷翁被打得皮开肉绽，伤筋断骨，浑身上下都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但他还是无比冷静，只将意识专注在该怎么做才能够取胜上。

要使用圣骑士技能《绝对圣域》吗？不行，不能那么做。虽说这招可以反射一切攻击，不过以约翰现在的速度，恐怕就连反弹的攻击都能够躲开。意思是目前没有致胜的方法。况且《绝对圣域》是每隔二十四小时才可以发动一次的压箱绝活，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能轻易动用。

那该怎么办？手边有技能可以突破眼前的局面吗？雷翁在挡下攻击的同时，即使绞尽脑汁仍找不出答案──正因为找不到答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既然没有，自己造出一个即可。

人在经历严酷的修行后，有时会灵机一动想出新技能。为了战胜约翰，雷翁需要全新的技能。

但这并非想做就可以办到的。正如人类希望能飞上天也无法长出翅膀，渴望能自由穿梭于水中也没有长出鳍和鳃，技能同样不是单靠人的意志就可以自由获取。

即使拥有相同的职能，取得的技能也会因为才华跟适性而相去甚远，所以才开发出名为技能习得书（skill book）的道具。只要拥有适合的职能，怎样的技能都可以学会，堪称是集结人类睿智的结晶。

不过现场没有技能习得书，雷翁只能依靠自身的灵感才有办法学会新技能──换言之是绝无可能。这种事他也一样心知肚明。但就算明白这点，身为男人仍会碰上不得不迎向挑战的时候。

雷翁想到的技能是《暗夜行路》。所谓的《暗夜行路》，恐怕是施展者将气卦注入对手体内，藉此对恢复造成妨碍的招式。之所以得杀死施展者才会失效，想来就是基于此因。不知【圣骑士】是否也能做出相同的事情？

如同【龙拳士】可将魔力转换成气卦，【圣骑士】也能把魔力转换成圣斗气（light aura）。尽管圣斗气有别于能够提升体能的气卦，其特性是可以产生克制恶魔的属性能量，原理上倒是如出一辙。

雷翁开始在脑中想像。将圣斗气注入目标体内能产生什么效果？破坏？不对，不是破坏。【圣骑士】是守护同伴，对抗恶魔的职能，就算拥有可以伤人的技能，终究不是自己的长项。因此破坏不符合雷翁的想像，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若想打造出一个技能，非得吻合自己的天性不可。

雷翁追求的是──

「少给我在那边心不在焉！！」

约翰的刚拳接连打碎雷翁的盾与剑。此刻已手无寸铁的雷翁，对约翰的追击严阵以待，可是他脑中明确闪过一个死字。不过身陷绝境的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推开一扇名为全新可能性的大门。

两手空空的雷翁，挥出一记比约翰更快的右拳，目标是约翰的胸口。而他追求的是──寂静且无可撼动的了断。

「《天heaven's帝low之理》。」

全新创造出来的技能随之发动。

「这、这是什么！？」

约翰首度显得惊慌失措。此刻的他，四肢被十字架形状的枷锁牢牢绑住。发出光芒的枷锁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天帝之理》……这就是我的新技能。」

「新技能！？你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可以困住我吗！？」

约翰使出浑身力气想挣脱束缚，只见十字架枷锁文风不动，依然把他固定在半空中。

「岂有此理……发动《金色夜叉》的我卯足全力……也挣脱不开？」

「你错了，这些枷锁是源自于你的气卦。《金色夜叉》是令气卦暴增的技能，意思是你在这个状态下，枷锁也会变得更坚不可摧。」

圣骑士《天帝之理》是将圣斗气注入目标后，可以自由控制气卦等目标体内的任何能量，并使其实体化变成枷锁的技能。

「如果你想摆脱枷锁，就非得解除所有的气卦不可。可是你发动《金色夜叉》把大多数的魔力都转换成气卦，表示一旦解除就会无法继续战斗。这场单挑已经结束，是我赢了。」

看著淡然点出事实的雷翁，约翰懊恼地咬紧牙根。雷翁扭头观察四周，发现其他同伴陆续战胜敌人。纵使战力上是人鱼镇魂歌更有优势，偏偏修格的人偶兵过于强横。在和幻影三头狼的配合之下，接连击败人鱼镇魂歌的主要战力。敌方的A阶成员只剩杰洛一人还没倒下。

「认输吧，约翰·艾斯菲尔特。」

当雷翁对约翰劝降之际──突然感到一阵不对劲。心中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令他忍不住倒退一步。

「哟，直觉挺灵的嘛。难怪迪艾戈会输给你。」

理应因大势已去而咬牙切齿的约翰，不知为何换上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如果只是这样，雷翁会觉得约翰只是在虚张声势，认定他是死不认输才装腔作势。问题是雷翁已然察觉约翰身上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异。

「你……到底是谁？」

与人鱼镇魂歌的全面战争已渐渐迈入尾声。在修格的人偶兵和幻影三头狼相互配合之下，人鱼镇魂歌大多数的成员已无力再战。身为团长的约翰似乎也败给雷翁。场上的强敌就只剩下身为副团长的杰洛，而他也因为昊牙、亚儿玛与沃尔夫的合力猛攻而趋于劣势。

「集中火力！一举打倒他！」

修格将四散的人偶兵全都召集过来围攻杰洛。再加上远攻型人偶兵源源不绝的包围射击，打得杰洛更加无力招架。

「笨蛋双人组，过来配合我！」

「你说谁是笨蛋！？」

昊牙气得大声反驳，却还是帮忙掩护冲向杰洛的亚儿玛。

「飞舞吧，《秘剑燕返》！」

固定于空间里的无数斩击同时袭向杰洛。

「这场战斗的主角是你们！一口气了结他吧！」

沃尔夫也随即上前掩护亚儿玛。

「麻痹吧，《霹雳闪电（flash hazard）》！」

他高举过头的两把剑迸射出强大电流。

面对炮击、斩击以及电击的三方攻势，杰洛勉强逃过一劫，不过亚儿玛以最快速度朝著他的退路发动突击。

「结束了，《隼之一击》！」

在亚儿玛的短刀即将刺入杰洛体内之际──

「少给我得意忘形！你们这群凡人！！」

杰洛神情激愤，身形突然骤变。

「变成龙了！？」

杰洛在瞠目结舌的修格面前，瞬间变成一头黑色巨龙。亚儿玛的短刀被杰洛坚硬的鳞片挡下，就只能造成些许伤害。

「GUOOOOOO！！」

杰洛发出撼动天地的大声咆哮，同时将大树般粗壮的手臂横向一扫。光是这个动作就产生剧烈的冲击波，把亚儿玛、昊牙跟沃尔夫都吹飞至远处。转眼间便排除三人的杰洛，对著修格张开血盆大口。

「糟了！」

长满一口锐利乱牙的巨大嘴巴射出超高温射线──龙之吐息。在足以射穿山脉的龙息面前，支援型人偶兵的护盾形同虚设。修格在明白无法防御或闪躲这招之后，立即发动傀儡技能《移封流转》。

「《移封流转》！！」

多亏这个能够让自己与人偶兵互换位置的招式，修格成功逃出龙之吐息的攻击范围。至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已被龙息熔出一条沟。

「看来这就是他拥有异常臂力的原因。」

没想到杰洛的真面目居然是黑龙。但如今大局已定，毕竟修格现在可以把分散于各处的人偶兵集结起来，就算强如黑龙也不足为惧。

「来吧，你的对手是我──」

即使面对黑龙也没有丝毫惧色的修格，这时却惊恐到浑身发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至于他的面前，有一名穿著束腰衬衫的女性和无数猛兽。

那些猛兽是──

「你们的败笔就是只有提防A阶成员。」

女性嫣然一笑，将挂于颈部的哨子含在嘴里。伴随一阵清脆的哨音，女性周围的野兽们纷纷释放出黑色闪电缠绕在身上。

「人工恶魔，切换成战斗型态。」

身为【话术士】系B阶职能【魔兽使】的该名女性，静静地对野兽们下达指令。人工恶魔们回应主人的命令，身体开始巨大化。

「GURURURU……」

战斗能力等同B阶的这群人工恶魔，将修格他们团团围住。

「你问我是谁？这个问题还真奇怪耶。雷翁·弗雷德里克，难道你没搞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就决定开战吗？」

面对约翰打马虎眼的回应，雷翁不由得皱眉。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先前的【龙拳士】也并非我所知晓的约翰。说起世人眼中的约翰，理应是性情更加神经质的男子，绝不是恍若斗争心的化身。你现在的气质又有别于上述两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呵呵呵，包含我在内，你口中的那两人也都是约翰·艾斯菲尔特。」

「都是同一人？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雷翁终于想通约翰的真面目后，错愕到当场傻住了。约翰·艾斯菲尔特是一名颠覆常识的男子。正当雷翁傻在原地时，忽有东西落在他的身边。等他看清楚后，更是大惊失色。

「亚、亚儿玛！？你发生了什么事！？」

雷翁赶紧催动技能帮亚儿玛疗伤。伤口愈合的亚儿玛，一脸痛苦地睁开眼睛。

「我、我绝对要杀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指杰洛吗？」

亚儿玛点头以对，伸手指著自己飞来的方向。该处有一头黑色巨龙。如此庞然大物是何时闯入战场的？雷翁冒出上述疑问的下一秒，就马上理解状况。

「那头黑龙……就是杰洛吗？」

「没错，那家伙居然留了这么一手。」

「昊牙跟修格呢？」

「修格当时位于攻击范围外，应该不要紧才对。至于昊牙……我也不清楚，他和沃尔夫一起被吹飞了。」

也就是说，昊牙此时应该昏倒在战场某处。

「明白了，那你找到昊牙与沃尔夫后，再和他们联手打倒黑龙。即便敌人再强大，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

必胜无疑──雷翁在把话说完前，突然惊觉不对。

「不会吧……」

无数猛兽映入雷翁的眼中。假如他没记错，那些全是人工恶魔。

「人工恶魔不是唯有在深渊内才可以发挥力量吗！？」

看著神情狼狈的雷翁，约翰开心地笑出声来。

「你的认知并没有错，不过当同伴是【魔兽使】时，它们就算在深渊以外的地方也能切换成战斗型态。虽说这对个体的负担很大，但我已退出铁路计画，即使人工恶魔因此全数报废，对我来说也不成问题。」

约翰笑著给出解答后，雷翁懊恼地咬紧牙根。他万万没料到约翰也将人工恶魔投入这一战。修格的人偶兵与幻影三头狼的团员们都正在奋战，但因为之前已耗损不少体力，导致战况陷入僵局。意思是黑龙出手的话，局势将会一面倒。

雷翁的担忧随即成真。黑龙振翅飞上天去，身边还产生无数黑色长枪。那是暗黑技能《诱死投枪》，附带即死效果的招式。友军在与人工恶魔缠斗的情况下，绝对没有余力闪躲。黑龙打算藉此杀光雷翁等人。于是雷翁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天际。

「《绝对圣域》！！」

圣骑士技能《绝对圣域》随之发动，成功把黑龙施展的《诱死投枪》全部反射回去──不过这也是个极为致命的失误。

「咳呃……」

注意力都放在黑龙身上的雷翁，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腹部插著一把短剑，行凶者正是手持该剑的约翰。雷翁不支倒下，亚儿玛连忙上前抱住他。

「雷翁，振作点！赶快发动恢复技能！」

「唔唔唔唔……疗、《疗愈之光》……」

雷翁用技能替自己疗伤。但由于他太过疲惫，只能完成基本治疗，纵使出血是有止住，却算不上痊愈。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啊～你在问刚刚的枷锁吗？因为我现在不是【龙拳士】，自然可以轻松摆脱。你那招的确非常强大，但缺点就在效果仅限于魔力转换型的职能。」

约翰彷佛理所当然地说完后，将单手高举向天。

「《生命回归（resurrection）》。」

这是【治疗师】系A阶职能【大天使】才可以使用的全体恢复技能。在夹带著耀眼光芒的微风之下，原本已经无力战斗的人鱼镇魂歌所有成员都恢复为最佳状态。

「你、你竟然会使用所有职能的技能？」

雷翁气若游丝地提问，约翰点头回应。

「没错，这就是我的职能【救世主】的特性。」

「你是说……【救世主】？」

「没错，就叫做【救世主】。事实上可以施展全部职能技能的人，就只有我以及另一人现身的时候。与你交战的迪艾戈只会【龙拳士】的技能。不过你光是可以打赢他，就已经非常出色……杀掉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约翰的举动与台词恰恰相反，他手中的长枪蕴含著明确的杀意。雷翁和亚儿玛都将死在这里。不对，不光是他们两人，而是所有同伴都难逃此劫。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把蛇也送去找你们。」

露出冷笑的约翰架起长枪。亚儿玛紧握短刀准备应战，不知是否因为察觉敌我双方的实力过于悬殊，她展现出来的斗志犹如风中残烛。偏偏雷翁目前已无力再战，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输了。

不过──

「这下已充分展现出我们的能耐了。」

雷翁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蓝色影子自高空袭向黑龙。感应到杀气的约翰，惊慌地大声提醒黑龙。

「杰洛！快闪开！」

但黑龙在听见约翰的提醒以前，翅膀已遭人砍断。当失去飞行能力的庞然大物坠落之际，蓝色影子轻盈地落于地面，化成一道风穿梭于战场中，同时夹带著犀利的斩击。无论是人工恶魔或恢复体力的人鱼镇魂歌成员们，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接连被风打倒在地。那阵横行霸道又残虐无比的风，最终将目标锁定在约翰身上。

面对高速逼近的疾风，约翰轻轻松松用长枪挡下。

「喔～很有一套嘛～！」

那阵风语气悠哉地说著，同时停止移动。只见那身深蓝色的长大衣随风飘扬，以及一把装饰华丽的长剑正对准著约翰。

「太好了，看来我能在这里找到一些乐子。」

反观约翰是咬牙切齿地开口说：

「居然是玲珑神剑（innocent blade），吉克·范斯达因……」

与约翰对峙的人，正是帝都最强战团霸龙队的副团长吉克·范斯达因。

昨晚，雷翁前去造访霸龙队的战团基地。真要说来，此行的目的与原本大相径庭。对方相约见面的地点就在这里。至于把雷翁找来这里的人，便是帝都内号称最强的其中一人，职能达到EX阶的吉克·范斯达因。

为了与人鱼镇魂歌一决死战，雷翁成功聘雇幻影三头狼前来助阵。他们是非常强大的生力军，不过单靠他们依旧难有胜算，得再找来更强悍的打手。话虽如此，除了幻影三头狼以外没有其他可信的战团。

雷翁几经烦恼之后，决定找来的帮手是一个人而非整个组织。他就是个人战力足以与整支军队匹敌──不对，是凌驾于军队之上的强者吉克·范斯达因。

吉克和雷翁并不相识，但此人似乎与团长诺艾尔有著不错的交情。雷翁认为吉克肯让诺艾尔借用其名义召开研讨会，足以印证他的猜测。按照诺艾尔的性情，两人与其说是朋友，十之八九是台面下的合伙人，立场上跟菲诺裘·巴尔基尼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诺艾尔在吉克眼里应当是重要的存在。一旦岚翼之蛇落败，诺艾尔也会失去他的价值。相信这对吉克来说并不乐见。换言之，理应能在对抗人鱼镇魂歌的这场决战之中取得他的协助。

抱持上述想法的雷翁，决定私下与吉克进行交涉。不过吉克为了给出答覆，竟把雷翁直接找来霸龙队的战团基地。

「为了解决自家惹出的麻烦事，居然跑来向其他战团寻求助力，根本就是疯了吧。当真是恬不知耻。」

在奢华的会客室里，身为霸龙队第三把交椅的夏蓉·华伦坦嗓音冰冷地说出这句话。此时此刻，霸龙队的最高干部都聚集在这间会客室里。也就是夏蓉、吉克以及外号为开辟猛将（beginning one）的战团团长维克托尔·克劳萨。

一头金发全往后梳的维克托尔明明已接近花甲之年，却还是拥有如岩石般的强健体魄。由于目前并非身处沙场，因此他穿著一套燕尾服，不过相隔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出他那身经百战的强者气场。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双金色眼眸，也恍若猛禽般犀利无比。

被霸龙队的大人物们团团包围的雷翁，简直是如坐针毡。这种心情就像是一只误闯一大群肉食猛兽之中的草食动物。实际上就座的人只有雷翁和维克托尔，吉克与夏蓉则彷佛随时能杀死雷翁般站在两侧。假如雷翁显露出一丝敌意，恐怕还来不及回神就已化成一具尸体。

吉克究竟有何打算？为何他不仅把雷翁找来战团基地，还让夏蓉与维特托尔都在场？难道他真想取了雷翁的性命？

倘若吉克想除掉雷翁，也没必要特地把人找来战团基地。猜不透吉克在想什么的雷翁，以眼角余光暗中窥视。只见吉克眯著双眼，依旧保持一个彷佛想把人生吞活剥的表情，完全猜不出他的心思。

「你叫做雷翁是吧。」

坐于雷翁正对面的维克托尔缓缓开口。

「我已从吉克口中得知你的来意。人鱼镇魂歌确实是个危险的存在，不能继续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势必得加以排除。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官职，只是一介探索者。撇开陛下钦赐的谕旨，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得要出面帮忙的理由。况且这帮人的目标是你们吧？如此一来，我们更没理由出手帮忙。你们的问题就靠自己去解决吧。」

「大人，关于您这番话──」

正当雷翁准备对维克托尔提出反驳之际，颈部已被吉克用剑抵住。尽管脑袋尚未搬家，渗出的鲜血正沿著脖子往下流。

「谁允许你擅自发言？」

吉克是认真的，如果雷翁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他是真的会动手。因为极度紧张的缘故，雷翁僵硬地咽下口水。

「我能猜出你想讲什么。」

维克托尔接著说下去。

「你想请求协助的只有吉克一人吧？但吉克身为霸龙队的第二把交椅，如果他出面的话，势必会演变成你我战团是站在同一阵线。事实上战团之间结盟并不罕见，我们也曾经跟其他战团共同行动过，偏偏问题就出在你的做法。」

维克托尔平静的嗓音里夹杂著愠火。

「我对你们和吉克有私交并无意见，毕竟最终做出决定的人依旧是他自己。可是你在密函中向他开出三百亿菲尔的报酬，这我就无法苟同了。纵然以金额而言是颇优渥，问题是一旦让外界得知我们堂堂七星一等星居然从岚翼之蛇这种新兴战团收取报酬，将会有损战团的面子。我相信你是想展现出诚意，偏偏此举是适得其反。所谓的合作关系，有时反倒是无偿帮忙才更能堵住悠悠众口。理由是如此一来，就能营造出我们是为大义而战的正当性，而非受区区钱财所诱。」

维克托尔对吉克使了个眼神。下一秒，抵住雷翁颈部的剑便收了回去。

「雷翁先生，若是你有其他意见的话尽管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雷翁直视著维克托尔继续说：

「大人，您方才一言很有道理，钱的确不能代表一切。但我认为您这样的想法过于傲慢，无论您说得多么大义凛然，想维持这个世界就需要钱，人没有钱就活不下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提出的这笔金额，无非是我发自内心展现诚意的一种证明。假如您执意否定的话也没关系。不过，您这番说词也算是登上顶点者会有的傲慢想法。您说区区钱财？我反倒想问您对钱究竟了解多少？再加上您先前也说自己只是一介探索者，那您又何必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高谈阔论？」

雷翁口若悬河地对维克托尔提出非议。维克托尔的一席话并没有错，而且先失礼于人的确实是雷翁。假如只是针对这点遭受指责，雷翁是很愿意乖乖道歉。问题是在被人拿剑架住脖子的状态下听人说教，再怎么说也会感到恼怒。

「你太嚣张了。」

夏蓉拿枪对准雷翁的太阳穴。可是雷翁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心中只有遭人鄙视的愤怒。

「辩不过对方就诉诸暴力，原来这就是帝国最强的应对方式啊？」

「你说什么？」

「我也不是哪来的傻子。倘若你们说得很有道理，大可不必暴力威胁，我也会摸著鼻子乖乖闭嘴。」

雷翁怒眼瞪向夏蓉。即便置身虎穴，雷翁也没打算当个缩头乌龟。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尊严。如果只是自己一人也就罢了，要是战团的第二把交椅给人瞧扁的话，足以证明岚翼之蛇也不被人放在眼里。唯独这点是说什么都不能容许，毕竟雷翁肩负著身为副团长的责任与义务。

「我是岚翼之蛇的副团长，受到这般羞辱岂可不动怒？华伦坦小姐，我并没有嚣张，而是在生气。」

雷翁提防著眼前三人，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

「你有想清楚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吗？」

面对夏蓉的威胁，雷翁冷笑一声。

「先动手的明明是你们喔？」

当然雷翁并不打算跟人动手，他之所以摸向身边的武器，是为了展现出不会向暴力屈服的意志。若是这三人执意开战，自己也会全力撤退，谁要继续跟这些家伙纠缠下去──就在雷翁如此心想时……

「啊哈哈哈哈哈哈！」

吉克突然开怀大笑。

「原以为你是个容易见风转舵的大木头，没想到还挺有骨气的。这下我终于明白诺艾尔先生要请你担任副手的原因了。」

吉克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面向维克托尔。

「团长，我决定去帮忙岚翼之蛇。」

「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夏蓉惊讶得花容失色，近乎尖叫地大声反问。

「简直是莫名其妙！你快给我解释清楚！」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协助他们。相信团长跟师父都已有所觉察，我跟诺艾尔先生有所联系。为了让他助我完成心愿，岚翼之蛇必须成为七星。」

「……什么心愿？」

「我现在还不便明说，不过这个计画终究是为战团著想──团长，能请你同意让我自由行动吗？」

吉克歪过头去笑著提问后，维克托尔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你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团长英明。既然要帮忙，若是来了一个三两下就被我们吓尿的窝囊废，那就太不像话了。单就这点，雷翁先生表现得非常好。而且团长你也被人戳中痛处不是吗？」

「哼，听你在鬼扯……话说协助他们当真对我们有好处吗？」

「我这个人最讨厌撒谎，我保证一定能让事情变得很有意思。」

「好吧，但你可别忘了自由行动时应尽的责任喔？」

「这些我都铭记在心。真的是感激不尽，团长。」

吉克恭敬地向维克托尔行礼。尽管雷翁只觉得自己被人当猴子耍，但终于明白吉克的用意了。

「你也能接受吗？师父。」

吉克像在捉弄人似地说完后，只见夏蓉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所以我才受不了你们这些男人！老是这样不讲道理！随你们高兴啦！！」

夏蓉转身离开会客室，并乱发脾气似地把门甩上。在雷翁默默对她产生些许同情之际，吉克得意一笑说：

「雷翁先生，虽说我同意帮忙，却并非没有条件。我这个人就是率性而为，要是战斗太无趣的话，我会直接掉头走人，听懂了吗？」

「我明白了。」

雷翁点头回应。意思是想要得到吉克的帮忙可没那么简单。这种事无须他提醒，雷翁也是这么想的。最终能否得到【剑圣】的助力，就端看雷翁等人的表现了。不过这样也好，雷翁默默在心中做好觉悟。

「我还真没料到霸龙队的副团长也会跑来这里。真羡慕你们那么悠哉，还有闲情逸致跑来介入别人家的斗殴。」

约翰伤脑筋地露出苦笑后，吉克回以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似乎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吧？你们现在不再是大名鼎鼎的七星，而是一群草莽贼寇。为了守护民众的和平生活，猎杀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喔。」

「为了守护民众的和平生活？瞧你摆出一副恶人样，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不过这样也好，跟你打上一架应该挺有意思的。」

约翰将手高举过头，发动技能。

「《生命回归》。」

和先前一样，人鱼镇魂歌所有团员的伤势立刻痊愈。不过人工恶魔仍倒在地上。大概是身体构造截然不同，恢复技能无法奏效。

「所有人都在后方待命！直到我发出指示前不准擅动！！」

约翰扯开嗓门，对著起身的同伴们下令。

「……遵命，团长。」

恢复人身的杰洛遵从指示，让同伴们退至后方。

「这是个明智的判断。」

吉克露出浅笑说著。

「继续让他们待在场上，碰上我的剑是连挡住一下都办不到。雷翁先生，你们也是半斤八两。很遗憾我这个人粗手粗脚，无法分神顾虑爬在地上的蝼蚁。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离远点。」

被评为蝼蚁的雷翁恼怒地皱起眉头，但还是点头以对。

「我们也退下吧！」

同伴们听从雷翁的指示，退至与人鱼镇魂歌相反方向的后方。途中恰好遇见扶著受伤的沃尔夫慢慢前行的昊牙。

「喂，雷翁，这是怎么一回事？」

「吉克也是我聘来的佣兵，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他吧。」

雷翁一脸苦涩地说完后，昊牙不发一语地撇过头去。雷翁明白昊牙想说什么，毕竟把战斗全部交给局外人的话，先前的一战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跟在后头的亚儿玛尽管没说出口，却同样将不满写在脸上。话虽如此，假如没有吉克的话，雷翁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待雷翁等人离去后，吉克跟约翰朝向彼此迈出一步。

「你似乎能使用多种职能的技能嘛。」

「哼，居然躲在旁边偷窥，你这癖好还真不错嘛。」

「说句心底话，我也觉得这么做是一大败笔。其实我很想在战斗中才得知此事。这感觉就像在看推理小说时，还没翻阅就提前知道犯案手法与凶手了。」

吉克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双肩下垂地摇摇头。

「不过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吉克深深地叹了口气的下一秒，手中的剑已跟约翰的长枪相互碰撞，随之激起一阵强风。

「你这个喜欢搞偷袭的家伙。」

「因为我就是喜欢打胜仗啊。」

两人都朝对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并同时向后跳开。

「《魔枪乱舞（javelin rain）》。」「《风影剑舞（air slash）》。」

约翰身后凭空出现无数根长枪，一起朝著吉克飞去。反观吉克周围产生夹带翡翠色剑斗气（brave aura）的旋风，从对面直扑而来。

【剑圣】是【剑士】系的EX阶职能。相较于剑士将魔力转化成攻击能量的斗气（aura），此职能可以更进一步驾驭带有风或雷属性的剑斗气。比方说身为该系B阶职能【剑斗士】的沃尔夫是操控雷属性，吉克则驾驭风属性。藉由剑斗气所产生的风刃，与约翰制造出来的长枪正面冲突。

「《圣盾屏障》！」「防御！」

为了保护同伴们免于遭受如风暴般的强大冲击所波及，雷翁和修格连忙张设防护罩。明明都已在防护罩上注入充足的魔力，光是挡下风压就令防护罩接连发出碎裂的声响。

「真可怕的破坏力。」

站在旁边的修格，脸色苍白地如此低语。

「没想到约翰·艾斯菲尔特也是达到神域（EX阶）之人……」

──我从小就不擅长讨好他人。

听见难笑的笑话时原本只需陪笑即可，偏偏吉克总会语带嘲讽地嫌弃说一点都不好笑，因此双亲也无奈地认为他是个不讨喜的孩子。由于他的这种个性，别说是完全交不到朋友，甚至还被排挤或遭人拳脚相向。

吉克对此总是秉持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则，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他成了当地人见人怕的恶霸，最后就连双亲都对他心生恐惧。因为一直以来都过著这种生活，于是吉克认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自己厉害。

「奉劝你以此为戒，今后不许再忤逆我。」

吉克浑身赤裸地被吊在树上长达一周，在他不吃不喝濒死之际，身为始作俑者的绝美精灵拋出了这句话，并接著说：

「你就加入霸龙队吧，吉克弟弟。要是你不愿意的话，就直接死在这里。」

这位美若天仙的精灵──夏蓉·华伦坦在霸龙队里的工作之一就是物色人才。她一眼看出年纪尚幼的吉克很有潜力，于是亲自来为吉克进行英才教育，想把他培育成未来的干部。偏偏吉克误以为自己被双亲卖去当奴隶，于是当场恶言相向，结果将夏蓉激怒成这么一位冷血地把人吊在树上的恶婆婆。吉克对此感到相当恼怒，不过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他没有选择权。

吉克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输别人。接受各种训练，于实战中十分活跃，不断顺利升阶的他，从始至终都不曾输给夏蓉以外的人。现在就连身为师父的夏蓉也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夏蓉是A阶探索者，吉克有意的话依旧能秒杀她。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甚至比结识当初相差得更为悬殊。

这令吉克感到十分痛快，却又让他备感无聊。无论是人类或恶魔，都无法对吉克构成威胁。纵然怀有一身蛮横的实力，没有能全力一战的对手就毫无意义。饱受空虚感煎熬的他，坚信终有一天会遇上够格与自己一战的敌手，孤独地继续精益求精。

上苍最终实现吉克的心愿。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就是同样达到EX阶，身为百鬼夜行团长的里奥·艾汀。不光如此，相传冥狱十王也即将降世。吉克原本快要死了心，幸亏老天爷并没有弃他于不顾。

不过，人类就是如此奇妙的生物。

当吉克自以为美梦成真之后，却惊觉够格成为对手的那个人似乎是这么地遥不可及。而吉克也绝不容许有任何可能比他强大的存在。

「这世上的最强之人，有我一位就足够了。」

【剑圣】吉克·范斯达因，其本性终究是个任性妄为的恶霸。

†

魔天枪技能《魔枪乱舞》和剑圣技能《风影剑舞》的破坏力不相上下。藉由这个结果，吉克认定约翰的实力应与自己一样已达到EX阶。

继续这样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于是吉克决定改打近身战，在他双腿聚力的下一刻，直觉对他提出警告。他顺从直觉往后退开，但很可惜为时已晚，约翰造出的长枪已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包围。

「居然可以混用不同职能的技能！？」

约翰使用的是魔弹技能《铳王之路》。这是将攻击距离直接化零的招式。在吉克惊觉不妙之际，所有长枪已出现在几乎快接触肌肤的极近距离。这下子是绝无可能躲开──既然如此，就在命中前劈落即可。

「《旋风烈波（air burst）》。」

吉克一口气从身上释放出夹带剑斗气的旋风，风刃瞬间将所有长枪都斩成碎片。可是他突然感到一阵昏眩，这才发现自己已四肢发麻，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我利用《毒药精炼》，在长枪的前端涂抹剧毒。你能挡下《铳王之路》的零距离攻击确实很有一套，但终究做不到毫发无损──」

约翰最终没能把话说完。原因是吉克抓准他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破绽，一口气拉近双方的距离。神速挥出的一记猛剑，当场斩断约翰的左臂──趁胜追击的下个目标，就是取下敌人的项上人头。

「唔！《不义法庭》！」

约翰以无形的结界困住吉克。由于该结界内会强制令魔力失控，因此不能发动技能。明白此效果的吉克便决定不依赖技能，而是卯足全力挥出一剑。

「疾！！」

长剑化成一道闪光的下个瞬间，只见从内部绝无可能破坏的结界，竟被人轻轻松松劈成两半。而且随著挥剑产生的风压，在约翰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口子。

「喂喂，这是哪门子的笑话啊？」

约翰露出苦笑，用手指抹去脸上的鲜血。

「居然光靠寻常的斩击就把《不义法庭》破坏掉。不对，比起这个，你理应已经中毒了不是吗？记得【剑圣】对毒没有免疫能力吧。」

「都斩掉了。」

「啥……？你说什么？」

「我是说，都被我斩掉了。」

吉克就像在提点一个驽钝的孩子般，耐著性子继续解释。

「我利用流动于体内的剑斗气，把血液中的毒素全化解了。」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只针对毒素进行攻击是吗？」

「我这个人讨厌撒谎。况且我还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不是吗？」

当然想做到这点谈何容易。若在体内发动剑斗气，一般来说只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别说是把攻击范围局限于血管内，居然还精准到以细胞为单位发动攻击，简直就是神乎其技。不过吉克经由日积月累的锻炼，已能将剑斗气操控自如。

「经过刚刚的攻防可以确定，你不只可以使用多种职能的技能，还能够同时混用。单就这点来看是很有威胁性，但你并非所有职能皆达到EX阶的水准。相较于魔天枪的技能，其他技能都不够熟练，而且有些职能的技能还无法使用。要是你当真无所不能的话，刻意不使用修格·柯贝流斯的傀儡技能就太奇怪了。意思是特定血脉才会出现的稀有职能，就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对吧？」

对于吉克的推理，约翰点头肯定。

「你答对了。真是的，过于聪明的对手果然很难缠，自己的底细三两下就被人摸透了。不过嘛，这个道理也能套用在你的身上。吉克·范斯达因，你有一项很严重的弱点。」

「哟～我洗耳恭听。」

「别急，我现在就来告诉你。」

约翰将长枪刺向地面，一脚踹起落在旁边的断肢，然后一把接住并重新接好。

「那我开始啰──《百kaleidoscope色幻镜》。」

燃起斗志的约翰突然一分为四。此乃死徒技能《百色幻镜》，能够制造出拥有实体的分身。这些分身不光是具有实体，还可以独立思考跟发动技能。

四名约翰同时摆出战斗姿势，挥枪袭向吉克。面对一如字面来自四面八方不间断的猛烈攻势与《魔枪乱舞》，吉克是好整以暇地接连躲过，甚至透过反击逐一了结分身──不久后只剩下最后一人，吉克如猛虎扑羊般挥出一剑，将最后的约翰一刀两断。

随后便惊觉不对。

「全是冒牌货！？」

本尊在哪？吉克警戒著四周。明明看不见约翰的身影，却能听见他的笑声。

「我在制造分身的同时发动死徒技能《认知阻断（vanish）》，你已经没有办法看见我了。」

「雕虫小技！你以为消去身形就能够摆脱我吗！？」

吉克愤怒地发动《旋风烈波》，决定采取无差别攻击战术。就算看不见敌人，范围攻击还是能够造成伤害。以强风形成的刀刃破空横扫周围──转瞬间，约翰发动技能。

「《绝对圣域》。」

在能够反射所有攻击的无敌防御之下，吉克发射的风刃全数飞了回来──吉克早就料到约翰想引诱自己施展范围攻击。

「《旋风烈波》！！」

吉克又一次施展范围技来抵销反弹回来的所有攻击。这下就耗掉对手的反射技能了。毕竟《绝对圣域》是每二十四小时只能发动一次的招式，而且其他职能并没有类似效果的技能。

换言之，吉克是将计就计让约翰发动《绝对圣域》，并诱使约翰使用大量魔力，藉此特定出他的位置。对于经常进出深渊的探索者而言，熟练以后就可以凭感觉侦测出魔素（mana）浓度。即便能消去身形，终究无法掩饰释放出来的魔素。

「逮到你了！！」

吉克猛然瞪大双眼，欣喜若狂地放声大叫。他那杀气腾腾砍向猎物的模样，几乎与发狂的猛兽无异。吉克打定主意要一击中的，不再让对手耍花招，于是朝向约翰躲藏的虚空之处举起佩剑。

但在下一刻，吉克不禁愣住了。

约翰竟主动解除技能现出身形。因为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吉克的思绪瞬间陷入混乱。不过这仅仅零点一秒的犹豫，让约翰有时间发动下一个技能。

「愚昧的凡人啊，承受吾的愤怒吧，《真默示录（apocalypse）》，开启。」

「咦！？」

当吉克的剑即将砍中约翰的前一刻，忽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吉克从约翰的身边拖走。其力道之大，令吉克光是维持在原地就已分身乏术，于是他将剑插入地面，扭头往后一看，竟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是……什么！？」

只见一颗黑球飘于半空中。不仅是吉克一人，就连四周万物都受到该球的引力所影响。无论是树木、翱翔于天际的小鸟，甚至是土壤都被吸入球体之中失去踪影。位于远处的其他人也为了避免被吸进去，纷纷张设防护罩稳住身形。

「《真默示录》是唯独【救世主】才能够使用的终结之力。」

唯一不受球体影响的约翰，嗓音淡然地开口说明。

「唯有同时发动七种不同职能的技能，才有办法施展《真默示录》。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摆脱《真默示录》，被吸入的一切皆会遭到分解，传送至象限的彼端。这就是万物的终结（星球末日）。吉克·范斯达因，你同样绝非例外。」

别开玩笑了──吉克吼出的这句话没能传入约翰耳里，而是被就连声音都逃不过的球体给吸走了。

「你的弱点就是与强者战斗的经验相当不足。」

约翰低头俯视著紧紧抓住地面的吉克。

「从你的打法即可看出，战无不克的你单纯依靠自身蛮横的实力，严重欠缺颠覆逆境的想像力和独创性，所以才会三两下就败给我。假如你能累积更多经验，也许是有办法超越我。可惜啊，吉克·范斯达因，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当真是太可惜了。」约翰再次重复这句话，将双手往侧面一伸。

「野兽啊，逝去吧。海洋啊，毁灭吧。血肉之躯啊，渴求生命吧。亵渎之人啊，被火吞噬吧。无尽黑暗啊，带来痛苦吧。远古之王啊，拘束邪灵恶鬼吧──」

随著这段庄严肃穆的咏唱，球体的力量渐渐增强，并且──

「天地啊，一分为二吧，在此成就终结之日。《真默示录》，关闭。」

约翰将双手合掌于胸前后，球体和吉克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这场战斗至此宣告落幕。成为赢家的约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根菸并点火，呼出的烟冉冉飘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差不多就这样了。」

当约翰发出乾笑的时候──胸口突然出现一道斜向的切割伤。

「怎、怎么回事！？」

约翰用手压住喷血的伤口，摇摇晃晃地倒退一步。在他呆若木鸡时，眼前的空间闪出无数光芒。直到满身是伤的吉克从碎裂的虚空中走出来，他才明白那是一道道的刀光剑影。

「哼……哼哼哼……自我小时候那次以来，就不再有过这种濒死体验了……」

从象限彼端安然归来的吉克，不只是浑身染满鲜血，还失去了左手跟右眼。除此之外没能用肉眼观察的地方，恐怕也受到严重的创伤。他的模样别说是站著就已经相当吃力，即便马上一命呜呼也不足为奇。纵使如此，吉克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远在方才之上。

「谢谢你啊，约翰·艾斯菲尔特。多亏你，我才得以达到更高的境界。活在世上就该试著让自己被逼入绝境。老实说就连我也未曾想过，原来世界本身也是可以劈开的。」

茫然失措的约翰在回神后，当场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破天荒的家伙──好吧，我愿意承认你是我的对手，那我可要全力以赴啰。」

约翰治好胸口的伤，握住长枪摆出架势。吉克也同样架起长剑。

「我就让你真心感到后悔，没有打从一开始就全力应战。」

「后悔？没那回事，我只觉得十分开心。」

披著人皮的两头猛兽，同时发出充满杀意的咆哮。

「「接招吧！！」」

神级之间的战斗，每一次交手都形同天灾。待在一旁观战的雷翁等人，除了避免遭受波及死去以外什么都办不到。尽管值得庆幸的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牺牲者，但无人能肯定自己何时会因为凶神们的一念之间而送命。

「这已经不是属于我们的战斗了……」

亚儿玛饱受怒火与懊恼的苛责，愤恨地拋出这句话。

雷翁也深有同感。包含聘雇吉克的他在内，大家万万没想到这场战斗最终会演变成己方完全没办法介入的情况。原以为自己到时还是能帮上忙──事实证明此想法太自以为是了。现在的雷翁等人，就如同吉克所说的那样只是一群蝼蚁。不论是岚翼之蛇或幻影三头狼的团员们都感到相当挫折。毕竟人是无法战胜神明的。

「各位，把你们卷进来真的很抱──」

当雷翁准备开口道歉之际，修格从旁打断他。

「别那么说，你并未做出任何愧对于我们的行为。我们是自愿站上这个战场。雷翁，你已经尽力了，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可是……」

「重点是战斗尚未结束，想反省也该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

「也对……说得没错……」

雷翁像是低下头去似地点头同意后，位在一旁的沃尔夫发出叹息。

「这么一来，即使诺艾尔赶来也无济于事……」

「老子不这么认为。」

昊牙摇头否定。

「那两人确实都是怪物，不过……就算这样……老子依然坚信诺艾尔能超越他们。」

「昊牙……」

这已不是单纯的忠诚心，昊牙所展现出来的是坚定无比的友情。他是打从心底相信著诺艾尔。雷翁在想起自己所失去的羁绊后，感到一阵纠结。

「我能理解这种感受。」

丽莎像是有些伤脑筋似地尴尬一笑。即使她因为方才的战斗浑身是伤，嗓音仍是那么地清脆悦耳。

「就算其他人都束手无策，我还是觉得诺艾尔可以战胜那两人。当然我这番话是毫无根据啦。」

丽莎羞涩地搔了搔脸颊，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向高空。

「……不会吧？真被我说中了？」

发现丽莎惊呆后，雷翁歪著头提问。

「怎么了吗？」

「他来了。」

回答的人并非丽莎，而是亚儿玛。

「我的『蛇』赶来了。」

「难不成……」

雷翁错愕到无法把话说完，此时突然有人指著天空大喊。

「喂！那不是协会的小型强袭艇吗！？」

众人往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艘双人座的飞空艇飘在该处。它的外观与其说是船，实际上更像是一匹『机械组成的马』。至于驾驶者则是负责岚翼之蛇的监察官，老绅士哈洛德·詹金斯。

飞空艇突然急速下降，在降至距离地表约十公尺左右时，从后座跳下一名背著棺木的黑发黑衣少年，落于吉克跟约翰之间。

「哟～瞧你们似乎玩得很高兴嘛，也让我参一脚吧。」

来者正是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

在战团基地医务室里沉睡著的诺艾尔，完全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洛基却渐渐认为这样也好。原因是诺艾尔当真苏醒的话，现在也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毕竟人鱼镇魂歌绝非是哪来的小角色，在毫无准备之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胜算。再加上诺艾尔天生是最弱的支援职能，多亏他以过人的智慧及策略来弥补战斗能力上的不足，才成就他现在的地位。换言之，当他碰上无法凭策略解决的争斗时，将完全无能为力。

老实说，洛基也明白自己变得很懦弱。他有做好任务一旦失败就得赔上性命的觉悟，偏偏都怪他成为人质，现在才导致诺艾尔陷入昏迷。要他别为此自责才是强人所难。

当洛基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时──

「哎呀，你是……」

一名身穿燕尾服的老绅士连门都没敲，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而他不知为何还背著一具黑色棺木。

洛基反射性地从座位上起身，一开始原以为是殡葬业者，却发现看起来不太对。而且他对老绅士的相貌有点印象，记得是负责岚翼之蛇的监察官哈洛德·詹金斯。

「啊～你不必这样提防我，我已听说过你的事情了。相信你也知道我是谁吧？」

洛基略显犹豫地点头回应后，哈洛德的脸上浮现一个和蔼的笑容。

「那就好。不过说来真叫人意外，根据诺艾尔先生的形容，你应当是个更坚守原则的职业人士，没想到你反而一直陪在他的身旁。」

「那个，我……」

「请放心，我这句话并没有任何嫌弃你的意思。另外只要使用这份药剂，诺艾尔就会苏醒了。」

哈洛德取出一支金属制的针筒。

「这些情况都在诺艾尔先生的预料之中，而且嘱咐我说要是他持续昏迷的话，就在指定的时间替他注射药剂。说起这个总爱使唤老人家的小鬼头，还真令人伤脑筋呢。」

哈洛德无奈地甩甩头。洛基听完不禁瞪大双眼。

「你、你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准确说来是诺艾尔先生已提前设想过所有情况，并备妥针对每种情况的解决方法。这个人还真是无论何时都做好万全的准备呢。包含已在巴斯克德领地开打的战斗，他也当成是给麾下团员们的一个试炼。」

「原、原来如此……等等，既然这样的话，早点使用那个药剂不就好了？毕竟能预测的范围总是有极限吧？」

「所言甚是……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的结果是无须动用药剂就自然苏醒，但很遗憾没能如愿以偿。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发展得顺心如意。」

洛基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看著准备拿针筒刺向诺艾尔的哈洛德，他连忙上前制止。

「先等一下，这当真只是让人苏醒的药剂吗？」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用的药剂存在？这是能赋予人空前力量的药剂，代价是当事者的寿命。」

这一刻，洛基已搞懂事情原由。此药剂就是让诺艾尔打倒杰洛的答案，同时也是令他陷入昏迷的剧毒。

「住手！不准你使用这东西！」

洛基拚命抓著哈洛德的手大喊。

「你说这东西会削减寿命吧！？我岂能让你这么做！」

「就算你这般阻止我……此药剂可是来自于诺艾尔先生喔。拜托我这么做的也是他。」

「但也没必要乖乖配合啊！总之快把针筒给我！」

面对尝试夺取药剂的洛基，哈洛德一把将他推开，并毫不犹豫地拔枪对准洛基。

「原来如此，你是……」

哈洛德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随即把手枪收入枪套里。

「你说得对，就算诺艾尔先生期望我这么做，我大可不要听从指示。不过我啊，还是想实现诺艾尔先生的心愿。」

「为什么？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哈洛德以带有扭曲偏执的语调说著。

「我原以为人老了之后，就会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抱持希望。事实证明是我错了，反倒是欲望无止尽地不断膨胀……我希望诺艾尔先生能登上昔日好友放弃追求的真正顶点。为此……即使变成世人眼中的恶魔我也在所不惜！」

针头刺入诺艾尔的脖子，接著──蛇猛然睁开双眼。

吉克与约翰的激战，随著时间是约翰渐渐趋于劣势。从双方的伤势来看，很明显是吉克比较严重，不过他的气势竟在对手之上。他接连使出精湛的剑术，就这么慢慢压制住约翰。

「使出全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约翰·艾斯菲尔特！！」

「唔！」

约翰被吉克的刚剑打飞出去，忍不住单膝跪地。

「……呼～呼～真是不得了耶，我得承认你确实比我厉害。」

「哼，事到如今才肯认输吗？方才的气焰跑哪去了？」

「你别急。既然我打不赢，只需唤醒有胜算的存在就好。」

约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按照约翰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杀气，吉克明白这句话绝非虚张声势。

「换你上场了，起床──」

正当约翰准备唤醒某人之际，一道漆黑的影子落于两人之间。

「也让我参一脚吧。」

来者正是蛇，诺艾尔·修特廉本人。对于诺艾尔的横空出世，场上的两人都傻住了。不对，不仅是他们，而是场上所有人都屈服在诺艾尔那身非比寻常的『气度』之下。彷佛神级强者之间的战斗不曾发生过一样，在万物静止的这段时间里，唯独诺艾尔的脸上挂著一个欢愉的笑容。

「呵呵呵，你们两个是要在那里发呆到何时啊？这里可是战场上喔？」

面对无所畏惧地挑衅两人的诺艾尔，吉克将剑尖对准他。

「诺艾尔先生，你想来个团长出巡是可以，但能麻烦你别那么白目吗？此处已轮不到你这种货色强出头，奉劝你安分守己地跟自家同伴们待在一旁看戏吧。」

「白目的是你才对，吉克。这可是岚翼之蛇与人鱼镇魂歌之间的战争，局外人少在这里喧宾夺主。暖场已经结束了，快滚吧。」

「你说什么！？」

看著勃然大怒的吉克，诺艾尔将对准自己的长剑视为无物般走了过去。

「要是你还玩得不过瘾的话，我是很乐意担任你的对手。」

诺艾尔仅仅展现出一丁点的敌意，就只是摆出想打架就奉陪到底的轻松态度，吉克居然大幅度地向后跳开。

「诺艾尔先生，你……」

吉克诧异到一阵语塞。他确实很欣赏诺艾尔，但充其量也只是看中他足智多谋的一面。至于诺艾尔在前线的作战能力，老实说是根本没放进眼里。偏偏他此刻是发自本能地对诺艾尔产生恐惧。脑里不断传来警告，假如交手将有性命之忧。

「……有意思。」

话虽如此，这也无法构成停手的理由。接受诺艾尔的挑衅，直接在这里开战也不失为是一种乐子，不过吉克还是将剑纳入鞘内。

「你果然是个很吸引人的存在。与其在这里交手，不如等日后找个合适的舞台再打也不迟……说老实话，我现在有点累了。」

吉克转过身去，以背对的姿势说：

「记得一定要实现和我的约定。」

吉克离去后，我跟约翰正面对峙。

「那么，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真是个嚣张的少年，明明迟到还这么嚣张，但我没理由拒绝。」

「就让我们堂堂正正来单挑吧。」

「哟～你不需要同伴吗？」

「他们没必要参加这场无谓的战斗，毕竟只要你我之间分出高下即可──哈洛德。」

此话一出，哈洛德从小型强袭艇跳到我们中间。

「我是协会三号监察官哈洛德·詹金斯，就由我来担任这场决斗的见证人。」

看著恭敬行礼的哈洛德，约翰冷哼一声。

「总有股遭人算计的感觉。罢了，要是你们胆敢勾结的话，就算是协会的监察官，也休怪我不客气。」

「这些我都非常清楚。」

达成共识后，我扯开嗓门对著同伴们喊说：

「所有人继续待命！接下来就由双方团长进行一对一的决斗来分出胜负！」

约翰继我之后也大声宣布。

「就像刚刚听到的那样！所有人都待在原地！」

对同伴们下达完指示的约翰，伸手朝著远方的台地一指。

「我也有个条件。既然同伴们都不参战，就把战场改在那片台地上吧。如此一来，也能避免你因为顾及同伴而打得绑手绑脚吧？」

「没问题。」

我点头回应后，约翰将手伸向半空中，只见该空间裂出一道足以供人通行的洞口。洞口的另一头则通往白雪纷飞的台地顶部。

「那我先过去了。」

施展空间转移（warp drive）技能的约翰，穿过洞口前往台地。当我跟哈洛德准备跟上时，后头传来一道声音喊住我。扭头望去，只见雷翁走了过来。

「……诺艾尔，你当真要与约翰决斗吗？」

我对一脸倦容的雷翁露出笑容，点点头说：

「我已掌握所有情况，辛苦你代替我履行应尽的责任，你就跟其他同伴一起好好休息。我身为战团之长，会负责收拾剩下的残局。」

「这样啊……我懂了，既然你说得那么有把握，我就对你有信心。不过你务必要小心，约翰·艾斯菲尔特会使用多种职能的技能，还具有多重人格。」

「喔～原来如此。」

怪不得会使用空间转移，而且气质明显不太一样。

「感谢你提供这么宝贵的情报。」

我将视线从雷翁身上移开，一脚踏进洞口里。经历一阵短暂的飘浮感后，我便来到覆盖著一层积雪的台地顶部。哈洛德则尾随在后。

「你从自家副手那里得到我的情报了吧。音量大到连我都能听见。」

面露微笑的约翰弹了个响指，飘浮于空间中的洞口应声关闭。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见到你。佛玛之前老是跟我抱怨你的事情，所以我很高兴能和你见面。」

「说起自家副手偷掀对方底牌一事，也能套用在你的身上吧？毕竟你对我的现身似乎没有感到一丝吃惊。」

「嗯，是听说了，因此我才想和你一战。」

约翰将手往前一伸。

「你就尽管使出邪法之力吧。」

「既然如此，你可别后悔喔。」

在约翰的催促下，我从长大衣里取出一支针筒，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扎──

†

「这是你委托的药剂捏。」

理岳打开保温箱展示内容物。箱里有六支针筒，有三支装著红色液体，另外三支则内含蓝色液体。

「红色是降世用，蓝色则是净化用哦。」

「最多能维持多久？」

「五分钟捏。」

「意思是使用之后，只要在五分钟以内净化就好吧？」

理岳听完我的反问，笑著摇摇头解释。

「你误会了捏，是全部加起来五分钟。原因是在药效发作的期间，每一分钟就会削减你十年的寿命哦。但这也只是粗略估计。寿命的削减量会随著使用时的身体状况不太一样哦。原则上差不多就是五分钟捏。因为诺艾尔先生你现年十六岁，我才建议你使用五分钟哦。」理岳兴奋地说明下去。「毕竟以寿命为代价，效果自然是非同凡响。我按照你的吩咐以真祖为素材来提炼，药生效的期间会让你获得与真祖同等的力量。虽说无法暂停时间，不过腕力、速度跟再生能力都能媲美真祖。在充满魔力的体内模拟出深渊，单单让真祖之力降世的这项技术已近乎完美。」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并阖上保温箱。

「谢谢你，理岳。如此一来，我需要的棋子都凑齐了。」

「该道谢的是我，这工作真是太有意思了哦。如果你用了它还活著的话，我还想再继续为你效力捏！不管多么夭寿的工作都尽管交给我哦！」

「很遗憾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轻轻一笑，拔出魔枪（silver flame）对准理岳的额头。

「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请你死在这里吧。」

理岳大惊失色地瞪大双眼，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我早一步扣下扳机。伴随一阵响亮的枪声，遭爆头的理岳应声倒地。

「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过你继续制造出这种东西会很令人头疼的。」

我静静地如此低语后，便转身离开理岳的地下研究所。

把药剂注入体内后，真祖之力立刻充斥全身，同时产生出令人陶醉的全能感和满足感。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想马上彻底释放破坏冲动的渴望驱使著我。

但我并没有失控，成功驾驭住这股力量，而这全拜【话术士】的精神抗性所赐。

不过时限并不会因此有所改变。先前与杰洛交手时是使用了一分钟，从昏迷状态苏醒是几十秒，意思是我剩下的时间为三分钟左右。假如超过时间的话，我的身体就会撑不住。

「真是不得了耶！你当真完全驾驭住恶魔的力量！」

约翰发出赞叹，提枪摆出战斗架势。

「就让我见识一下这股力量有多少能耐──《魔枪乱舞》。」

凭空出现的无数长枪朝我射来。我将背上的黑色箱子当成盾牌，挡下约翰的猛攻。尽管箱子本身立刻碎裂，但从中出现的一柄战斧仍成功扮演盾牌的角色。

「来吧。」

现在没空让我浪费时间。我持斧跳向约翰，尽管多不胜数的长枪持续飞向我，但都被我尽数击落──进入攻击范围了。我用力挥动战斧，反观约翰也准备好迎击用的技能。

不对，他慢了一拍──简直是慢过头了。

「咬碎他，鬼神乐。」

战斧──鬼神乐回应我的杀意，散发出骇人的光芒。

模仿外祖父生前爱用的战斧打造而成的鬼神乐，是以恶魔为素材制成的武器。确切说来是把深度十二的魔王·阿修罗王当成素材，直接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溶解后，利用特殊工法压缩铸造出这把鬼神乐。市面上存在各种透过恶魔素材锻造出来的武器跟防具，不过直接溶解整个魔王锻造而成的武器，放眼天下就只有这把鬼神乐而已。

另外，鬼神乐具有某种特殊能力。它不只具备顽强的再生能力，还能够自由改变本身的重量。无论是令它变得轻如鸿毛或重如巨石，使用者可以随心所欲调整。比方说挥动时使其变轻，击中目标之际再变重，就可以兼具如迅雷般的速度和非同凡响的破坏力。

所以我认为鬼神乐是单兵作战最强的武器。此刻被我以真祖那般腕力挥动的鬼神乐，重达已超过一万公吨，足以媲美陨石坠落的破坏力，就这么令台地当场消失。

面对诺艾尔的惊天一击，哈洛德险些遭受池鱼之殃。广阔的台地被炸毁后，哈洛德落入位于底下的地下洞窟。这座洞窟有著清澈流水的地下水脉。因为接连产生的攻击余波，从天空洒落的阳光利用四溅的水花筑起一座七彩拱桥。

诺艾尔和约翰的战斗尚未结束。约翰利用《灵化回避》的效果，成功避免被重量提升至极限的鬼神乐直接击中。虽说躲得相当惊险，但约翰发动技能的时机确实是快上一拍。如同雷翁所言，约翰能施展多种职能的技能。除了空间转移跟《灵化回避》，他还依照战况发动理当只有【魔天枪】才会使用的技能，藉此挡下诺艾尔的猛攻──没错，是被动地挡下攻势。

「战况完全是一面倒……」

哈洛德心惊胆颤地喃喃自语。约翰真正的力量十分惊人，绝对足以媲美EX阶。明明光是会使用多种职能的技能就已强如鬼神，他甚至还非常擅长混用技能的战斗技巧。按照约翰的身手，确实有能力把鼎鼎大名的【剑圣】打成重伤。

话虽如此，约翰却是单方面遭到压制，被诺艾尔打得无力反击。理由很简单──因为诺艾尔的力量完全凌驾在约翰之上。

拜药效所赐，诺艾尔现在拥有与真祖同等的体能，也就是具备惊人的腕力跟速度，但他无法使用真祖的压箱绝活·时间暂停能力。话说这里提到的体能，其实是以人类型态的真祖为主。尽管很强大，但充其量也不过比A阶近战系职能再厉害一些罢了。先撇开技能不提，单论战斗能力的话，哈洛德认为是约翰比较有优势。

结果却是诺艾尔完全占上风。

「布兰顿，你就在那里对吧……」

哈洛德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在他的眼中，诺艾尔的英姿与昔日好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那既狂野又优雅的战斗技巧，与不灭恶鬼是如出一辙。事实上，布兰顿已将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自己最疼爱的外孙。

对于身为后卫的诺艾尔来说，自然不需要布兰顿的战斗技巧。把学习战斗技巧的心力付出在其他方面也许会更有效率，但是诺艾尔与布兰顿都不愿选择轻松的道路。正因为如此，他才拥有这般压倒性的实力。

诺艾尔辗压约翰的真正理由，正是外孙师承自己的外祖父，堪称是无敌的对人战斗技巧。

「没错……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不论对手想使用何种技能都无所谓，我能轻松从发动前的预备动作料出对方接下来想如何行动。只要先行打乱其步调，就可以单方面蹂躏对手。在武术里，这就叫做先发制人。

「《诱死投枪》！」

附带即死效果的黑色魔枪将我团团包围──已在我的预料之中。在被魔枪击中之前，我用彻底轻量化的鬼神乐把它们尽数扫掉。在防守的同时，我将亚儿玛制作的铁针射向约翰。腿部被射穿的约翰失去平衡而倒下──乘胜追击。

「唔！《潜影移动（shadow dive）》！」

在即将被鬼神乐劈中脑袋之际，约翰消失在影子里，看来是想藉由躲进影子内转守为攻。由于《潜影移动》会耗费大量魔力，因此比起担心魔力耗光，他情愿赶紧分出胜负──这是明智的选择，毕竟我可不是他保留实力就能战胜的对手。即便他达到EX阶，仍需拚上一死才有胜算。不过，就算他这么做也毫无意义。

「太嫩了。」

当约翰躲入影子的那一刻，我已将闪光弹拋至半空中。强光消除现场所有的影子，约翰被迫现出原形。在他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这个瞬间，我卯足全力挥动鬼神乐。

「唔喔喔喔喔喔喔！」

约翰提枪挡住鬼神乐，无奈根本招架不住，他整个人被打飞至岩壁上。这一下打得非常扎实。就算他在战斗中多次使用技能疗伤，方才那一下仍打得他无法发动技能。

战斗时间约莫一分钟。原以为会缠斗更久，结果三两下就落幕了。我为了补上致命一击走向约翰，高高举起鬼神乐。

在挥下的转瞬之间，约翰扬起嘴角低语说：

「清醒吧──薛玛斯。」

无数道亮光闪过我面前，等我惊觉这些光都是斩击时，鬼神乐已被砍成碎片。

「咦！？」

当我大惊失色之际，约翰已从我的面前消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动至我的背后──在我连忙转身的剎那间，一切都太迟了。

「永别了，强悍的少年。」

不同于约翰先前的嗓音，听起来在平静中带有一丝忧愁。

「可……恶……」

我的身体被人斩成两半，就这么无力地缓缓倒下──

雷翁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已经消失的巨大台地。

「那是……诺艾尔做的？」

洛冈瞠目结舌地低语。纵使相隔遥远，在场众人都亲眼目睹是诺艾尔把巨大台地轰得一乾二净。

「真是太可怕了……不过那股力量……」

维洛妮卡摸著自己的右眼自言自语。她的右眼是义眼。因为魔导技能《人身供奉（sacrifice）》的效果，获得强大力量的代价就是得把右眼献给仙精。

诺艾尔的力量恐怕也是基于相同的道理。按照眼前的情况来研判，雷翁估计这股力量的代价是相当可观的寿命。

真有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不对，诺艾尔·修特廉就是会做到这种地步。

雷翁明白诺艾尔的觉悟有多么坚定，因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同样已察觉到这点的众人之间，弥漫著一股沉重的气氛。尤其是昊牙，神情彷佛正承受著剧烈痛楚。

「蠢毙了！」

亚儿玛的一句咒骂打破沉默。

「要我眼睁睁待在这里看戏，我说什么都办不到。」

发现亚儿玛准备往前走去，雷翁连忙拉住她的手。

「等等，亚儿玛，就算想前去帮忙，光凭我们──唔！？」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苦楚，令雷翁不禁跪倒在地。原因是他被亚儿玛一脚踹中胯下。对于来自胯下的剧烈疼痛，雷翁暂时无法行动。

「你傻了吗？我只是追求属于自己的战斗。」

亚儿玛冷笑一声，对著人鱼镇魂歌阵营扯开嗓门叫嚣。

「黑龙男！给我滚出来！我要宰了你！！」

亚儿玛对杰洛出言挑衅。雷翁听见后，从额头流下不同于胯下之痛的冷汗。

「你、你是疯了吗！？他可是完胜你的对手喔！？」

「所以我才想在这里跟他做出了断。」

亚儿玛态度坚定地说完后，又往前迈出一步。杰洛也随即从人鱼镇魂歌之中独自走出来。

「有意思，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杰洛似乎决定和亚儿玛一战。

「昊牙，修格，我们也去帮助亚儿玛！」

雷翁赶紧起身准备追上亚儿玛，却被昊牙伸手制止了。

「让她一个人去吧。」

「你说什么！？」

雷翁闻言大惊失色，一旁的修格也点头认同。

「没错，也许让亚儿玛独自应战会更有利。」

「此、此话怎讲？」

面对寻求解释的雷翁，昊牙将目光移向亚儿玛。

「老子跟那女人切磋过几次，感觉她独自一人时反而比较强。真要说来，她大概从小就是被人这么锻炼的。若有同伴在身旁，她会变得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

听完昊牙的说明，雷翁困惑得发出沉吟。就算昊牙所言属实，亚儿玛独力战胜杰洛的可能性仍微乎其微。就在雷翁烦恼之际，修格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一定会赢的。」

「……照此情况看来，同样只能对她有信心了。」

在雷翁等人的关注之下，亚儿玛与杰洛正面对峙。亚儿玛用短刀割向自己的手，然后吸了一口鲜血。那是《毒药精炼》，其剧毒肯定也能对A阶的杰洛产生效果。反观杰洛已变身成黑龙，打算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双方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人莫名有种战斗会在瞬间分出胜负的预感。两人都想透过不耍小手段的正面对决，藉此证明自身的强大。

杰洛身边飘著无数黑色长枪。那是《诱死投枪》，必定取人性命的暗黑技能。那一把把透过庞大魔力产生的骇人魔枪，全都对准了亚儿玛。

「糟糕……即使亚儿玛身手再快，也躲不过那样的数量。话说亚儿玛还能使用《灵化回避》吗？」

修格点头回应雷翁的疑问。

「嗯，还能使用。虽然《灵化回避》是每隔二十四小时才可以发动一次的技能，亚儿玛是尚未施展过……问题在于《灵化回避》无法躲过《诱死投枪》，理由是该攻击也对灵体有效。」

「对耶……可恶，真是个棘手的技能。」

暗黑技能《诱死投枪》是只要稍微碰到一下都会触发即死效果。更别提亚儿玛还是比杰洛更弱的B阶，绝无可能透过阻绝来化解效果。

「《潜影移动》也无法躲过那招。即便躲进影子里，那些魔枪仍旧可以直接攻击本人。换言之，亚儿玛想要战胜杰洛，只能设法躲过所有的魔枪并发动攻击。」

「……这种事真有可能办到吗？」

「不可能。」昊牙态度平静地如此断言。「真要说来，杰洛的速度比亚儿玛快。就算亚儿玛成功躲过所有的魔枪，只要挨上对方的一记反击就死定了。而且杰洛的防御力也很高，单凭亚儿玛的攻击力根本打不穿。」

「喂！那不就是毫无胜算吗！？」

雷翁急得大叫，昊牙却摇摇头。

「没那回事，这场胜负的赢家是亚儿玛。同样负责突击的老子非常清楚，只要她不择手段进攻，仍有机会打倒杰洛。如果我们去帮忙，反倒会碍手碍脚。」

「我们反倒会碍手碍脚？这句话是什么──」

意思？在雷翁即将说完这两个字时，修格突然大声提醒。

「开始了！」

率先采取行动的是亚儿玛。

「《速度提升》──二十倍。」

一开始就使出最快速度。在技能效果的作用下，亚儿玛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对杰洛发动突击。反观迎击的杰洛显得泰然自若，理由是他把亚儿玛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雷翁和杰洛都误判一件事──就是亚儿玛的左脚忽然产生爆炸。尽管左脚因此烧得焦黑且受损严重，却一如字面让她获得爆炸性的加速度。

雷翁瞬间就想通了。那阵爆炸非常眼熟──是灵髓弹（garm bullet）。内藏的魔力传导物质会吸收目标的魔力，进而产生爆炸的魔弹。

亚儿玛大概是将灵髓弹藏于左脚的靴子里，接著以自身的魔力来引爆灵髓弹。在那阵爆炸的作用之下，亚儿玛获得更快的速度。

这是舍身攻击，自残是在所难免。不过杰洛没有丝毫动摇，将飘于空中的所有魔枪射向亚儿玛。速度不及魔枪的亚儿玛，在数量的暴力下很明显是完全躲不开。

可是，亚儿玛同样没有露出一丝动摇。

现在的亚儿玛已无暇分神，单是看清楚眼前的光景就吃不消。跌破众人眼镜的一点是，亚儿玛没有闪躲飞来的魔枪。

她用短刀与《影腕操控》令对准要害的攻击偏离轨道，其他则是抱持直接承受的觉悟勇往直前，于是速度完全没受影响。

亚儿玛并没有死，因为距离《诱死投枪》发动效果还有一小段缓冲期。她真正的战术就是将速度提升至极限，赶在即死效果发挥以前让杰洛失去战斗能力。

事实上在即死效果产生前先打断杰洛的魔力，亚儿玛就不会丧命。即使没有杀死杰洛，只要能让他无法战斗就可以令技能失效。纵然如此，也无法相信这世上有谁敢执行这种战术。

正如昊牙所言，雷翁他们对亚儿玛来说都只是累赘。理由是这样的战术，有同伴在身边就不可能付诸实行。

「──受死吧。」

以速度来说是不可能听见说话声，但这句话以幻听的形式传入雷翁耳里。遍体鳞伤且浑身是血的亚儿玛，依旧维持著冷如冰霜的眼神，成功让杰洛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内。杰洛摆好动作准备迎击，但亚儿玛还是快上一拍。

亚儿玛维持最快速度，对准龙的弱点──大量坚硬鳞片之中唯一的『逆鳞』，举起手中短刀用力刺去──

在真祖的再生能力运作之下，遭人腰斩的身体很快就重新接好。在我明白自己即将被人斩杀的剎那间，我将意识全部集中在自我再生能力上。要是判断稍有延误，我应该就没救了。

我在痊愈的同时发动奇袭。由于鬼神乐已经报销，因此我拔出短刀挥去。不过约翰没有一丝大意，轻轻松松就躲过攻击。

「原来你还具备恶魔的再生能力呀。」

约翰眯起双眼，提枪重新摆好架势。

「既然这样，就砍到你无法再生。」

「有本事的话就试试看啊。」

我以手势邀请约翰放马过来。约翰不悦地皱起眉头，立刻朝我冲了过来。速度果然很快──但只要别被他趁虚而入，都还是有办法应付。

不断交错碰撞的刀光剑影，迸射出剧烈的火花，随之产生的冲击撼动整座洞窟。我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看穿对手想发动的技能，倚赖战斗技巧进行压制──不过我想得太天真了，此时约翰的战斗技巧竟在我之上。

「这、这家伙！」

约翰不再乱放技能露出破绽，而是仅凭近身战就逐渐压制我──好强，他的动作与先前截然不同。我现在无法躲过攻击，每次受到致命伤就只能集中精神疗伤。不过随之产生的破绽，又让身上留下新的口子。

眼下情况已由不得我拉开距离。如果没失去鬼神乐是还能反击，偏偏手边只剩下耐用的短刀，害我被打得无力招架，完全是单方面承受攻击。

「咳、呃……」

在短刀被打碎之际，我的再生能力也同时达到极限。我口吐鲜血，单膝跪地。

「一切都结束了。」

约翰高举长枪，打算对我补上致命一击──终于等到他露出破绽的这一刻，我迅速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魔枪。

约翰的眼神中透著笑意。因为魔枪的威力再强大，凭约翰的速度大可在中弹前闪开。但我早就料准他没把这招放在眼中。

所以我才决定拔枪。

我拿魔枪出来并非为了射击，而是直接扔向约翰。约翰一惊，连忙躲开魔枪。即使命中对手也造成不了多少伤害的东西，为何要这样扔过来？难不成是败局已定便自暴自弃？──我从约翰脸上的细微变化读出他现在是大感困惑。于是我趁他心生犹疑之际，按下暗藏在长大衣里的小型引爆装置。

「什么！？」

约翰的背后发生爆炸。爆裂物正是那把魔枪。考量到它不慎遭人夺去的风险，我有在内部安装一枚能远距离操控的炸弹。爆炸威力不足以对约翰造成伤害，但突如其来的风压成功令他失去平衡。

我随即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看著尚未站稳的约翰，我顺著旋转所产生的离心力，向他的心窝处踢出一脚。

约翰识破我的动作，架好长枪准备迎击。我配合回旋挥动手臂，只见约翰的手腕被当场斩断，随著长枪飞到半空中。其实我趁著战斗期间，已经缠好暗藏于手表内的超细钢丝。

这么一来，约翰就没有防御攻击的手段了。于是我对准约翰的胸口，使出由不灭恶鬼独创的对人战斗技巧之中，无须仰赖技能的最强奥义。

其名为──

「轰雷！！」

当回旋踢击中约翰的瞬间，一如其名会发出彷佛落雷般的惊天巨响。以真祖那等腿力使出的踢击，确确实实把约翰的心脏彻底破坏。

「唔！咳呃！」

这次换成约翰口吐鲜血，单膝跪地。我不敢大意地对准他的脑袋挥出致命一拳──竟然在这转瞬间发生异状。

「太慢了！」

理当心脏受损的约翰迅速抓住我的右臂，并顺势抬起双脚夹住──这招用来断人臂膀的关节技叫做手部十字固定。我想挣脱时已经太迟，约翰一个使劲，我的右臂便如同枯枝般被直接扭断。

「啐！」

为了挣脱束缚，我用左手抓住约翰的右脚踝，卯足全力将它一把握碎。遭挫骨断筋的约翰痛得发出哀号，我便趁隙摆脱他的擒拿。

「呼～呼～呼～……唔～……」

我不断大口喘息。虽说还能勉强起身，但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约翰的状况与我是半斤八两，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在心脏即将被震碎的前一刻，我学你集中精神去恢复心脏，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单脚站立的约翰，笑著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你竟然能战胜薛玛斯，他是我参考朋友制造出来的最强人格，所以在落败的瞬间就消失了。照此情形看来，最后还是得由我来跟你做出了断。」

白费唇舌，大概是想藉机恢复体力吧。不过我可没时间休息。话说在那之后过了多少时间──？不行，大脑无法正常运作，完全不能思考事情。在我意识蒙矓之际，被人一拳击中鼻梁。我撑住身体没有倒下，也向著约翰的脸挥出一拳。挨揍的约翰大幅度地后仰身体。

双方都已濒临极限，却依然得设法分出高下不可。我对约翰展开追击，约翰则朝我进行反击，两人的拳头就这么打在彼此的脸上。

「「喔喔──！去死吧啊啊啊啊──！」」

这是为了突破极限的咆哮。我和约翰纷纷发出怒吼的同时，全神贯注地展开肉搏。在无法正常施展技能及战斗技巧的情况下，这是分出胜负的唯一手段。每当身体承受攻击，鲜血与体液随之飞溅，并且夺走思考能力。

能看出趋于劣势的人是我。我与约翰在极限上的本质并不一样。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寿命正在大幅衰减。纵使打赢这一战，我还有命活著吗？我到底是为何而战？

当我即将死心放弃时，突然听见一股声音。那既是我的根源，也是我的存在意义（raison d'être）。

──我答应你，外公，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进一步消耗残存的寿命令右手复原。与此同时，以右手拇指戳瞎约翰的左眼。由于约翰原以为我的右手已经报销，因此来不及躲过我的攻击。趁他因失去左眼的冲击与痛楚暂时陷入混乱之际，我用指头扣住眼窝，抓住他的头往后拉，使出浑身解数把他的后脑杓砸向地面。

祖父将这招投掷技命名为──

「──苛龙！！」

遭龙爪蹂躏的约翰躺倒在地，而他剩下的那颗眼睛已失去生命光辉。他的头盖骨连同大脑一起被砸碎，再也无法恢复了。

「呼～呼～呼～……是我……赢了。」

现在没空让我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之中，我从长大衣内取出净化用的针筒，却因为手止不住发抖而无法握住针筒。

「诺艾尔先生！请务必让意识保持清醒！」

见证这场战斗的哈洛德，脸色大变地飞奔过来，在扶住我后，马上替我取出针筒并扎入颈部进行注射。

「战斗时间是四分三十秒！还没超过时限！」

可以感受到体内的仿造深渊正逐渐净化，不过──

「唔啊啊啊啊！还、还是不行……！」

还是没能净化彻底。一股彷佛全身被撕裂的剧痛袭向我。遍布于肌肤上的裂痕开始扩散。因为超出极限的缘故，我的身体开始崩坏。哈洛德拚命呼唤我的名字，无奈我再也维持不住意识，就这么渐渐落入无尽深渊之中──

「《生命回归》。」

一阵温暖的微风包围住濒死的我。剧痛立刻缓和下来，意识也跟著变清晰，肌肤上的裂痕随之消退。

「是、是你……」

是约翰救了我一命。他站在我的身旁，对我施展治疗技能。

「……为何你要这么做？」

「这场战斗的赢家是你，而我在不久之后就会死去。」

约翰先是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换上一张苦笑。

「单纯是觉得没必要两个人一起死。」

在我回神前，约翰一屁股坐于地上，取出一根菸叼在嘴边。

「治疗是结束了。虽然你的寿命大概不长，但应该还有力气作怪才对。」

接著他像是想赶走我般，伸手往上一指。

「我已经看腻你这张脸了。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让我静静地离开吧。」

我不知该如何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这名男子是我必须打倒的宿敌，我也拚上一命获得胜利，偏偏最终救我一命的人也是他。

「诺艾尔先生，请扶著我的肩膀，我们走吧。」

在哈洛德的搀扶下，我慢慢地起身。

「约翰，我──」

我直盯著约翰的脸，并将这句话接续下去。

「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约翰闻言先是睁大双眼，然后忍不住喷笑出声，他呼出的烟伴随这股愉快的笑声冉冉飘向天际。

「你可要努力精进喔──英雄。」

诺艾尔和哈洛德离去后，只剩约翰一人待在洞窟里。此处景色优美，有著涓涓流动的清澈河水，以及生长于部分壁面上，散发著微光营造出梦幻氛围的发光苔癣。

约翰的内心是一片平静。明明已濒临死亡，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只有令人心旷神怡的倦怠感。能以这样的心境迎接死亡，老实说也没有遗憾了。

约翰继续吞云吐雾，仰望著射下和煦阳光的天花板。

就在这时，阳光之中出现一道黑影。能看出那是一头巨龙。巨龙振翅降落在约翰的身边。

「杰洛，你也一样打输啦？」

黑龙──杰洛很明显已相当虚弱，他的咽喉处有一块小小的穿刺伤。黑龙点头回应，以鼻头轻轻磨蹭约翰。

「没想到我们两人都吞下败仗……但感觉还不赖。毕竟我已全力以赴，完全没有感到一丝后悔，而且我还卯足力气对著蛇的脸赏了一拳喔。」

看著开心欢笑的约翰，躯体庞大的杰洛缓缓趴下。

「挚友啊，谢谢你在这一路上的支持。」

约翰温柔地摸了摸杰洛的鼻头。看似感到相当舒服的杰洛阖上眼睛，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

约翰起身注视某处，只见一只苍蝇在那边飞舞。

「抱歉啊，任何人都休想得到我们的遗体──《真默示录》，开启。」

救世主技能《真默示录》发动后，只见约翰和杰洛都被吸入黑球内，随即消失无踪，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

唯独从上方洞口缓缓落下的雪花，漫舞于柔和的阳光之中。

第三卷 终章

在贫民窟某处的废墟里有一面飘浮于半空中的镜子，镜里倒映著相隔遥远的洞窟内部，但因为约翰的自杀攻击，画面变成一片漆黑。原因是担任『视角』的『虫子』已然消失，镜子再也没有显现出任何画面。

「哈哈哈哈哈哈，太精采了！当真是太精采了！」

透过镜子目睹事情始末的罪恶囊（Malebolge），彷佛快要乐歪似地开怀大笑。

「没想到约翰竟把胜利让给蛇！真叫人跌破眼镜呢！」

罪恶囊持续发出愉悦的笑声。位于其背后穿著白色外套的青年──至高天（Empireo）状似十分不悦地冷哼一声。

「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当初听说他拥有该名男子的血统，亏我还抱持一丝期待，偏偏他耗损大半寿命竟落得这般下场，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至高天不吐不快似地说完感想后，罪恶囊扭头望向他。

「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场闹剧，不过人类真正的价值并非端看一己之力，而是团结起来所展现的力量。当一个集团是由这种不怕牺牲自我的人率领时，他们所带来的威胁著实不可小觑。重点是战胜人鱼镇魂歌的岚翼之蛇，将会变强到不可同日而语。奉劝你最好别小看他们。」

「可笑，不怕死只是最低门槛。不过是跨越一、两次的死线，我实在不觉得成长到够格担任我们的对手。蛇之所以能战胜约翰并非靠实力，而是约翰太懦弱了。他在顿悟自己来日不多后，比起贯彻自我的理念，情愿将未来托付给后进，真可谓懦弱至极，实在称不上是『勇士』的死法。」

怒火中烧的至高天转过身去，随即离开房间。

「真是个直性子的孩子，为何就是无法理解蛇被约翰当成继承人的重要性跟可怕之处？我说贝贝呀，你觉得呢？」

昵称为贝贝的黑衣怪人摇头以对。

「……先不论约翰的决断，蛇以优异表现战胜人鱼镇魂歌是不争的事实。但就算岚翼之蛇因此变强，终究不会成为比人鱼镇魂歌更难应付的敌手，结果完全如你所料……而且你料事如神到令人害怕。」

蛇确实很强悍，不仅凑齐能与约翰展开单挑的条件，而且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战胜约翰。不过事实证明，最后一刻尚有余力的人是约翰。也就是说，约翰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全力以赴。

不对，也许是有全力以赴，至少约翰不像是以落败为前提在战斗。而是他认为打输也无所谓，才将胜利拱手让人。这算得上是约翰自己所秉持的信念，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没错，旁人是绝无可能知晓一丝一毫。

「罪恶囊，这个结果真有出乎你的意料吗？」

面对黑衣怪人语气平淡的提问，罪恶囊回以一抹浅笑。

「我刚刚说过结果很令人意外吧？毕竟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呀。」

罪恶囊行经黑衣怪人的身旁，朝著房间出口走去。

「我不是神，而是创造神的存在。」

她留下一缕幽香，就此离开房间。

「令人意外……吗……」

黑衣怪人语气沉重地自言自语。

「我就暂且相信你吧……就只是暂且而已。」

沃尔冈重工业位于帝都内的工厂里，工人们正努力组装一辆巨大的机关车。这辆搭载著最新型魔导机关的机关车，最高时速达到两百五十公里，并且能牵引重达七百公吨的车厢。

有好几辆机关车已即将完工，一旦连接各车站的铁轨建造完毕，随时都可以正式上路。

当然保护机关车跟铁路的人工恶魔也正如火如荼地加速生产，预计下个月就有足够的数量能够部属至所有车站。

与人鱼镇魂歌的战争结束至今已有一个月，我因为战斗造成的副作用，几乎有半个月都昏死在床上。

等我清醒时，人鱼镇魂歌已经解散，麾下团员也各分东西。有人被挖角至其他战团，有人则受雇于中央政府。

不管怎么说，人鱼镇魂歌都不可能东山再起。

毕竟不光是约翰，就连杰洛也死在这一战里，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效忠的对象了。

包含资产、战团基地和飞空艇在内，人鱼镇魂歌旗下所有的财产全被政府没收。听说这些钱都被拿去重建蒙受其害的各处城镇。

很遗憾这件事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要是随意介入而惹得政府向我们究责的话，下场将会非常凄惨。

实际上政府对此是非常震怒，我们之所以能避免被追究责任，全都归功于时势是站在我方这边，要不然这件事绝不会如此轻易落幕。

战争已宣告结束，我们是获胜的一方。

同伴们也坦然接受这场胜利，做好迈向『下一步』的觉悟。打赢杰洛的亚儿玛虽然身负重伤，但幸好她拥有非比寻常的生命力，身体已完好如初。而她赢下那场死斗的结果，就是顺利完成升阶。她的新职能就是斥候系A阶职能·【死徒】。

而我也──

「诺艾尔先生。」

我扭头望去，发现哈洛德就站在那里。

「多亏你的秘书，这才让我找到你。」

哈洛德走过来，并向我递出一封信。

「这是皇室跟探索者协会给你的通知──【话术士】诺艾尔·修特廉，你所率领的战团岚翼之蛇即刻起正式受封为七星三等星。」

「尽管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不过得到七星的封号还是很令人兴奋呢。」

我笑著把信收下。在排除人鱼镇魂歌以后，我们成为七星可说是必然的结果。与人鱼镇魂歌一同惹出风波的我们之所以没被究责，纯粹是因为皇室和协会不愿再掀事端令帝国蒙羞。

「关于受封典礼的日期则是会再行通知。」

哈洛德爽朗一笑，接著说：

「你果真非常优秀，战团才创立不到半年就挤进七星之列。」

「毕竟手段也相当胡来。」

我点了根菸含在嘴上，燃起的烟雾冉冉上升。

「根据医院仔细检查的结果，我的寿命大概剩下十年。当然这还是指乖乖静养的情况下，如果继续从事探索者的工作将会更短。」

「……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问？」

这个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的霸业里没有撤退二字。」

「呵，这回答真符合你的风格。」

哈洛德笑出声来，也点了一根菸开始吞云吐雾。

「相信约翰也能安息升天的。」

「都怪这家伙那么死缠烂打，害我折损大半寿命，岂能让他如此轻松就上天堂，我希望他在地狱里受尽折磨。」

哈洛德听我一脸苦笑地如此吐槽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相信约翰也抱持同样的想法。他当时救了你绝非基于好意，而是把自己背负的责任强加在你身上，并且明白你的个性是绝不会推辞。」

「我会继承他的遗志活下去。而这也是吞噬他人的代价。」

我与约翰互为仇敌，可是当战斗结束后，就没有仇视彼此的理由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相信约翰也抱持相同的价值观。尽管付出的代价很大，我却觉得这样也不赖，类似于变相的宣泄方式。

「对了，你知道人工恶魔的制造方法吗？」

我话锋一转，哈洛德正色点头。

「嗯，就是利用人类的尸体。」

如同我利用恶魔之力战斗，约翰则是藉由人的尸体制造人工恶魔。工厂本身是由中央政府控管，此时此刻也正在加紧赶工。至于被当成素材的尸体，十之八九全是无依无靠的游民。意思是没有内部人士告发的话，就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人工恶魔是无法被道德伦理接受的一项技术，偏偏又是帝国蓬勃发展不可或缺的存在，因此政府才会持续制造。照此情形看来，恐怕也已做好情报泄漏时的准备了。」

「就是圣导十字架教会……对吧？」

我呼出一口烟，以点头代替回答。圣导十字架教会是大多数帝国人民所信仰的宗教团体。即使民众无法接受把人的尸体当成制造素材，不过一旦圣导十字架教会宣布认同此事，也就没人敢提出异议了。原因是与圣导十字架教会作对，就等于是否定自己死后能得到救赎，甚至还会殃及家人和列祖列宗。

「人说穿了终究是一种物品，纵然以伦理道德驳斥这个说法是很简单，可是无人会因此得到幸福。这道理也能套用在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上，就算正正当当地活在世上，能否实现梦想仍得另当别论。既然如此，我并不后悔自己为了梦想削减寿命。真要说来，是这世上存在著必须以寿命为代价才能够踏入的领域。」

我将自己的右手背展示在哈洛德的面前，该处有一个状似书本的图纹，而这也是可以升阶的证明。

「拜恶魔之力所赐，我得以超越人类的极限，成功推开一扇崭新的大门，现在的我可以继续向前迈进了。」

我岂会感到一丝后悔。因为我所追求的事物，如今已来到伸手可及的地方。

「哈洛德，还记得第一次碰面当时，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嗯，我当然记得。」

我对著彷佛目睹耀眼事物般眯起眼睛的哈洛德，态度坚定地再说一次。

「我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流星雨北斗

录入：没公爵千金看要死了

于威尔南特帝国境内，闪耀着七颗璀璨的守护星。

即便综观全世界仍是优秀探索者（seeker）云集的威尔南特帝都里，由其中的佼佼者们成立之组织·战团（clan）所被赋予的称号就是──七星（regalia）。

由皇帝钦赐的此称号绝非虚有其名，这些战团的营运费用可享有部分免税优惠，能拥有王公贵族以外之人不得擅自建造的飞空艇，并且可以进出由探索者协会管理、一般人不得入内的禁区。

因此对帝国的探索者而言，七星是最具权威的称号，至于席次则一如字面所述总共有七个，由下往上是四个三等星席次、两个二等星席次，以及一个一等星席次。

名列三等星的战团分别是──『剑炫舞闪』、『黑山羊晚餐会（goat dinner）』、『百鬼夜行』与『人鱼镇魂歌（Loreley）』，二等星是──『白眼虎（khan）』和『太清洞』，一等星是──『霸龙队』。

现任七星就是由上述七个战团所占据。

──不，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三等星之一的『人鱼镇魂歌』被我率领的『岚翼之蛇（wild tempest）』击溃，该战团在失去团长和副团长之后宣布瓦解，因此三等星现在空出了一个席次。

不过空缺期间没有维持太久。冥狱十王（valiant）如今即将降世，身为帝国守护星的七星若缺了一席，可说是非常严重的紧急事态。正因为如此，帝国需要一个全新的守护星，而够格担此重任的战团就只有一个。

一切发展全都如我所料──

此处是帝都艾特莱的中央特区·皇城。

这座在偌大的帝都内依然特别吸睛的巨型建筑物，是统治帝国的皇帝与其一族所居住的庄严宫殿兼要塞。

城墙往两侧延伸组成凹字形的正面大门，是一座宽达五百公尺呈现左右对称的巨大城门。深入市区的左右宅邸，其外观彷佛一名将双手往前伸去的巨人。宫殿周围可以看见按照季节百花盛开的美丽庭园，以及专门举办国家级或皇室活动的设施。

我目前所在的白色礼拜堂就是其中之一。这间被皇族当成婚礼会场或舞会现场的礼拜堂一共有两层楼，内部构造是天花板都被特地挑高的宽敞空间，另外天花板上有一幅描绘着天界风景的雄伟壁画，而正面最深处则放有黄金祭坛和管风琴。

可说是装潢极尽壮观的一处空间。尽管平日我只会觉得这种地方让人浑身不自在，但唯独今天给我一股还不赖的感觉。

「那就是『蛇』吗……」

其中一名参加者看着我如此低语。

热闹的新年活动已然过去，当街头巷尾逐渐恢复正常生活的今天，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们皆聚集于这间皇室礼拜堂内。

以皇帝菲力克斯三世为首的皇族、对各界具有莫大影响力的大贵族、圣岛十字架教会的大主教，以及七星的团长们。

团长们是全副武装地来到现场。

『剑炫舞闪』的团长亚瑟·马克贝因身穿一套以暗金色和银色为主的铠甲，背上扛着两柄长剑，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看似相当严格的男子。他留了一头深褐色短发，有着一双醒目的犀利眼眸，那副以严肃目光睥睨周围的模样，彷佛一只盯上猎物的猛禽。

『黑山羊晚餐会』的团长朵丽·贾德纳是个狡猾的女人，过去曾向我提议一同对抗约翰。接近三十岁的她有着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美丽的容貌，那头齐肩的秀发如鲜血般呈现猩红色。其肤色白皙无比，唯独嘴唇类似头发般是血红色。她穿着一套附有帽兜的黑色皮革礼服，手里握着一根木杖。

『百鬼夜行』的团长里奥·艾汀──缺席没来。明明皇帝已下令要求七星团长都必须到场，里奥竟胆大妄为地当成耳边风，看来他果真是个一如传闻的男子。

因此，担任副团长的女性代替里奥来到现场，记得是叫做澄香·红江。她是个拥有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英气焕发的年轻女性，此人以一套露出香肩和大腿的轻装亮相。她身上最大的特征是头顶与腰间长着一对黑色翅膀，而这也是名为迦楼罗这种鸟人族的特色。迦楼罗属于人族特征比例较多的兽人，战斗能力远高出其他兽人，不过代价是繁殖能力偏弱，该种族如今已近乎灭绝，是众所周知的稀有人种。

『白眼虎』的团长梅斯·刚虎是个拥有小麦色皮肤的白发壮汉，明明他的年纪高达五十岁，仍拥有一身紧实的肌肉。那张剽悍的脸庞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再加上身穿威猛的皮革铠甲，让身为人族的他反倒更像是一头猛兽。不过他散发出一股超然的氛围，从那片大胡子底下隐约能窥见的嘴巴，实际上是扬起嘴角露出如调皮孩童般的笑容。明明他将足以轻松把人打成肉酱的巨大战锤扛于肩上，却摆出一副彷佛准备吹口哨的轻松模样。

『太清洞』的团长智贤师，他是七星团长之中唯一的异邦人。尽管是东洋出身，却不同于昊牙是来自东部大陆『晃』。智贤师是他在帝国的绰号，听说本名叫做于浩然。此人身材高䠷纤瘦，有着一张十分中性的相貌，举止宛如女性般非常优雅。那头东洋人特有的黑中带蓝秀发长达腰间，并于后颈处用发圈绑住。他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东洋风服装──吴服。脸上的表情是云淡风轻，手里则拿着一把羽扇。

『霸龙队』的团长维克托尔·克劳萨，是个率领帝国最强战团的金发壮汉。明明年纪在梅斯之上接近花甲，却看不出一丝衰老的迹象，就算身穿纯白色的铠甲，站姿竟完全不会给人一种笨重的感觉。他那双位于眼镜底下的金色眼眸是炯炯有神，收于华丽剑鞘内的双手剑如拐杖般向下插于地面，其模样当真是威风凛凛。

撇开里奥，不得不前来见证我光荣一刻的人物们全员到齐。前七星之一的人鱼镇魂歌已经解散，取而代之是由岚翼之蛇挤进七星之列。

虽然岚翼之蛇自成立以来并没有多少时日，麾下成员也不多，不过我们立下许多功绩，以飞快的成长速度将其他大型战团远远抛诸脑后。是个无论实力、财力以及知名度都够格加入七星的战团。

「诺艾尔·修特廉请出列。」

担任司仪的大主教以装腔作势的嗓音喊出我的名字。在彷佛神殿的皇室礼拜堂之中，宣布岚翼之蛇成为全新七星的受封典礼正式开始。

我走向站在祭坛前的皇帝菲力克斯三世。这位身穿宫廷礼服配上红色披风的中年男子，露出略显疲倦的眼神看着我。此人的长相跟印于金币正面的肖像一模一样，相信他年轻时是一名美男子。尽管脸型完美且五官深邃，但大概是长年忙于政务且烦恼不断，给人一种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感觉。事实上他已是满脸皱纹，头发跟胡子也半白了。

看来皇帝也不过尔尔──我暗自在心中如此批评。

今天是我首次亲眼见到皇帝。其实我对于晋见统治帝国、主宰裘佛尔皇朝的首长是抱有一丝期待，但实际见过之后只觉得相当失望。

菲力克斯三世不是一名优秀的皇帝，别说是毫无耀眼的建树，甚至曾在经济方面犯下失误。可是回顾历代皇帝的事迹，他并不能被归类为无能，至少他有成功避免财政破产跟疫病蔓延，让名为帝国的船舰得以避免沉没持续航行。正因为如此，我本来对这位同为负责领导群众──掌管组织之人抱有某种程度的共鸣和敬意，如今证明大概是我太高估他了。

这名男子身上没有任何霸气，模样彷佛气数已尽。照此情形看来，他恐怕是把政务全权委任下属。换言之，是个仅凭皇帝威名才得以苟活的人偶──不对，是家畜才对。

难道非得向这种人下跪不可吗？我暗自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于皇帝面前单膝跪下。毕竟总不能因为排斥这么做，就在自己的受封典礼上闹事。虽说我对此不觉得屈辱肯定是骗人的，不过这点程度还在容许范围内，终究只是个仪式罢了。

「诺艾尔·修特廉，帝国全新的守护星啊。」

皇帝嗓音沙哑地说完后，位于一旁的大主教将洗礼用细剑递了过来。收下细剑的皇帝，把剑轻轻交互放在我的双肩上。

「汝在此宣誓，愿成为引领弱者的光辉，切莫沉沦权力，切莫偏离正道，行善除恶直到永远。」

在被催促立誓之后，我维持跪姿点头以对。

「伟大的皇帝陛下，伟大的创造神埃米司，我愿以外祖父之名和自身的灵魂发誓。」

皇帝低声回应我的誓词。

「誓言已经成立。从此时此刻起，汝率领的岚翼之蛇正式成为七星三等星。七星一如字面乃是帝国至宝，务必将散发出的光辉照亮帝国所有角落。汝于今后务必谨记誓言，坚持自我的道路往前迈进。」

说穿了就是提醒我别忘记自身立场。我再次点头后，皇帝把剑从我的肩膀上移开，然后交还给大主教。

「免礼，先起身吧。」

我遵从皇帝的声音站起身来。皇帝在和我对视时，脸上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

「卿身为全新七星的领导者，就趁此机会分享一下卿的抱负，来跟众人说说今后想实现哪些不辱七星之名的作为。」

若是按照惯例，我必须遵循方才的誓言阐述抱负。换言之，我的职责就是以新人之姿发表一些得体的言论，让这场受封典礼安然落幕。意即最适合的方式就是将誓言内容改写得更有诗意──真要说来是改写成长篇大论，然后受封典礼就会宣告结束。

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遵循惯例。

「恕臣下僭越想提议一事──臣下欲以全新七星之名，提议举办一场帝国境内所有战团都能报名参加的竞技大赛。」

原本一片肃静的礼拜堂里突然开始躁动。

「……什么？竞技大赛？」

我笑着对略显混乱的皇帝点了个头。

「正是如此，陛下。臣下所建议举办的这场竞技大赛，是一场鼓舞民心的盛典。因冥狱十王即将降世，导致无辜百姓人心惶惶。为此，臣下希望能让七星为首的全国探索者们在国民面前展现实力，借此一扫大家的不安。」

现场所有人都因为我的一席话而大感错愕，礼拜堂内彷佛刮起风暴般乱成一团。

「针对探索者的竞技大赛！？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即便是为了鼓舞人心，探索者之间一旦正面交锋，那可不是受点小伤就能了事！就算有治疗技能，终究无法让人起死回生！倘若发生最糟糕的结果，有谁担得起如此责任！？」

位居大贵族之列里的其中一名高阶政要国务卿指着我破口大骂。此人正是雷斯达·格拉海姆伯爵，也是现任的司法首长──没错，他就是我在修格一案里得到的傀儡。我利用把柄暗中控制他，并透过各种手段让他就任司法首长一职。

「您所言甚是，雷斯达·格拉海姆司法首长。」

我将目光飘向雷斯达。一般在这种正式场合里，我必须尊称他为司法首长阁下才符合礼数，偏偏我没有使用敬称，甚至冒犯地直呼他的全名。我之所以明知故犯，就是为了震慑住在场众人。

而我正是想让大家明白，不论是谁要跟我唱反调，我都无意改变立场，才偷偷唆使雷斯达对我提出异议。

雷斯达按照我的指示当场闭嘴之后，只见其他人都不敢继续抗议。原因是这些人都抱着反驳我有可能会惹来一身腥，既然率先出头的人是雷斯达，就让他为此负责到最后一刻的龟缩心态。

「如若参赛者在场上受到无法康复的伤害，那的确是本末倒置。」

先前的骚动宛若从未发生过，所有与会者都默默聆听我的话语。这么一来，大家就只能看我表现了。

「不过我已找出能解决此问题的方法。至于其中的细节，我会在日后将相关资料寄给现场的每一个人。与其在此刻详细解说，不如直接确认资料会更实际。若是对内容有疑虑，欢迎大家随时联络我。」

现场出现些许骚动，可是我无意详述此事导致典礼拖长。反正详细内容请参照资料的场面话已为我省去白费唇舌的麻烦，又能让人产生我是抱持十足把握的印象。毕竟除了七星的团长们以外，都是对战斗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向这群门外汉解释太多只是对牛弹琴，而且只会导致众人产生无谓的猜疑。想取信于那些无知之人，光是表明有确切的资料就相当足够了。

「竞技大赛不仅能鼓舞民心，又有益于实战演练。为了战胜冥狱十王，以七星为首的各个强大战团势必得要通力合作。我认为应该借由竞技大赛来模拟实战，让大家能掌握各战团的战斗方式。」

我加深脸上的笑容，又再补上一句话。

「而且根据竞技大赛的结果，也能充分证明我们之中，是谁才够格担任这场宿命之战的总指挥官。」

原本在一旁看我表演的所有团长们全都脸色一变。关于与冥狱十王的一战，实际上尚未选出由谁来担任总指挥官。就算肯定会从七星之中挑选，但无奈能用来评断的资讯相当不足。

也就是说，竞技大赛对七星而言是有其益处的活动。

「陛下，恕臣下直言，恳请您批准举办竞技大赛。」

皇帝面对我的请求仍是一脸困惑，不过身边的臣子在此时上前一阵耳语，他便恢复冷静。

「朕已明白卿的请求，过段时间就会给出答覆。」

听完皇帝的回应，我恭敬地向他行礼。

根据旁人的反应，我的提议大概只有五成机会能通过。这个结果令我非常满意，接下来我只要在背地里动点手脚，此提议就必能过关。

一切发展全都如我所料──

第四卷 一章：无主的明亮蛇星啊

受封典礼结束后，接下来就是参加记者会和宴会。既然我已成为代表帝国的颜面之一，于公开场合正式宣布此事与亮相自当是不可少。毕竟我都取得名为七星的广告招牌，为了有效利用这个优势，我打算认真尽责地逐步完成一切程序。

不过──

「等等，蛇──不对，诺艾尔·修特廉，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当我准备离开宫殿时，突然被一道声音喊住了。

尽管我未曾见过面前的美男子，但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分。此人的容貌和皇帝菲力克斯三世颇为神似，但又有别于皇帝，脸上充满活力和野心。那头金色长发便是代表皇族纯正血统的特征。这位穿着一身华丽的宫廷礼服、单单站姿就显得既高雅又充满威严的男子便是凯乌斯第二皇子。

「凯乌斯殿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我行完礼后，凯乌斯用下巴指了指与正门反方向的走廊。

「这里有太多闲杂人等，我们去那边谈。」

凯乌斯下令的同时，贴身护卫们迅速挡在我的身后。看来是由不得我拒绝。

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反正我也没打算开溜。

我先是双肩一耸，然后就尾随凯乌斯来到面朝二楼庭园的会客室。这间也是用来招待贵族当作宴会厅的会客室非常宽敞，墙上挂了多幅名画，另外房间里还站着一名状似专门服侍凯乌斯的中年管家。

「坐吧。」

我听从这简短的指令坐于沙发上，凯乌斯也于对侧的沙发就座。护卫们则是站在周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先看看这份文件。」

凯乌斯使了个眼神，管家便在桌面上放下一份厚重的文件。我拿起文件确认完内容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里头都是你必须支付的损害赔偿金，你必须为自己在去年年末引发的那场骚动负责。」

文件里条列着无数的项目和数字，其共通点就是皆为我与约翰一战所造成的损失。凯乌斯的意思是，无论是城镇遭约翰袭击的重建费用、经济损失以及铁路计画推迟的损失，全都必须由我负责承担。

「关于这些损失，理当已用人鱼镇魂歌解散后的资金来填补了吧？」

面对我的质疑，凯乌斯摇摇头笑说：

「此话差矣，那些都只是暂时由国库支出。毕竟人鱼镇魂歌的财产已被国库接收，所有权自然是属于国库而非人鱼镇魂歌，更何况此番损失皆属你和约翰造成的，因此由你们双方平均分担赔偿金为此事负责才合情合理。可是身为其中一名当事者的约翰已成故人，所以我命令你必须全额赔偿──总金额是三千五百亿菲尔，麻烦你一文不少地把钱交出来。」

说起三千五百亿菲尔这笔庞大的金额，恰好与我把铁路计画相关公司的股票卖空后获利的数字完全一致。这笔钱大部分都被我拿去投资沃尔冈重工业当作事业援助金，按照当时签下的契约，公司得回馈每年收入的百分之一──粗估的获利金额大约是五百亿菲尔。

简言之，凯乌斯打算从我手中夺走上述权利，并非单纯想拿钱了事。他想从经济面来削弱我的实力，再把我收为自己饲养的狗。

既然如此，我的答覆只有一个。

「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不能服从这项命令。」

凯乌斯的眼神随即变得相当锐利。

「你身为堂堂七星之一的团长，难道还想规避责任吗？」

「责任？此事若要追根究柢──」

我从怀里取出一根菸，含在嘴上并点火。

「哎呀，失敬，都忘了要先征得殿下您的同意。我方便抽根菸吗？殿下。」

「哼，你自便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呼出一口烟，接续先前没说完的话语。

「──关于约翰的那场袭击，政府对外宣称是神秘武装集团所犯下的大规模破坏行动，但犯人其实是人鱼镇魂歌。而下令隐瞒真相的人正是您吧？凯乌斯殿下。」

「你想拿此事来威胁我吗？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在白费力气，究竟世人会相信谁，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这倒是未必吧？只要我方抵死不从，我相信是自己比较占优势喔？倘若您想来一场互揭疮疤的恶斗，我很乐意奉陪到底，就让我们来较量看看谁比较有毅力吧？」

凯乌斯的目的是想掐住我的脖子，逼我愿意屈服于他，要不然没必要像这样找我当面谈判。基于此因，其本意绝非是想与我正面开战，况且当前正面临冥狱十王的威胁，哪有余力做这种蠢事。

纵使凯乌斯贵为帝国皇子，但由于我已看出其目的──以及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也就有充足的筹码可以与之谈判。

凯乌斯见我没有一丝屈服的意思，懊恼地眉头深锁。

「你觉得自己能办到吗？」

「这是自然，我一直以来就是用这种方法取胜的。」

我整个人躺靠在沙发上，扬起嘴角直视凯乌斯。

「臭小子，你再无礼也该有所限度！」

这声怒斥并非出自凯乌斯的口中，而是来自一旁的管家。护卫们也即刻回应管家的怒气，纷纷握住手边的武器。

「即便身为七星，终究只是一般民众，现在竟敢如此藐视殿下！？凭你这等货色，完全可以当场处决！」

「有种就来试试看啊，死老头。」

我恶狠狠地瞪向管家。

「你说我藐视殿下？像你这种罔顾高贵殿下的用意，擅作主张出面叫嚣的家伙岂有资格说这种话。少在那边自打嘴巴，臭老头，还是你痴呆到误以为自己才是殿下啊？」

「咦！你、你你你、你这家伙！」

「假如你坚持自己是忠臣的话，就给我乖乖闭上嘴巴。我正在交谈的对象可是凯乌斯殿下喔。」

管家气得面红耳赤，甚至愤怒到说不出话来。

「够了，如蛇所言，这里没你插嘴的份。」

凯乌斯叹了一口气说完后，管家沮丧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到后面。护卫们也效仿管家的动作往后退开。

「……你真是一如传闻所言，难道你都将恐惧视为无物吗？」

我听完凯乌斯的话语放声大笑。

「恕我冒昧，殿下，您的问题并不适当，毕竟会屈服于恐惧之人无法胜任探索者。正因为我们能凭借自身的意志来支配恐惧，才得以具备不同于他人的非凡力量。」

说起探索者和一般士兵之间的差别，实际上是前者都比较容易拥有更高的战斗能力。原因就在于职能升阶是必须凭借自身的力量去突破瓶颈，反观士兵受限于名为军方的这个框架底下，也就难以达成此事。基于此因，国家会尽量尊重探索者的独立性，而且经常录用优秀的探索者担任军方要职。

凯乌斯之所以想在我的脖子上套项圈，到头来也是因为渴望得到优秀的部下──十之八九是想用我来取代约翰。

「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殿下，我明白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因此我只想说一句话，那就是我不需要项圈。」

「喔～」凯乌斯双眼微眯。

「按照你不为人知的各种恶行，我认为比起项圈更需要一副脚镣。不过这是我单方面的看法，就来听听你有何见解。」

「此事非常简单。」我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我想证明自己是世上最优秀的探索者。为了达成此目的，自然不可缺少相对应的试炼──也就是所谓的敌手。这当然包含将于近期内降世的冥狱十王，甚至是邻国的罗达尼亚共和国以及圣导十字架教会，我都非常乐意与之交手。」

「你……」

凯乌斯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气。

「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恶魔（beast），就算顺利击败冥狱十王，仍有许多人会趁机盯上陷入疲乏的帝国，想必殿下也为此感到担忧吧。不过您请放心，只要有我在此，就会排除一切降临于帝国的灾祸，毕竟亲手杀死约翰的我才是『最强』存在。」

凯乌斯肯定也对约翰真正的实力非常清楚，因此他会明白我这番话绝非虚张声势，而是一切属实。

「你提议的竞技大赛，就是为了向公众证明这点吗？」

我点头回应凯乌斯的提问。

「如果竞技大赛顺利开办，帝国上下便会明白我才是最强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可是无法耍小手段喔？」

「我并不需要耍手段，一旦时机成熟，殿下您自会明白。」

我如此断言后，凯乌斯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点头回应。

「好，我就相信你的说词。赔偿金一事到此为止，至于召开竞技大赛，我会改日向陛下建言。不仅如此，从人鱼镇魂歌那里接收来的飞空艇也将转让于你。」

「殿下突然变得如此慷慨，究竟是什么意思？」

面对如此质疑的我，凯乌斯的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笑容。

「若你真是我国不可或缺的人才，提供这点资源并不足挂齿。不过你也明白吧？一旦我认定你已毫无利用价值，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你。」

「这是当然，我也不打算成为别人养的狗。就让我们以合伙人这种健全的关系来交流吧。」

「合伙人吗？这的确是非常美妙的关系。」

凯乌斯看着我继续说：

「那么，我想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条件并非对你不利，纯粹是为了与你缔结立场对等的合伙人关系，才想正式封你为贵族。」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勉强将差点脱口发出的惊呼声咽了回去。

「……这我就不懂了。即使不必特地封我为贵族，单以七星这个立场就相当足够，重点是您也不愿让外界察觉我们的关系吧。」

「这也仅限于目前。一旦冥狱十王降世，帝国内必将动荡不安。既然如此，趁现在提升你的权限，日后或许能带来帮助也说不定。」

凯乌斯笑着说出的这番话，百分之百是有所企图，就这么答应会非常不妙。话虽如此，假如拒绝的理由欠缺说服力，凯乌斯也不会轻易作罢。

他到底有何用意？

当我陷入思绪仍在寻求答案之际，凯乌斯已将右手伸了过来。

「就让我们成为彼此最佳的合伙人吧。」

既然身为堂堂皇子的凯乌斯主动想握手，我也不便轻易推辞。要是太不给他面子的话，今日一事必会成为彼此心中的芥蒂。

毕竟凯乌斯经此一事已将我视为威胁，依照手边的讯息来判断，我继续坚持己见是弊大于利。一旦彼此的关系失衡，凯乌斯恐怕就会不择手段来对付我。

──这下子也没办法了。

于是我正面回应凯乌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殿下，这样当真妥当吗？」

诺艾尔离开后，管家忧心忡忡地向凯乌斯提问。

「您不光是选择信赖此人，甚至答应封他为贵族，这等举动已形同越权了。」

凯乌斯听完反而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情况其实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吗？」

「没错，我并非有益于他才决定赋予他贵族的地位。」

凯乌斯边笑边说：

「确实正如蛇所言，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恶魔。打算扩张势力的罗达尼亚共和国，以及本是宗教团体却打算从内部支配帝国的圣导十字架教会，都在暗中不断增强实力，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如今我已失去约翰，为了与之抗衡，如蛇那般狡猾又强悍的探索者对我而言是不可或缺。」

不过凯乌斯补上一句但书，神色狰狞地将目光飘向窗外。

「但是蛇太危险了，必须在与他合作之前先拔掉其獠牙。」

经由宴会与记者会，岚翼之蛇跃升七星之列的消息已传遍帝国。虽然让创立才半年左右的战团成为七星一事引来不少批判，却有更多人对此表示赞赏，赞助商的数量同样是与日俱增。原因是冥狱十王即将降世，民众都在寻求一名全新的英雄。

再加上我是不灭恶鬼（over death）的外孙，是昔日打倒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的外祖父唯一的血亲，因此有不少人认为我率领的战团成为七星乃是命中注定。

就连坚信命运只能靠自己开创的我，都不由得从中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帮忙引导，更别提那些懵懂无知的一般民众，他们简直将此事视为神迹。

不过这局势正合我意，因为天底下没有比这种轻信神鬼之说的愚民更容易操弄，此类传闻将有助于实现我的野心。

可是，并非所有发展都如我所料。

「那个死皇子居然给我来这套。」

位于战团基地内的我，将手中的报纸一把甩在桌上。

这篇报导是关于凯乌斯召开的记者会，他对我这位促使岚翼之蛇升为七星的团长赞誉有加，为了奖励此等伟业而公开宣布要将我封为贵族。

以上部分是没问题。虽说我是百般不愿，但这终究是当初谈好的条件。问题是接下来的内容，竟然提到了连我也不知道的自身血脉。

『为了册封爵位，经调查诺艾尔·修特廉的户籍之后有了惊人发现，其外祖父布兰顿·修特廉，这位家喻户晓的大英雄·不灭恶鬼，其实是不幸意外身亡的大贵族贾斯帕尔·德·柯雷托尔的私生子。』

如此令人错愕的真相，外祖父对我却是只字未提。

『由于布兰顿是私生子，并未被登录于柯雷托尔家的家谱内，但由于其父亲贾斯帕尔的厚爱，根据户籍记载是愿意承认自己身为布兰顿的生父。换言之，两人有着正式的亲子关系。贾斯帕尔将自身的高贵血统传给布兰顿，布兰顿的血脉则由诺艾尔所继承。』

关于户籍部分，全是凯乌斯瞎说的。我曾基于好奇确认过自己的亲属关系，里头根本没出现贾斯帕尔这个名字。由于外祖父是非婚生子女，因此我能肯定只有记载其母亲──也就是外曾祖母的名字而已。

但外祖父是贵族的私生子一事恐怕不假，理由是我也多少有些头绪。明明外祖父生性暴躁，行为举止却莫名高雅，从前的我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加上凯乌斯的发表来推测，外祖父确实很可能是贵族的私生子。

『由于柯雷托尔领地目前没有继承人，因此暂时由周边领主分担管理，而这片土地如今终于能迎来真正的主人，诺艾尔·修特廉确实够格成为当地的新领主。对于高贵的血统能成为全新七星一事，第二皇子是衷心给予祝福。』

居然说我是柯雷托尔领地的领主？我不清楚当年情况是怎样，偏偏该处现在只是个乏人问津的穷乡僻壤。成为这种地方的领主是一点甜头都没有，不难想像得倒贴钱才有办法经营下去。

不对，这部分的问题不大，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受封贵族能得到什么好处。真正令我头疼的事情，是凯乌斯将我的身分公诸于世。

「呵呵呵，这情况真叫人伤脑筋呢。」

站在我身旁的男子参杂着笑意说：

「真不愧是凯乌斯殿下，漂亮地让事情演变成你最不乐见的情况。尽管现在这么说只是放马后炮，不过你当初应该处理得更圆融才对。」

我将视线移向男子身上。这位相貌英俊的银发男子，露出一张调侃的表情低头俯视我。

「凯乌斯殿下的这一手，害你从『民众的英雄』变成了『贵族的英雄』。若以平民身分表现优异晋升为贵族，对平民来说是一则为人津津乐道的英雄故事，不过本就拥有贵族身分的人再重新成为贵族，在民众眼里只是一出闹剧罢了。」

男子淡淡说出的这段话，我听完是有苦难言地点头以对。

「对外坚称自己并不知情，民众也不会领情。即使证实凯乌斯是信口开河，成效与付出的劳力也不成正比。况且凯乌斯在妨碍我的同时，仍守信地让政府批准开办竞技大赛。」

我在昨天收到通知，并约好日后会和凯乌斯一同出席记者会。正因为如此，我以此事为由与凯乌斯发生冲突，对我而言并没有好处。

「更何况这件事所言不假，你的外祖父确实是贵族的私生子。」

「……这我知道。」

面对局势不佳的现况，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你至今透过诸多胡来的手段，沿着最短捷径爬向顶点，民众将你誉为新世代的英雄，可是当你流有贵族的血脉时就得另当别论，因为会有许多人纷纷跳出来质疑你从一开始就是在贵族们的簇拥下平步青云，再加上你至今做过许多容易引人非议的事情，反对声浪自然也会居高不下。」

「一如既往那样利用报社操控民意也非常危险。就算你之前是以金钱与暴力来控制这些人，但他们并非单纯怕我才这么听话，而是内心期盼着同为平民的人能闯出一片天。如今我流有贵族血脉一事已广为人知，他们就没理由继续顺着我。换言之，天晓得他们何时会翻脸不认人。」

对手仅凭一招就让局面彻底翻盘，接下来恐怕会碰上许多阻碍，偏偏我除了得应对上述阻碍以外，还要做好竞技大赛和冥狱十王一役的准备，想想还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的坑呢。

「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呢。」

男子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我乐在其中？听你在胡说。」

「不对，你的确是乐在其中，因为你早就看出凯乌斯殿下会成为你的阻碍。而且你自己也说过，你渴望找到一个能令自己满意的对手。」

「我承认凯乌斯在狡诈上是颇有一套，但他终究不是我的对手，谁叫他需要如我这般的人才，所以才想透过打压来迫使我乖乖听话。」

男子见我摇头以对，就这么加深脸上的笑意，探头窥视着我的表情。

「你真是个孤独的人，只懂得透过斗争来证明自身的价值。」

「这句话也能套用在你的身上吧？」

我回嘴后，男子愉悦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我跟你是同类！所以──」

接着他突然换上一道怜悯的眼神望向我。

「关于你梦寐以求的『绝境』，我是衷心期盼能够成真。」

「哼，无须你在那边鸡婆。」

在我轻笑出声的同时，恰好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是雷翁，现在方便进去吗？」

「嗯，进来吧。」

在得到我的同意后，副团长雷翁推门走了进来。当他一走入室内，却是神色困惑地观察周围。

「诺艾尔，房间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啊，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而且你也没听见交谈声吧？」

「是、是没错啦，不过我明明有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

面对歪着头喃喃自语的雷翁，我不禁笑道：

「难道你忘了这里以前是个怎样的地方吗？」

雷翁听完我的提醒吓得脸色发青。

「你、你别开这种玩笑啦。」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便重新把目光对准我。

「所有成员都已至会议室集合，现在只缺你一人。」

「明白了，那我就赶紧去宣布接下来的方针。」

我从座位上起身，在雷翁的陪同下步出办公室。

「──以上就是战团的现况。」

关于岚翼之蛇所面临的局面，我简单明瞭地对身处于会议室内的战团成员们解释一遍。诸如已正式获准开办竞技大赛，以及凯乌斯造成的妨碍。亚儿玛、昊牙、雷翁和修格在听完我的说明后，纷纷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看来凯乌斯殿下对团长是情有独钟呢。」

语毕，修格以中指推了一下脸上的眼镜。

「而且是真的被他套上一条项圈。」

我面露苦笑的同时，替自己点上一根菸。

「此人比我想像得更为棘手。」

「受欢迎的男人还真辛苦呢。」

从旁插话的亚儿玛，脸上挂着一张揶揄的笑容。

「虽说我早就知道诺艾尔是个充满魔性到连男人都能吸引的美少年，但你拥有贵族身分就很令人震惊了。毕竟你的言行举止并没有给人这种感觉，反倒更像是黑帮老大呢。」

「「「就是说啊。」」」

另外三人点头同意亚儿玛的话语。

「我说你们啊～……」

我发出叹息并顺势呼出一口烟。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喔？眼下的情况被凯乌斯这么一闹是有些严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让竞技大赛如期举办。」

「这我知道啦，不过……」

亚儿玛用食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说：

「这不像是诺艾尔你会犯下的失误……难不成这也是后遗症？」

其余三人一听见亚儿玛的提问，全都显得有些紧张。

「没那回事，单纯是凯乌斯相当优秀。」

即便我开口否认，在场众人依然没有因此放心。

与约翰一战的结果，就是我失去大量的寿命，粗估只能再活十年。当然我并没有对此感到后悔，理由是我除了这么做以外完全无法打倒约翰，幸亏最终顺利取胜才有了现在的局面。纵使付出庞大的代价，但也获得与之相符的成果。一切情况都在我的预测范围内。

「难道我说的话这么不可信吗？放心，自从升上A阶之后，我的身体状态远比以往好上许多，相信看在你们眼里也是如此吧。」

我并没有撒谎，自身的健康状态确实非常好。多亏升阶，我的身体素质有得到提升，进而降低大脑的负担。亚儿玛、雷翁以及修格都点头接受我的说词，但唯独昊牙是神色痛苦地臭着一张脸。

「昊牙，你若是有意见的话就尽管说。」

「……没有啊。」

昊牙状似相当不悦地甩下这句话，随即将脸撇向旁边。自先前一战结束后，他就一直是这副调调，似乎是对我不惜牺牲寿命应战一事感到相当不满。虽然他这种态度令我有些恼怒，不过我并未多加理会，继续把话说下去。

「总而言之，不必担心我的身体状况，眼下的重点是竞技大赛。关于这方面的准备，目前是交由菲诺裘来监督。至于警戒和现场作业人员，也是由巴尔基尼帮负责调派。」

「全权交由疯狂小丑（mad pierrot）处理真的不要紧吗？」

我点头回应雷翁的提问。

「嗯，其实巴尔基尼帮所隶属的路基亚诺帮，本就是与皇室挂钩的黑帮。相信他们不会事到如今才跑来抱怨，而且这种工作也算是黑帮的本业。」

「这方面我可以理解，不过我是担心──」

雷翁摸着下巴露出沉思的神情。

「路基亚诺帮的权力平衡。一旦这次的竞技大赛筹办成功，担任执行委员的菲诺裘不只会获得庞大收益，更能以功臣之姿提升他在黑帮内的地位。身为直属帮主之一的他，有机会就这么直接成为总帅的继承人，意思是其他的直属帮主有可能会从中作梗吧？」

「你有这样的担忧是非常合理。」

我点头认同雷翁的说法。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我也并非完全放心。尽管那个人妖夸口说无须借用我的力量就能完成任务，但若是其他的直属帮主在打歪主意，他将会陷入相当艰难的局面，而这也绝非我所乐见的。」

我并非对菲诺裘没有信心，反倒是十分看好他的能力，所以才表示愿意相信他。

问题在于菲诺裘太过优秀，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四处树敌。一如雷翁所担忧的情况，假如竞技大赛安然落幕，他在黑帮里的地位将坚若磐石，可说是会把其他竞争对手远远抛诸脑后，呈现一枝独秀的局面。

也就是说，其他对手能阻止菲诺裘独占鳌头的机会就只剩现在。

「路基亚诺帮将于近日召开干部大会，到时就能确认其他直属帮主的想法。无论是安分地待在菲诺裘之下或选择抗争到底，一切答案都会揭晓。我是有委托情报贩子帮忙打听，但终究很难掌握一个人的心思。」

「倘若有人选择抗争，就由我们负责处理吗？」

听完雷翁的提问，我不禁睁大双眼。

「我真意外你会想介入与黑帮有关的事情，难不成你跟他们有仇吗？」

「没那回事！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尴尬一笑的雷翁矢口否认。

「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任由他人来妨碍我们的计画吧？虽然我是很排斥介入黑帮之间的斗争，可是我已做好在必要时得弄脏双手的觉悟了。」

「喔～看来你是真的转性了呢。」

我直视雷翁的同时，也在菸灰缸内捻熄吸完的香菸。生性认真到近乎死板的雷翁，如今居然主动请缨愿意弄脏双手。

老实说我不觉得这种态度能称之为成长。现在的雷翁并非当真懂得变通，而是历经人鱼镇魂歌一战和就任七星之后，心态变得十分躁进。如果他没能冷静下来，甚至会有迷失方向的风险。

偏偏我一直以来都是采取不太正派的战斗方式，由我提醒他恐怕会造成反效果，因此我只能在内心吐槽这次之所以会陷入死局，一切都怪自己平日素行不良。

「若是当真介入这场斗争，就会需要借用你们的力量。我之前也以言语激励过菲诺裘，要他做好觉悟。可是因为凯乌斯使出的阴招，我现在其实是不太想做出太招摇的举动。」

「说得也是，恐怕难以像之前那样息事宁人……」

「因此以暴力来解决是最终手段。尽管多少会比较麻烦，但最好是透过交涉来避免争斗。我的目标是让菲诺裘成为路基亚诺帮的下任总帅，想尽可能避免容易在日后留下隐患的暴力手段，除非是可以一口气铲除所有的碍事者。毕竟那家伙成为总帅之后，要是导致内部分裂的话也就毫无意义了。」

「这真有诉诸暴力以外的解决方式吗？」

「有，简言之就是让其他直属帮主愿意承认，够格成为下任总帅的人就只有菲诺裘即可。至于实现上述理想的剧本，已经存于我的脑中了。」

我如此断言后，雷翁点头同意。

「好的，这部分的决断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我会相当忙碌，偏偏又有来自探索者协会的讨伐委托得处理，所以我应该无法坐镇指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雷翁。」

「嗯，包在我身上。」

由于岚翼之蛇成为七星，从此之后便会接到比以往还多的讨伐委托，反之就是承担的责任也会越重，假如讨伐数量无法达标，处罚就是被褫夺称号。不过亚儿玛经过人鱼镇魂歌一战晋升A阶，依照她目前的战力是撇开我也能猎杀高阶恶魔才对。就算光靠他们无法战胜魔王（lord），重点是魔王也不会如此频繁地降临于人界。

「话题回到竞技大赛上。关于细部规则，刚刚发给各位的资料里都有写到。」

我用指头敲了敲放在桌上的书面资料。

●赛者仅限于帝国公认的战团成员，并且一个战团最多只准两位成员报名。

●可以使用的技能上限为两种，并且需要提前申请。

●参赛者能够携带武器，不过武器尺寸是以单人可以挥动为限。

●竞技大赛采淘汰制，不会有影响战斗的裁判出现于场上。

●参赛者宣布认输、倒地后无法于十秒内起身、无法继续战斗或出界时就算落败。

●参赛者若在对手无法战斗的状态下继续追击，将直接失去参赛资格。

「大赛规则基本上就是这六项。规则的目的是为了防堵他国特务，而且在限制报名人数之后，也能够彻查参赛者的来历。目前获得帝国承认的战团，包含七星一共是七十二个，意思是最多会有一百四十四名参赛者。大赛分成预赛跟复赛，预赛是七星以外的参赛者都得参加。」

「以战斗次数来看，这对七星以外的参赛者很不利吧？」

我摇头回应修格的质问。

「没那回事，毕竟他们有更多机会可以大显身手，真要说来反而是赚到了。」

「此话怎说？」

「这场竞技大赛并非单纯让人一较高下，也是进行与冥狱十王一战的军事演习。当然上场次数越多会越疲惫，又会将自身技能暴露在其他对手面前，可是顺利留下成果的选手就算于中途淘汰，依旧能在冥狱十王一战里获得重要的职务。原因是战场上需要的战力并非仰赖好运晋级的赢家，而是身处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能力一战、名副其实的探索者。」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有道理。至于规则限制所有人都只准使用两种技能，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正是如此。」我点头回应。

「这条规则可以用来确认选手在有限的技能下如何应战的适应力，以及推测对手会使用何种技能的洞察力。当然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维持比赛的公平性。」

「公平性……虽说至今有许多人都想促成这场赛事，但实际上是你首开先例。说起促成竞技大赛的头号关键『能代为承受伤害的装置』，你在开发上肯定花费莫大的资金吧？」

「是啊，不过这是必要的投资。」

至今之所以无人举办探索者的竞技大赛，就是因为大家都担心选手会在比赛中受伤。毕竟本业是与恶魔战斗，岂能在跟人切磋时遭受无法执行讨伐委托的伤害，因此才迟迟没能开办。

让这个问题迎刃而解的关键，就是我投入大量资金让赛事得以实现的特殊装置──『方尖柱（Megalith）』。

以恶魔为素材制成的方尖柱会设置于擂台附近，替连线的选手承受所有伤害。尽管仍有承受极限，不过选手和柱子连线的期间是近乎无敌。

若是达到柱子所能承受之伤害上限的八成，与之连线的选手就会无法动弹，也就是所谓的无法战斗状态。之所以限制在八成就中止比赛，是为了避免选手在无法战斗后又遭受追击而负伤。

万一柱子达到极限时，不只是与该柱连线的选手，包含对手也会被强制变得无法行动，而这实际上就是裁判喊停机制。

「这本是基于军事目的开发的装置。我在黑市买下这东西，然后委托菲诺裘将此物修改成能运用在竞技大赛上。」

「这东西不能活用于与恶魔之间的战斗吗？」

「不能。」我直接给出答案。

「装置本体并不是柱子，而是整座擂台，柱子就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此装置过于巨大，而且与其庞大的体积恰恰相反，有效范围和伤害承受上限都很差。换言之，除了类似这次比赛的利用方式以外没有任何用途。」

「原来如此，怪不得此研究会受挫，最终经由黑市落入你的手中。」

「正是如此。另外为了把此装置打造成竞赛专用，我有加入多个特殊设定。那就是即使能代替选手承受伤害，不过产生的痛觉和冲击却会保留。倘若手腕被剑砍中，就会感受到相应的疼痛，并且产生局部的麻痹效果。上述情况将持续到与柱子中断连线为止。如果内脏受损就会产生更严重的影响，但这些都将落在不会对生命活动造成影响的范围内。基于此因，就算柱子还可以承受伤害，但选手若是自知无法继续战斗，最好还是直接认输。」

「中毒呢？」

这次提问的人是亚儿玛。

「中毒造成的影响也会反映出来。尽管无法类似实战那样直接注入人体，不过柱子在感应到毒素之后，仍会引发相对应的不适感。」

亚儿玛在听完我的回答后，开心地握起拳头。

「太好了！那我将会是最强的啰！」

亚儿玛的职能（job）是【斥候（scout）】系A阶的【死徒（death）】，此乃具备其他职能难以并驾齐驱的高机动力，擅长以下毒为首等各种即死攻击的战斗型职能。基于竞技大赛的性质，身为【死徒】的亚儿玛可以运用压倒性的速度玩弄并击溃对手，的确称得上是最强选手之一。

但我回以苦笑摇摇头说：

「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打算让你参赛。」

「咦！？为什么！？」

「因为你的战斗能力太不稳定了。」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除了在面临生死关头以外，都无法全力发挥。」

关于亚儿玛是如何在单挑中战胜龙化的杰洛，我已听雷翁转述过了。她就是成功在那场死斗中取胜才升为A阶。尽管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女人具备非常杰出的才华，不过这等战果仍出乎我的意料。

与此同时，也间接突显出亚儿玛的弱点。

「亚儿玛，你在战斗方面属于慢热型，直到置身生死交关之际才得以发挥出真本事。换言之，你并不适合参加这种不会攸关生死的竞技大赛，一旦你碰上更强的人就毫无胜算。」

「唔、唔～……」

大概是被我一语道破的缘故，亚儿玛只能紧咬下唇发出呻吟。

「那、那你打算派雷翁跟修格上场吗？」

雷翁在与约翰的单挑里表现得极为出色。他历经那场死斗之后，战斗能力相较于过去是有了飞跃性的成长。而他在该战斗里学会的《天帝之理（heaven's low）》是与赛事性质完全相符的强力技能，即使碰上比自己强悍的对手也很有机会获胜。

至于身为岚翼之蛇最强战力的修格，其实力依然远在才华开窍的雷翁之上。即便受限于狭窄的擂台令他无法大量部署人偶兵，不过他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应变能力，相信能辗压绝大部分的对手。

可是我摇头否定亚儿玛。

「没那回事，我也不会让雷翁和修格参赛。」

我先是轮流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同伴们，然后语气清晰地宣布说：

「参加这场竞技大赛的人是我与昊牙。」

「咦咦！？」

同伴们的惊呼声响遍整间会议室。

「你们有必要那么吃惊吗？」

我将十指交错的双手靠在桌上，露出苦笑看着彻底惊呆的同伴们。

「这叫我们怎能不吃惊。」

修格摇摇头发出叹息。

「诺艾尔，我明白你很擅长对人战斗，竞技大赛的规则也有利于你，但身为【话术士】的你还是难以脱颖而出吧？」

「是啊，不过身为提案者的我必须参赛，要不然无法对其他七星团长有个交代。」

「你有胜算吗？毕竟你不能再用与约翰战斗的那招吧？」

我点头回应神色僵硬的雷翁。

「这是自然，我没有余力再那么做了。」

我在对抗约翰当时，使用了能暂时获得魔王之力，代价却是大幅缩减寿命的秘药。原理是在充满魔力的体内建构深渊（abyss），只让魔王的能力来到世间。

我多亏这个秘药才得以战胜约翰，不过代价是自己只剩下十年的寿命。原因是自身的存在历经极为剧烈的变化，导致我的灵魂受到重创。

所谓的灵魂等同于个人情报，也是创造生命的设计图，精神与肉体就是根据这张设计图所组成。当设计图出问题时，精神和肉体自然会快速崩解。

我经过与约翰的一战升为A阶，多亏体能的提升和医生提供的药物才勉强延缓崩解，不过这些仍有限度，最多只能让我再活十年。

凭我现在的寿命是不能再使用那个秘药，一旦服用就会导致身体立刻崩解。更何况会炼制该秘药的理岳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掉的，而且没有留下备份，因此我绝无可能再取得这个东西。

「就算没有秘药，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打输比赛，再加上我还为此挑了一个全新的职能。」

说起我升阶后取得的职能，其实是非常有利于对人战斗。

其名为──

「【真言师】，这就是我取得的新职能，在特定条件下堪称最强。」

【话术士】系A阶职能【真言师】依旧是辅助职能（buffer），但除了增益（buff）技能以外，还可以学习减益（debuff）技能。

从【话术士】升阶为【战术家】的我，原本预计是成为【军师】。

【话术士】系A阶职能【军师】是【战术家】的标准进阶职能，它不仅能提升增益技能的效果，还可以扩大有效范围。单就对抗恶魔来说，【军师】比【真言师】更能派上用场。

但我还是选了【真言师】。理由非常单纯，综观整个职能历史，觉醒后取得【真言师】而非【军师】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恐怕是我曾暂时化成非人的存在，并历经过死亡的缘故。因为没有先例，我必须先设法厘清自身能力，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优点是可以避免外人知晓我的能力。

对于受托来协助厘清能力的鉴定士协会，我也有提供封口费要求他们别泄漏消息。当然身为公家机关的鉴定士协会是不可能永远帮忙隐瞒，因此我们订下的契约是当我死后即可公开【真言师】的相关讯息。

正如之前对凯乌斯说过的那样，我的对手不只有恶魔。一旦冥狱十王之战结束后，势必会有各路邪门歪道趁势盯上国力转弱的帝国。为了排除这些家伙，无论如何都需要【真言师】的力量。

「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不会打输比赛。」

亚儿玛见我如此断言后，神色显得相当复杂。

「诺艾尔你想参赛是可以理解，问题是昊牙呢？他是这个战团里最渣的成员喔！就算上场也只会被更强的对手直接秒杀！」

昊牙听完亚儿玛的批评眉头一皱，却迟迟没有开口回嘴。其实他并不弱，但终究是岚翼之蛇里唯一的B阶探索者。

「昊牙曾是一名剑奴，参加竞技场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再加上他是东洋出身，战斗方式有别于帝国内的探索者。而且【刀剑士】这个职能是就算碰上比自身强大的敌人也有办法与之一战，所以他仍有很高的机率能打赢比赛。」

实际上与昊牙交手时，我也被迫陷入苦战，即便最终是由我取胜，不过他若真心想杀死我的话，我早就已经死透了。

「我能理解诺艾尔你的考量，可是让昊牙以B阶之姿参战终究难以胜出，所以还是希望他能在上场前升阶，况且凭他的才华理当没问题。话说这场竞技大赛是何时召开？」

我将视线移向发问的修格。

「预赛将在三周后开始，复赛则预计于四周后。我与凯乌斯会在这周内召开记者会，并在现场公布此事。」

「意思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修格皱眉发出沉吟。

「这纵使是如昊牙这般的天资也有些勉强。」

「嗯，因此你也去帮昊牙吧。不光是与恶魔交手，只要加上你的人偶兵帮忙训练，我相信他能升阶的。」

「话虽如此，寻常的训练也毫无意义，倘若不是多次经历濒临极限的战斗，就无法推开那道通往全新可能性的大门。」

「但你肯定有办法拿捏得当吧？」

修格见我对他露出微笑后，当场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家团长就是很会使唤人，看来我暂时无法制作人偶了。」

「抱歉啊，我会额外提供奖金给你──昊牙，你也没问题吧？虽说训练过程苛刻无比，可是获得的回馈也会很多，你就全力以赴吧。」

被点名的昊牙大大地点了个头。

「没问题，老子本来就打算豁出去了。」

我对跃跃欲试的昊牙点头以对，然后将目光对准一脸不满的亚儿玛。

「亚儿玛，你也去帮忙锻炼昊牙。」

「啥！？别开玩笑了！！为何本大小姐要这么做！？」

「你也同样得克服弱点，依你现在这种程度实在太不像话了。」

「那我情愿一个人修练！打死我都不要去当昊牙的练习沙包！」

「──住口。」

我以平稳的语气喝止亚儿玛。

「这是命令，你无权拒绝，如果你不肯乖乖听话──」

「好、好好好好、好啦好啦！我会去帮忙的！」

看着一脸苍白连忙倒退的亚儿玛，准备起身的我重新就座。

「给我牢牢记好，再有下次就饶不了你。」

「……唔、是…………你动怒的表情未免也太吓人了吧。」

我没有理会在一旁碎碎念大表不满的亚儿玛，替自己点了一根菸。

「以上就是今后的方针。总之我会专注在竞技大赛的准备事宜上，这段期间的恶魔讨伐委托就交由雷翁指挥，在战场上要全面服从雷翁的命令。至于余下三人在没有委托的期间，就以帮助昊牙升阶为第一要务进行训练。」

遵命──同伴们同时点头应允。会议至此宣告结束，在我准备宣布散会之际，雷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喊住我。

「请等一下，诺艾尔。关于你在这场竞技大赛中的真正目标，是想证明自己最有资格在冥狱十王一役里担任总指挥官吧？虽然我并非对你和昊牙没信心，但我认为你们仍会面临相当严峻的挑战，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当你们两人都遭到淘汰时的备案。」

雷翁很清楚我在执行某项计画时，往往都会制订多个备案，现在才会像这样希望我能开诚布公解释所有细节。

不过我摇摇头道：

「唯独这次没有备案，就算有也只会碍事。所谓的备案很容易让自己留下破绽，进而导致被人抓住把柄。既然有个完美的第一计画，也就不必再找退路了。理由是我绝对能够实现此次的目标，以西洋棋来比喻等于是已经将死这盘棋了。」

「将死这盘棋？明明大赛都还没召开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我准备替雷翁的这个问题解惑时，修格提前一步开口。

「诺艾尔，我已看出你真正的意图了。」

「哟～那就来核对一下答案吧。」

我愉悦地扬起嘴角，交给修格来揭晓答案。

「你说过自己不会打输比赛，但也没有想拿下优胜吧？」

「没错，然后呢？」

「倘若我没猜错，你真正的用意是──」

关于修格接下来说出的内容，确实正如我所安排的计画。我为他献上掌声，其他同伴们则是错愕到哑口无言。

「你表现得非常好，给出的答案完全正确。」

「尽管我们的交情不长，但我自认为可以理解你的想法──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想出如此破天荒的计画，最强探索者果然是你才对。」

修格以傻眼的语气说完后，扭头望向雷翁。

「此计画的关键在你身上，若有异议只能趁现在提出喔？」

「……无妨，没这个必要。」

雷翁脸上浮现一张十分僵硬的笑容，摇摇头接着说：

「你依旧不改本色制定出这种疯狂的计画，不过听完说明之后我就释怀了。这盘棋确实已被你将死，我几乎能笃定你会成为总指挥官。」

「对啊，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我看你的脑子是每根筋都接坏了。」

亚儿玛同样露出伤透脑筋的笑容，能看出她十分明白无论如何抗议都阻止不了我。

没错，谁来劝我都是白费唇舌，因为我早就做好觉悟，而同伴们也非常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唯独昊牙却给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你这个笨蛋！！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昊牙的怒吼响彻整间会议室。

「明明你在对抗约翰时已失去大量寿命，现在又拿自己的命去赌！难保这次你真的会丧命喔！」

昊牙嗓音洪亮地吼完之后，大概是过于愤怒的缘故，只见他不断大口喘气。我呼出一口烟，直视昊牙说：

「这算不上是赌，而是胜算极高的计画。」

「但也算不上是万无一失啊！你还是有可能没命！身为你的同伴，老子绝不同意这项计画！」

面对态度激昂的昊牙，我不由得喷笑出声。

「事到如今你在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目标成为最强探索者的我会怕死不成？」

「……没错，毕竟我们历经过风风雨雨，老子岂会不明白这点，现在却还有机会回头不是吗！？诺艾尔，你只剩下十年的寿命喔！？就只能再活十年而已！既然如此，你就该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是吗！？到时纵使你成为最强，丢了小命也没有意义！」

拼死劝阻我的昊牙，双眼甚至微微泛泪。

「老子可不是为了害死你才答应成为同伴……」

昊牙紧握双拳，默默地低下头去，现场再无一人开口说话。在这片足以让人产生耳鸣的沉寂之中，我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就是我，所以没打算接受你的意见。」

「为何你就是这么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人是你，昊牙。若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你会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正因为我就是我，你才肯追随我一路奋战至今不是吗……？回答我，昊牙。」

我怒眼瞪视昊牙，压低嗓音放声大喝。

「我叫你回答我！昊牙！！」

昊牙被我这么一吼，状似萌生怯意地倒退一步，可是他随即怒目相视，并将脸凑近到几乎快抵住彼此的额头。

「你说得没错，老子就是看上你那铁血男儿般的气概，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老子也有老子的考量，无论你说再多，老子还是坚决反对这项计画，诺艾尔。」

「那你想怎么做？要如何为此事做个了断？」

「方法很简单。」

昊牙依旧瞪视着我，并伸手握住腰间上的刀。

「老子会成为这场竞技大赛的冠军，到时就算你没有执行计画，身为老子雇主的你仍然会是众所公认的最强存在。」

面对昊牙目光犀利地夸下海口，我毫不给面子地嗤之以鼻。

「你说你会拿下冠军？这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老实说你只要取得别给战团蒙羞的成绩即可，现场可没有一个人认为你能夺冠喔。」

「随你怎样数落都行，总之老子是绝不食言。」

昊牙在撂下这段彷佛说给自己听的话语便转身背对我。

「诺艾尔，老子会一刀斩断你的计画──而且是说到做到。」

面对步出会议室的昊牙，没有一人能出声叫住他。

会议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我跟雷翁。不光是昊牙，亚儿玛与修格也已经离开战团基地。

「你对昊牙的一席话有何看法？」

看着略显犹豫抛出问题的雷翁，我双肩一耸。

「我能有什么看法，就算昊牙再如何赌气，打不赢的比赛就是打不赢。」

我对昊牙的实力很有信心，相信他会在竞技大赛里留下漂亮的成绩，无奈此次的参赛者有许多是昊牙完全无法抗衡的怪物。

其中最难缠的对手，莫过于当今威尔南特帝国里的两名最强探索者。

也就是──

霸龙队副团长，称号为玲珑神剑（innocent blade）的吉克·范斯达因。

百鬼夜行团长，称号为噬王金狮子（king slayer）的里奥·艾汀。

只要有这两位最强探索者阻挡在前，凭现在的昊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毫无胜算。

「那小子只是暂时情绪失控，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就会明白自己的发言是何等愚昧无知。」

「但这股心情也很重要不是吗？唯有凭借坚定意志超越自身极限之人，才能够得到胜利女神的青睐，相信你是对此感触最深的人才对。」

「你这是想把我跟昊牙混为一谈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雷翁笑着摇摇头。

「我很清楚你意志之坚定是无人能及，不过昊牙确实也抱有无比强烈的信念。我认为他刚刚的宣言是发自内心，绝非一时的情绪失控，他是打从心底想要保护你。」

「所以你要我顾及他的感受吗？」

「没错，可以这么说。想想我也有失平常心，听完昊牙的一席话才醒悟过来。诺艾尔，我也认为你是必须活下去的人。就算你生性狂妄且手段毒辣，另外我对你导致天翼骑士团解散一事仍怀恨在心，可是你那坚定不移的人生观也令我打从心底十分钦佩，所以我不想见到你死去，相信亚儿玛和修格也抱有同样的感受。」

面对雷翁动之以情的开导，即便我想反驳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就是我，事到如今无意改变自己的人生观。」

我一路走来牺牲了不少事物，但是我不曾对此感到后悔，能够坦然接受一切且没有任何迷惘。我呼出一口烟说完之后，雷翁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这些我都明白，你就是你，不必特别改变自己的人生观。」

不过雷翁语气温和地补上一句但书，接着把话说下去。

「希望你也能接受我们想支持你的那份心情。」

「我很相信且仰赖你们，这个战团若是少了你们也无法运作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翁摇头以对。

「我们并非只是战团的一分子，而是想以友人的身分从旁支持你。」

我因为雷翁的这句话不禁倒吸一口气。雷翁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我也对此感到有些意外，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雷翁解释完便正色道：

「那我先走了，毕竟还有许多资料等着我批准。」

待雷翁离开会议室后，现场就只剩我一个人。

「看来你有一群很棒的同伴──不，是一群好朋友。」

在毫无征兆之下，突然传来一股平静的男性嗓音。

「你比自己想像中更受人爱戴喔。」

「……也许吧。」

语毕，我将那已经变得很短，不知是抽到第几根的香菸捻熄于菸灰缸内。

「斩断我的计画……吗……」

我在回忆昊牙立下的誓言之际，双肩忽然开始晃动，确切来说是双肩随着我发出的笑声上下起伏。

「哼哼哼，昊牙这小子变得很敢说嘛。那个笨蛋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我就拭目以待吧。」

此刻心中冒出一股认定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以及期待昊牙或许能引发奇迹的矛盾情绪，但其中又以这两种情绪之间所产生出来的愉悦心情，着实令我无比怜爱。

†

「我已经不再是负责你们的窗口，协会新指派的窗口将于日后来到战团基地向各位打招呼。」

走在我身边的哈洛尔略显沮丧地说着。在此季节难得出现和煦阳光的下午时分，我和哈洛尔来到帝都郊外，走在四周有银雪堆积的林间步道。

「这全是凯乌斯殿下的阴谋所致。尽管并非殿下直接动手，但诺艾尔先生你流有贵族血统一事在公开之后，你已失去不少民众的支持。这导致你无法再采取以往那种以民意为武器的作战方式，取而代之是现在已有其他人像你那样以民意为后盾，要求探索者协会必须匡正纲纪。而我确实在各方面都特别优待你，眼下若是被人质疑这点将会非常不妙。协会为了彰显其公正性，势必得拔掉我现在的职务。」

正如哈洛德所言，之前多亏这个老爷子，我们才有办法接到超越自身评价的各种委托，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讨伐身为魔王的『真祖（noble blood）』。对于创立不足一年的战团而言，其实根本无法接取讨伐魔王的委托。不过多亏哈洛德的相助，我们岚翼之蛇才成功争取到这项委托。至于完成讨伐的绩效，也成了促使我们就任七星的助力。

当然批判的声浪从那时就已经出现，但我又成为帮修格洗刷冤屈、解决监狱爆破事件的平民英雄。就算我在该事件里形同做贼的喊抓贼，可是民众并不知情。于是帝国内有无数人将我视为英雄，那些少数的批判声浪自然是很简单就能够压下来。以上就是我使用的手段。

「这算得上是你滥用民意的报应吧。」

语毕，哈洛尔点了根菸含在嘴上，开始吞云吐雾。

「你并没有完全失去民心，现在仍有许多支持你的粉丝，不过人数已没有像从前那般夸张。身世曝光对于以民意为武器的你而言，是个相当致命的事态。民众原本也喜欢贵族后裔颠沛于民间的励志故事，无奈凯乌斯殿下从中作梗，以民众最反感的方式揭露。就算民众仍会尊敬贵族血统，但若是整件事隐约给人一种你是靠关系走后门的感觉，就只会适得其反。明明殿下这么做也会导致自己声誉受损，不过此举实在是很有胆识。恐怕凯乌斯殿下就是如此忌惮你吧。」

面对哈洛德那质疑的眼神，我也只能双肩一耸。

「明明我是以礼相待，殿下却似乎认为我不可信。大概是担心我会怂恿民众掀起革命也说不定。」

「这只能怪你平日素行不良。换作我是殿下，也会抱持相同的担忧。话虽如此，殿下仍将你视为帝国今后不可或缺的人才。听说殿下为了取得举办竞技大赛的认可，似乎费了不少苦心。」

「殿下这么做很正常，要不然我就亏大了。」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没想到帝国的皇子在你眼中也只是一枚棋子。话说见你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我也就放心了。我本以为你被殿下玩弄于股掌间，现在是意志消沉呢。」

我皱眉看着露出讪笑的哈洛德。

「你别瞧扁人喔，臭老头。确实凯乌斯殿下的胆识颇令我意外，不过这点问题以大局来说是不值一提，我的计画根本没被打乱。」

「所以我不再是你们的窗口，也都在计画之中吗？」

「关于此事，我反倒是乐见其成。」

我止步看着哈洛德，哈洛德也同样停下脚步。

「此话怎说？」

「我听说你无法担任我们的窗口之后，是被调去托梅基德吧。」

「……你还是一样如此消息灵通。」

帝国领土·托梅基德曾是梅迪欧拉王国的领土，也是毁灭梅迪欧拉王国、阿尔基流大公国以及自由都市缅希的恶魔，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的降世地点。

托梅基德是个具有多道地脉交会的超大型能量场，倘若探索者的调查属实，预估当地将在近期内──也就是半年内会发生地脉大喷发。

结果就是引发全新的空前灾厄·冥狱十王降世。

「如今的多梅基德，实际上等同于一枚足以摧毁世界的定时炸弹。当然我们也不打算坐以待毙，不过应对冥狱十王的事前准备仍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完成。倘若降世时间比预估更早的话，我方将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迎向毁灭。」

「换言之……」我露出苦笑。

「为了避免那块区域被敌人动手脚，得由一名可以信赖之人来管理才行。即使我竭尽所能，终究是鞭长莫及。至于我目前在探索者协会里最信赖的人是非你莫属，哈洛德。」

「你过奖了，我愧不敢当……不过敌人真的会来吗？」

「虽然我无法断言，但可能性依然很高，谁叫帝国树敌无数。我有委托千变万化（face less）去打探罗达尼亚共和国，结果不出我所料，对方频频有小动作。」

「千变万化……那位情报贩子呀。既然如此，你掌握到的情报肯定是千真万确。」

哈洛德一脸疲倦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这把年纪已禁不起打打杀杀了。话虽如此，假如罗达尼亚当真打算毁灭帝国，我也只能鞭策这身老骨头披挂上阵了。明明这场危机造成的威胁不光只有帝国，而是关乎世界存亡，结果大家别说是团结一致，甚至还想从背后捅刀，想想人类还真是愚昧到无药可救。」

「兴许是罗达尼亚藏了一张能够对抗冥狱十王的底牌，因此他们决定让冥狱十王摧毁碍眼的帝国，之后再由他们打倒冥狱十王就好……哼，不难猜出他们是打着这种如意算盘。」

我以冷若冰霜的语气吐出这句话之后，哈洛德忽然歪着头提问。

「……诺艾尔先生，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虽然寿命上有点问题，至少身体状况是非常好。」

「这、这样啊，那就好……」

「走吧，差不多快开始了。」

哈洛德见我往前迈开步伐，便用指头将香菸掐熄，从后方跟了上来。

「帝国的探索者们正渴望着革新。」

我边走边把话说下去。

「就算战胜冥狱十王，帝国的国力仍免不了一时衰退。虽然周边各国在上次也自顾不暇，无奈这次有别于当年。一旦唯独帝国式微，他们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展开侵略。为了防堵此事，探索者们非得变强不可，而且要不同于以往，渴望找出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

至今是只要精神、技术、体能以及财力优于他人就好。当然为了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就要懂得运筹帷幄，不过以往皆仅限于小打小闹。至于将以上风气彻底改写的始作俑者，就是我跟约翰。

「探索者的本分是对抗恶魔，正统做法就是为此锻炼身体并累积功绩，因此着重于造势宣传，以民意为武器的战斗方式，还有与国家或企业合作来实现有别于寻常探索者的丰功伟业，可说是任谁都从没想过。不，就算有人想到过，却没人敢扛下付诸实行时必须承担的成本和风险，导致大家不得不继续采取正统做法。」

「可是你成功办到了。」

「没错。」我点头以对。

「若是没有我，约翰将以帝国最强探索者之姿打响名声。尽管他最终败给我，但他只差一步就能够完成铁路计画的功绩仍是不容小觑。说起帝国内所有的探索者们，只要不是蠢到没救的笨蛋，理当都明白这方面的重要性。」

「也就是说，帝国内的探索者们都会开始仿效你与约翰的手法吗？」

「总之这条路已展示于世人眼前，受感化的人绝非少数，所以你才会被调职。利用市民对我的反感，唆使协会这么做的伎俩，简直与我的手法如出一辙。其实我是觉得很开心，毕竟模仿者的出现对先驱者来说堪称是无上的光荣。如今已成为七星的我不再是追赶于他人后头，而是成为被追赶的一方了。」

身为先驱者绝不能掉以轻心，就算采取相同手法的人变多，若是轻易落马的话就太不像话了。唯有守住地位还能继续勇往直前之人，其能耐才算得上是货真价实。

「你说你很开心吗？你感到高兴是很好，但可别忘了惨遭波及而被踢去边疆的我。」

听完哈洛德心有不甘的抱怨，我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哈，想想你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肯定不想葬身在穷乡僻壤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即便我也算是功成身退，却还是请你设法尽早让我返回帝都。」

「这我明白，就算你已是一把老骨头，依旧是帝国不可或缺的人才。纵然到时冥狱十王一役顺利落幕，需要你处理的工作可不会就此结束，因此我一定会将你调回帝都的。」

「一切就仰赖你了。倘若你没有履行承诺，我死了就会变鬼来找你。」

在与哈洛德说笑之际，我们刚好来到能看见目标地点的位置。在我们的眼前，有一座外形呈现穹顶状的巨型建筑物。

「真壮观呢，那就是竞技大赛的会场吗？」

「没错，此建筑全由巴尔基尼帮负责施工，可容纳的观众数量约莫五万人。该处于三年前是被当成新兴产业预定地，之后才改建成竞技场。话虽如此，该建筑其实已近乎完工，只剩下搭建方尖柱等竞技大赛需要的设备而已。现在这部分也全数完成，目前仅需布置会场罢了。」

「真叫人叹为观止。在目睹实物之后，即使自己已一把年纪仍感到相当兴奋。」

看着哈洛德脸上浮现出如少年般的笑容，我笑着点头认同。

「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场专为探索者设计的竞技大赛，任谁听了都会心怀雀跃。」

「时代将发生变化。大家在这场竞技大赛里不仅会仿效你，也会学习其他强者们的战斗方式，通过竞赛蜕变成更加优秀的探索者。」

「黄金时代已揭开序幕了，哈洛德。」

我以吟诗般的语调继续说：

「帝国即将迎向探索者的黄金时代。至于领头者并非他人，而是我，我将会登上顶点，号令这群从古至今最优秀的探索者们，至于人们将会把我歌颂为无上的最强探索者流传于后世。」

哈洛德见我这么断言后，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我愿意在此保证，你已是个比不灭恶鬼更加优秀的探索者了。」

「或许吧。如果外祖父仍在世，应该也会同意这句话。」

我暂时停下脚步，仰望天际接着把话说下去。

「但我相信他绝不会称赞我。」

明明正值隆冬，天气却反常地晴空万里，外公是否就在这片天空的上面？假如他当真在天上，此刻又是露出何种表情看着我？

「诺艾尔先生……」

哈洛德本想开口，却欲言又止地将目光撇开。

「闲聊就到此为止，我带你去参观内部。」

我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往前走。

这条专属于我一人的道路，事到如今已由不得我回头了──

竞技场内有许多工作人员正忙着各司其职。外观呈现白色穹顶状的建筑物内部非常辽阔，有许多紧紧相连的摊位能供餐饮业等商人租用。所有摊位都已经租出去，等到竞技大赛召开当天就会正式营业。

我和哈洛德沿着阶梯，来到位于最高层的贵宾包厢。从设有玻璃窗的室内看出去，可以将会场内的四座擂台一览无遗。

「预赛是预计四座擂台同时进行。为了避免比赛过度激烈伤及无辜，包含观众席在内，所有擂台都有加设坚固的防护罩装置。其规格和设置于帝都城墙内的装置是同等水准。」

「原来如此。像这样稍作巡视后，各方面的安全措施都有符合标准，我会如实向协会报告的。」

哈洛德造访竞技场的理由，就是将会场的状况呈报给协会。尽管他不再是负责岚翼之蛇的监察官，但他还在帝都的这段期间仍是我们的窗口。就连我召开的竞技大赛是否有问题，也是由他来调查。

「既然视察已经结束，我就先告辞了。你在竞技大赛里将如何大杀四方，我会拭目以待的。」

哈洛德离去后，我继续待在竞技场里。

我来回穿梭于会场内，重新检查是否有疏漏。为了以防他国特务于活动当天进行破坏行动，我是有安排滴水不漏的维安措施，但仍有必要再三检查。我还把容易安装炸弹和引爆后会对设施造成重创的地点整理成资料，交给维安主任去处理。

我结束巡视后，决定在踏上归途前稍微抽根菸。为了避免打扰到还在工作的其他人员，我走到会场外头抽菸，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呀，这不是小艾艾吗？」

来者是巴尔基尼帮帮主，喜欢浓妆艳抹的人妖菲诺裘·巴尔基尼。他发现我之后，踏着优雅的脚步走了过来。

「难道你是来确认工程进度吗？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讨人厌。工程方面一切顺利，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人家不是在猫头鹰信件里这么说过了？」

「我自然知道进度上毫无问题，单纯是我的监察官必须前来确认，我也正准备离开。」

「记得你家的监察官是名叫哈洛德的潇洒老绅士吧？这位老绅士完全是人家的天菜，既帅气又成熟，真可惜没能见到他。」

「我相信对方很庆幸没见到你。」

「唉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菲诺裘气得横眉竖眼，我笑着回答。

「哈哈哈，我说笑的，反正你总有机会见到他啦。」

我边说边用手捻熄香菸，然后就近扔进垃圾桶里。

「你也是来现场视察吗？」

「是啊，毕竟人家可不想事后被个爱唠叨的小姑碎碎念，因此都会定期亲自前来视察。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喔，哼。」

「你有这份心的确值得赞许。这场竞技大赛堪称是帝国史上规模最大的活动，不只是一般市民，就连王公贵族和有头有脸的资产家也会莅临，反过来说就是被他国特务盯上的风险居高不下，因此设施的检查与维安务必确实。我刚刚已将哪些地点容易被安装爆裂物的资料交给维安主任，你之后也过目一下。」

「好啦好啦，明白了。你这家伙每次过来就给人家增加工作，真叫人头疼呢。话说你工作成瘾也该有所节制，要不然哪天过劳死该怎么办？」

菲诺裘以傻眼的语气叮咛完后，淡淡一笑说：

「不过现在正值关键时期，你会如此神经质也是理所当然。老实说当初见到你时，人家从没想过你能达到目前的境界，更别提你已是帝国的守护星，简直是吓死宝宝了。若将此事讲给当时的自己听，打死人家也绝不会相信的。」

「你别像个准备退休的老头那样说话啦。另外七星对我来说只是个中继点，根本不是终点。你也一样，接下来才是你的重头戏喔？」

「人家知道啦……你是指那件事吧？」

菲诺裘确认周围没有第三者后，压低音量道：

「抗争事宜皆已备妥，随时都能够动手杀人。」

「关于这件事──」

我直视菲诺裘接着说：

「不能动手杀人，麻烦你以谈判的方式解决吧。」

「啥！？你再说一次！？」

「都怪那个该死的皇子导致情况生变，我现在不方便惹出事端。」

「那是你个人的问题啊，与人家无关。」

菲诺裘双手环胸，冷笑道：

「人家知道你被凯乌斯殿下摆了一道，说来这真不像是你会犯下的失误。人家可以理解你想在竞技大赛开始之前安分点的心情，但无法行动的人只有你，人家可就不同啰。」

由于冬季的白天较短，橘红色的夕阳在菲诺裘脸上留下有些复杂的阴影。

「有人对人家负责筹办竞技大赛一事心生不满，若是置之不理，一旦这帮人联手起来就会非常难搞，天晓得原先保持中立的干部们是否会倒戈，因此眼下只能诉诸暴力来摆平。」

「这我知道，问题是仅凭你们自身的战力不太可靠。」

「此事轮不到你来鸡婆，人家麾下可是高手云集，打从一开始就没把你的协助纳入考量。」

菲诺裘怒目瞪着我。

「更何况当初是你唆使人家动手除掉碍事的干部们吧？结果在准备动手前却心生怯意，未免也太不像话了。拜托你别让人家失望喔，蛇。」

「所以我才说情况有变。你带我一块去参加路基亚诺帮的干部大会，由我负责跟他们谈判。」

「带你去参加干部大会！？这是哪门子的玩笑话！？」

我对着惊呆的菲诺裘摇摇头说：

「我没在开玩笑，而且说词也已经准备好了。」

「说词……确实你是个【话术士】，以你的天赋异禀，人家知道无论多有地位的黑帮大老，你都能光凭一张嘴去控制对方。既然你说得那么有把握，结果就肯定会如你所言。伤脑筋耶，是人家输了，接下来再也没有人家表现的机会了，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七星团长──你以为本大爷会这么说吗！？死小鬼！！」

菲诺裘破口大骂，粗暴地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本大爷可不是你的提线人偶！你的失误与本大爷是一点屁关系都没有！本大爷想杀人就杀人！绝不会任凭你摆布！」

动怒到散发出杀气的菲诺裘，措辞举止都狂傲不羁，但我没有产生一丝惧怕，神情淡然地扬起嘴角。

「别发飙嘛，菲诺裘，这样只会累到自己喔。」

「你说什么！？别以为你当上七星之后就能嚣张喔！」

「没那回事，我之所以不怕你，并非因为我成了七星，而是你已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咦？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诺裘惊声尖叫，在松手放开我之后，摇摇晃晃地倒退好几步。

「你是笨、笨笨笨笨、笨蛋吗！？人、人人人人、人家怎么可能被你这样的小鬼迷得神魂颠倒！简、简直是莫名其妙！这种话完全没有说服力，瞧你在那边胡言乱语！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不停大骂笨蛋二字的菲诺裘，脸颊染上与夕阳相同的颜色。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向他。

「菲诺裘，拜托你嘛，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唯独这次就听我的吧。」

「唔！可、可是人家现在突然改变命令，这要如何成为小弟们的榜样……」

「弟兄们都很清楚你我的关系，他们会理解的。」

「唔、唔～～～～可、可是可是　　！」

「菲诺裘，你不肯听从我是吗？」

「好、好好好好、好啦好啦！总之你别摆出那种风流倜傥的表情把脸凑过来啦！」

菲诺裘一口气与我拉开距离，连忙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只、只有这次而已喔！下不为例！」

于是乎，菲诺裘如脱兔般飞快地奔离现场。目送他离开的我，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明明很有才华，唯独个性方面是无药可救。」

†

明天准备和凯乌斯举办记者会的我，来到之前举办研讨会的饭店里。而我受召集得要前往的地点，就是位于此处最高楼层的会议室。

看着眼前那扇厚实的门扉，我能感受到已有好几个人在房间里，房间内的那群人也察觉到我了。我推开厚实的门扉，立刻有好几道目光锁定住我。

「哼，没想到各位是如此热烈地欢迎我呢。」

我笑着低语后，顺手把门带上。会议参加者已全员到齐，能看见一个个大英雄围着圆桌坐在椅子上，而这些人正是七星的战团团长们。

剑炫舞闪团长亚瑟·马克贝因。

黑山羊晚餐会团长朵丽·贾德纳。

白眼虎团长梅斯·刚虎。

太清洞团长智贤师。

霸龙队团长维克托尔·克劳萨。

唯独百鬼夜行团长依旧和我的七星受封典礼当时一样，是由副团长澄香·红江代理出席。

看来里奥·艾汀再度缺席。此人还是老样子这么自由奔放。

七星与其他战团或队伍一样，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分享彼此活动内容的会议──我就是基于上述理由才来到这里。

虽说并非强制参加，不过七星乃是皇室公认的头衔，无故缺席将严重影响日后的审核结果，假如过度为所欲为就会被褫夺七星封号，到时就算战团如何抗议也无济于事。

话说里奥继受封典礼之后还不来参加定期会议，难道他对七星这个头衔不感兴趣吗？尽管颇令人在意，不过眼下继续思考这部分并没有多少意义。

比起此事，现场给我一股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所有参加者都已在会议室内集合。由于还有十分钟才到约定时间，因此大家都很守时的话，全员到齐也就不足为奇。问题就出在弥漫于空气中的尘埃量。包含我进房间时掀起的灰尘，总量实在是太少了。现场的空气之所以如此通畅，足以证明其他人是比我提早更多时间就已经来到这里。

是我记错集合时间吗？不，不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哎呀哎呀，各位这么早就集合啦。身为新人的我如此姗姗来迟，真的是非常抱歉，亏我还特地提早来到这里呢。」

我笑着说完后，直接拉开最靠近入口的椅子坐下。圆桌有分上下座，三等星的团长们坐在下座，一等星和二等星的团长则依序坐于上座。

「真不愧是七星的诸位前辈，大家不光是非常准时，甚至还特地保留时间让互有交情的各位能私下乔事情，真羡慕你们的行程这么空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搞小圈圈聊八卦吗？」

我挤出浅笑歪头提问之后，位于房间最深处──也就是坐在圆桌上座的霸龙队团长维克托尔先是一愣，接着露出苦笑说：

「我们之所以提早集合，并不是想要排挤你，诺艾尔先生，但要是这令你不悦的话，我愿意在此致歉。提议这么做的人是我，真是非常抱歉。」

维克托尔坦率承认他传达给我错误的集合时间。照此情况看来，除了我以外的参加者都是提前抵达，并互相讨论该如何对付我。基于这个原因，其他人才会比我更早就来到会议室入座。

「说我对此感到不悦那就真的是误会大了。我反而觉得相当荣幸，诸位伟大的前辈们居然这么提防我。各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七星，如今却对一个战团才成立不足半年的小毛头戒慎恐惧，想想还真叫人直呼过瘾。需要我唱首歌来抒发心中的感动吗？」

「奉劝你规矩点，小鬼。」

位于左侧座位上的剑炫舞闪团长亚瑟，神色平静地隐隐散发出怒意。

「既然你名列七星末位，何不展现出坚毅的态度？」

「展现出坚毅的态度吗？此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我将目光对准亚瑟，粗鲁地将双腿翘到桌上，然后替自己点了一根菸。

「这样就行了吗？亚瑟前辈。」

「你！」

亚瑟气得准备起身之际，维克托尔厉声喝止。

「到此为止。」

面对维克托尔的训斥，亚瑟不甘不愿地坐回椅子上。

「好勇斗狠是年轻人的特权，但仍须顾虑一下时间和场合。」

维克托尔发出一声叹息，接着将目光对准我。

「诺艾尔先生，首先再度恭喜你受封为七星，我是衷心祝福全新守护星的诞生，并欢迎你来参加七星会议。相信你已经知道我是谁，我叫做维克托尔，身为霸龙队的团长，恕我厚着脸皮担任此会议的议长一职。」

「那么，维克托尔议长，能否解释一下你将七星会议私有化的理由？此会议本该是让我们互相共享各战团活动结果的场合，就算你贵为议长，也理当不被允许为了构陷特定人物而公器私用。」

「这是十分正当的意见，我自会向你说明，不过在此之前──」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我手中的香菸便消失了。

「此会议厅是全面禁菸。」

明显是发动某种技能夺走我手中香菸的维克托尔，就这么用手握熄香菸──速度好快，明明我已提高警觉，但直到香菸被夺走之前都没能看出他发动技能。错不了，维克托尔具备与雷翁相同的体质。由于体内的魔力流动天生就比常人更顺畅，因此成为能高速发动技能的『天翼』使用者。

就算他已年老体衰，却依旧是神域抵达者（EX阶），也不辱开辟猛将（beginning one）这个称号。

「事实上原因就出在你身上，诺艾尔先生。」

维克托尔将两手的手肘抵在桌上，十指交错说：

「你提议的竞技大赛是个非常出色的企划，可是你不觉得有点操之过急吗？这消息对我们来说当真是极为震撼。」

「竞技大赛是我成为七星时便想提出的企划，除非有预知能力者在场，要不然你们是绝对无法提前知晓，更何况你们也没有正面看待此事。」

「你误会了，我想表达的是太快获准了。记得你和凯乌斯殿下的记者会就在明天吧？」

维克托尔的目光变锐利──原来如此，我已明白现场状况与维克托尔的用意了。

「换言之，你们怀疑我和凯乌斯殿下暗中联手，打算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举动是吗？」

「正是如此，诺艾尔先生。我们并未轻信街头巷尾的传闻，但你没有值得让人信赖的依据也是事实。你曾在受封典礼上说过，竞技大赛有助于决定冥狱十王一战的总指挥官是吧？没错，你说的完全正确。倘若全面相信你送来的相关资料，我们确实可以在既安全又公平的条件之中一较高下，不过最终做出决策的是协会和政府。他们在批准时不曾质疑过你，这要如何让我们相信你？」

面对这个直言不讳的提问，我当场嗤之以鼻。

「这句话完全不像是出自堂堂七星一等星的团长之口。你现在不光是针对我，甚至还怀疑协会与政府，难道你对阴谋论很感兴趣？」

「麻烦你别转移话题，小弟弟。」

坐在右侧的黑山羊晚餐会团长朵丽从旁插话。

「你再装傻也没用，你和凯乌斯殿下联手一事已是再明显不过，你首先应该解释这件事才对吧？」

「以联手二字来形容其实并不恰当，贾德纳小姐。毕竟这个竞技大赛是帝国规模最大的一场盛宴，选择与国家高层合作实属正常。」

「我想质疑的是合作达到何种程度，假如身为主办者的你为所欲为会很令人头疼，因此你有义务证明自身清白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完全没有这个义务。」

我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注视着朵丽断然回应。

「名为七星的这项特权，是包含皇室在内由政府与协会赋予我们的。假如你坚称这样仍不可信的话也无妨，那大家就该将七星的特权全数奉还给政府。」

「这番话未免也扯太远了吧？我只是想要你给个真相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凯乌斯殿下联手，并且所有针对我的指控都是以此为根据。既然如此，只要求我一人开诚布公就说不过去了。如果你不去向凯乌斯殿下──进一步来说就是对政府和协会究责的话，你自己就等于间接证明了我的清白──足以证实我与凯乌斯殿下并未联手不是吗？」

朵丽本想立刻反驳，不过她稍微停顿一下才开口。

「这是自然，不光是你，我们也会向凯乌斯殿下确认事情的真伪。」

「此等觉悟着实令人钦佩，这表示你愿意交还七星的特权吗？」

「确实七星是政府跟协会所赋予的特权，但这并不表示我该放弃探索者组织原有的独立性。正因为是独立组织，才更有义务阻止政府与协会的失控，所以我的要求并未违背七星的理念。」

「这只不过是狡辩罢了。如若你真心标榜自己是忧国志士，那就应该摆脱既有的权利。既然你做不到这点，所说的话语都欠缺说服力与强制力。」

朵丽被云淡风轻的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懊恼地咬紧牙根。她太嫩了，也不想想我岂会任由他人单方面站在安全的立场上，无须承受任何风险与代价地向我发动攻势。

「贾德纳小姐，你的主张终究无法跳脱鸡蛋里挑骨头的范畴，毫无一丝的正当性。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你就别再对抗那些不存在的敌人好吗？」

「你……」

「不过，我也支持你这种追求正义的态度，而这同样是身为七星的义务。正因为如此，我决定举发一件事。贾德纳小姐，你曾向我提议联手暗杀约翰先生，此等作为早已违背七星的理念，你才不配成为七星。」

能感受出在场所有的人都因为我的发言而相当错愕。尤其是朵丽的表情最值得一看。相信她作梦都没料到我会在这时揭穿此事，只见脸色刷白的她唇瓣不停微微颤抖。

朵丽之所以能表现得如此强势，纯粹是因为我在这场会议里孤立无援，毕竟这群人趁着我还没来以前先召开小组会议。在身边全是敌人的情况下，就算我揭穿朵丽的恶行也无法取信于任何人，而且此举很可能只会令自己的立场恶化──没错，她就是如此自以为是地认定我基于警戒，就只敢当个龟孙子。

不过以上认知是错得离谱，遭孤立的并非只有我，而是现场的每一个人。其他人只不过是为了施压于我才暂时联手，要不然他们大可不必选在会议开始前才私下协商，而是该在更早以前就在台面下取得共识。他们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因为彼此之间没有多少信赖。在这种分不清谁会偷跑的情况下，众人绝无可能一致炮口对外。换言之，既然彼此毫无信赖可言，我的举发自然是非常有效。

在我的举发下，所有人都冷眼看向朵丽。虽然朵丽的判断出错，但这并不表示她笨，为了避免立场继续恶化，她就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提出任何辩驳。原因是她非常清楚，光靠我的举发并不会被褫夺七星封号。

「诺艾尔先生，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尽管维克托尔不动声色，我却能感受出他的内心有些焦虑。毕竟再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都能看出来，无论对手的心境有何改变，都绝对逃不过我的法眼。

「但我们同样有话要说，就是我们终究无法相信现在的你。如此一来，我们就无法参加你召开的竞技大赛──话虽如此，我们对你的质疑没有任何确切证据也是事实。撇开你不提，我们终究不能只基于揣测就令凯乌斯殿下蒙羞。」

维克托尔此时端正坐姿，继续把话说下去。

「所以我们准备一个妥协方案。」

「妥协方案？那是什么？」

「就是让我们成为竞技大赛的主办方之一。只要你同意，我们就相信你。」

面对维克托尔的提议，我当场哑然失笑。

「啊哈哈哈，此话当真？现在是要我把一部分的主办方权限，转让给完全没有任何贡献的你们吗？简直是岂有此理！」

「若是你答应，我们会提供相应的资金。筹办这场竞技大赛的花费应该非常庞大，相信这条件对你而言并不坏吧？」

「这点我是不否认，不过你们若要在活动营收里抽成的话，结果终究还是一样，因此我无法答应。」

「我们不需要抽成，全部营收都归你所有。」

维克托尔露出一脸浅笑，直接如此表态。

「首开先例成功举办以探索者为主的竞技大赛，这的确是你一人的功劳。像那种抢功的下三滥行径，我们不屑为之。」

明显能听出此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在嘲讽我与约翰的纠纷。我当时强抢并捣毁约翰在铁路计画里的权利，多亏此事才得以踏上七星之路。看来不光是维克托尔，其他人也对这段过去非常清楚。

「此提议对你而言是有利无害吧。」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事实上筹办竞技大赛是一笔莫大的开销，就算巴尔基尼帮有提供协助，但我这位提案人所需负担的金额比例自然是高出许多，因此维克托尔的提议确实很吸引人。

「但我的答案是NO。」

我改以讥讽的态度断然道：

「这根本没啥好谈的。虽然你们担心我会在比赛里动手脚，但问题是一旦因钱接受你们加入主办方，最终只会让其他战团觉得不公平而引发众怒，到时我这个主办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说是得不偿失。」

「我们并没有打算将竞技大赛私有化，也对你订下的规则没有异议。只要没有明显的问题，我们就不会介入营运。而我们就只是想确认所有参赛者能否得到公正的评价，才决定站上跟你相同的位置。」

「你还真敢说耶，像你们这种联手起来想逼我就范的家伙，是拿什么脸说不会介入营运？想说梦话就给我去梦里说啦，死老头。」

「别把我们与你混为一谈，蛇。」

出声的是位于维克托旁边座位的太清洞团长·智贤师。

「若是有其他战团抗议的话，我们愿意首当其冲负责说明。当然我们在用词上是绝不会令你或凯乌斯殿下蒙羞，毕竟我们不屑采用任何贬低他人来自抬身价的手段。」

「这种事口说无凭吧？」

「所谓的公平性，实际上并不是指任何人都能受到平等对待，而是提供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妥协方式。既然如此，眼下符合大众需求的妥协方式是什么？那就是负责制衡的存在。有个可以制衡你失控时的正当存在，将能有效取得外界的信赖。所以你的说法纯粹是杞人忧天，而这也是社会的基本架构。」

「虽然乍听之下合情合理，可是这论点已偏离主题，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们全都不可信。像你这样模糊焦点高谈阔论，完全是诈欺犯的惯用手法。我看你比起探索者，更适合往这方面发展吧？」

「呵呵呵，你还真是品格低劣之人的典范，在你污蔑他人为诈欺犯之前，何不反省一下自己平日的行径？你这种说法简直就跟仰头对天吐口水一样愚昧至极。」

智贤师用羽扇遮着嘴巴发出笑声，我见状后双肩一耸。

「我吐口水的对象是你而非上苍，智贤师。我本以为这么做能让你那张脏脸稍微干净点，但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抱歉啊，如今只能劳烦你自己搞定啰。」

智贤师见我道歉后，双眼圆睁且头冒青筋。谁叫这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自恋狂，而他最自豪的容貌在遭人贬低岂会不动怒。我将视线从气到说不出话来的智贤师身上移开，再次对准维克托尔。

「可惜啊，我还是只能婉拒你们的提议。」

「是吗？既然这是你的答覆也就没办法了。那我们在此宣布全都不会参加竞技大赛。其他七星全数缺席的竞技大赛究竟还剩下多少价值，目光短浅的我尽管难以想像，却能肯定其价值将会一落千丈。无论是停办所造成的损失，以及你会被如何究责，我光是想像就感到悲痛万分啊。」

「呵呵呵，奉劝你少说那种违心论。」

「我是真心在为你担忧。」

「我指的不是这个。」

我回以苦笑，接着目光犀利地瞪向维克托尔。

「就凭你这种只对小鬼管用的虚张声势，真以为有办法唬住我吗？无论你们浪费多少唇舌，最终也只能乖乖参加竞技大赛。」

「喔～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理由很简单，因为除了竞技大赛以外，没有其他更适合的场合可以选拔冥狱十王一役的总指挥官。要大家约个时间坐下来讨论？这肯定行不通，要不然你们早就拍板定案了。那就大家硬碰硬杀个死去活来？这自然也不可行，撇开伦理道德层面的问题，单靠暴力取得总指挥官一职，结果就是造成没有足够的战力与冥狱十王开战，因此这么做是毫无意义。最终手段是采取跟我相同的做法？这还是一样不管用，毕竟现在才开始筹办竞技大赛，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就算强行举办也不可能有办法正常比赛。」

「换言之……」我从怀里取出一根菸，点了火便含在嘴上。即使现场全面禁菸，依旧吞云吐雾的我接续说下去。

「决定谁才适合担任总指挥官的公开场合，除了竞技大赛以外别无他法。而眼下能提供场地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就是规则。」

维克托尔等人被堵得百口莫辩，脸色极为难看。

「我就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楚，即使没有竞技大赛，终究是我会成为总指挥官。相信你们也很清楚，我一路走来都是透过这种方式在战斗，不过你们肯定无法接受对吧？势必没办法在冥狱十王一战里，乖乖成为我的棋子听从指挥。」

我加深脸上的笑意。

「所以啊，就让我们借由这场竞技大赛来比个高下吧。」

会议厅内所有人在听完我的这番话后，都发出低吟陷入沉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眉头深锁双手环胸的亚瑟，缓缓地开口提问。

「表示你自己也有报名参赛是吗？各个战团最多只能派出两名选手，而你如此嚣张地下完战帖，我岂能容许你把最麻烦的战斗交给同伴们，而自己则是躲在场外隔岸观虎斗。蛇，我要你现在就给出答覆。」

我稍微吐出一口气，接着深深地点头说：

「这是自然，我会报名参加比赛。」

下个瞬间，会议厅内陷入一片骚动。

「喂喂，此话当真！？你这个【话术士】也会报名参赛吗！？」

白眼虎梅斯吓得高声确认。

「喂，小不点！你想哭着道歉只能趁现在喔！相信你也不想在成千上万的观众面前丢人现眼吧？」

「少像条发情小狗那样兴奋乱叫，老头子，要是你心脏病发翘辫子的话可别怨我喔。」

「哟～你很敢讲嘛。好，我就当作你绝不会食言！那我们白眼虎也会参加竞技大赛！究竟最弱职能会如何表现，我不找个头等席观战就太吃亏了！」

梅斯以大嗓门宣布参战后，扭头环视其他人。

「你们打算怎么做？都已经被小不点呛到快挂不住面子了，你们还想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我──剑炫舞闪也同意参赛。」

亚瑟点头答应后，其他人也纷纷出声。

「黑山羊晚餐会同意参赛。」

「真没办法，太清洞也会参赛。」

「……百鬼夜行附议。」

在澄香允诺之后，就只剩下维克托尔尚未表态。

「真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伙。既然其他人都已经答应，唯独我坚持己见只会乱了秩序。好吧，霸龙队也会参赛。」

维克托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诺艾尔先生，为了对你的勇气表示敬意，就让我们好好打上一场吧。」

那张笑容乍看之下十分温和，却又像头龇牙咧嘴的野兽般相当狰狞。

事情发展完全如我所料。

这群家伙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如今已是不言而喻。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当场做出会参加竞技大赛的保证。

一旦不适合战斗的我同意参战，不仅是浪费掉战团的其中一个名额，还能更容易给世人留下我不够格担任总指挥官的印象。这些人想加入营运的主张，说穿了就是个幌子。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种威胁能迫使我屈服，至于挑衅的态度则是为了截断我其他退路才逢场作戏。这群人采取的计策是先运用舌战以防我扛不住威胁，借此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结果。可说是依照我的个性来制定计画。

可是他们全会错意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报名参赛，现场没有任何人识破我真正的用意。他们肯定认为是我中计了，但真正上当的一方是他们。一旦这帮人同意参加竞技大赛，我的胜利就会化为定局。

恐怕在场的每个人都抱持着和我一样的念头，而且此念头是无比强烈。

那就是──

最强的宝座，非我莫属──

†

在诺艾尔出席七星会议的同一时刻，修格、昊牙以及亚儿玛群聚于由帝都经营的地下训练所内。

这间宽广的训练设施里可以模拟各种地理环境，三人目前所在的区域是山岳地形。虽然并非真的位于高山上，却如实重现地面崎岖和氧气稀薄的环境。修格独自一人站在寒风萧萧的荒地上，身旁则有十尊人偶兵。

「这样就结束了吗？」

修格对着趴倒在脚边的昊牙提问。昊牙此刻一如字面是遍体鳞伤，他的铠甲已经半毁，浑身上下不只有着令人怵目惊心的伤痕，四肢还拗往违反常理的方向。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的内脏同样受到重创。可是不论昊牙伤得再重，依旧没放开手中的刀。

──这幕光景粗估已出现过十五次了。

「……还，还没结束，老子……还……能…打！」

虽然嗓音细如蚊蚋，昊牙的眼中仍燃烧着斗志之火，无奈肉体已达极限，就算他拼死想起身，也只是用裂开的指甲不断拨起沙尘。

修格见状后，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OK，那就继续吧。」

离修格最近的人偶兵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属于格斗型的它直接抓起昊牙，并以一记刚拳轰向昊牙的心窝。

「咳呃！」

昊牙因这毫不留情的拳击重摔于地面，在吐出一大口血之后毫无反应。看得出他已失去意识，而且是陷入气若游丝的濒死状态。修格确认完昊牙的状况，就对另一尊人偶兵下达指示。

「治疗。」

手持法杖的人偶兵听从命令，朝昊牙射出一道温暖的光芒。恢复型人偶兵施加的治疗效果十足，只见昊牙身上的伤口迅速复原。不过肉体承受的伤害并未消失，即使伤口全数愈合，他在一时半刻内仍难以起身才对。决定稍作休息的修格，就这么直接坐在地上。

修格的身体并没有累积多少疲倦。若把诺艾尔硬塞给他帮忙锻炼昊牙的课程依序分级，目前就只停留在等级一的阶段。修格创造的人偶兵仅有十尊，这程度根本难不倒他，偏偏精神上却是异常疲倦。原因是他并没有凌虐人的特殊癖好，却又不得不将同伴逼入绝境。就算修格加入战团的时间不长，可是像这样多次把同甘共苦的昊牙打得半死不活，已对他内心造成无比负担。

但昊牙若是无法克服眼前的难关，就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升阶。

「这小子真是废到不行。」

不远处传来一阵语带嘲讽的嗓音。在隆起至一定高度的柱状岩石上，只见亚儿玛露出取笑人的表情盘坐于该处。

「简直是太不像话了，只不过是十尊人偶兵──啊、除去恢复型只剩九尊，这样就被打得难以招架，昊牙果真是个废渣。」

修格对着耸耸肩的亚儿玛叹了一口气。

「别那么说，锻炼才刚开始而已。」

「我指的是潜力，他这部分是一无可取。」

「单论潜力的话，昊牙可是在我之上。」

修格的这段评语并非为了偏袒同伴才随口瞎掰，昊牙在身为探索者的资质上，确实比修格更有才华。

尽管修格具有被评为最强职能的【傀儡师】，并在无数的战斗里为胜利带来贡献，但他在很久以前就看出自身的极限。在他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六年前便察觉自己已迎向身为探索者的颠峰期，换言之就是无法进一步变得更强。

虽说刻苦锻炼是可以持续变强，却永远无法与最顶尖的强者并驾齐驱。而修格之所以如此笃定，就是因为自身的能力值明显已停滞不前。

说起修格的个性是不好暴力，成为探索者就只是为了赚钱，等存到足够的资金之后，他就会辞去探索者的工作，追求原本的梦想去当一名人偶制作师，而他的确一度这么做过。基于上述理由，他对此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事实上也可能是因为个性的缘故，他才会无法成为神域抵达者的一员。

所谓的职能升阶，等同于单一生命体获得进化。进化本是必须历经多个世代才得以实现，为了适应环境而获得的全新能力，绝非单一生命体能够体现的现象，而人类多亏【鉴定士】的力量，成功实现上述这种不可能发生于自然界的现象。

不过【鉴定士】的力量并非万能，能够升阶之人就只有极少数的天之骄子。无论从C至B，从B至A，最终从A至神域（EX），达成人数是随着阶级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大幅锐减。

而且纵使天赋异禀，若是没能达成条件也无法升阶。以战斗职能为例，当事者必须多次面临近乎全身所有细胞都完成进化才能够存活的致命险境之中取得胜利，才得以具备升阶所需的体魄。

若将才华形容为通往下个境界的大门，坚定的意志便是开启大门的钥匙。在修格的探索者之路里并没有通往神域的那扇门，同时没有开启门扉的钥匙。虽然修格的顶头上司诺艾尔是强行打造出那扇门，并将钥匙变成冲车硬是把门撬开，但这是特例中的特例，绝非任何人都有办法效仿的。

修格见识过无数的探索者，依照自身的观察结果可以大胆断言，昊牙确实具备踏入神域的才华，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神域抵达者，而且他也拥有想要继续变强，名为意志的那把钥匙。

问题就出在昊牙凭借他那出众的才华，想于竞技大赛的复赛开始前升上A阶仍是难如登天。

「亚儿玛，你也来协助昊牙进行训练。」

修格起身抬头望向亚儿玛。

「但我实在看不出这个阶段有需要我的帮忙喔？」

「由我们轮流担任昊牙的练习对手。比起老是与同一个人战斗，这么做能更快提升昊牙的战斗能力。」

就算尚未达到能够升阶的阶段，只要战斗能力获得成长就可以提升练习强度，以上便是经由严苛修行来完成升阶的锻炼计画。面对修格的提案，双手交叉于胸前的亚儿玛歪过头说：

「嗯～我是觉得最好别这么做啦。」

「为什么？你不来帮忙会令我很困扰的。」

「因为──」

亚儿玛忽然目露凶光。

「我觉得自己会杀了昊牙。」

那是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修格以理性克制住反射性想进入警戒状态的心情，直视着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亚儿玛。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何对昊牙抱持着如此强烈的敌意？」

「因为我很火大。」

「我明白你和昊牙一见面就吵架，但就算这样──」

「难道修格你不生气吗？」

「……我吗？」

被问题打断话语的修格不解地歪过头去，亚儿玛点点头继续说：

「你也有听见昊牙在会议上说的那番话吧？讲得好像只有他一人在担心诺艾尔，这么一来不就显得好像我们希望诺艾尔死掉对吧？」

「……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昊牙并没有这么想才对。」

「这也未必吧。总之我对此很生气，整件事就是这样。无论当事人有何理由，有些话终究不能随便乱讲吧？」

修格被堵得哑口无言，原因是昊牙的确顾虑不周。现场没有任何人希望诺艾尔死去，只不过是尊重诺艾尔的意见罢了。倘若有方法能让他不必以身犯险的话，所有同伴自然是乐见其成。

「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昊牙。」

亚儿玛轻声把话说下去。

「但我有把他当成同伴，也试着这么去想，希望自己终有一天能接受他，偏偏这家伙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亚儿玛。单纯是昊牙将诺艾尔看得最重，才会没顾虑到我们的感受，相信你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是啊，我能理解，但老实说我是希望昊牙能有自知之明。确实昊牙具有优秀的潜力，不过可能性终究是可能性，明明实力不如人却夸下海口，然后还得拜托我们陪他锻炼，这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你这段话还真呛呢。」

修格只能苦笑以对，意思是讲再多也说服不了亚儿玛。

「好吧，那就随你高兴，我也不会向诺艾尔报告此事。」

「谢啦，话说回来，你可以顺便担任我的陪练对象吗？」

修格摇头拒绝了亚儿玛的请求。

「我无法满足你的需求，毕竟你现在是想找个比自己厉害的人来练手吧？」

「修格你太谦虚了，明明目前还是你稍微比我厉害一点。」

修格无法肯定亚儿玛口中的稍微究竟是相差多少。明明亚儿玛才刚升为A阶没多久，不过她的战斗能力已紧追在修格之后。

这一切都是才华所造就的结果。亚儿玛的才华彻底凌驾于昊牙之上，甚至让诺艾尔也另眼相看。若将昊牙比喻为或许有机会抵达神域的优秀之人，亚儿玛就是肯定能成为神域抵达者的天纵之才。

「我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抵达自己的最深处。我有把握现在的自己能跟魔王、吉克以及约翰分庭抗礼。不对，甚至是有机会取胜。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会抓住那一丝机会。」

亚儿玛悄然无息地从石柱顶端跳下来，然后将手贴在巨大的石柱上，稍微用力推了一下。

「不管对手是谁，我绝不会输。」

亚儿玛转身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背影的瞬间，巨型石柱突然化成一片散沙，迅速将周围淹没。眼前除了砂砾还是砂砾，修格站在如今已沙漠化的地面，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所谓的才华还真是无比残酷……」

修格面露苦笑待在原地一阵子之后，注意到昊牙缓缓从地上起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清醒的昊牙有些脚步不稳，露出一张困惑的表情。

「场地已改成沙漠，我们就继续训练啰，你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拜托你继续吧。」

多亏傀儡技能《损伤修复（repair）》，昊牙的装备在他身体恢复之际也一并修复──尽管他的状态算不上是完好如初，但至少落在可以继续接受锻炼的范围内。

「来吧，昊牙，如果你真心想变强的话，就要更加拼死以对。」

「好！」

昊牙发出的刀光剑影与人偶兵们正面冲突，战斗的激烈程度是无所限制地不断暴增，蕴含着炽热斗志的一招一式，确实随着时间愈渐犀利──

†

召开记者会宣布竞技大赛将如期举行的这天终于到来，地点位于饭店交谊厅的记者会已准备就绪，只见场内挤满大批记者。

直到记者会开始之前，我和凯乌斯都待在休息室内。另外还有凯乌斯的护卫们为了保护我们，也位于房间内外严阵以待。这些护卫皆身手不凡，之前在宫殿里见到的士兵们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其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护卫，就是穿着立领祭司服的小麦肤色男子，光是从他的站姿就能看出此人的实力极为蛮横……

「不同于之前，今日挑选的贴身护卫高手云集。殿下，难道您还不相信我吗？其实您大可放心，我又不会把您生吞活剥。」

我对凯乌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后，只见他皱起眉头。

「你这句话毫无说服力。我的确很看好你，所以才不遗余力地促成这场竞技大赛，但这并不表示我相信你。」

「殿下您真是谨慎呢。我本以为您成功摆我一道之后会志得意满，看来单纯是我多虑了。幸好您没有让我失望。」

「此话怎说？我对此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凯乌斯装蒜完后，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你如今也是贵族了，日后就别老是搞那些权力斗争，也该好好履行身为领主的责任。」

「殿下无须担心，我已将收下的领土交给专家处理了。」

在这个时代里鲜少有贵族会亲自经营领地，绝大多数都会指派人代为管理，至于贵族本人则住于帝都。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出席在帝都内举办的各种奢华社交场合，在那里与合伙人们打好关系，或是寻找愿意投资自己开创事业的人们，窝在偏乡就只会等着被时代淘汰。我自然是效仿这种做法，将领地委托给代管业者去处理。

「我本想直接转售，不过顾虑到这是殿下送我的大礼，若是我以近乎免费奉送的价格售出，似乎会愧对殿下的一片美意，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凯乌斯气得脸颊微微抽搐，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闭上嘴巴将视线撇开，而我同样没有想与他分享的话题。虽然被凯乌斯陷害一事仍令我怀恨在心，但也没有严重到需要直接跟他撕破脸。我喝了一口红茶，斜眼观察穿着白色祭司服的男子。

此人是何方神圣？既然身怀如此惊人的实力，我理当听过与他有关的传闻，无奈我怎么想都毫无头绪……不，等等，纯粹是我无法将自己脑海中的情报与此人串联起来吧？快回想那些会迫使我必须全力警戒，又肯来保护皇族安全的高手。

『现任教团长曾经说过，虽然暗杀者教团一直以来都是独立的地下组织，但在近期内将转型加入帝国麾下，而且工作以谍报活动为主而非杀人。尽管他们似乎还是会帮忙杀人，可是组织的经营方式会大幅改变。』

我想起来了，根据亚儿玛之前透露的消息，再按照眼下情况来推理，此人的真实身分就只有一个。错不了了，他是暗杀者教团的教团长。

「话说现在无论何处都严重缺乏人才，即便某些特定人士再优秀，在被指派去负责有别于原先职务的工作，有朝一日仍会碰上瓶颈，身为执政者的殿下您不这么认为吗？」

凯乌斯被我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纵使教团长不动声色，我仍以眼角余光确认凯乌斯的反应了。

这样就足够了，我的推理果然完全正确。

「你──」

当凯乌斯准备对我开口说话之际，房门传来一阵敲门声并被推开。

「殿下，时间到了，请您移驾会场。」

来者是凯乌斯的管家。现在已是召开记者会的时间。

「知道了。喂，你也过来吧。」

凯乌斯如此催促后，我们在护卫们的团团包围下前往会场。途中，凯乌斯以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

「你果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很可靠对吧？」

「呵，希望当真如你所言。」

凯乌斯轻笑一声，其侧脸隐约显露出满意的氛围。

「各位先生女士，非常感谢大家莅临现场。」

位于台上的凯乌斯对着记者们侃侃而谈。

「本日的记者会将公布一件相当重大的消息，相信各位都已经翻阅过提前分发的资料了。」

此刻从记者座位区不断传来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紧张感。

「相信大家都非常清楚，有个危机正逐渐逼近帝国，那就是冥狱十王的降世。时间预计是在半年后，因此我等必须事先做好保护诸位国民的准备。帝国非常强大，帝国麾下的探索者们亦是如此，我等绝对会保障大家的安全。不过空前的致命威胁就近在眼前，恐怕是难以彻底消弭大家心中的不安。」

「正因为如此──」凯乌斯此时加重语气。

「为了振奋民心，政府决定实施有史以来头一次的尝试。接下来有请此企划的提案人兼最大功臣，七星三等星岚翼之蛇的年轻团长，诺艾尔·修特廉上台来为各位说明。」

我取代凯乌斯站在记者们的面前。

「此企划的目的有三。第一，就是再次确认帝国探索者们的强大之处，以此抹去民众们的不安。第二，这是一场探索者之间的实战演习。至于第三，便是借此选出适合担任总指挥官的人物，以备决战之日的到来。我所筹办的这场大赛，就是为了实现以上三项目的。今日能趁此机会公布这项好消息，我是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来自记者座位区的兴奋与紧张感已迎向高峰，会场内的每一个人都等待着我把话说下去。为了回应这份期待，我扯开嗓门大喊：

「我在此时此刻正式宣布！就此举行争霸帝国最强探索者之位的竞技大赛『七星杯』！」

第四卷 二章：愚者们的美学

记者会结束的三天后，除去七星前来竞技大赛营运处报名的战团已超过六十个。帝国内总共有七十二个战团，这数字可说是相当惊人。尽管七星确定都会出场，但我没料到其他战团竟会如此踊跃。

探索者的本行是讨伐恶魔。战团在接受协会的委托后，就得日以继夜地对抗恶魔。七星跟接近七星的大型战团是有余力为了参加竞技大赛而调整行程，反观一般战团就相当困难了。

话虽如此，公布消息至今仅仅三天，大多数的战团就已经确定参加，表示大家都明白七星杯的重要性。除了远渡罗达尼亚共和国搜集情报的洛基以外，根据其他情报贩子捎来的调查报告，尚未表态的战团最终都会报名参加。这是非常明智的抉择。意思是在这个帝国里，没有那种短视近利而误判局势的战团存在。

可是一旦帝国所有的战团都决定参加竞技大赛，将导致国内的恶魔讨伐率下降。高阶恶魔是由七星与大型战团负责，原则上是毫无问题，至于低阶恶魔则应该会外包给并未隶属战团的探索者队伍。问题就出在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阶恶魔。关于这部分，我已向协会请示过，岚翼之蛇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代为处理。反正我现在无暇参与讨伐，能够处理的委托难度自然会下降，就干脆趁此机会卖协会一个人情。

虽然这下子就得同时处理多项委托，必须跑遍帝国各处，但幸好我们现在已拥有『翱翔天际的翅膀』。

此处是位于帝都郊区的飞空艇起降场，一艘与其他飞空艇并排而立，船身呈现优美流线型的黑色代步工具，在耀眼的阳光之下展现出其神圣威严的尊容。

「这艘飞船名叫漆黑千金（Black odile），是以人鱼镇魂歌拥有的白皙千金（White odile）改造而成，全长五十公尺，最高速度为二马赫，最大乘载人数是两百名，具备空战与护盾机能。尽管如同其他飞空艇一样需要钜额的燃料费，但它也是集结现有飞空艇最新技术打造出来的结晶。」

我站在飞船前解说完后，同伴们皆双眼发亮地发出赞叹。

「太壮观了，这艘飞船好美喔……」

亚儿玛痴痴望着漆黑千金说出以上感想，雷翁则赞同地点了个头。

「以黑色为底加上金色装饰，就算船体搭载各种武装仍维持其优美的流线型，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俗气，这真是一艘完美的飞空艇。听说改装后的造型是交由修格设计吗？」

修格点头肯定，脸上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没错，是诺艾尔委托我的。其实原本的白皙千金就是一艘优美的飞船，我起先很担心是否会毁了原有的美感，幸好成果非常完美，没有一丝会引人诟病的缺点。」

「喔、老子发现船首底部画有本战团的徽章耶。」

昊牙兴奋所指的船体该处，画有一条长了金色翅膀的蛇。飞空艇如字面所述是能够飞于天空的船舰，因此位于地面的人们在看见船底徽章之后，就会明白这艘飞船是属于何人。

「可是从他人手中收下这么出色的飞船，不免让人感到后怕。」

面对雷翁那道质问的眼神，我苦笑以对。

「安啦，这意味着殿下也拼命想留住我。他失去约翰后，为了对抗邻国，眼下能依靠的只有我。要是我落马的话，最困扰的人莫过于殿下。」

「但愿如此。撇开殿下的事情不提，当前最大的问题是这个。」

雷翁脸色难看地拍了拍手中的资料。

「我稍微看了一下这位千金的细部规格，它简直就是个大胃王。我们这次接下的委托深度是五至八，即便把所有报酬都加起来还是大亏。财务科的人可是为此在发飙，他们表示动用飞空艇去讨伐深度不足十的恶魔根本是入不敷出。」

飞空艇的动力源是具有飞行能力的高阶恶魔。做法是将恶魔彻底溶成液体，再以特殊方法使其结晶化，再拿它做为专用魔导引擎的燃料，飞空艇才得以发挥出惊人的飞行能力。这样的结晶能源自然是贵得吓人。

「这趟远征的首要考量是卖人情给协会，所以我早就做好亏钱的觉悟了。」

由于筹办竞技大赛已花费甚钜，因此原本财力雄厚的岚翼之蛇在资金方面也快要见底。话虽如此，毕竟冥狱十王降世在即，设法省钱完全是下下之策。帝国这场空前的危机也等同于转机，若是没有抱持为此耗尽家当的觉悟，就绝无可能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那么，接下来的指挥就拜托你了。」

为了筹办竞技大赛，我无法抽身离开王都，因此没有参加这趟远征。

「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就用船内的通讯器联络我。」

「好的，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至于昊牙的特训，我也会尽可能帮忙的。」

「你不必为此勉强自己，即使昊牙没能升上A阶，也不会对我的计画造成多少影响。」

「我这么做并非只是为了计画喔？」

我听完不由得发出沉吟。雷翁见我陷入沉默，先是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接着将目光移向漆黑千金。

「那我们就出发吧！毕竟行程相当紧迫！」

在雷翁的号令之下，同伴们纷纷登上漆黑千金。虽然昊牙在站上舱门时有与我对视，但我们完全没有交谈。事到如今已无需言语，就只能拿出成果。昊牙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就这么走进船舰内。

魔导引擎点火，飞船伴随轰鸣声开始在起降跑道上滑行。即便它的躯体庞大无比，其漆黑羽翼振翅高飞的英姿，仍宛若羽毛般轻盈无比。

在我仰望之际，已爬升至一定高度的漆黑千金是轻松突破音障一口气加速，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身影，随之产生的强风与巨响才朝我迎面扑来。

我用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笑容喃喃自语。

「希望他们别因此晕船呕吐才好。」

我返回办公室就一直在确认情报贩子捎来的选手资料。毕竟竞技大赛开始以后，若有他国特务或思想激进的反政府组织成员混入选手里将会非常麻烦，所以不只是参赛者的经历，包含对方的政治思想、宗教观、出生地、亲戚以及至今的交友状况都必须彻底厘清才行。

毕竟我是竞技大赛的最高负责人，因此绝不能有一丝纰漏。

乍看之下并未发现有问题的选手。以现阶段来说，是可以肯定所有的参赛者都没问题。当然我还是不能大意，理由是仍有可能发生特务在开赛前绑架选手的亲友当作人质，要胁对方参与破坏行动。

纵使目前不要紧，我也不能掉以轻心，直到开赛前都得命人继续追踪选手们的动向。这部分的人手是由巴尔基尼帮负责提供，预计是让帮众根据情报贩子的消息分头监控。

巴尔基尼帮的帮众早已渗透至街头巷尾，不仅是妓院，就连餐厅、理发厅、医院以及服饰店等日常的消费场所都有安插人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向我通风报信。

确认完选手资料的我，着手重新研拟竞技大赛的比赛规则。规则本身是毫无问题，也有秉持大赛的宗旨。至于技能只准使用两种的限制，不只可以考验选手们的应变力和观察力，也能避免被他国特务摸清底细。事实上这规定在选手之间获得一致好评，我设立于战团基地内的临时窗口，也并未收到任何相关的质疑和申诉。

以结论而言，这部分完全有办法控管，方法是只需在选手上场前测量好体内的魔素（mana）浓度即可。一旦选手发动技能，魔素的浓度必定会随之上升，而且此现象是使用任何技能或魔具都无法掩饰。尽管仍有类似【话术士】这种无须消耗魔力就可以发动技能的其他职能，不过发挥功效之后，目标的魔素浓度仍会增加，完全逃不过侦测器的法眼。

老实说想在竞技大赛里舞弊，实行上很有难度。原因是会场内除了选手以外，也有许多并未参赛的探索者会来欣赏赛事。即便选手事前申请的两项技能是除了我以外的营运成员们才会知晓，不过一般探索者都能够轻松看穿选手有无发动技能，也就表示绝对会被人识破。

话虽如此，营运方若是没有针对遭人质疑的部分提出具体对策，终究有损选手对大会的信赖，因此我修改一部分的规则，就是同意让各选手带一名辅助员参赛。

辅助员有权利对比赛提出异议，时机分别是比赛开始前与结束后各一次。为了避免有人滥用此权利妨碍比赛进行，比赛期间是全面禁止。当辅助员抗议生效时，犯规的对手将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不难想像有人会质疑说『如果辅助员没能识破对手犯规时该怎么办？』，我是没打算再去顾虑这点，坚称这是选手自己的问题。

七星杯乃是争霸最强探索者的颠峰赛事，当事人身边是否有着能够信赖的优秀辅助员──也就是所谓的同伴，同样属于不可欠缺的条件之一，所以不能拿这点来当成借口。

关于添加的新规则，为了确保公平性，不仅是已报名参加的战团，包含尚未表态的战团在内，主办方都必须直接以书信通知赛事的相关人士。在我把名单写到便条上的时候，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

「团长，请问您在吗？」

来者是秘书。我出声同意后，秘书便推开房门走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到您办公，这边有多份署名给您的邮件，请您确认一下。」

秘书将大小各异的信封置于桌上。

「我马上过目。另外我需要发函给许多人，尽管内容都一样，还是得麻烦你处理。内文与收件人就参照这张便条。」

秘书点头收下我已摘记待办事项的便条纸。

「遵命，属下这就马上去办。」

我本以为秘书会立刻离开房间，可是他依旧待在原地，一脸尴尬地望着我。

「怎么了？还有其他事情要报告吗？」

「其实还有一封信要交给团长您……」

「那你快放下吧。」

「就是这封……」

秘书将夹于腋下的信封放在我面前。我歪着头拿起信确认完内容后，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

「没错，又是这封信……属下一看寄件人的住址就猜到了……」

信封里装着寄给我的信，以及一幅裱框的少女照片。寄件人是岚翼之蛇的赞助商之一，名为劳夫·高汀，也是帝都内赫赫有名的富商，他的生意跨足证券交易所、航空运输业、恶魔素材研究所等各行各业。至于这位商界巨头之所以寄信给我，仅是为了一个单方面的要求。

就是请我与他的独生女相亲。

「这已是第五封了……」

自我创立岚翼之蛇以来，不时就会收到这类信件。

而这正是所谓的政治联姻。

在鼓励人们成为探索者的帝国里，和优秀探索者缔结更深一层的关系──成为对方的赞助商将得以提升自我价值，于商业方面也能够请对方把讨伐获得的恶魔素材优先贩售给自己，因此贵族跟富商们都会积极成为探索者的赞助商，以七星为首的大型战团自然是有许多人抢着赞助。而用来压过其他赞助商的手法之一，就是让对方与自己的儿女成婚。

至今已有许多贵族与富商提议相亲，我和同伴们自然是全数婉拒。原因是大家都非常清楚，这类政治联姻对战团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由于完全给对方吃闭门羹也有失礼数，因此我曾强迫昊牙参加过一次相亲，不过该次是对方主动拒绝了。依照我的猜测，对方看上的对象其实是我。

计画政治联姻的那些人，主要还是希望能抢下身为战团首长的我，接下来则是副团长雷翁，而我跟雷翁自然是对政治联姻敬谢不敏。对方也明白态度过度强硬导致双方交恶将会得不偿失，所以只要我方慎重婉拒，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知难而退。

可是，唯独劳夫·高汀属于例外……

「真是个难缠的大叔……」

自从在魔王讨伐庆功宴上结识劳夫以后，他就非常执着于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和他的掌上明珠结婚。虽说对方截至目前都没有采取强硬手段，但被我一再婉拒仍寄照片来提议相亲，搞得我相当头大。

秘书见我抱头苦恼，在一阵犹豫后便开口提议。

「团长，恕属下冒昧，能否请您答应与对方相亲呢？」

「啥？你真以为我在如此关键的时期，还有闲工夫跟人相亲吗？」

「不过劳夫·高汀是本战团非常重要的赞助商，继续婉拒似乎有些不妥……」

「反正我们还有其他的赞助商啊。」

「团长所言甚是，但除了筹备竞技大赛，本次远征令战团的资金几乎见底，而且大赛营收已答应和巴尔基尼帮平分，再加上预计当成奖金的部分，本战团在此次活动里形同是做白工。」

既然七星杯是竞技大赛，自然就要提供奖金。关于宣告的金额，冠军为三百亿菲尔，亚军为两百亿菲尔，至于在准决赛遭淘汰的两人则并列季军，皆可获得五十亿菲尔，因此总奖金是六百亿菲尔，而这部分全由岚翼之蛇负担。

「因为铁路的股利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够收到，所以跟高汀先生打好关系仍是有利无害……」

秘书的说词十分正确，反正又不是真的结婚，暂且和高汀打好关系，也能让对方保住面子。一旦他愿意慷慨解囊，理当会追加对我们的投资。

若是单纯想熬过这段期间，找银行融资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手段，但此举将会让外界知晓我们的资金陷入匮乏。对于大型战团的情报网而言，这点小事一下就能够查出来了。如今竞技大赛开办在即，我又想成为冥狱十王一战的总指挥官，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破绽。

「……好吧，我答应去相亲。」

「咦？这、这是真的吗？」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秘书点头说：

「没错，你快去帮我回信。」

「遵、遵命！属下这就去处理！」

目送赶忙离开的秘书退出房间后，为了舒缓心中的郁闷，我将一根菸含在嘴上。点火吸了一口，便低头看向桌上的相亲照片。

「真是个阴沉的女人……」

这位女性绝非丑陋，她姣好的容貌近乎完美无瑕，那双宛如黎明天空的深蓝色眼眸具有难以言喻的魅力，那头如丝绸般光滑柔顺且银中带蓝的秀发，更是突显出其高贵气质。

可是不管我重复看几次，她都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脸上的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令人产生一种阴沉而非冰冷的印象。或许是基于职业关系，我身边的女性全都非常坚强，才会这么让我看不惯也说不定。总之，光从照片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

「……话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含着菸重看一次劳夫寄来的信，里头有提到此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她叫做贝娜黛妲·高汀。」

†

人类就是如此愚蠢。

明明具有比其他生物更高的智慧，却只会不断重蹈覆辙，最终自取灭亡，根本就是一群婴儿。所谓的人世，就是许多巨婴自相残杀的地狱。

「简直是太美妙了。」

穿扮高贵的黑发男子低头望着眼前光景喃喃自语。此处是位于帝都某处，天花板有挑高的地下神殿。伫立于二楼厅室的三道人影，俯视着阴暗的一楼正在进行的仪式。

现场有五十名左右的男女负责执行仪式，他们头戴各式各样的动物皮，颈部以下则一丝不挂。在回荡着原始鼓声的神殿之中，这群人彷佛渴望占有彼此的肉体般陶醉于淫秽下流的行为。

由于仪式前所注射的药物，这些人都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恐怕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类还是野兽了。

他们信奉的对象就位于祭坛上，那是一尊上半身长有翅膀的女性躯体，下半身则伸出恶心触手的诡异雕像。雕像前有一张石桌，一名浑身赤裸的年轻女性就仰躺在石桌上。她双眼圆睁，眼神失焦，不停地自言自语。能看出她同样已陷入恍惚状态。此时有一名戴着山羊头骨的男子登上祭坛，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黑曜石短刀大吼。

「异界之神啊！请收下我等提供的祭品！」

男子将锐利的短刀朝女性的双峰正中央挥下去。短刀刺入体内后，女性因为药剂的关系完全没有抵抗，口吐鲜血当场毙命。不过她犹如一条搁浅的鱼，身体就这么不断痉孪。

男子一拔起短刀，鲜血立刻如泉水般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毫不在意溅满全身的血液，粗暴地用短刀切开女性的胸部，从中挖出心脏，然后把心脏置于雕像脚边。现场众人因男子异常的行径陷入狂喜，纷纷发疯似地发出欢呼。狂信徒们为了诡异的雕像──异界之神所举办的这场仪式，就此迎向最高潮。

「很有趣的表演对吧？」

有三个人从二楼观望这场骇人的仪式，其中一名妖艳性感的年轻女性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她身穿非常暴露的东洋风连身裙，不吝展现其前凸后翘的姣好身材，头顶上则长出一对与狐狸十分相似的耳朵，这也是她身为兽人的证明。

「这是异界教团，是一群蠢人将存在于魔界（void）的高阶恶魔信奉为真神所组成的团体。虽然他们很蠢，却对教祖百依百顺，甚至不畏惧死亡。」

「这真是太棒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看来你被誉为帝都内最棒的仲介商人确实是所言不假。这笔生意就算是谈成了，蕾仙。」

男子兴奋地说着。名为蕾仙的女子满意地点头说：

「我与异界教团的教祖关系密切，他们全是无政府主义者，只要肯付钱，就算你们是罗达尼亚的特务仍会唯命是从。至于仲介方面请交给我即可。」

与蕾仙交谈的这名男子，其身分正是罗达尼亚共和国的特务。他被该国派来收拾前一名特务失手所留下的残局，自此之后就一直在帝都内从事谍报活动。就在几天前，该国高层将一项新任务指派给他。

「那就麻烦你了，异界教团对我等的计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等的使命是利用他们去暗杀观赏七星杯的帝国政要，而且绝不能失手。这一切就仰赖你了。」

「请交给我吧。你们在执行计画时，这群人肯定能派上用场。」

蕾仙望向身旁的黑衣怪人。由于此人将戴在头上的黑色帽兜压得很低，令人无法看清其表情。

怪人在黑社会里的外号叫做『苍蝇王』，是食腐者（scavenger）──任务再危险都肯承接的万事屋之中，被评为最优秀且最危险的怪人。

「请拭目以待，来自罗达尼亚的客人，我一定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苍蝇王以揶揄的语气打包票后，男子神情严肃地点头回应。

「苍蝇王，我早已听闻过您的大名。若能得到您的协助，等于是给我们打了一剂强心针。那么──我来解释这次的计画。」

三人没有理会一楼那充满血腥味的骚动继续密谈，在分享完计画之后，男子便静静地离开地下神殿。余下两人将目光移向一楼，只见癫狂的仪式已宣告结束，精疲力尽的信徒们就这么昏睡在地。

「他居然如此轻易就相信我们耶，罪恶囊。」

苍蝇王语带嘲讽地说完后，蕾仙──罪恶囊愉悦地轻笑着。仲介商人蕾仙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身分，其真名为罪恶囊，更是人类公敌冥狱十王之一的浑沌之罪恶囊。

「关于你并非人类而是恶魔一事，我想他是始料未及吧。」

「这也只能说是彼此彼此。虽然那男人装得很有绅士风度，骨子里却藏有冷若冰霜的杀意。等这笔交易结束之后，他就会杀了我们湮灭证据。唉，所以我才怎样都喜欢不了罗达尼亚人。」

苍蝇王对着双肩一耸的罪恶囊点头说：

「我同意，那就在被人暗算之前先下手为强。」

「这就不必了，把他交给帝都的探索者料理便是。我们只需一如既往地隔岸观虎斗，等待最佳时机到来即可。」

「这么做不要紧吗？黑山羊晚餐会的朵丽·贾德纳不是已经在怀疑你了？像这样随意利用探索者，难保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吧？」

罪恶囊与朵丽曾经见过面，尽管朵丽只知道仲介商人蕾仙这个假身分，但或许是基于探索者的直觉，朵丽已对罪恶囊起了疑心，还聘雇情报贩子打探罪恶囊的底细。即使目前相安无事，不过身分被拆穿恐怕是迟早的事。

「你特地建立的异界教团，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付之一炬。」

罪恶囊正是异界教团的幕后黑手。为了在必然之日进行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她集结了一群对现有体制抱持不满的人们。虽然大多都是无知的狂信徒，但干部们全是打算推翻裘佛尔皇朝的叛乱分子。这帮人除了此处以外还有许多分部，勤于从事各种非法行动。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罪恶囊以让人捉摸不定的态度说：

「我会反过来利用黑山羊晚餐会对我的疑虑，把目光转嫁至罗达尼亚的特务身上。以战力来说，黑山羊晚餐会是必胜无疑，可是那帮人也不会让对手好过，之后我再偷袭无力抵抗的黑山羊晚餐会即可。」

「黑山羊晚餐会可是七星喔，这么做真能扳倒他们吗？」

「没必要扳倒他们，只要这群人没有余力追捕我们就会主动收手。正因为黑山羊晚餐会是七星，一旦无力维持组织的营运，就会面临遭受其他战团并吞的风险，所以直到重整态势之前都会安分许多。」

「而且──」罪恶囊扬起嘴角露出邪笑。

「即便同为七星，他们仍得应付虎视眈眈的毒蛇呀。」

「毒蛇──诺艾尔·修特廉啊……」

新就任的七星·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就是击败前七星·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才取得今日的地位，是帝国首屈一指的激进派探索者。若有任何人稍微露出破绽，他就一定会咬住敌人不放，是个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假如朵丽和诺艾尔联手该如何是好？这两人的共通点就是都属于不择手段的激进派。」

「这是不可能的，原因是诺艾尔忙着准备七星杯，没有余力协助朵丽。倘若朵丽前去求援，也只会跟上次一样吃闭门羹。」

「这猜测会不会太乐观了？如果朵丽查出你的真实身分，我相信诺艾尔会答应帮忙的，毕竟你其实是冥狱十王。」

「那就到时候再说啰。」

罪恶囊语气轻佻地回应。

「我不同于你，拥有永无止境的时间，搞砸了只需从头来过就好。」

看着发出沉吟的苍蝇王，罪恶囊发出铃音般的清脆笑声。

「啊哈哈哈，你别动怒嘛，我也没在闹着玩。总之这次我会趁着七星杯期间发动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借此摧毁帝国的指挥系统。如此一来，必然之日的胜利将十拿九稳。到时候，无论是蛇或黑山羊皆不值一提。」

「假如真是这样就好了……」

「反倒是你才该当心点，与蛇结下梁子的是你而非我，爱记仇的蛇未必不会将毒牙对准你。」

苍蝇王陷入沉默，毕竟她是在诺艾尔的面前，将诺艾尔打算收为棋子的大富豪，身为弗卡商会代表的安东拉斯·弗卡当场杀死。

「决战之日将至，你我在行动时都可别掉以轻心。」

面对正色地如此叮嘱的罪恶囊，苍蝇王点头回应。

「说得也是，世界之命运的分水岭已近在眼前，不管得付出何等牺牲，我们都必须达成目的。」

为的是拯救全人类──

重新坚定决心的苍蝇王转过身去。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联络吧。」

语毕，苍蝇王的身体瞬间化成无数苍蝇。站在这里的苍蝇王是本尊以苍蝇使魔组成，而这一大群苍蝇随即如黑雾般飞离地下神殿。

等所有苍蝇都离开视野时，一名身穿白色长大衣的男子悄然无声地站在罪恶囊的身后。

「你要利用那东西到何时？」

「直到坏掉为止。」

罪恶囊以毫无情绪波动的嗓音给出答覆后，男子──士魂之至高天嫌恶地板起脸来。

「我果然还是看不惯你。」

「我现身于此也不是为了让你接受我，至高天。」

「那我就不必跟你客气，等一切都结束时，我绝对会宰了你。」

至高天杀气腾腾地撂下狠话后，如同现身当时一样不声不响地离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绝对会宰了我……吗……这句话还真迷人呢。」

罪恶囊如歌唱般低语着，其眼神则彷佛暗夜般漆黑无比。

贝娜黛妲切断与使魔的连结，从床上撑起身体的时候，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唔、唔～……」

贝娜黛妲用两手压住自己稍稍隆起的胸部，强忍着几乎快夺去自身意识的痛楚，不断大口深呼吸。经过一段时间，疼痛才渐渐消去。尽管身体舒服多了，却又感到无比疲倦。她再也承受不住地躺在床上，等待症状得到舒缓。

以前不曾出现这种情况。即使发动技能会消耗魔力，却不可能导致身体难受到不听使唤。

追根究柢便是之前约翰所使出的攻击。就因为那一招，导致贝娜黛妲的灵魂受到伤害。幸亏伤得不重，再加上罪恶囊的治疗有恢复不少，但这不表示受到的伤害会随之消失，其后遗症就是当她长时间发动技能，身体就会出状况。

主要症状是全身剧痛，进而导致自己失去意识。一旦技能的使用时间过长，恐怕会导致内脏暂停运作而丧命。依照估算，上限大约是一个小时。

贝娜黛妲并未将此事告知罪恶囊，而是谎称自己已完全康复。倘若让那个恶魔得知真相，自己可能会被认定为没有利用价值而惨死。罪恶囊只是合作对象，绝不能对她掉以轻心。那女人是名副其实的恶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尚未厘清的疑点。

总而言之，贝娜黛妲确实需要罪恶囊的协助，所以目前还不能跟她断绝往来。

不过，两人势必终有一天会反目成仇，因此必须先拟定好铲除罪恶囊的计画。贝娜黛妲非常清楚罪恶囊绝不是能够轻易杀死的对手，一定要做好周全的对策，把她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光靠我一人太勉强了，得要有帮手才行。」

贝娜黛妲已想好计画，却需要一名帮手才能够实行。再加上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局势已是迫在眉睫，要是她无法在有限的时间里执行这项计画的话，至今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贝娜黛妲躺在柔软的天篷床上反覆思索之际，突然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响。外头下雨了，而且雨势越来越大。她被恼人的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当她再次起身时，户外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是马车，它停于家门前，并且能感受到有人从车里走出来。

「……是他回来了。」

稍微侧耳聆听，随即传来大门敞开的声响，以及家仆们迎接主人归来的招呼声。贝娜黛妲这下可不能继续躺着了，于是她在睡衣外多披上一条毯子，穿上整齐摆放于床边的拖鞋步出卧室，沿着阶梯下楼走向玄关。

能看见玄关处有一名中年男子正将被雨淋湿的外套递给仆人，中年男子注意到贝娜黛妲之后，随即露出一张笑容。

「我回来了，贝娜黛妲。」

「欢迎回来，父亲大人。」

男子名叫劳夫·高汀，是贝娜黛妲的生父。

「外头雨势真大，幸好我有提早回来。」

「就是说呀，如果路面积水的话，难保容易发生意外。」

劳夫点点头，接着伸手指向餐厅。

「我已命人备妥晚饭，我们一块吃吧。」

「好的，想想已许久没和父亲大人您同桌用膳了。」

「抱歉啊，因为近来工作繁多。」

贝娜黛妲对着神情愧疚的劳夫温柔一笑。

「父亲大人请不必道歉，我相信慈祥的父亲大人肯定有帮我准备很棒的礼物做为补偿，所以我有乖乖听话喔。」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懂得如何掌握人心，不愧是本人劳夫·高汀的独生女。人在天国的妈妈一定也以你为荣。」

劳夫开怀大笑。关于贝娜黛妲的生母，其实在她小时候就已经病逝了。尽管她有许多亲戚，但唯一称得上是直系血亲的就只有劳夫而已。

「其实我是有帮你准备一份礼物。」

「是吗？但我瞧父亲大人您是两手空空喔？」

劳夫对歪过头去的贝娜黛妲露出一张别有深意的笑容。

「礼物并不在这里，可是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两人至餐桌就座后，仆人们随即将餐点端上桌。因为难得像这样享受天伦之乐，现场的笑声不绝于耳。

「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面对劳夫的关切，贝娜黛妲点头回应。

「是的，我已经不要紧了。医生也说我的身体逐渐康复。」

自从被约翰打伤以后，贝娜黛妲在前阵子连出门走动都有困难。身体状况不佳时，甚至得一连躺在床上好几天，幸好目前已好转到能够下床。此伤势说白了就是灵魂受损，这辈子都无法痊愈。劳夫对此并不知情，就连贝娜黛妲私下的种种作为也一无所知。

「当初听你病倒时真叫我担心死了，幸好现在已无大碍。」

劳夫安心地露出笑容，接着喝了一口红酒。

「对了，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吧。」

「是的，我在下个月就会年满二十了。」

「你已经二十岁啦。想想时间过得真快。昔日那个娇小到我单手就能抱起的心肝宝贝，如今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怪不得我的白头发也变多了。」

劳夫感慨良深地说完后，便挺直身子接着讲下去。

「贝娜黛妲，为父今日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自你成年已有五年，你这个年纪即使与人成婚也不足为奇，所以你要不要去跟人相亲？」

贝娜黛妲注视着父亲的脸庞，开始思考父亲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

对女儿过度保护的劳夫，至今完全不让男性接近贝娜黛妲。别说是社交场合，就连合伙人提出的婚约，他也全都拒于门外。

劳夫给出的解释是『我会亲自帮女儿挑选夫婿』。说起遭拒绝的对象，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的子嗣，因此外界都认为这是父亲不愿女儿出嫁的借口。事实上包含贝娜黛妲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劳夫此时此刻一脸认真地谈起相亲事宜。换言之，他终于找到自己能看上眼的合适人选了。

「瞧父亲大人提得这么突然，难不成您说的礼物就是相亲对象吗？」

「没错，只要我说出对方的名字，相信你也会很高兴的。」

劳夫信心满满地点了个头。看来相亲对象是个颇有名气的大人物，要不然劳夫是不会兴奋到像这样往前探出身子。

看这情况似乎很难推托──贝娜黛妲不由得在心中发出咂嘴声。

劳夫是个慈祥和蔼的父亲，但他终究是年纪轻轻就成为财经界的一方之霸，其意志之坚定是一旦做出决定就会贯彻始终。即使贝娜黛妲表达拒绝之意，倘若没能想出一个足以说服劳夫的理由，劳夫绝不会轻易退让。

这么一来，倒不如别进行无谓的挣扎，乖乖答应参加相亲还比较省事。反正就只是相亲，之后再以个性不合为由拒绝，劳夫也只能乖乖接受。尽管像这样欺瞒父亲令贝娜黛妲多少有些罪恶感，但她明白这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既然父亲大人如此打包票，相信对方肯定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男子。女儿明白，愿意接受您的安排与对方相亲。」

「喔～这样啊！为父很高兴你能这么懂事。」

「那么，请问相亲对象是什么人呢？」

贝娜黛妲提问后，随即喝了一口红酒。现在的她莫名口渴，不知是因为疲倦所致，还是对父亲的罪恶感在作祟。

没能看穿女儿心思的劳夫，笑容满面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你相亲的对象叫做诺艾尔·修特廉，就是堂堂七星之一·岚翼之蛇的团长。」

「噗呼！？咳咳！咳咳！？」

贝娜黛妲在听到名字的瞬间，只见她盛大地从嘴里喷出一口呈现雾状的红酒，而且因为呛到的缘故，害得她不停咳嗽。

「你、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劳夫连忙上前关切，贝娜黛妲边咳嗽边点头回答。

「咳咳，咳咳……我、我没事，咳咳……父、父亲大人。」

「是、是吗？如果你身体还不太舒服，就改天──」

「父亲大人放心，我的身体完全没问题！请您继续把话说下去！」

贝娜黛妲以宏亮的嗓音催促父亲给个解释。

（要我与蛇相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贝娜黛妲完全无法进入状况，不过她肯定会全权交由劳夫处理，而后续发展将彻底超出她的预料。

眼下得先厘清现状，然后再决定自己要走的路。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没问题吧……」

神色困惑的劳夫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是基于非常深远的理由，才挑选诺艾尔·修特廉当你的结婚对象。简言之，我确信他今后将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栋梁。当冥狱十王即将降世的消息一出，他就马上举办研讨会，展现出完全不输其他大型战团的出色才华。至于结果如何，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他揭露司法省的不公，证明修格·柯贝流斯是被冤枉的。」

「没错，年纪轻轻的他不只影响诸多权贵，更是成功颠覆国家的决定，这可不是想做就能够办到的，恐怕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好准备，然后看准冥狱十王的降世是翻身的大好机会，于是付诸实行，足见此人不光是具备智慧和行动力，还懂得判断局势。」

语气有些激动的劳夫，眼神恍如少年般炯炯有神。

「他在那之后仍继续往上爬，甚至成功讨伐魔王，如今更是成为名震天下的七星之一，因此他当真是位非常出色的男子。」

「但他是个探索者，无法继承父亲大人的工作吧？」

「不对，任何工作都难不倒他。根据我对他的身家调查，他在成为探索者之前曾经营过酿酒厂，而且还赚了不少钱。当然我并不会因为他有才华，就强迫他成为继承人。他已是事业有成之人，我相信他对继承别人的地位不感兴趣，而我也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想法。」

劳夫状似口渴地将红酒一饮而尽，接着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老旧的纸片。

「贝娜黛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贝娜黛妲摇摇头。

「不知道，那张纸片是什么？」

「这东西是名叫纸币的金钱。」

贝娜黛妲有听说过这东西。纸币不同于硬币，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却是得到政府公认能用来当成交易手段的一种货币。因为材料是纸，在保管与运送上都比硬币简便，而且不同于硬币能避免受限于金、银、铜等原料而影响发行数量，将有助于活络经济。

「帝国欲将硬币改成纸币，原因是此举能促进经济，外加上无论是对于人或国家而言，硬币都十分不方便。」

「那么，这纸币是帝国发行的吗？」

「不，这纸币并非由帝国政府发行，而是源自于曾经存在过的自由都市缅希。」

「自由都市缅希……」

这个国家在数十年前遭冥狱十王之一──银鳞之悲叹川所摧毁，自从被帝国并吞之后，街头巷尾已鲜少听人提起这个名字。

「自由都市缅希拥有非常先进的经济观念，他们之所以能领先各国导入纸币经济，就是拜长年的智慧、经验以及信赖所赐，事实上其他国家皆已预定承认自由都市缅希发行的纸币。」

不过劳夫露出冷笑补上一句但书。

「结果如同你从历史书里看到的那样，自由都市缅希在正式发行纸币前就亡国了。尽管这么说很缺德，但幸好这个国家在发行纸币前就已经毁灭。一旦纸币发行之后，与自由都市缅希贸易的所有国家在经济上都会受到重创，理由在于纸币并非贵金属而是纸。发行国在被毁之后，这种货币便毫无任何价值，就只是一张没用的纸片，甚至还不适合拿来擦鼻涕。」

的确纸币能被当成货币使用得端看发行国，并非因为纸币本身的价值拿来使用，而是靠着纸币发行国的信用进行交易。要是国家没有信用的话，纸币的交易就无法成立。

「于是纸币在国际上的信用一落千丈，原因是这东西有可能会变成一张废纸，自然没人敢拿来交易，导致情况陷入两难。其实各国都想导入纸币经济，偏偏没人忘得了自由都市缅希的惨剧。」

贝娜黛妲点头后，又忍不住歪过头去。

「纸币的事情我明白了，不过此事与我有何关系呢？」

「我认为人就跟纸币一样。」

「……人跟纸币一样……吗？」

「没错，完全一致。无论是纸币或人，两者本身皆没有任何价值，全都多亏名为信用的外界评价才首度具备价值。」

语毕，劳夫露出眺望远方般的眼神。

「世人皆称我为经济界的巨人。毕竟我年赚二十兆菲尔，此成就确实够格得到这个外号，我也为此感到自豪，但我除了赚钱以外一无用处也是不争的事实，原因是我就连明天要穿的袜子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贝娜黛妲因父亲的一番话而面露苦笑。

「父亲大人是非常出色的人，请不要这样妄自菲薄。」

「我并没有妄自菲薄，这是事实。如果端看我自身的价值，大概就只剩下有你这么一位出色的女儿吧。」

劳夫露出慈祥的笑容，但随即正色继续说：

「我真正的价值是源自于帝国本身。当冥狱十王降世之后，即便探索者们顺利取胜，我也不清楚帝国将会何去何从，因此我一直在思考，最终只想出帮自己的宝贝女儿挑个意志坚定到无论何时都能屹立不摇的出色郎君。」

「于是最终看上了诺艾尔·修特廉吗？」

「他是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选。虽然他长得有点矮，年纪又比你小，但这些终究影响不了他那过人的才华，而且又是个美男子。」

「美男子这点很重要吗？」

「因为我的梦想就是百般溺爱可爱的外孙。」

劳夫一脸不正经地对女儿抛了个媚眼。

「呵呵呵，女儿明白了，关于此事我会妥善处理的。」

贝娜黛妲对父亲嫣然一笑之际，内心认为这也不失为是个大好机会。

蛇十之八九是看上劳夫的钱，要不然绝不可能答应与人相亲。话虽如此，这也表示自己很有机会能用钱把蛇收买来做为打倒罪恶囊的帮手。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以相亲为由去接近蛇，将是避免对方起疑的绝佳机会。

蛇既强悍又狡猾。关于这点，贝娜黛妲觉得自己比大肆赞扬蛇的父亲更加清楚。既然蛇能够打倒约翰，就足以证明他有能力在罪恶囊的背部刺上一刀。

「话说回来，幸好诺艾尔的态度终于软化了。」

劳夫的这句话令贝娜黛妲感到有些不对劲。

「父亲大人，您说态度软化是什么意思？」

「关于相亲一事，其实诺艾尔已经拒绝四次了，但他后来突然改变主意，来信表示愿意相亲。不枉费我坚持到底。」

「这、这样呀……」

贝娜黛妲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劳夫似乎非常中意蛇，就这么继续畅谈与蛇有关的话题，无奈贝娜黛妲已将这些全当成耳边风。

蛇已拒绝四次相亲？为何后来又临时变卦？

贝娜黛妲起先认为蛇是看上钱，可是按照劳夫的证词来推理，她怀疑蛇抱有其他目的，要不然怎会突然答应原本不断拒绝的相亲。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举办七星杯，导致战团资金短缺的缘故。但如此武断又似乎太危险，毕竟蛇并非营运面临瓶颈就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人。要是他当真为钱所苦的话，理当不会答应与资产家的女儿相亲，而是彻底避免让外界察觉到这个隐情。

「贝娜黛妲，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在听见劳夫的关切之后，贝娜黛妲才终于回神。

「你的身体果然还没完全康复，赶紧回房休息吧。至于相亲一事就改日再谈，反正双方也都需要时间准备。」

「好的，那女儿先告退了。」

贝娜黛妲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起身，慢慢朝着卧室走去。途中，她满脑子都在思索蛇的反常举动，偏偏不管她如何推敲，都不觉得蛇单纯是为了钱。

（难不成他已察觉苍蝇王的真实身分？）

若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苍蝇王是贝娜黛妲的使魔，因此贝娜黛妲才得以避免暴露身分，一直活跃于台面下，只不过这种做法未必是完美无缺，只要对方循着远距离操控使魔所留下的魔力痕迹进行追踪，便有可能看穿住在这里的贝娜黛妲就是使魔的主人。即便这不是随意就能办到的搜查方式，但终究是可行的。

如果蛇付出对等代价成功掌握到贝娜黛妲的真实身分，就足以证明他对自己抱持明确的杀意。像蛇这种为了战胜敌人不惜献出自身寿命的疯子，如今已经盯上自己的小命……

贝娜黛妲一想到这里，就因为恐惧而吓出一身冷汗。现在浑身是汗的她，无论是身体或内心都如入冰窖。

贝娜黛妲并不怕死，真正令她害怕的部分，是她坚信假如自己被蛇逮住的话，将会面临生不如死的可怕拷问。蛇在对待敌人时绝不会手下留情，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引爆监狱的男子。

『──爱记仇的蛇未必不会将毒牙对准你。』

罪恶囊说过的这句话重新闪过脑中。蛇不只是既强悍又狡猾，还很残忍且爱记仇，一旦被他盯上就等于无处可逃。

那就向罪恶囊坦白一切寻求协助吗──？不，不能这么做，若是基于害怕蛇而向罪恶囊求援，罪恶囊会把自己视为无力自行解决问题的废物。一旦演变成这样，就表示自己会被排除在计画之外。倘若这样还算好，要是遭罪恶囊当成绊脚石的话，还有可能会被杀掉。另外若是自己对罪恶囊的疑虑当真属实，去找她求救也只是白费力气，因为她根本不能信任。

「……这件事只能靠自己了。」

贝娜黛妲在登上楼梯返回卧室的途中如此喃喃自语。

「那我只能在被杀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的嗓音里再无一丝恐惧，就只剩下明确的杀意。

†

大约在半年前，岚翼之蛇为了讨伐魔王──『真祖』，于昔日的阿尔基流大公国领土内历经殊死斗之后而成功取胜。早在开战前就已经化成废墟的此处，因遭受激战波及而彻底夷为平地。曾荣极一时的这片荒地，即将上演一场全新的血战。

由人类与恶魔组成的两大势力，正在这片辽阔深渊的最深处展开对峙。

一方是深度高达十二，又被称为魔王的恶魔·真祖所率领的仙灵部队。

此真祖与上次岚翼之蛇讨伐的个体并不相同。根据统计，在同一片土地上产生的深渊很容易再度出现同种恶魔，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出现魔王就实属罕见了。

这次的真祖有别于上次，是具有女性的外貌。这位身穿华丽礼服的美丽银发少女，模样傲慢地坐在一张飘浮于半空中的豪华椅子上，至于地面则有她召唤出来超过三百名的仙精士兵（element soldier）严阵以待。

反观人类方是接受委托前来讨伐真祖的探索者们，分别是A阶四名、B阶二十名和C阶三名，从上到下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不过光靠这点战力依旧无法战胜真祖，最多就只能解决所有的仙精士兵。

其实他们也自知毫无胜算。依照协会的报告，眼前真祖的战斗能力犹在前次之上。若想取胜，至少需要再多出一倍的战力。现在这情况是一旦开战就毫无胜算，因为没胜算才无法轻举妄动。

「简直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真祖冷酷地扬起嘴角。

「明知没有胜算还自投罗网，总不会是要来跟我谈判吧？」

面对真祖狂妄自大的态度，拥有一头黑色秀发的迦楼罗发出咂嘴声。

「啐，真是狗眼看人低……」

迦楼罗名叫澄香·克雷业，是在场的探索者们──百鬼夜行的副团长兼指挥官。

澄香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来自极东岛国『金刚神国』的她，职能是【刀剑士】A阶·【剑豪】。只要她拔刀出鞘，即可发挥出与迦楼罗体能相符的无比战力。但就算强大如斯，也难以从眼前的真祖身上找到任何适合出手的破绽。

「我没耐性陪你们在这边干瞪眼，就请你们死在这里吧。」

真祖像在鄙视人似地眯起双眼，宛如指挥乐队般将食指伸向澄香等人，仙精士兵们便立刻遵循王命发动攻势。

「开战了！大家各就各位！」

澄香放声发号施令后，同伴们纷纷握紧武器准备迎战仙精部队──战况进行得算是相当顺利，由于真祖根本没把澄香他们放在眼里，因此是打算让仙精士兵们自由发挥。

如此一来，真祖的预知能力将派不上用场。所谓的预知也只不过是能看见短时间内的未来，如果她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应对自会慢上一拍。澄香之所以能这么笃定，就是因为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真祖过度轻忽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

但是，真祖并不晓得帝国最强的男人就在百鬼夜行之中。

他就是噬王金狮子里奥·艾汀。

百鬼夜行的战术非常单纯，就是由澄香等人担任诱饵，让潜伏于某处的里奥给真祖杀个措手不及。就算敌人是魔王，身为神域抵达者（EX阶）的里奥依然必胜无疑。尽管真祖拥有暂停时间的能力，他们的应对方式就是透过偷袭，趁着真祖暂停时间之前一口气取胜。

倘若百鬼夜行是一支实力足以战胜真祖的战团，他们只需事前多加几道护盾，即使被暂停时间也能挡下所有攻击，就可以等到真祖耗光魔力后再慢慢收拾对手，只可惜百鬼夜行的整体战力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如果一切皆如计画进行，在澄香等人与仙精部队交战之际，溜至敌军背后的里奥将会一招秒杀真祖。

可是，澄香的计画在完成前就宣告破局──

「怎么会！？」

发出惊呼的人是澄香。在百鬼夜行与仙精部队即将开战之际，一道人影从高空落至两军中间──来者是一名金发男子，身上穿着没有护肩的皮甲，能从露在外面的两条臂膀看见结实的肌肉和暗红色的刺青，而他的脸上则戴着一张狮子面具。

「里奥！？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面具男名叫里奥，身为百鬼夜行的团长，称号是噬王金狮子的帝国最强探索者。

里奥本该继续潜伏，他却明目张胆地现身于真祖面前。同伴们也感受到澄香的错愕，全都难掩心中动摇。就连身为敌人的真祖在目睹里奥突然现身后，也不由得睁大双眼。

「……伏兵吗？可是像这样堂而皇之地跑出来也就失去意义了吧？」

「我最讨厌这种傻子，那就请你一块去死吧。」

仙精士兵们涌向里奥，无论是质与量都非同小可。百鬼夜行的同伴们想上前营救，偏偏为时已晚，敌人杀至里奥身边。就算是A阶的探索者，一旦与这等大军正面冲突，也只会立刻尸骨无存。

不过里奥是神域抵达者（EX阶）──只见他无声无息，甚至看不见一丝残像，以神速挥出无数次拳击，转眼间就把所有仙精士兵全杀光了。

眼前只剩下彻底的静默。

战力等同深度八至十、数量多达三百名以上的仙精士兵们已被破坏殆尽，剩下的残骸如雪花般从空中落下。

现场没有任何人能看清楚里奥的动作，就连具备预知能力的真祖也只能勉强看见片段画面。无论是出手或攻击命中的时机，这一连串的过程都让人形同雾里看花。

里奥的出拳飞快无比，旁人根本无法看清楚，可说是行云流水到荒谬绝伦的极致表现。假如这些拳头是挥向真祖，纵使她动用预知能力也绝无可能躲开。

「岂、岂有此理……」

一滴冷汗流过真祖的脸颊。除去冥狱十王，实力与权威在魔界里是雄霸一方的真祖，明确感受到所谓的恐惧。

「听说你──」

里奥抬头望向真祖，慢条斯理地开口攀谈。虽然嗓音在面具的影响下有点闷闷的，听起来却莫名清晰。

「有办法暂停时间是吗？有意思，你对我施展看看。」

里奥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能够施展所有属性魔法的真祖，甚至可以让时间停滞。即使这招必须耗费大量魔力，而且期间内无法动用其他力量，却仍是所有攻击手段之中最强的招式。除了攻其不备或护盾硬度凌驾于真祖的攻击力以外，就没有其他方法能与之抗衡。

话虽如此，里奥竟像在点歌般摆出一派轻松的态度，要求真祖使出时间暂停能力。百鬼夜行的同伴们都露出绝望的表情，真祖则羞愤地咬紧牙根，甚至气得双眼泛泪。

「你这只该死的虫子！我绝对要杀了你！！」

真祖愤恨地大吼一声，身体开始产生变化。其背部长出蝙蝠般的翅膀，头顶出现一对尖角，原本纤细的右手迅速膨胀，粗壮得宛如哪来的树干。尽管本体仍是身材娇小的少女，不过各部位都变得很不协调，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混合魔像（chimera）。

其实这个概念等同于让身体各部位保有最优秀的状态。岚翼之蛇打赢的个体是单纯透过巨大化来发挥出自身的最强力量，反观此真祖是将单一部位变成最强型态，以结论而言就是压缩后的终极之力，远比全身巨大化所施展出来的力量更为惊人。

两者在变异后的力量差距是整整十倍，就算同为真祖也不能混为一谈。

「看我直接让你化成一坨烂肉！！」

具备这等力量的真祖仍没有丝毫大意，即刻发动时间暂停魔法。她以莫大的魔力为代价，强行改写世界的真理，令万物停止动作。在时间停止流逝的期间，真祖将巨大的右拳挥向里奥。足以改变地形的一击轰了过来──结果却是被里奥轻轻松松地用左手挡下。

「咦！？怎、怎么会！？」

这太荒唐了，简直是莫名其妙。时间理当已经停摆，在这片停滞的空间里就只有真祖可以行动，但不知原因为何──这名男子还是能够行动。

「关于你的时间暂停魔法，其实是同时动用两种力量。」

里奥继续握住真祖的拳头，彷佛自言自语地开始解释。

「首先是暂停时间的力量，另一个则是能在时间暂停里行动的力量，确切来说就是避免自己受到时间暂停魔法影响的力量，而这点取决于你的魔力。换言之，具备与你相同魔力之人也可以在这片静止的世界里活动。」

「具备跟我一样的魔力！？为何你能办到这点！？」

「那是因为我的──【武神】之力。」

【格斗士】系EX阶职能·【武神】，身为神域抵达者（EX阶）的里奥能将【格斗士】所有力量发挥至极限。武神的其中一招技能叫做《天衣无缝》，这招可以让自己的魔力波长与对手同步，进而令对手以魔力发动的攻击或防御全数失效。

「那么，你的时间暂停魔法已经失灵，接下来还有什么招式能让我开开眼界啊？」

真祖被歪着头提问的里奥给吓得瞠目结舌。她唯一能仰赖的时间暂停魔法没能奏效，再加上臂力也不如人，无论她怎么使力，被里奥握住的拳头都无法摆脱束缚。

「可、可恶　　……」

真祖明白自己难逃一死，吓得脸色苍白且泪流满面。事到如今是胜负已分。

「即便具有预知能力，依旧无法看清结局啊──不，你的预知能力无法与时间暂停魔法并用，肯定无人有办法在停滞的时间里会有着何种未来，你最多就只能看见时间暂停魔法发动的瞬间。照此情况看来，这能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里奥发出一声叹息，接着将右手紧握成拳。

「吾乃天谴的化身，衷心期盼吾的慈悲和祈祷能让汝得到净化与救赎。」

一击必杀──里奥的神之拳瞬间粉碎真祖，只见肉块、碎骨以及内脏随着蓝色血液化成雨水洒落于他的身上。

真祖遭讨伐之后，世界的时间随即恢复原样，深渊也得到净化，弥漫于周围的红色雾霭迅速消散，让人得以看见那片灰蒙蒙的阴天。

「赢、赢了吗？」

百鬼夜行的其中一名成员茫然地如此低语，但此人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原因是所有人都不禁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里奥那染满蓝色血液的背影，惊恐地瑟瑟发抖。

里奥转过身来，一语不发直接从正中间穿过同伴们。任何挡在他行进路线上的同伴都吓得几乎快发出尖叫，连忙让路给里奥通过。里奥给同伴们的感觉就是恐惧，他给人的感觉就只有恐惧而已。

「等、等等，里奥！」

唯独身为副团长的澄香喊住里奥，可是里奥没有停下脚步，澄香见状后焦虑地发出咂嘴声。

「你们先回飞空艇，我有话要对那个笨蛋说。」

「知、知道了。」

面对澄香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同伴们点头如捣蒜。澄香跑向里奥，却还是得不到回应。

「我叫你站住！」

耐心被磨光的澄香，直接一把抓住里奥的肩膀。

「……干么？」

转过头来的里奥，其眼神无比阴冷。澄香一度被那无底深渊般的目光震慑住，不过她迅速振作精神，从正面与里奥对视。

「你为何无视我的作战计画？」

面对澄香的问题，以面具遮住脸庞的里奥嗤之以鼻说：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事实也证明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这只是结果论！如果你落败的话，我们就会在时间暂停的期间被人屠杀殆尽！」

「就算那样也与我无关。」

听完里奥冷漠无比的理由，澄香气得怒火中烧。

「别开玩笑了！你把同伴们当成什么了！？」

「陌生人。我不会干涉你们，所以你们也别来干涉我，只要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是可以引领弱小的你们往前走。」

「你这家伙！」

澄香怒不可遏地准备殴打里奥时，忽然有人厉声喝止。

「住手！两方都到此为止！」

一名身穿燕尾服的金发年轻女性任由扎起的马尾随风摆动，快步地跑了过来。此人名为玛丽翁·詹金斯，是协会指派来担任百鬼夜行窗口的监察官。负责周边维安的她前来劝架，令澄香只得乖乖放下已经抬起的拳头。

「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同伴之间别起冲突。」

澄香被挡在中间的玛丽翁如此提醒便低下头去，却依然是双拳紧握。

「已确认完成讨伐，后续处理交给我们就好。」

玛丽翁一脸担心地看向澄香如此说着。

「那就不需要我待在这啰。」

里奥冷淡地低语完便再度迈开脚步，而他前进的方向与百鬼夜行停放飞空艇的地点恰恰相反。

「你要去哪？飞空艇不在那边喔。」

里奥对着提问的玛丽翁冷笑说：

「这跟你无关吧。」

「你错了，这与我有关，因为你是百鬼夜行的团长，身为监察官的我必须随时掌握你们的动向──我再问你一次，你浑身是血且抛下同伴们打算上哪去？里奥，我正在确认你担负责任的能力。」

被玛丽翁严词质问后，里奥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

「……唉～我要去洗澡。毕竟我被血染得一身脏，想就近找个城镇洗澡。」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玛丽翁板起脸来，彷佛想以目光射穿人似地注视着里奥。

「就算我退让一百步，容许你在我的面前撒野，可是奉劝你们最好别忘记，要是胆敢藐视帝国的话，就会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里奥转过身来，一脸鄙视地低头看着玛丽翁。

「呛完人后等着被打脸的人可是你们喔？」

「若是你真心这么认为，就将这种自私的想法贯彻到底给我瞧瞧。一旦你在这里杀了我，我们探索者协会将与你们圣导十字架教会彻底断绝关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小喽啰少给我假借组织之名在那边狐假虎威。」

「轮不到你这个不肯选边站的臭蝙蝠来说我。里奥，你的确是最强，但你是要耍废摆烂到啥时？你之所以想跟战团的同伴们撇清关系，是因为对服从圣导十字架教会的指示进行活动而感到内疚吗？」

里奥的真实身分是圣导十字架教会的相关人士。虽然也有许多探索者是帝国最大宗教团体圣导十字架教会的信徒，不过里奥并非单纯的信徒，而是直属于教皇的战斗集团──『宿木』的成员之一。

此集团的任务是在教会指定的国家内展现自身武力，借此提升教会的威信，其存在方式如同寄生于大树上茂盛生长的植物，透过武力潜入多国的政治中枢。里奥成为探索者的原因，就是为了执行任务。

探索者里知晓此内情的人，就只有包含玛丽翁在内的少部分探索者协会成员，以及百鬼夜行副团长澄香而已。

探索者协会明知里奥的真面目，却苦无能将他除名的正当理由，再加上为了利用他那身非比寻常的武力才选择默许。

玛丽翁同样十分欣赏里奥的战斗能力，却没打算为此放弃身为监察官应尽的责任。

「就算你是教会的走狗，我也不会针对这点加以过问，但既然你已成为战团首长，我不管你是基于何种理由，都必须为此负责到底。你就试着去相信同伴们，与他们并肩作战。」

面对玛丽翁苦口婆心的开导，里奥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并以背影表达『听你在放屁』这句话。

「里奥，你之所以无法认真起来，是因为找不到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吧？」

里奥没有理会玛丽翁的问题，当他准备离去之际，玛丽翁扯开嗓门大喊。

「奉劝你别太自大，无论你多么强悍，终究是人上有人。」

里奥因为这句话停下脚步。

「……你是指冥狱十王吗？放心，与它们的决战我是不会缺席的。」

「不，我指的并非冥狱十王。」

「哟～所以你是说霸龙队吗？」

「也不对，我指的是诺艾尔·修特廉。」

玛丽翁断然说完后，里奥慢慢地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开始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吗？就凭那个诈欺师？确实那小子既狡猾脑筋又灵活，筹划出七星杯这场闹剧也值得赞赏，但那又怎样？我向你保证，我只需一秒就能让他化成一摊烂肉。」

面对继续放声嘲笑的里奥，玛丽翁不为所动地保持冷静。

「那我问你，你能做到跟诺艾尔一样的事情吗？」

「我不同于那小子并不是个诈欺师，你这种假设是毫无意义。」

「你少在那边转移话题，里奥，既然你办不到就给我乖乖承认。」

被玛丽翁如此反呛之后，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里奥面有愠色。

「里奥，你是最强，但诺艾尔在你之上，不管你变得多强，终究赢不了诺艾尔。」

「你这是强词夺理，那种片面之词随人怎么说都行。」

「没错，片面之词随人怎么说都行。」

「所以──」玛丽翁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挑衅的笑容。

「你们就在七星杯里分个高下吧。」

接着她走向里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里奥。

「这是诺艾尔要我代为转交给你的信，快看。」

收下信的里奥不甘不愿地拆开信封，开始阅读里头的内容。以面具遮住脸的里奥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他竟发出窃笑声。

「哼哼哼，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也会参加七星杯。」

里奥宣布参赛后，待在一旁的澄香不由得有些吃惊。

「明明你当初笑说这是一场闹剧，现在却打算参战吗……？」

战团是否参赛原本全权交由澄香来决定，不过里奥一开始就表示他懒得参与这场闹剧并果断拒绝。尽管不清楚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他此刻浑身散发出近乎狂乱的斗志。

「玛丽翁，你帮我传话给蛇。」

里奥撕碎手中的信纸，目光如炬说：

「给我把脖子洗干净走着瞧吧。」

†

「抱歉啊，还麻烦你特地过来这里。」

在这座从帝都策马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够抵达的艰险山岳顶端，打着赤膊的吉克爽朗一笑地如此说着。而他脱下的上衣以及佩剑就放在一旁。

因为正值白天且天气晴朗，所以目前还没下雪，不过现场是寒风刺骨，真亏吉克能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打赤膊。

就算吉克能忍受，但百忙之中突然被人用猫头鹰邮件找来这里的我是大喊吃不消。此处风势过猛，害我想抽根菸都办不到。

「你这个混帐东西，给我约个正常点的地方见面啦。我看你根本是脑袋有洞吧？」

吉克被我如此臭骂后，反倒是发出开心的笑声。

「啊哈哈哈，抱歉，因为你之前来过，所以想说应该没问题才对。」

「当时是夏天啊，现在已是隆冬了。」

即便那时同样冷风飕飕，却完全无法与此刻相比，再加上空气稀薄，简直是糟透了。纵使这种环境是绝佳的修行地点，不过一个不小心眼皮就会结冻，让人无法睁开眼睛。至于飘散于空气中的冰晶，全是源自于我和吉克呼气时所蕴含的水分。粗估一下现场的气温，大概落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吧。

「啊～冷死了……可恶，浏海都结冻了……」

「瞧你满嘴牢骚，却是一身单薄的打扮跑来这里。」

一如吉克所言，我的穿着与往常无异，而且是两手空空没带任何登山工具就跑来山顶，幸亏身上这件以黑铠龙（Black dragon）的心肌纤维制成的长大衣多少有提供保暖作用。

「在外公的锻炼之下，即使觉得冷也还算撑得住。」

「我也一样，虽说已是小时候的事情，不过说起我家那个魔鬼老太婆，总爱让我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接受锻炼。拜此所赐，我的身体能适应各种剧烈环境。」

「魔鬼老太婆……夏蓉·华伦坦啊。」

曾经是霸龙队的第二把交椅，如今已沦为排名第三的女精灵，就是她看出来自乡下的吉克并非池中物，于是尽心尽力地加以栽培。

因此夏蓉等于是吉克的师父。但她不光是培育吉克，其实她最著名的功绩就是从帝国各地找来许多天赋异禀的孩子们，架构出专门培养菁英探索者的教育机制，成功栽培出多名A阶探索者，结果就是让霸龙队成为帝国最强的战团。

尽管升上EX阶的维克托尔与吉克广受世人赞誉，不过使霸龙队强大的最大功臣莫过于夏蓉。她的指导能力就是这么卓越，就连负责指导我的不灭恶鬼在传授近代探索者理论时，也是使用夏蓉撰写的教科书。

『如果全盛时期的我是最强的探索者，夏蓉·华伦坦就是最优秀的指导者。诺艾尔，若是你想继续学习探索者的相关知识，你可以选她做为自己毕生的第二位老师。只要有我的推荐信，相信她不会将你拒绝在外。』

由于我最终是选择提升实战能力，因此没有造访过夏蓉，可是我认为外祖父的眼光并没有错。即便我现在已是岚翼之蛇的团长，但在战斗时仍经常参考夏蓉著作的战术指南书内容来制定作战计画。

就读培养学校的雷翁与独力学习探索者技术的修格，同样受到夏蓉莫大的影响。除了来自外国的昊牙跟窝在山里修行的亚儿玛这种异类之外，恐怕帝国内没有一名探索者不曾接受过夏蓉的启蒙，因此她被称为『探索者之母』可说是实至名归。

「我还挺想与她进行一次研讨会呢。」

「奉劝你最好别这么做，要不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吉克在听见我的低语后，脸色变得十分僵硬。

「夏蓉非常厌恶你，到时你们别说是交谈，甚至一照面就直接用枪口抵着你也不足为奇……我并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喔？」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我从未见过夏蓉，却明白她应该相当嫌恶我。我是个一认定对手有可能会碍事，无论是谁都会加以排除的男人，与身为探索者先驱，注重权威和品格的夏蓉是八字不合。相信她已耳闻我在七星会议中的行径，如此一来肯定会更加厌恶我。

「这就是你的弱点。」

吉克直视着我，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诺艾尔先生，你是一名出色的探索者，并具有出类拔萃到独一无二的才华，所以你年纪轻轻就完成各种丰功伟业，自然会有许多强者被你吸引。话虽如此，但你那狂妄霸道的行径也确实会树敌无数，而这里面不只有单纯打倒就好的敌人，理当也有能够让彼此获得成长的竞争者才对。」

我听完这段话，脑中浮现出四张面孔，分别是洛伊德、达妮雅、瓦尔达以及──雀儿喜。

「独自一人变强终有极限，因此才会想借由互相竞争来突破自身极限，这就跟你希望与夏蓉进行研讨会的想法一样。可是你的战斗方式将这类机会全数捣毁，对一个人来说是极为致命的弱点。」

吉克的主张很有道理，但同时也有着令人嗤之以鼻的破绽。

「我不觉得自己的处世态度是一种弱点，即便无法与对方交好，依旧能与对方朝着更高的境界迈进，而你恰好就是最佳的证明对吧？」

「……嗯，这句话倒是让人无法否认。」

吉克历经与约翰的一战，得以推开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他在那场战斗中受到的伤害已完全康复，浑身散发出比以往更加凌厉的气势。

「那场战斗真是太美妙了，偏偏有某人跑来碍事。」

吉克相当不满地瞥了我一眼，令我不禁苦笑以对。

「那本来就是我的战斗。我不清楚雷翁是如何拜托你，不过你终究没资格找我抱怨，更何况你看上的对象另有其人吧？所以你少在那边朝三暮四啦，风流帅哥。」

「被你戳中痛处了……」

吉克一把抓住外套起身，并披在自己身上。

「言归正传，关于我把你找来的理由……诺艾尔先生，里奥当真会参加你召开的这场七星杯吗？」

「嗯，他已亲口答应了。」

我随即给出答案后，吉克稍稍露出诧异的神情。

「喔～那还真是厉害耶，你这次是使出何种卑劣的手段呀？」

「你少在那边含血喷人，我只是写封信鼓励他参赛而已。」

「写信鼓励他参赛？」

吉克纳闷地重复着我说的话，我点头以对说：

「我在信上注明要是里奥拒绝参赛的话，我就会四处张扬他是个不敢接受挑战的窝囊废，于是他便对自家的窗口监察官表示会参加比赛。」

吉克听完我的解释后却狐疑地皱起眉头。

「……就这样？」

「里奥是万中选一的强者，应该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你站在他的立场上试着想像一下，肯定会感到火冒三丈吧？」

「是没错啦……」

「人一旦动怒，为了守住自身的尊严，就必须从正面把挑衅者打趴在地，所以里奥才会答应参赛。老实说我对于这类激将法也有一段不太好的回忆，自然打从一开始就明白此举是效果显著。」

我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杰洛当时就是以洛基为人质，并透过内容相似的信件挑衅我。我明知这是激将法，却无法视而不见。

「强者正因为是强者，才会被尊严所束缚，强者一旦否定自身的尊严，就等同于否定自身的强大……这部分替换成美学也可以。我们都身怀名为尊严的美学，不同于欠缺美学的泛泛之辈，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弱点。」

默默听完这段话的吉克，一脸钦佩地点头同意。

「我已能完全明白，你果然是个人渣，而且本性烂得非常彻底。」

接着他朝我露出一张宛如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怪不得我也会被你所吸引……」

吉克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以背对我的姿势说：

「诺艾尔先生，谢谢你遵守约定，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我之间只不过是互相利用，所以没什么好道谢的。」

「就算如此也一样，毕竟这就是我的美学。」

吉克扭头越过肩膀对我露出微笑，我也跟着放松表情回应说：

「我倒是不讨厌你的这点。」

「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但我在七星杯里可不会手下留情。其实我一想到或许能与你交手，我就忍不住心生期待。谁叫我是个风流帅哥。」

吉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却能从中感受到狰狞的斗志。正合我意，毕竟复赛是以抽签决定对战组合，我无法左右抽选的结果。即便如此，我也同样期待能跟吉克对决。

「明白了，如果此事成真，我会全力以赴的。」

若是对上吉克，要我掀了自己的底牌也无所谓。自己之所以会被斗志冲昏头，大概因为我是个无法贯彻阴谋算计的愚昧之人。至于这种愚昧的思维，既是自我的尊严也是美学。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在我准备下山之际，因为突然想捉弄人而停下脚步。

「吉克，你的确是个风流帅哥，在帝国里不愿献身予你的女性是屈指可数，但我也一样很受欢迎喔？」

「我当然知道你很受欢迎，而且是不分男女。」

面对语带讽刺的吉克，我回以一张游刃有余的笑容。

「我明天将与某家千金相亲。」

「这真是个好消息呢，恭喜你呀。话说是哪家的千金呢？」

「就是劳夫·高汀的独生女贝娜黛妲·高汀。」

「你、你说什么！？」

我此举的用意，就是想看见吉克震惊到将他那双眯眯眼瞪得老大的这张表情。

自从答应相亲以后，我有再次调查过劳夫的底细，得知他非常疼爱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贝娜黛妲，一直以来都不让任何男性（虫子）接近自家女儿。而我最诧异的一点，就是劳夫排除的所有男性（虫子）里，站在我眼前的吉克也名列其中。

起因是吉克在某次宴会里搭讪过贝娜黛妲，但他在遭到贝娜黛妲拒绝之后，劳夫甚至正式向霸龙队提出抗议。经此一事，霸龙队与劳夫旗下所有商会的关系通通恶化，并蒙受相当严重的经济损失。至于身为罪魁祸首的吉克，不难想像他在当时是遭到同伴们何等严重的训斥。

「这不是什么玩笑话吧！？贝娜黛妲大小姐当真要跟你相亲吗！？」

「你说呢？」

我卖完关子便转过身，以飞快的速度下山离去。

「等等！诺艾尔先生！我还没说完话喔！」

背后传来吉克喊住我的声音，而我当然不打算停下脚步。只要能目睹吉克那张可笑的表情，我就心满意足了。尽管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令人郁闷，但至少目前是打从心底感到非常痛快。

†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阴天，贝娜黛妲此刻的心境也是相同写照。

今日便是相亲当天，高汀家父女与诺艾尔相约于劳夫经营的餐厅里见面。由于整间餐厅已被包场，因此辽阔的座位区没有其他宾客。在餐厅员工们最极致的服务之下，三人享受着美酒佳肴的同时，劳夫和诺艾尔是相谈甚欢。

「喔～原来你在成为探索者之前，还有经营过酿酒厂呀。」

即便劳夫早已知晓此事，却还是对诺艾尔提起的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是的，尽管我没多久就把经营权转让给熟人，也不失为是个相当有趣的体验。而且即使我不再介入经营，每当他们酿出优质好酒时都会寄一些送我。」

穿着燕尾服的诺艾尔，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接着说：

「说起当时最大的收获，就是与这群员工之间的羁绊。这可是无法用钱财换来的，对我而言是非常珍贵的宝物。」

「我完全能够理解，虽然部分世人给我的评价是冷酷无情，不过我抱持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最为宝贵。诺艾尔先生，我真庆幸今天能有此机会与你见面。」

「不敢当，今日能与经济界的巨人劳夫·高汀先生您这般促膝长谈，我是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面对明显是在聊客套话的两人，位于一旁的贝娜黛妲完全没有介入话题，就只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贯彻始终扮演好花瓶的角色。她这么做不只是因为随意介入男性之间的交谈，将有违大家闺秀应守的礼仪，而是她的内心几乎快被恐惧和不安压垮，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坚持下去。

相较于通过虫子的视野，诺艾尔本人看起来是更加俊美，并且浑身散发出一股深不可测的霸气。

人有阶级之分，人的价值是借由容貌、体能、智慧、品德、财力、地位、权力、血统、人脉、功绩、艺术性、领袖魅力等各种条件来决定，天才与庸才之间有着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因此人绝非生而平等。

一名穷人说──钱财并非人生的全部。

一名富人说──钱财并非人生的全部。

即便两者说出同一句话，给人的感受却是天差地远。

并非穷人说这句话有何不妥，而是缺乏说服力，难以让人产生共鸣，理由是由穷人说出这句话欠缺可信度。人的阶级就是足以让他人信服的各种要素──也就是价值集结而成的结晶。

单就这点而言，纵使是被誉为经济界巨人的劳夫，在阶级上仍不如年仅十六岁的诺艾尔。这位乍看下宛如弱女子的少年，已具有强烈无比且深不可测的存在感──同时创下许多丰功伟业才得以拥有的完美价值，又有多少人能够忽视他？

贝娜黛妲同样是在黑社会里经历过各种险境，但她仍旧对诺艾尔充满恐惧。恐惧会使人降低判断力，导致她无论怎么凝神注视，依然无法看透隐藏在眼前那张优雅笑容底下的心思。

（这位容貌绝美的男子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清楚。）

「您身体不适吗？」

在被诺艾尔开口关切之后，贝娜黛妲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我没事，请不必担心……」

「可是您的脸色有些苍白，今天还是先到此为止，等改日再约似乎比较恰当。」

劳夫也点头同意诺艾尔的提案。

「贝娜黛妲，我看你就接受诺艾尔先生的好意吧。毕竟你顶着身体不适继续用餐，反倒才失礼于人──诺艾尔先生，今天真的是非常抱歉。」

「请二位不必放在心上，任谁总有身体欠佳的时候。」

「能得到你的谅解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就改日再约。对了，关于下一次的见面，你不介意与小女单独相处吧？」

「好的，虽然我对担任护花使者一事不太有自信，但要是令嫒不嫌弃的话，我十分乐意这么做。」

面对诺艾尔投来的笑容，贝娜黛妲尴尬地点了个头。

「不好意思，我先离席一下。」

劳夫忽然从座位上起身，乍看之下似乎是前往厕所，不过他离去前对贝娜黛妲眨了一下右眼。按照这个反应，劳夫是刻意在餐会结束前让两人有独处的机会。

劳夫离去后，贝娜黛妲很烦恼该如何刺探诺艾尔的用意。

（诺艾尔当真已掌握我的真实身分吗？假如真被他摸清底细，他为何还要答应跟我相亲？）

贝娜黛妲紧张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了一口红酒滋润喉咙，做好觉悟便与诺艾尔对视。

「方便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请但说无妨。」

「家父曾说您起先是拒绝与我相亲，为什么后来会改变主意呢？」

「原来是想问这件事呀。」

诺艾尔像是自我解嘲似地轻轻一笑。

「关于这个问题，不瞒您说是为了钱。我希望令尊劳夫·高汀先生能够资助本战团，于是才同意相亲。」

贝娜黛妲听完这个直言不讳的答案当场愣住，在她回神以前，诺艾尔将十指交错的两手置于桌上。

「相信您非常清楚，我目前是不遗余力在筹办名为七星杯的重大赛事。说来惭愧，本战团为此投入大笔金钱，导致资金周转严峻，因此才决定仰赖令尊。」

「……您还真的是完全无意隐瞒呢。可是您没想过这么做会惹恼我吗？任谁听见对方是为了钱才跟自己相亲，原则上都不会开心的。」

诺艾尔维持脸上的笑容，对着大感傻眼的贝娜黛妲点了个头。

「所言甚是，很抱歉说出这种话坏了您的兴致。不过此事我已征得令尊的允诺，所以总有一天会传进您的耳里，那倒不如由我亲口告诉您。另外──」

诺艾尔稍微停顿了一下，状似想打量贝娜黛妲地眯起双眼。

「您对这场相亲同样是兴致缺缺吧？」

「我……」

并没有这么想──贝娜黛妲没能将整句话说完。原因是即便对象并非诺艾尔，她也不考虑与任何人结婚。更何况诺艾尔还是敌人，自然不可能纳入考量。贝娜黛妲会答应这场相亲，纯粹是想确认诺艾尔的用意罢了。

看着无法开口否认的贝娜黛妲，诺艾尔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您不必为此挂怀，即使令尊十分疼爱您，您也不必为此扼杀自己的情感接受婚事。」

「家父担心冥狱十王降世之后，将导致现今社会重新洗牌，于是希望把我嫁给如您这般优秀的男子。」

「很高兴令尊如此赏识我，可是令尊的担忧不会成真，因为只要有我在，帝国的未来将坚若磐石。」

理所当然到彷佛只是说出事实的诺艾尔，其眼中散发出无比的光彩，令贝娜黛妲不得不肯定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完全没有一丝虚假，他相信自己必能战胜冥狱十王──不，而是抱持十成的把握。

其中最令人惊恐的一点，就是身为敌人的贝娜黛妲也忍不住认为诺艾尔或许真能办到。比起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眼前的这位少年更让她感到害怕。偏偏诺艾尔就是具有足以令人产生恐惧的魄力。

「要是您不嫌弃的话，是否愿意假装和我交往？」

「……假装……交往？」

诺艾尔点头肯定贝娜黛妲的反问。

「您和我一样对这场相亲不感兴趣，但我在立场上无法主动拒绝这门婚事，反观您为了避免有损令尊的颜面，理当也无法马上拒绝才对，那我们何不暂时继续维持这段情侣关系？」

「您是要我欺瞒家父吗？」

「欺瞒未必是背叛所爱之人的一种行为，当然您无法接受的话，大可立刻拒绝这项提议。」

「问题是我拒绝的话，您不就会失去家父的投资吗？」

「其实我已收下十亿菲尔的订金，并且说好若是我们交往顺利，就会再追加五十亿菲尔。虽然少了您的配合，获得的投资会相对减少，却不代表这场相亲是白忙一场。」

「明明您早就明白我的立场是不便拒绝此次相亲，您只要别多嘴就能顺理成章收下六十亿菲尔了……」

「但要是没说出真相让您来拒绝这门婚事的话，我们就会顺势步入礼堂不是吗？相信这也不是您乐见的结果吧？」

贝娜黛妲了然于心地露出苦笑。

「请容我再考虑一下。」

语毕，她用手掩住嘴巴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事实上贝娜黛妲完全没理由拒绝诺艾尔的提案，她之所以假装犹豫，是为了避免太快同意而让人起疑。

既然截至目前仍无法确认诺艾尔单纯是为了钱，还是基于其他目的才接近自己，不过马上就斩断彼此的联系还为时尚早。贝娜黛妲必须尽可能地搜集情报，确认能否利用诺艾尔来打倒罪恶囊。

等事成之后再杀了诺艾尔也不迟。

「好的，就让我们假装成一对情侣吧。」

虽说是假象，贝娜黛妲仍与诺艾尔成为情侣了。

在结束相亲的隔天，诺艾尔便以猫头鹰邮件告知接下来的安排，并表示从他的空闲时间里挑选贝娜黛妲方便配合的日子。双方在书信往来数天后，终于迎来首次约会当日。

「若是蛇想动手的话，就会是今天了……」

贝娜黛妲坐在梳妆台前边化妆边喃喃自语。

能看出镜子里的自己紧张到脸色僵硬。上次至少还有劳夫在场，反观今天得与诺艾尔独处，要她不紧张才是强人所难。

假如诺艾尔当真看穿贝娜黛妲的真实身分，他会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以此进行要胁，或是直接铲除贝娜黛妲。

不过贝娜黛妲也对战斗颇有心得，就算诺艾尔当真动手，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没问题的，就算对手是蛇，我也有办法应付。」

化好妆的贝娜黛妲，彷佛想安慰镜中的自己般低语着。当她从座位上起身之际，房间一角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接着扭曲逐渐扩张，形成能通往其他地方的裂缝，接着从中走出一名熟悉的女性。

「罪恶囊……」

一袭东洋风连身裙突显出其性感身材的女狐人，脸上挂着一张浅笑站在贝娜黛妲的卧室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过别来这里吧？」

面对贝娜黛妲的质问，罪恶囊摊开手中的报纸。那份报纸上刊登着诺艾尔和贝娜黛妲开始交往的报导。

「事情变得很有意思嘛，苍蝇王。」

罪恶囊愉快地说完后，贝娜黛妲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声。

她早就料到自己与诺艾尔交往的消息会引发话题。毕竟一边是七星战团团长，一边是劳夫·高汀的独生女，自然会掀起热议。

但一切还是来得太快了。这恐怕不是消息走漏，而是劳夫一手主导的。肯定是打算将两人交往的消息传遍帝国上下，借此断了他们的退路。

「我真是作梦都没料到你会跟蛇谈恋爱呢。」

罪恶囊眯起美眸，细细打量着贝娜黛妲的反应。

「你怎么没找我商量如此重大的事情呢？我们可是好朋友，你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我认为没必要让你知道。」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向我们宣战吗？」

虽然罪恶囊问得和颜悦色，身上却散发出滔天的敌意。一旦接下来有任何闪失，双方就会立即开战。就算罪恶囊是使用暂时性的躯体，发挥出来的战斗能力不及原有的千分之一，但终究是一名强敌。若发生战斗，贝娜黛妲必败无疑。

「奉劝你别误会，我并没有与你们敌对的意思。」

贝娜黛妲将双手一摊，以此举表示自己无意战斗。

「是家父擅自决定要我和蛇相亲，并非我主动要求，完全是一场意外。既然是意外，也就没必要告知你们吧？」

「不过对象是蛇，是我们的敌人，知会我们一声才合情合理吧？」

「正因为是敌人，我打算透过这段关系来刺探蛇的内情。像你不也一样背着我做出类似的事情吧？因此我无法接受你单方面的兴师问罪。若你执意这么做，就请你先把自己隐瞒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何？」

面对贝娜黛妲的反驳，罪恶囊的脸色相当难看，虽然她依旧散发出如火焰般的压迫感，却能看出她正陷入天人交战。无论是杀死贝娜黛妲，或是其他诸多考量都放在她心中的天秤上。

贝娜黛妲认为那个天秤是稍稍倒向某一方──能看出罪恶囊已将杀意明确表现在脸上，打算当场动手杀人。

一旦开战自己就必死无疑，于是贝娜黛妲悄悄地开始寻找退路，此刻的她莫名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横越深渊纵谷的钢丝上──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车停下来的声响。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能感受到有人急忙跑上阶梯朝这里过来。

「大小姐，诺艾尔大人已来迎接您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仆人告知诺艾尔的到来。贝娜黛妲仍继续与罪恶囊对视，并缓缓地开口回应。

「……明白了，我马上过去，先请诺艾尔大人到会客室休息。」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在仆人下楼离去的这段期间，贝娜黛妲仍无法放松警戒。两人在对峙一阵子之后，罪恶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忽然尽数散去。

「好吧，关于蛇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语毕，罪恶囊便转过身去。

「贝娜黛妲，你是个异乡人，就算寻遍这整个世界，能够理解你的就只有我们，奉劝你最好别忘了这件事。」

「……嗯，这我知道。」

「那就好──既然交给你去办，你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喔？」

贝娜黛妲点头允诺后，罪恶囊便消失于裂缝的另一端。大概是极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舒缓，一瞬间有股乏力感袭向贝娜黛妲，她将手撑在梳妆台上，让差点失去平衡的身体得以站稳，并不断大口深呼吸。

尽管罪恶囊放了自己一马，不过双方已算是正式破局。其实就算提前把相亲一事告知罪恶囊，终究免不了与对方交恶。虽然贝娜黛妲早已做好跟对方撕破脸的觉悟，偏偏时机比她想像得更快到来。事已至此，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能够对抗罪恶囊的帮手。

调整好气息的贝娜黛妲，提起精神走出房间，当她步下阶梯走进会客室后，便看见诺艾尔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喝着红茶。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看着稍稍低头致歉的贝娜黛妲，诺艾尔回以微笑。

「那我们就出发吧。」

贝娜黛妲尾随着起身走出房间的诺艾尔，此时忽然看见女仆们纷纷朝她摆出握拳打气的姿势，看那样子应该是「约会加油喔」的意思。这情况令贝娜黛妲只能苦笑以对。如果女仆们得知真相的话，究竟会露出何种表情呢？她光是在脑中想像就不禁黯然神伤。

今日的安排是两人先共进午餐，然后一同前往欣赏风靡帝都的舞台剧。顺带一提，负责预约餐厅跟舞台剧门票的都是诺艾尔。

诺艾尔预约的这间餐厅，是采取只准各界要人（VIP）入内的完全会员制。由于他们皆是社交界的明星，即使是懂礼数的要人们也不自主地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但终究没有人不识相地跑来打扰他们用餐。假如换成一般餐厅，现场恐怕早就失控了。

「您为何立志成为探索者呢？」

贝娜黛妲在享用餐点的同时，向诺艾尔提出这个问题。

其实两人在就座后，这场聊天比贝娜黛妲想像中来得愉快。以轻微的玩笑话为开场白，他们聊起近期的社会大事，接着讨论时装和音乐等兴趣，成功营造出话题可以隐私点的氛围。

「我的外祖父是一位十分出名的探索者。因为我自小父母双亡，由外祖父一手拉拔大，所以外祖父自然是用他的冒险故事哄我睡觉。而我立志成为探索者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这个。」

「因此您成功的原动力，就是对外祖父的憧憬啰。」

「不，憧憬只不过是个契机，至于原动力则是基于其他情感。」

「是吗？」

「对世人而言，探索者是力量的象征。毕竟如此强悍的他们不输军人或宪兵，就连强大恶魔也未必是对手。通过这群人，世人被人类真正的力量──对人类的可能性所吸引，而我就是其中一人。我之所以能登上现在的地位，退一步来说就是持续追求力量所得到的结果。这个念头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过，追求力量的那股心情就是我的原动力，加上我在外祖父过世之际，曾向他发誓要成为最强的探索者。」

诺艾尔说得铿锵有力，从他的态度里看不出一丝迷惘。

「……您还真是直率呢。」

这是贝娜黛妲由衷的感想，绝无丝毫虚假。

眼前男子的人生态度是既真切又直率，对任何事情都绝不妥协。正因为如此，才会不惜付出大半寿命也要打倒约翰，其生活方式没有一丁点的杂质。即便是立场相反的贝娜黛妲，也不禁觉得他那从一而终的心态非常迷人。

那模样彷佛深不见底的海洋般美轮美奂，同时也让人生畏──

「听起来真叫人羡慕，如果能活得像您一样，想必是相当痛快吧。」

「嗯～这就未必了。确实我对自己的人生十分满意，偏偏我这个人又很吹毛求疵，唯独这点是自己也无力改变，经常因此吃亏。」

「但俗话说天下无完人喔。」

「正是如此。尽管我吹嘘说这是一种美学，不过事实证明这就是个缺点，说白了便是不服输到有点太超过了……想想我会变成这样，原因就出在儿时的心理创伤吧。」

「心理创伤？」

贝娜黛妲困惑地歪过头去，诺艾尔不由得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受人欺侮。」

「咦！这是真的吗！？」

真令人难以置信，眼前这位喜爱把人凌虐至死的男子，小时候居然会被人欺负……贝娜黛妲吃惊到目瞪口呆。

「很让您意外吗？」

「是、是的，这太惊人了，因为外界将您评为所有探索者之中数一数二的激进派……实在看不出来您小时候会遭人欺负……」

「也许就是曾经被人欺负，才使我变成现在这样。正因为我亲身体验过人类残酷的一面，我才会变得比其他人更充满攻击性且心狠手辣。所以我想要变强，想获得不会被任何人瞧不起的力量，再也不想输给任何人。」

诺艾尔以此为总结后，脸上浮现出害臊的笑容。

「麻烦您可要帮我保密喔？我甚至不曾对战团的同伴们透露过这段往事，若是流传出去挺叫人难为情的。」

「这是自然……不过您为何要告诉我呢？」

「大概是基于愧疚感吧，毕竟是我怂恿您一起欺骗您的父亲。」

「愧疚感……？噗！啊哈哈哈！您都打算从家父手中骗走六十亿菲尔，事到如今何须再表示自己良心不安嘛。」

由于诺艾尔那偏颇的正直态度实在是太有趣，惹得贝娜黛妲情不自禁地喷笑出声，并且就这么笑了好一阵子。

「我这句话有那么好笑吗？」

诺艾尔纳闷地歪过头。贝娜黛妲抹去眼角的泪水点头以对。

「是的，这真的太好笑了。」

「真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您会这么容易被逗笑。」

「那是因为诺艾尔大人您的思考逻辑异于常人。」

「有吗～？我倒是不这么认为耶～……兴许是我第一次和女性约会，自己比想像中更紧张也说不定。」

贝娜黛妲一听见约会二字，内心不禁出现一阵悸动。他们的确正在约会，就算彼此是假装交往，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诺艾尔表示他是首次与异性约会，不过这句话也能套用在贝娜黛妲的身上。

「您不要紧吧？看您的脸色有点红。」

「我、我不要紧！」

因为突然被人点出心事，导致贝娜黛妲回答时有些破音，她为了蒙混过去先轻咳了一声，然后收起表情正色提问。

「对了，我比您大上四岁，关于这部分您不介意吗？」

「这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反正我们是假装交往，原则上都无所谓。」

「说、说得也是……」

自己居然搞砸了。都怪刚刚乱了方寸，才不小心提出这种好像是自己会在意年龄差距的问题。既然这段情侣关系是假象，就只有笨蛋才会认真思考这件事。

「而且年龄差距并非四岁，我在昨天已年满十七了。」

「是吗？那个……恭喜您长大一岁……」

「谢谢。」

诺艾尔轻轻一笑，接着低头确认时间。

「舞台剧准备开演了，是时候该过去了。」

这出戏是叙述一名年轻王子代替卧病在床的国王处理政事，挺身对抗邻国的侵略。剧情乍听之下略显沉重，不过贤明的年轻王子与仰慕王子的臣子们，以精采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奋发向上。至于出兵侵略的邻国国王也并非单纯的反派，剧中有强调他那爱国爱民的决心，以及担忧膝下子女的一面，将他塑造成一名让人厌恶不了的角色。

诠释登场人物的演员们全都演技精湛，舞台表现跟背景物件皆无可挑剔，甚至不计成本使用各种最新技术。

不愧是当今帝都最火红的舞台剧，现场座无虚席，所有观众都沉浸于戏剧之中，包含贝娜黛妲在内。

唯一的例外，就是坐于身旁的诺艾尔。

诺艾尔闭上双眼，轻轻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在那张沉睡的脸庞上找不到任何对戏剧的情绪变化。也不知他是觉得无聊，还是单纯过于疲倦，反正他似乎情愿继续待在梦乡里。

尽管令贝娜黛妲咂舌的是诺艾尔就算睡着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在看见他那宛如天真孩童般的睡脸，贝娜黛妲心中的怨气便随之散去。

根据诺艾尔至今的言行，贝娜黛妲认为他并未察觉自己的真实身分，要不然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在敌人面前呼呼大睡。即便是为了让对手放下戒心，此举终究是缺乏效率。依照诺艾尔平日里的作风，他才不会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而是会以更直接的方式发动攻势。

事实证明一切是贝娜黛妲多虑了。诺艾尔的目的正如她原先所料，就是看上劳夫的财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图，他肯定作梦都没想到贝娜黛妲的真面目就是苍蝇王。

贝娜黛妲至此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并且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诺艾尔，才有办法除掉罪恶囊。

单纯让两方互斗是很简单，只需以匿名的方式向诺艾尔透露罪恶囊的真实身分即可，问题就出在有些事情仍须罪恶囊代劳，要是在事成之前先除掉罪恶囊的话便毫无意义，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因为不光是罪恶囊，诺艾尔对今后的世界也是个阻碍，他的思维过于危险，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除掉。

贝娜黛妲非得如同眼前这出舞台剧一样──构思出一部完美无缺的剧本不可。

此时，剧院内响起如雷的掌声。在舞台剧落幕时，观众纷纷起立鼓掌叫好。贝娜黛妲也跟着起身给予掌声，不知何时终于睡醒的诺艾尔则是睡眼惺忪地拍了拍手。

这出戏最终是以王子的殒命落幕。他与邻国国王单挑，透过以命换命的方式结束战斗。若说这是一部悲剧也并无不妥，不过王子成功阻止邻国的侵略，纵然国家失去王子，但只要继承王子遗志的忠臣们仍在世上，国家就绝不会毁灭。

尽管是以悲剧收场，剧情本身却又莫名感动人心。贝娜黛妲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泪，这些泪水是为了哀悼王子之死，以及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贝娜黛妲和诺艾尔一如入场时那样，走出工作人员专用的剧院后门来到人烟稀少的后巷，原因是这么做才能够避免引人侧目。诺艾尔表示他当初在订位时，有向剧院人员解释过并取得同意。

两人离开小巷一来到大街上，即可看见一辆马车等在前方。由于约会至此宣告结束，接下来只剩踏上归途。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真的非常感谢您。」

贝娜黛妲笑着道谢后，诺艾尔回以一张温柔的笑容。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之后只要像今天这样再出游几次，令尊应该就会相信了。到时候再麻烦您按照原定计画，说我们还是谈不来必须分手就好。」

「关于这点我是不介意，但我们今天好歹是在约会，您那样打瞌睡就有些不妥吧？要是您很疲倦的话，大可一开始和我说清楚。」

「……我从头到尾都是醒着，并没有打瞌睡。」

面对严词否认此事的诺艾尔，贝娜黛妲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您、您刚才明明就睡着了吧？为什么还不肯承认呢？」

「那是您眼花了，我并没有打瞌睡。」

「没、没那回事，我确实看见您睡着了！」

眼见诺艾尔死不承认，惹得贝娜黛妲忍不住动怒了。

「难不成您是恼羞成怒了？」

「啥？我为何要恼羞成怒？」

「您还真是倔强耶……像这样睁眼说瞎话就只会造成反效果喔？」

「……你很吵耶，少给我在那边说教，就跟你说我没打瞌睡啊，难道你有办法证明我刚刚在睡觉吗？」

「证、证明……？」

面对态度骤变的诺艾尔，贝娜黛妲不禁慌了手脚。

这男人未免也太没肚量了吧……

诺艾尔已不再维持先前的绅士风度，毫不掩饰地摆出强势的态度，双手环胸恶狠狠地瞪着贝娜黛妲。

「如果你认为我在撒谎，就尽管出题考我关于这出戏的剧情，我一定都答得出来。」

「啥？你为何要摆出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嘛？」

贝娜黛妲被诺艾尔无礼的态度激得提出反驳，只见诺艾尔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

「喂喂，先找碴的人是你才对吧？明明我都一直放低姿态，你居然还含血喷人指责我，你这女人未免也太难搞了吧。」

「我只是看见你在打瞌睡，所以才稍微提醒一下呀！」

「我不就跟你说我没有睡觉啊！你这个笨蛋！」

「你这个臭小鬼竟敢骂我笨！既然你年纪比我小，就别表现得那么猖狂！」

眼下的情况完全能用针锋相对四个字来形容，贝娜黛妲被诺艾尔激怒后，措辞也变得相当无礼。

「更何况这出舞台剧是你挑的，你知道剧情也不足为奇！如此一来根本就不能证明什么！」

「那你就有办法证明我打瞌睡吗？自己无法证明又在那边找人麻烦，像你这种没担当的家伙最让人不爽了。」

「你是哪来的鹦鹉吗？就只会不断重复证明二字！」

「谁是鹦鹉啊！你这个洗衣板疯婆娘！」

「洗衣板疯婆娘……！？你这个死小鬼有本事就别给我乱动！看我一拳揍歪你那张俊俏的脸庞──」

正当贝娜黛妲气得准备冲向诺艾尔之际，突然感应到有别于人类的魔力波动，同一时间察觉到异状的诺艾尔错愕地瞪大双眼吼道：

「趴下！」「咦咦！？」

诺艾尔扑倒贝娜黛妲的顷刻间，现场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贝娜黛妲在理解附近发生严重爆炸的同时，建筑物的碎块已从天而降。多亏诺艾尔以肉身掩护，贝娜黛妲才毫发无伤，不过有些落下的碎块与一个成人的头部差不多大。

待碎块都落完之后，诺艾尔才站起身来，并向倒地的贝娜黛妲伸出一只手。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谢谢你。」

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贝娜黛妲被诺艾尔从地上拉起来之后，才发现有鲜血正沿着诺艾尔的脸庞往下流。

「你被碎石击中头部了吗！？」

「放心，这点程度没什么大碍。」

「但你是为了保护我……」

「你可是摇钱树的宝贝女儿，自然不能让你受到丝毫伤害对吧？」

诺艾尔爽朗一笑，接着用下巴指了指大街的方向。

「来，我想确认一下现场状况。」

贝娜黛妲点头回应，于是两人一同朝着遍地瓦砾的街道走去。刚踏出小巷，只见路上有大量的伤患不断发出呻吟与哀号。至于两人原先要搭乘的马车已被瓦砾压得不成原样。

贝娜黛妲环顾四周，发现应该是爆炸中心的建筑物。该建筑物位于剧院附近，在进去看戏前本该是五层楼的该处，如今只剩下三层楼。看情况大概是上层被整个炸毁，不断从该处冒出浓烟。

「贝娜黛妲，你先回家去。」

诺艾尔点了根菸接着说：

「看你似乎没有受伤，应该有办法一个人回去吧？我留在这里协助救援作业。有了【话术士】的加持（增益），至少能让这片地狱的情况好转一些。」

在这情况之下，贝娜黛妲只能点头同意。

「我知道了，你小心喔。」

贝娜黛妲转身离开现场，却有一股苦涩滋味不断在她的心中翻搅着。

引发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无疑就是罪恶囊。

虽然不懂罪恶囊这么做有何用意，不过发生爆炸的瞬间，确实有感应到她的魔力波动。贝娜黛妲起先怀疑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但手法不够狠毒，以恐吓来说又效果不彰，表示对方这么做是基于其他理由。

不管怎么说，因罪恶囊而起的这桩惨剧，其凄惨的景象是就连贝娜黛妲都不忍卒睹。本该充满和乐的街景在一瞬间彻底崩毁，许多伤患流着血在痛苦挣扎，甚至还能看见一名母亲抱着受伤的婴孩放声痛哭。贝娜黛妲再也承受不住地撇开视线，快步远离现场。

「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吗……」

她苦涩低语的这句话，就这么消失于人们的哀号之中。

贝娜黛妲离开后，我随着赶来的宪兵队、消防队以及好心的探索者们一同展开救援行动。为了以防深渊显现于市区，大多探索者原则上都具备救援行动的基本常识与技术。受外祖父锻炼过的我自是不在话下，前来救助市民的其他探索者们同样并非门外汉。

我以七星战团团长之姿指挥救难人员，勉强赶在日落前成功拯救所有遇难者。

现场有许多人受重伤，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死者。而这也多亏幸好有一群优秀的【治疗师】前来帮忙，及时为伤患治疗。最终是轻伤者几乎都完好如初，重伤者也恢复到足以自行返家。

在我抽着菸稍微松口气的时候，消防队队长走了过来。

「非常感谢您的倾力相助。多亏您，我们才得以迅速抢救遇难者们，我代表消防队由衷地向您致上谢意。」

「我只是履行身为帝国子民应尽的义务，你们也辛苦了──话说回来，已找出爆炸的原因了吗？」

「目前尚未判明，不过宪兵队已在勘验现场。」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转告宪兵队，若是掌握到任何新消息也请知会我一声好吗？在此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遵命。」队长点头答应完便转身离去。宪兵队已封锁现场，非相关人等都不得进入。远处则不停传来围观民众的吵杂声。

「明天的头条肯定是这件事。」

此刻夕阳早已西沉，我待在路灯下抽着菸，在地面已多出不少菸蒂的时候，一名意料外的人物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真叫人吃惊呢……」

「你好呀，诺艾尔先生。」

脸上浮现得意笑容站在我面前的来者，正是黑山羊晚餐会的团长朵丽·贾德纳，她后面则跟着一名努力陪笑的宪兵。

「那、那我先告辞了。」

我目送快步退场的宪兵后，将目光移向朵丽。

「你一直都在追查这起事件吗？」

要不然怎会如此恰巧在宪兵的陪同下现身。

「我就是喜欢观察入微的男子，诺艾尔先生。根据消防队的人表示，你想了解这起事件的概要是吗？」

「那是因为我并不晓得你也有介入。既然如此，我就不干涉了，毕竟现在没空和你争斗。」

在我准备转身时，朵丽出声喊住我。

「你别妄下定论，我刚好也有事情想请教你，所以当作是交换条件吧。听说爆炸当时，你也在现场对吧？」

面对正色提问的朵丽，我点头以对。

「没错，所以呢？」

「你当时有注意到什么吗？如你这般的探索者，想必在爆炸前有察觉异状吧。」

完全正确，我的确在炸弹引爆前有注意到异状。

「我确实有注意到一些事──话虽如此，在厘清事情始末之前，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事已至此，我认为应该先公开情报的人是你喔？」

在我的催促下，朵丽发出一声叹息并点头同意。

「唉～我明白了，你来看看这个。」

朵丽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相片里有一名年轻的女兽人，感觉是个生面孔，此人究竟是谁？

「这女人名叫蕾仙，是帝都的仲介商。」

朵丽随即为我解惑。

「你别看她一身宛如妓女的打扮，她可是与邻国特务有所往来的危险人物。」

「你就是为此在追查这女人吗？」

「尽管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不过此人说白了就是个危害帝国的存在，我之前已和宪兵队联手在追查此人的下落。但我在调查期间，又打听到其他新情报──诺艾尔先生，你可曾听说过异界教团？」

「没有。」朵丽见我摇摇头，便压低音量解释。

「这是一个把恶魔当成神来崇拜，由狂信者组成的教团。」

「……这癖好还真是不得了耶。」

「这帮人会连日举行诡异的仪式，随机掳人当成活祭品杀掉。不光如此，教团干部还全都是些反政府主义者。」

「意思是他们披着邪教的外皮，实则为叛乱组织吗？」

「正是，至于异界教团的创始人，就是这位名叫蕾仙的仲介商。按照我的猜测，她是接受别国特务的委托才这么做。」

「换言之，最终目的是利用叛乱组织进行大规模的破坏行动……」

主谋很可能就是罗达尼亚共和国。其实我也从潜伏于该国的情报贩子（洛基）那里收到一连串充满烟硝味的消息。

「所以这场爆炸是他们造成的？」

「没错，但这并不是有计画的破坏行动。」

「此话怎说？」

「之所以会发生爆炸，原因是出在我的疏失……」

朵丽懊恼地柳眉深锁。

「那栋建筑物是教团干部所有。我为了调查蕾仙的下落，命人负责监视该处，但是没能获得有益于搜查的情报。迫于无奈，我决定把干部抓来拷问。说起该名干部并非战斗人员，反观我则是派遣擅长潜入的A阶高手，因此我完全不觉得会失手……」

补上一句但书的朵丽，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怒意。

「这位部下遭爆炸波及，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我接到宪兵的联络赶来施加治疗，只可惜她不一定能够活下来。因为她的身体受伤过重，没有体力接受充分的治疗……要是我更小心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对朵丽的懊悔感同身受，毕竟我同样站在负责统领同伴的立场上，因此我的一个命令就会左右同伴生死。这样的重责大任是无论取得何等地位都不能轻忽，真要说来是不得疏忽，而这也是身为组织首长的义务。

「关于部下一事的确令人遗憾，我会衷心祈祷她能顺利康复。」

「呵呵呵，我真没料到会有得到你安慰的一天呢──总之先言归正传，毕竟现在没空沉浸于感伤之中。根据现场勘验得到的结果，已查明爆炸的源头就是干部本人。」

「所以爆裂物是安装在体内吗？」

「虽说是爆裂物，但实际上并不是炸弹──而是魔力。事前注入干部体内的那股魔力，透过远端遥控或满足某种特定条件就可以引发威力无比的爆炸。」

「喂喂，你的意思是仅凭引爆魔力就把建筑物炸毁，甚至对A阶探索者造成致命伤吗？如此强大的技能可是闻所未闻喔。」

「我也从未听说过。」朵丽神情凝重地点头肯定。

「那我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啰。诺艾尔先生，你在爆炸发生前有感应到什么吗？」

「……我感应到异样的魔力。」

我回忆起爆炸发生当时的情况继续说明。

「那并非平常能接触到的魔力，却又让人非常熟悉。这种魔力会吸附于皮肤表面，甚至令人产生一种类似轻微酒醉感的错觉──」

「那不就是……」

「没错，相信你也很清楚吧？那与弥漫于深渊的魔素是完全相同。」

可是那股魔力不同于深渊的魔素，蕴含着某人凶残的邪念，所以我立刻察觉出这将会造成大规模的破坏。

「这样啊……果真如此……」

朵丽了然于心地点了个头。

「谢谢你提供如此宝贵的情报。拜此所赐，我就能拟定对策了。」

「你也同样帮了我一个大忙，若没有得到你的情报就举办七星杯，势必会让这帮叛乱分子为所欲为。」

「不客气。那么，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我打算采取更严格的入场检查。只要有魔力侦测器，应当能揪出被改造成炸弹的家伙。如果对手具备不同于人类的魔力，效果将尤其显著。」

「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就以选手的身分拭目以待啰。」

尽管我们表面上是一脸冷静地互相交谈，其实心情暂时难以平复。就连朵丽那张沉稳的表情里也隐隐透露出内心的动摇。

「那我先回工作岗位啰。拜拜啦，蛇先生。」

朵丽挥挥手准备离去之际，这次换成我出声喊住她。

「等等，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朵丽因为我的提问而诧异地睁大双眼。

「明明你之前都拒绝与我合作，如今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毕竟我不能放任那些危险的叛乱分子继续撒野。尽管你我之间在七星会议上的那笔帐还没算完，但我愿意不跟你计较。」

「那笔帐怎能算在我头上？而且真要计较的话，我才该埋怨你在会议上爆料合谋暗杀约翰一事呢。」

「那是你自作自受。假如你没跟维克托尔联手来诓我，我也没打算重提此事。」

「你这只是强词夺理。算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的提议确实很吸引人。尤其是【傀儡师】修格的力量，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朵丽却略显伤脑筋地笑着给出答覆。

「但还是容我拒绝你的提议。」

「方便问一下理由吗？」

「先说好你可别误会喔，我不是因为之前提议被拒才这么做，也与七星会议一事无关。基本上就跟你一样，纯粹是这么做会与我的美学抵触。诺艾尔先生，正如你把约翰视为自己的猎物，我也想亲手猎杀蕾仙这个女人，而她就是我的猎物。」

朵丽嫣然一笑，同时表现出坚定的拒绝之意。至于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在透露出无论谁来碍事都绝不轻饶的意思。

「明白了，那我就不插手了。」

「你能理解真是帮了大忙，毕竟我现在也不想与你争斗。况且若是与你联手的话，又会衍伸出其他问题。」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

当我困惑地歪过头去之际，朵丽毫无戒心地贴近我，将她那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我，调情似地于我耳边呼出一口气。

「那是因为──」

在我感到浑身不适而准备把朵丽推开时，一股熟悉的嗓音以近乎歇斯底里的方式尖叫着。

「团长！您想对诺艾尔做什么！？」

我诧异地望向声音来源，一名身穿翠绿色长袍的金发女性正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你果然还是跟来了。」

朵丽轻笑一声从我身边退开，慢慢走至动怒的女性身旁。

「我应该命令过你留在原地待命吧？难道你就这么担心诺艾尔先生吗？」

女性被将脸凑至面前的朵丽这么一问，神情尴尬地撇开视线。

「无妨，反正我明知你是个性情急躁的女性仍收你入团，这次就原谅你吧。」

「……真的是非常抱歉。」

见女性沮丧地道歉后，朵丽再度将目光对准我。

「答案已经出来了，这名女性便是我说的问题。」

我惊呆地听完两人的交谈之后，随即感受到一股滔天怒火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来。

「你这娘们是想干么？为什么──」

气到梗在咽喉处的那个名字，随着杀意一同从我的口中挤出来。

「达妮雅会在这里？」

达妮雅·库朗克是我在改组成立岚翼之蛇之前，也就是苍之天外（blue beyond）时期的同伴。我为了让她对盗用队伍公款一事赎罪，于是亲手把她卖去当奴隶。不过买下她的主人已经过世，重获自由的她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才对。

可是，达妮雅如今竟以一身探索者时期的装扮站在我面前。按照她与朵丽的对话来看，恐怕已经加入黑山羊晚餐会了。尽管不清楚朵丽为何要这么做，但假如她是为了对抗我才聘雇达妮雅的话，休想我会轻易放过她。

我反射性地将注意力集中于配戴在我身体右侧的某个重物上。其实在我外套底下有一个枪套，枪套里装着新买来的魔枪（silver flame）。虽然我再怎么说也无意在这里与人开战，可是我已愤怒到不自觉地进入备战状态。

「你别生气嘛，诺艾尔先生，这样会白白糟蹋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喔。」

我杀气腾腾地怒目直视，但朵丽仍不改她那云淡风轻的态度。

「我先声明清楚，我单纯是看上她身为探索者的能力才招揽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用意。即便她有一段空窗期，同为【治疗师】的我仍有办法将她的才华挖掘出来。」

「……你当真只是基于这个理由吗？」

「我愿意发誓绝无一丝虚言。我明白这么做会惹你不开心，但我说的全都属实。对于有能力从细微的表情变化识破对方有无撒谎的你，肯定是一看便知吧？」

原因是人在撒谎时会令表情产生细微变化，而且不是当事人能够控制的。我在冷静后稍作观察，一眼看出朵丽确实没有撒谎。

「那就好。」

我转身慢慢远离两人。既然朵丽没胆利用达妮雅来算计我的话，我也无意对此多作表示。反正达妮雅想加入黑山羊晚餐会，也是她的个人自由。我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且没有任何感触。

为了避免被围观群众拖住脚步，我选择人烟稀少的路线离开封锁区域。通往爆破现场的大马路上，直到现在仍不断有人想来看热闹，纵使被宪兵队跟黄色封锁线阻挡去路，这些人还是不死心地想一窥究竟。

维护现场秩序的宪兵队肯定很辛苦，毕竟他们今晚非得彻夜站岗不可。一旦我被围观群众发现，将会给他们添麻烦。当我为了掩人耳目准备沿着暗巷离去时，一道声音从后头叫住我。

「诺艾尔！」

来者是达妮雅，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我。纵使装作没听见也行，但她不断呼唤我的名字将会引来麻烦。亏我特地避开人群，要是因此让围观群众发现我的话将本末倒置。迫于无奈，我只能停下脚步。

「……有事吗？」

达妮雅见我回头反问便放慢步伐，不过她没有停下脚步，只见她那纤细的肩膀随着喘息上下起伏，一步步地走向我，接着她将白皙的手伸向我的头。下一秒，她的手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头上的伤便随之愈合。因为先前过于忙碌的缘故，直到现在我才想起自己的头部被碎片砸伤了。

「你明明都受了伤，为何不赶紧接受治疗呢？」

面对达妮雅语带责备的询问，我打从心底感到排斥。

「你这女人还真烦耶。」

我一把拍开达妮雅伸向我的那只手，接着把话说下去。

「难不成你以为继续这样关心我，我就会心软重新接受你吗？假如你真这么认为可就大错特错。奉劝你别再做出这种多余的举动，安分找个符合自身水准的方式过活。」

达妮雅在被我断然拒绝后，有那么一瞬间显得十分悲伤，不过脸上表情很快又被漆黑无比的憎恨之情所占据。

「听说你正在跟劳夫·高汀的女儿交往是吗？」

「那又怎样？这件事与你何干？」

「我说过了，我会杀死所有接近你的女人。」

「你少给我在那边吹嘘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这并不是吹嘘，我说到做到。」

看着断然说出这句话的达妮雅，我懊恼地啐了一声。

「难道你打算就这样纠缠我一辈子吗？」

「对呀，只要我没得到你，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奉劝你别太嚣张喔。」

忍让到极限的我，一把揪住达妮雅的衣领，并从枪套中拔出魔枪，抵在她细嫩的咽喉处。

「别逼我杀了你喔，臭娘们。」

「……你杀呀。」

达妮雅即使被枪口抵着，仍无所畏惧地抛出这句话。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只倒映着我的脸庞。事实证明达妮雅已经崩溃，就因为惦念着我到彻底崩溃，才沦落成这副德行。

尽管只是一闪即逝，轻微到微不足道──我的内心深处仍感到一阵刺痛。

「像你这种女人不值得我动手。」

我松手放开达妮雅，同时把魔枪收回枪套内。

「我只说一次，你别跟贝娜黛妲·高汀扯上关系。」

「难道你就如此珍惜那女人吗？明明你们才刚交往没多久，你就这么关心她呀。」

达妮雅以责备的语气说着，但她的嗓音微微颤抖，彷佛随时都会放声痛哭。

「……我不要，我死都不要见到你跟那女人在一起。不管要我付出何等代价，我都要杀了那女人。」

「你办不到的。」

我以扼杀所有情感的语调加以否定。

「只要有我在，凭你是绝对办不到的。」

达妮雅双眼婆娑地落下大滴的泪珠，紧咬双唇至微微渗血，一语不发地伫立在原地。经过一段时间，她才转身慢慢离去。

「可怜的小姑娘。」

等我回神时，银发男子已站在我身边。他的目光并非对准我，而是注视着达妮雅她那弱不禁风、逐渐远去的背影。

「看她的样子，恐怕是真的必须死在你手上才有办法获得解脱。」

「……滚。」

银发男子随着我的一句话当场消失。独留于现场的我拿出火柴，替自己点了一根菸。我看着微微燃烧的香菸前端，大吸一口蕴含甘甜香气的烟，任由它布满肺部深处，接着一口气全吐出来，这才感受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

「在这座都市之中，肯温柔待我的就只有你……」

我无奈说出的这句话，终究等不到任何人的回应──

与宪兵队谈完事情的朵丽在准备返回战团基地时，恰好瞧见去追诺艾尔的达妮雅走了回来。看着意志消沉的达妮雅，朵丽不由得露出苦笑。

「又被人甩了吗？你还真是学不乖呢～」

达妮雅一瞬间露出凶险的表情，但很快就变得无精打采。

「……我也知道自己很傻。」

达妮雅咬住嘴唇敛下眼帘，随即有好几滴水珠落在她的脚边。

「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这种心情我也并非无法体会，不过你陷得太深了……」

朵丽走向达妮雅，将手搭在达妮雅的肩膀上。

「达妮雅，你是有天分的人，若想发挥出来，你就需要具有坚定的意志，依你现在这种状态是无法变强的。」

朵丽之所以邀请达妮雅加入战团，纯粹是看上她的实力。广纳人才不只能够强化战团，也可以变相牵制其他战团。根据传闻，霸龙队的吉克也曾亲自去挖角过诺艾尔，而这绝非什么罕见的举动。

「而且你变强的话，蛇──不对，诺艾尔先生也会对你另眼相看不是吗？」

朵丽一反平日作风地好言相劝，却只换来达妮雅的一声叹息。

「……我先回战团基地。」

达妮雅拖着脚步逐渐远去，目送这道背影的朵丽忍不住摇摇头。

「她的情况似乎比我想像得更严重……」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吗？不，即使真是这样，单就避免达妮雅在其他战团取得更高的成就而言，先把她拉拢过来仍是正确的抉择。如此说服自己的朵丽，将身体倚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总觉得有点累了。」

大概是一人独处的缘故，莫名有种疲劳涌上心头的感觉。眼神空洞的朵丽，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能装照片的小吊坠。在打开吊坠后，可以看见里头装了一张红发少女将婴儿抱在怀里的照片。

朵丽注视照片一小段时间后，以自嘲的口气说：

「无聊。」

她很诧异自己撂下这句话的语调是如此冰冷，却又那么软弱无力──

†

由雷翁暂代指挥官一职的这趟讨伐远征，在顺利完成各项委托后正迎向尾声。这趟远征需要往来于辽阔的帝国境内，多亏这艘岚翼之蛇的飞空艇·漆黑千金，才能够在进度没有受延误的情况下如期完工。

至于讨伐任务本身，因为包含雷翁在内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升阶，实力远在从前之上，所以迎战深度八的恶魔也能轻松解决。

按此步调来看，理当能比预定时间更早返回帝都。于是雷翁透过舰内的通讯器，将此消息传达给诺艾尔，而且他在通讯时的语气充满喜悦。

「我想应该能在七星杯预赛开打前赶回帝都。」

其实原定计画是在预赛期间才有办法回去，由于岚翼之蛇是七星之一，只需参加复赛即可，因此时间上算是相当充裕，但既然能提早返回帝都，雷翁会如此开心也是人之常情。

「有这艘飞空艇当真是帮了大忙。不过因为速度太快，我们起先还有些不太适应。」

雷翁笑着说完后，隔着通讯器能听出诺艾尔也跟着笑了。

『意思是有人晕船吗？』

「没错，就是修格。」

『修格？这真叫人意外耶，我还以为会是昊牙。』

「我也同样相当意外。你别看他那样，似乎很不习惯搭飞空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耶，那他大可在搭船前先讲一声嘛。』

「瞧他搭乘飞行型人偶兵时都没问题，想必是对于无法亲自操控的飞空艇就习惯不了，所以他脸色惨白地一直窝在厕所里。」

『……真亏他有办法熬过这趟讨伐远征耶。』

「我有把事前准备好的晕船药拿给他吃，幸好效果还不错。」

『你准备得真周到耶。』

「拜你所赐，大家都过着药不离身的生活，只不过多带点晕船药根本不算什么。」

诺艾尔以窃笑声回应雷翁的讽刺。尽管雷翁很想吐槽也不想想是谁害的，但他明白讲了也只是白费唇舌，便死心打消念头。

「昊牙的锻炼也非常顺利，虽然未必能赶在复赛前完成升阶，不过他比起远征前变强许多，当事人也很有干劲。」

『那小子肯定是因为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使得他骑虎难下吧。』

「你又说这种话……下令叫昊牙变强的人是你，你就坦率点认同他一下也无妨吧……」

『能够得到我认同的只有成果，我对光说不练的家伙不感兴趣。』

「意思是昊牙有拿出成果的话，你就会认同他吗？」

诺艾尔没有回应，看情况并非通讯器出问题，而是他不想回答。这情形令雷翁不禁暗自苦笑，觉得诺艾尔这种顽固的性情倒是挺符合其年龄会有的反应。

「话说回来，你真的跑去跟人相亲吗？」

『没错，我和高汀家的女儿正在交往。你是从报纸上得知的吗？』

「嗯，帝国首都的报社与各分社都有联系。诸如你那边的早报新闻，在外地就是中午会收到消息。大家对此事大为震惊，记得你对这类事情一直很排斥不是吗？」

『……关于此事有些内情。』

诺艾尔以近乎叹息的疲倦语气开口回答。

『细节等一起去喝一杯时再告诉你。』

「哈哈哈，那还真叫人期待呢。不过根据你给出的答案，亚儿玛有可能会直接拿刀捅你，奉劝你最好当心点，而且她直到现在都还在气头上喔。」

『气头上？』

「亚儿玛一得知你与人相亲时，大吵大闹说要独自回去找你对质。尽管最终有勉强哄住她，可是她除了出任务以外的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停在嘴里念着你的名字，那模样完全就是哪来的惊悚片。」

『关我屁事，反正那丫头也不是现在才那么蠢。』

「总之我已经提醒过你啰？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出面当和事佬。」

理由是阻止亚儿玛抓狂的差事，雷翁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纵使亚儿玛没动用武器，但直到成功安抚她之前，包含雷翁在内连同修格和昊牙全被她当成沙包打。即便伤口已经愈合，被揍的部位仍会隐隐作痛。尤其是昊牙与亚儿玛在平日里就八字不合，因此昊牙更是伤重到下腭与肋骨都被当场打断。与这样的亚儿玛一比，就连老虎也跟可爱的小猫毫无分别。

「无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报告吗？」

诺艾尔以傻眼的语调询问，雷翁一如往常习惯地摇摇头。

「没有其他需要报告的事情了。」

『这样啊。总之若有出任何状况随时都能联络我，那就等你们回来了。』

雷翁结束与诺艾尔的通讯，决定梳洗完便直接就寝。此刻已是深夜，由于明日还得出任务，因此不能太晚睡。他打了个哈欠走在舰内的通道上时，恰好遇见换上睡衣正在眺望窗外的修格。

「修格，你怎么了？」

被雷翁这么一问，修格用下巴指了指窗外。被提醒的雷翁将脸凑过去一看，发现飞空艇的外侧──也就是目前降落的草原上，昊牙正全神贯注地练习挥刀。

「……不是说过今天的锻炼已经结束了？」

「是啊，那是昊牙自己想做的。」

「锻炼过度不是会适得其反吗？」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为了达成升阶，就非得超越自身的极限不可。若能锻炼到精疲力竭进入恍神状态，有时也可能成为升阶的捷径。」

雷翁释怀地点头以对，接着退开窗边。

「依照修格你的观察，你觉得昊牙有机会在期限内完成升阶吗？」

「我认为成果算是相当不错，昊牙已成长到能够战胜一百尊自动模式的人偶兵，相较于当初是进步飞快，不过……」

「还是欠缺临门一脚。」

雷翁代替语塞的修格说出答案。

修行非常顺利，关于这点是千真万确。由于在这趟远征里，除了修格以外，雷翁也来帮忙锻炼，因此昊牙的成长速度有目共睹。但与此同时，雷翁忍不住怀疑再这样下去，昊牙恐怕难以在期限内达成升阶。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

「昊牙具备非常出色的才华，偏偏唯独这件事是除了当事人有所自觉以外别无他法。如果把我们的感受告诉他，反而可能会令他陷入混乱。盲目地追求力量是不行的，当事人必须让渴望得到的力量与自身同步才行。」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更何况理想中的力量也会因人而异。」

「我相信昊牙已察觉出自己的不足之处，才会在那边练习挥刀，借此来正视心中的自我。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我们能提供的协助相当有限。」

修格点头肯定自己的话语后，随即转身背对雷翁。

「你要睡了吗？」

「不，我去帮昊牙准备消夜，毕竟有句俗语是肚子饿就没法打仗。」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雷翁忍不住睁大双眼。

「……帮他准备消夜？你未免也太照顾他了吧。」

修格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若是昊牙变强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吧？」

「因为──」修格加深脸上的笑意。

「一旦昊牙在七星杯里荣获冠军，就可以让诺艾尔出洋相呀。」

「……你也真是的，看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雷翁回以苦笑，修格见状后不禁歪过头去。

「难道你不想看看诺艾尔出糗的模样吗？」

「啥？我当然很想看一次啰。」

「对吧？」

他们两人都非常尊敬诺艾尔，正因为如此才想看他出糗的模样。毕竟敬意与恶作剧绝不是互相抵触的两种心情。

「我也陪你去准备消夜，其实我对做菜颇有心得。」

「好，就来帮昊牙准备一顿美味的消夜吧。」

两人对彼此点了个头，便朝着厨房走去。

「话说回来──」

雷翁将自己一直非常在意的问题说出来。

「你要拿着那个抱枕到什么时候？」

「唔！」

满脸羞红的修格立刻把抱枕扔在地上，如脱兔似地高速跑掉。雷翁不由得放声大笑，并且迅速追了上去──三名大男孩的夜晚才正要开始。

第四卷 三章：七星杯

「终于！终于迎来这天了！！」

在挤满超过五万名观众的帝都竞技场里，从扩音器里传出一股年轻女性的嗓音。从她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兴奋和欢喜，足以代表全体观众的心情，原因是任谁都在引颈翘望这天的到来。

位于最高层贵宾包厢内的我，也能清楚看见手持麦克风的该名女性。这位将栗色秀发绑成侧边双马尾的年轻女地侏就坐于实况播报台前，她拥有清秀的五官，基于种族关系是身材娇小且相貌稚嫩，宛如哪来的小孩子，而她那身以粉红色和白色为主的花边礼服，更是加深其稚气感。

至于她的名字──

「我是露娜·露雀，有幸能担任这场盛宴的实况播报员，我真是幸福到死而无憾了！」

此人是近期爆红的歌姬，本身对探索者也颇有研究，因为其知识和知名度都备受好评，所以才被提拔为本次的实况播报员。事实上挑选她的人不是我，而是担任其经纪人的菲诺裘。至于菲诺裘本人，也以解说员之姿坐在露娜身边。

「诚如各位所知，自从七星三等星的岚翼之蛇团长，身为旷世奇才的诺艾尔·修特廉与凯乌斯殿下一起召开记者会至今已过了三个星期！相信在这段期间经常兴奋到难以入眠的人，不光只有我一人才对！在座观众肯定也都满心期待吧！就在今天，我们的美梦终于成真！至于这场盛宴就是──！」

露娜扯开嗓门大声宣布。

「帝国最强探索者争霸赛·七星杯正式开始！！」

下一秒，竞技场内欢声雷动，止不住兴奋的观众在场内不断欢呼尖叫。身为播报员的露娜也不遑多让，以非比寻常的大嗓门说：

「目前已经嗨翻天的各位观众！请小心别在比赛开始之前就耗光精力啰！从今天起是为期一周的预赛！虽说是预赛，但选手们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优秀探索者！为了将他们的英姿烙印于眼里，请大家卯足全力炒热气氛吧！耶──！！」

「「「耶──！！」」」

在露娜的带头之下，现场观众齐声欢呼。以带动气氛来说，她表现得相当不错。在我如此佩服之余，旁边却传来一阵叹息声。

「此人真是缺乏气质。」

位于我旁边的凯乌斯皇子以傻眼的语气说出感受。在这个贵宾包厢里除了我跟凯乌斯以外，各界名人与其护卫们也都群聚在此。

「难道播报员里没有更适合的候选人吗？」

「我倒是认为这位女性非常称职。她明明是首次担任播报员，但在面对五万名观众时毫不怯场，表现得落落大方。」

凯乌斯听完我的回答，露骨地摆出一张臭脸。

「理当还有其他能大方面对群众的人才呀……唉，看来我没挑选另一头的座位是完全正确。」

凯乌斯将目光对准位于对侧的贵宾包厢。皇帝、其他皇室成员以及参与政治的大贵族们都在该处观赏七星杯。由于凯乌斯是促成七星杯的推手之一，因此不想被那些人认为自己是哪来的粗俗小辈。这男人平常总爱表现得高高在上，却又对琐碎小事斤斤计较，我看他肯定是个老二很小的家伙。

在我侧眼观察凯乌斯时，播报员继续主持大赛流程。

「在选手们进场的这段期间，我将与担任解说的菲诺裘姊姊大人一同来说明七星杯的比赛规则。姊姊大人，今日请您多多指教！」

「大家好，人家是本大赛的营运委员长兼解说员菲诺裘·巴尔基尼，平常的工作是以经营技术顾问业为主，另外也会栽培类似小露这样的歌姬。各位观众，直到七星杯结束以前都请大家多多指教。」

菲诺裘对着台下观众不停抛媚眼或送上飞吻。因为他长相帅气，引来许多女性的尖叫声，不过熟知其真实身分的人们应该是坐立难安吧。身为帝国最大黑帮兼奴隶商人的菲诺裘居然光明正大地来到台面上，恐怕就连当事人也始料未及。

「七星杯是史无前例的一场竞技大赛。」

露娜开始为观众进行解说。

「其中最大的特色是能够完全避免选手受伤，原因是设置于擂台边的两座方尖柱可以代替与之连线的选手承受伤害。相信有观众觉得不会受伤的比赛只是一场闹剧吧？还请各位放心，尽管选手不会受伤，却会忠实还原受伤所造成的影响。选手不只得承受与伤害相符的痛楚，行动也会随着损伤程度受到限制。我没说错吧？姊姊大人。」

「你说得非常正确，小露。只需想像成当手臂被砍中后就会暂时不能动即可。另外中毒效果也会如实重现喔。」

「喔～～」露娜不由得发出赞叹声。

「连中毒都能重现就真的是太厉害了。」

「对呀，所以奉劝选手们最好比照实战那样闪躲攻击喔。」

「当连线的选手承受过多攻击，也就是方尖柱承受的伤害达到上限时，选手就会无法动弹。反之，方尖柱并未达到极限还能行动的对手若是此时继续追击，也同样会变得无法动弹。虽然大赛本身没有裁判，但还是有所谓的裁判喊停机制。至于想趁对手无法行动时发动追击的选手，将会无条件遭到淘汰，因此请大家务必遵守比赛规则！」

露娜和菲诺裘接着向观众解释其他比赛规则。

选手能使用的技能以两个为限，必须事前提出申请。可以携带武器上场，但是尺寸不得超过当事者所能携带的范围。投降、倒地没能在十秒内起身、无法行动以及出界都视同落败──

当两人解释完基本规则时，工作人员进入播报台，在露娜耳边说了几句话。

「工作人员刚来通知说选手们都已经准备就绪！请观众以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欢迎七星杯预赛第一区的选手们入场！」

观众遵照露娜的请求献上掌声和喝采后，乐队也开始演奏澎湃的进行曲，第一区的选手们纷纷从出入口处现身。

进场选手一共是二十人，加上辅助员总计四十人。全副武装的选手们笑着向观众挥手致意，其中不乏有我熟悉的面孔。

那四人分别是幻影三头狼（mirage triad）的沃尔夫、丽莎、洛冈以及维洛妮卡。依照我的观察，参赛者是沃尔夫和维洛妮卡，洛冈与丽莎则担任辅助员。我只是稍微看一眼，就能明白四人的实力远比先前强大许多。兴许是历经人鱼镇魂歌一战，成功激发出这四人的潜力吧。不过来自同个战团的两名选手被分配在同一区，老实说是满倒楣的。

「最终有多少人报名参赛？」

目光仍对准选手们的凯乌斯向我提问。

「预赛是一百三十人。」

「表示除去七星的六十五个战团是无人缺席，而且每个战团都推派两名代表参赛啊。」

「真是非常好的结果。」凯乌斯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也点头表示认同。

「没错，这代表探索者们也对此相当关注且充满期待。虽然基于人数问题，有些选手会因为分区淘汰的赛制得多上场几次，可是考量到本大赛的宗旨，对选手而言并非没有好处。毕竟增加上场大展身手的机会，也有助于提升评价。」

「但终究有人是单纯想夺冠吧？」

「这部分就全凭运气了，而运气同样是身为探索者不可或缺的要素。若想战胜命运，当事者就只能身怀对等的实力，这个业界可没宽容到允许半吊子来捡便宜。」

「原来如此。」凯乌斯点了个头，接着斜眼望向我。

「这就是你的经验谈吧。」

「我只是平心而论罢了。」

我回以微笑，开始品尝附设餐桌上的红酒。在我喝了半瓶红酒的时候，选手入场以及开幕仪式的致词终于宣告结束。第一轮上场比赛的选手们，此刻都已站在擂台上。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争夺帝国最强探索者宝座的龙争虎斗，至此揭开帷幕──

预赛期间最多会有四场比赛同时进行，选手们在四座擂台上展开死斗。虽说选手们皆是B阶，但以我的标准来看全都表现得相当出色，无论何人胜出或落败都不足为奇。观众也因为难得亲眼目睹平日里绝无机会瞧见探索者之间的对决，所以全都看得双眼发亮。

基于这个原因，现场传出的惨叫声把他们全惊呆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这股凄厉的惊呼，别说是观众，就连战斗中的选手们也困惑地扭头望去。只见身为声音来源的该名选手紧紧压住自己的左手，然后口吐白沫地当场昏倒。对战选手在目睹此人异常痛苦的模样后，也同样惊骇莫名。

「哎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倒地的吉列姆选手迟迟没有起身！对手也对吉列姆选手的异样感到非常错愕！有请姊姊大人来为大家解惑！」

在露娜的请求下，菲诺裘缓缓开口。

「吉列姆选手之所以直接倒地，是因为他承受不住忠实还原的痛楚。他与对手同为【剑斗士（gladiator）】，实力又在伯仲之间，战况自然会陷入胶着。急于短期内分出胜负的吉列姆选手，最终决定采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战方式，打算故意让人砍下自己的左手来制造破绽，再借此取下对手的首级。只可惜吉列姆选手以左手承受斩击，却在准备反击之前，就因为方尖柱还原的痛楚而昏死过去。」

「意思是吉列姆选手低估不会当真受伤的比赛机制，结果因为承受不了超乎想像的痛楚而倒地不起！最终以这种令人遗憾的方式分出胜负啰！」

面对露娜不留情面的评语，菲诺裘忍不住苦笑以对。

「小露说的并没有错，不过吉列姆选手仍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探索者，他的实力同样有目共睹。重点是当真在实战里，他理应能在被砍下左手后仍无所畏惧，一举击败对手喔。」

「咦！？可是可是，吉列姆选手的确是承受不了疼痛才倒地喔？按照姊姊大人的讲法，不就等于承认系统过度还原痛楚吗？」

菲诺裘点头回应露娜的问题。

「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

「咦咦！？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确切而言是纯粹的痛楚。方尖柱在吸收伤害之后，会将本该承受的痛苦和麻痹反馈给选手。至于做法很简单，就是透过电子讯号。方尖柱会介入人体传导神经的电子讯号，重现受伤时所产生的结果。换句话说，方尖柱会蒙骗选手们的大脑。」

菲诺裘露出一张冷酷的笑容，用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于是我们发现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就是蒙骗大脑产生疼痛的错觉时，职能加成所提升的体能无法发挥效用，因此当事者本该能承受手被斩断的疼痛，但在缺乏职能加成后就扛不住纯粹的痛楚。而这就是吉列姆痛昏过去的真相。」

方尖柱重现疼痛所造成的效果，并不是我们刻意为之，单纯是偶然之下的产物。这是我亲自上阵实验得出的结论。当我与柱子连线，拿短刀砍向自己的右臂时，居然有一股非比寻常的疼痛袭向我。我起先以为是系统没调整好，不过我很快就发现痛楚的性质有别于以往，最终明白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战斗系职能是不分种类都会提升当事者的体能。所谓的体能，就是指肌力、敏捷度和持久力，其中的持久力也包含减缓疼痛的效果。可是直接针对大脑产生疼痛的错觉时，此效果就不会发挥作用。

以【话术师】而言，虽然提供的体能加成相对较低，却能获得强大的精神抗性──就是具备精神不易受外界影响的特性。即便如此，当我被短刀砍中手臂之后，还是痛得我暂时无法起身行动。

历经多次实验，我成功掌握承受疼痛的诀窍，但对于不习惯纯粹疼痛的其他人来说，十之八九是承受不了。并非我们战斗系职能者怕痛，而是在缺乏职能辅助的情况下，纯粹的疼痛是一种未知的感受。就算再强大的高手，依然承受不了超乎想像的痛楚。

暂时停战的选手们似乎都听明白菲诺裘的解释，个个脸色发青地伫立在原地，不难看出因为他们都已经想到最严重的后果了。

「这哪是什么不会受伤、讲求安全性的比赛，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让选手变成废人。」

凯乌斯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如果因此折损战力，导致冥狱十王一战落败将本末倒置，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

「恕我直言，这完全是您多虑了。请看看下面。」

我用下巴指了指场上的选手们，凯乌斯看完瞠目结舌。

「不会吧……怎么会……」

在目瞪口呆的凯乌斯眼前，余下三组选手们继续展开龙争虎斗。他们的心中已没有恐惧，甚至展现出比之前更俐落的身手。稍纵即逝的刀光剑影、施放魔法的强光、如暴雨般从天而降的箭矢──这些人在明白大赛得背负的风险……不，正因为明白这样的风险，于是潜能全被激发出来了。

「他们都变强了……为什么？明明这些人又不是七星成员……」

「这些人的确不是七星成员，但仍是探索者业界的佼佼者。先别说他们本就不畏惧死亡，甚至懂得利用名为死亡的风险来使自己变强。理由是战斗系职能必须面临九死一生的战斗，迫使自己的求生本能觉醒，才能够完成进化踏入更高的境界。这群佼佼者都切身明白一件事情，就是这么做即便无法达成升阶，仍旧可以大幅提升基本战力。」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不过……」

「殿下，天底下的英雄绝不是只有我和约翰，他们也都具备成为英雄的资格。借由七星杯突破自身极限，期待有朝一日能迎向等待在前方的真正挑战，对这群人而言，这才是理应具备的心态。」

凯乌斯先是一脸五味杂陈地发出沉吟，片刻后才放松表情。

「……虽然很令人不甘心，但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全都优秀到超乎我的想像。我以皇族的身分，打从心底以他们为荣。就算你已是七星之一，如果不求上进的话，转眼间就会被其他人超越。」

「请殿下放心，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我对着底下的选手们举起手中的红酒杯。

「我会在这场七星杯里证明，我才是至高无上的最强探索者。」

第一区的预赛进行得十分顺利，脱颖而出的最后两人正在场上一决高下。

一方是顶着褐色头发的二刀流剑客·【剑斗士】沃尔夫。

其对手是在前一场比赛里淘汰维洛妮卡的【圣骑士（paladin）】老手。

尽管能看出此人因年纪导致体能衰退，不过他在面对与红炎魔人（Ifrit）同化的维洛妮卡时，仍凭借卓越的剑术取得压倒胜，可说是老当益壮的强者。

老手是A阶，反观维洛妮卡是B阶，战斗能力自然会因为阶级而有所落差，可是不至于相差到无法翻盘的地步。维洛妮卡吞下惨败的理由，平心而论就是老手的剑术十分高超。

问题是此等强者，终究不敌岁月的摧残──

「看我一口气撞飞你！《迅雷狼牙（vorpal sword）》！」

原本趋于劣势的沃尔夫一声大吼，抓准老手露出的短暂破绽，以伴随闪电的招式发动突击。老手举盾防御并发动防御技能，仍阻止不了沃尔夫卯足全力的冲撞。

老手焦虑的脸上明白写着『若能使用《绝对圣域（ex-invincible）》就好了』。这招是【骑士（knghit）】系的终极防御技能，能够反弹任何攻击，但限制是发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都无法再次使用。老手仰赖阶级、剑术以及资历上的优势占尽先机，偏偏刚才已被沃尔夫不要命的猛攻吓得动用《绝对圣域》了。

──其败因就是斗志随着年龄被磨钝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沃尔夫宛如一头饥饿的猎犬紧咬住猎物不放，反观老手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懊悔之情，下一刻就这么被撞出场外。

「选手跌出场外！」

负责播报的露娜迅速宣判。

「预赛第一区优胜者是幻影三头狼的团长沃尔夫·雷曼选手！就此达成反杀强敌的壮举！着实跌破众人的眼镜！B阶战胜A阶真的是相当令人吃惊！感谢两人在预赛里就带来如此精采的对决，请大家为他们献上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面对如雷的掌声和欢呼，沃尔夫握起双拳举向天际。

「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尔夫发出胜利的咆哮。反观落败的老手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恐怕这场大赛是他打响名声的最终机会。尽管他带来一场精采的对决，却也暴露出自己衰老的一面，看他那样应该是无法在冥狱十王一役里做出贡献。

此人是付出何等牺牲才拥有那般力量？正如他所得到的力量，肯定同样失去许多事物才对。落败的老手脸上只挂着一张疲惫不堪的笑容。我在心中为他献上掌声，对他的探索者人生表达敬意。

「他若是没有跌出场外，最终将会由他取胜吧。相信他还有余力才对。」

见证这场比赛的凯乌斯，大表可惜地如此低语。大概是这令他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所以才这般心生同情。

「不管怎么说，暴露出自身衰老一面的他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这与界外出局无关，当老手对沃尔夫心生畏惧的那一刻起，他的辉煌之路就已宣告结束。即使老手顺利战胜沃尔夫，十之八九也会辞退复赛资格。原因是以他那样的实力，肯定早已认清自己就算进入复赛也只会丢人现眼。

「俗话说盛极必衰，再厉害的强者终究无法战胜岁月。」

「虽说你所言属实，但你只是基于这个原因吗？方才观战时，我从你的侧脸注意到一件事，就是你似乎特别关心沃尔夫。在他取胜的那瞬间，你有松一口气对吧。」

这家伙出乎意料还挺敏锐的。不，应该对他的观察入微表示赞赏。

「那个笨蛋是我从新人时代起就已经认识──不，说他是朋友才对。」

我与他并非一般的朋友，而是一路互相切磋竞争。虽然现在无论立场或实力都是我占上风，但在苍之天外的那段期间，我曾经以他为目标在努力。

因此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真意外你抱有这样的情感耶。」

「这有何不妥吗？」

「没那回事。」凯乌斯摇头以对。

「既然有朋友就该好好珍惜……如果等到失去以后，即使有再多话想说也传达不了。」

「这是自然，我本来就这么想。」

笑着点头的我低头往下看，发现刚刚在庆祝获胜的沃尔夫，露出一张斗志高昂的笑容，抬手指向位于贵宾包厢的我。

接下来轮到你了──沃尔夫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身为朋友，我会毫不放水地彻底击溃你。」

当我加深脸上笑意的同时，瞥见这一幕的凯乌斯是整张脸都僵住了。

第一区预赛已圆满结束。虽然预赛是明天也会继续，但看这样子应该是能顺利进行。

朵丽提过的异界教团（叛乱组织），截至目前没有采取任何动作。话虽如此，我也不会松懈警戒，毕竟依照我的推测，他们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是复赛而非预赛期间。理由是所有七星在复赛时将齐聚一堂。那帮家伙制造的活体炸弹足以对A阶探索者造成致命伤，因此我不认为他们会对七星有所忌惮，反倒坚信七星群聚在此将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为了防范这群人恣意妄为，复赛的戒备必须更加严密，但这么做又会衍伸出其他问题──

离开贵宾包厢的我，为了与菲诺裘讨论明日以后的各项事宜而朝着会议室走去。长廊里只剩下我踏过地面产生的脚步声。在我边走边思考今后对策的时候，长廊对侧突然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来者并非工作人员，这是征战沙场者特有的脚步声。该步伐是在以防对手偷袭的同时，也想向敌人展开袭击。常在战场──此脚步声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能肯定这个对手非常难缠。话说脚步声里夹杂着一股金属相互碰撞所造成的声响，难不成此人是以锁链做为武器？

这种时候没什么好焦虑的，于是我停下脚步替自己点上一根菸，耐心等待对手会如何出招。

我抽着菸等了一段时间，长廊转角出现一名身材消瘦的年轻男子。此人顶着一头灰色头发，身穿松垮垮的衣服，浑身上下戴满各种银饰。原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声响就源自于那些银饰。

此人戴着项炼、手环、锁链以及满脸的鼻环和耳环。至于他的颈部，能看见明显的锁骨形状和部落刺青。

这名男子的打扮非常花俏，给人的印象却恰恰相反显得很不牢靠。他不仅骨瘦如柴，还状似睡眠不足般带着严重的黑眼圈，外加上全身瘫软地驼着背。明明造型十分招摇，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强悍。而他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五官如雕刻般相当深邃。

不过，就是这名男子的脚步声迫使我提高警觉。

「你好，很荣幸能见到你。」

男子抓了抓自己的平头，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我是探索者战团『帝国恶童会』的团长基斯·萨帕，今后请多指教。」

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的男子──基斯笑脸盈盈地向我打招呼。虽然笑容略显稚嫩，不过依照身高差距，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吧？在他那口洁白的牙齿上装有矫正用牙套。

不，在此之前──

「你说你是帝国恶童会的基斯·萨帕？少骗人了，我已命人调查过七星杯所有的参赛选手，你绝不是基斯·萨帕。」

我所熟知的基斯与眼前男子的形象相去甚远。尽管我从未见过基斯，但这名男子的外貌和情报贩子在调查报告里的描述截然不同。

真正的基斯是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根据消息，此人登记成为探索者之后，仅凭一个月立下的功绩就足以令协会同意让他创立战团，可说是旷古稀世的人中豪杰。我承认这名男子很厉害，可是与我听来的印象并不吻合。

冒用基斯之名的男子露出浅笑，彷佛想嘲笑神色困惑的我。

「没那回事，我就是基斯·萨帕。要是你认为我在撒谎的话，需要我把窗口监察官找来吗？他会证明我就是真正的基斯·萨帕。」

我立刻听懂基斯想表达的意思。

「原来如此，你已收买我聘雇的情报贩子啊。」

意思是我完全被虚假的报告蒙在鼓里。制裁叛徒一事可以晚点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基斯来见我的真正企图。

真要说来，单单收买情报贩子是无法蒙骗我的。原因是我会根据情报贩子提供的调查报告，再让巴尔基尼帮的情报人员进行身家调查。组员们对菲诺裘忠心耿耿，有别于情报贩子，是绝对无法被人收买的。这表示基斯不只让情报贩子谎报调查结果，平日里还让冒牌货来代理自己的职务。

为何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能想到的首要理由是掩饰实力。若让对手误以为自己只是默默无闻的探索者，就能在战斗中取得优势。要不然就是有着想隐瞒的特殊能力。不管怎么说，这名男子是满脑子小聪明，除了拥有不受常理束缚的思维与行动力，还兼具忍耐力。

但单单这样，终究无法解释眼下状况。

「你不惜付出莫大的代价欺骗我，现在为何特地跑来揭穿答案？难道你是担心骗我会被取消参赛资格，所以想来跟我道歉吗？」

「我哪可能会做那种窝囊事。而且我有必要道歉吗？我确实是骗了诺艾尔先生你，但这也只是针对你个人，并没有违反比赛规则，难道这样也要取消我的参赛资格吗？假使你当真这么做，营运方未免也太蛮横了吧～对于想参加七星杯的我而言，就必须前往各处商量这件事啰。」

这小子想借机谎称营运方有失公正吗？很有种嘛，不仅骗了我，还想跑来威胁我。

「那你干么来找我？总不会是特地来炫耀说我被你蒙在鼓里吧？」

「没错没错，我的目的确实就是这个喔。」

「……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基斯见我不解地歪过头，状似十分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其实我是诺艾尔先生的忠实粉丝喔。明明背负最弱【话术士】这个劣势，却使出各种手段战胜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们，如今还成为威震天下的七星。身为探索者的后生晚辈，没有任何一名前辈比诺艾尔先生更值得尊敬喔。」

「所以啊……」

基斯眯起双眼。

「我自然想在诺艾尔先生你的面前，炫耀说你被我骗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看你是笨蛋吧？只不过收买一个情报贩子就沾沾自喜，奉劝你最好有点廉耻心。」

「这真不像是诺艾尔先生会说的话，关于支配情报是何等重要，相信你应该是再清楚不过吧？我明白你忙着筹办七星杯，可是管理不了聘雇的情报贩子就太不像话了吧。既然你把千变万化派去罗达尼亚，对于这方面就该更加谨慎不是吗？」

「你……」

这男人怎会知道这么多？对于我将洛基派至罗达尼亚一事，知情者只有包含战团成员在内的极少数人。无论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里面有内鬼。重点是基斯如何掌握我聘雇了哪些情报贩子？要是说他在帝都内没有眼线的话，实在无法解释这个状况。

换言之，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不成就是你唆使探索者协会撤换哈洛德，不让他再担任我们的窗口监察官吗？」

被我这么一问，基斯无所顾忌地点头肯定。

「没错，毕竟换作是诺艾尔先生你的话，同样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我没义务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关于这点不予置评。」

「什么嘛，这么小气～……难道你在生气吗？」

基斯又往前一步，从上方低头俯视我。

「老实说我挺失望的，受人忌惮的帝国第一激进派探索者，还被取了蛇这个绰号的诺艾尔先生，不该被我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牵着鼻子走才对吧？」

他见我没有回答，冷笑一声说：

「我不久前才年满十五，终于可以登记成为探索者，结果三两下就成长到能够创立战团，说来还真没挑战性。明明我憧憬的诺艾尔先生你都得花上一年才打好基础，不就表示我比你优秀对吧？」

「我相信应该没这回事吧。」基斯脸上浮现一张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真是聒噪的家伙。即便再仰慕我，也没必要就连挑衅方式都要一块模仿。尽管成为后进的典范是很开心，却又莫名令我有种替他汗颜的尴尬感受。

基于此因，我决定为这场闹剧画下休止符。

「基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咦，为何突然这样改口？」

「你仰赖自家老爸的力量在这边狐假虎威，都不觉得空虚吗？」

老实说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就只是想借此套话。纯粹是利用眼下所获得的情报，透过消去法推敲出答案罢了。不过，我的猜测十之八九没有错。原因是在帝都里，拥有凌驾于巴尔基尼帮的监视网，同时对巴尔基尼帮所有成员的动向瞭若指掌的组织，老实说是屈指可数。

结果就是基斯对我的提问相当吃惊，接着显得火冒三丈，先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已荡然无存，身上散发出如野兽般的杀气。

看来这是基斯非常不想被人点出的软肋。不过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既然他是基于仰慕才模仿我，意即他是个自尊心极高的男子，如今被人数落成靠爸族，怪不得会当场发飙。由于他的反应正中我下怀，惹得我不禁喷笑出声，他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伤脑筋，原来你在套我话啊？」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能怪你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真有一套，看来我在口舌上不是你的对手。」

基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正色说：

「纵使现在办不到，但有朝一日我还是会让你甘拜下风。当然我指的并非话术，而是探索者的实力。我今天只是来向你打个招呼。毕竟打招呼还是很重要对吧？」

「你有这份心确实很好，我就以前辈的身分夸夸你吧。」

「不敢当。那我会像诺艾尔先生你一样，将道路前方的阻碍全数踏平，你就拭目以待吧。」

「是吗？」我点了个头，把变短的菸蒂随手扔在长廊角落。

「话说回来，此时此刻正好只有我们两人，因此你大可不必改日约战，直接趁现在超越我如何？」

我微微一笑地开口提问，基斯诧异地睁大双眼。

「……诺艾尔先生，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可没兴趣在那边对人扯谎。我先声明清楚，像这样的大好机会，你休想再碰上第二次。」

「就算这样……你也想当场开打吗？此处可是举办七星杯的重要会场喔？在擂台以外的地方和我这种新人正面冲突，不会害你蒙羞吗？」

面对如此出人意表的情况，基斯不知所措地倒退一步，这次换成我往前迈出一步。

「正所谓常在战场，你这个新人不是想超越我吗？假如我是你，就绝不会让眼前的猎物溜掉。」

「………哈哈哈，真的假的……？你这家伙简直是棒透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彷佛压抑着兴奋之情般笑出声来的基斯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这男人果然颇有实力，其架势没有一丝破绽，酝酿的魔力也十分流畅，以极其自然的举动做好迎战准备。就在我静静地伸手摸向魔枪之际，基斯忽然解除战斗架势。

「虽说这是最棒的邀请，但我还是决定作罢。」

看着举起双手像是摆出投降姿势的基斯，我不禁笑道：

「那么快就放弃了，凭你这样是无法追过我喔。」

「也对，我已认清自身有多少斤两，至少现在还能够虚心求教。我所憧憬的诺艾尔·修特廉比我想像中更加聪明、强大并且──狡猾。凭现在的我无论交手多少次都赢不了，而我秉持的原则是绝不接受毫无胜算的挑战。」

基斯在提防我的同时，慢慢地往后退去。

「那么，请容我先逃命去。诺艾尔先生，我很高兴今天能与你说上话。关于明天的第二区预赛，请你务必来观战。」

基斯得意一笑，随即如脱兔般从我面前离去。这男子的逃跑速度倒是飞快无比。我露出苦笑目送基斯拐过转角之际，随即收到以《思考共有（link）》传来的念话。

『那小子不错喔，居然能察觉我的存在。』

发话者是两天前从远征归来的亚儿玛，目前潜伏于天花板里担任我的护卫。

『亏我自认为有彻底消除存在感，害我觉得有些气馁。』

面对语气有些失落的亚儿玛，我笑着摇摇头。

『没那回事，纵使你并未动用技能，仍然有完全消除气息，纯粹是那小子的直觉非比寻常。』

『所以他是天才啰，就这么放走他没问题吗？我刚刚有把握能取他性命喔。』

『正如凯乌斯皇子所言，为了以备冥狱十王一战，现在不能折损优秀的战力。』

『嗯～明白了。』

『话说回来……』亚儿玛以带着笑意的嗓音说。

『诺艾尔你真的是很受怪胎欢迎呢。』

『喂，你这自打嘴巴的巴掌声也太响亮了吧。』

『毕竟怪胎的乐子总是比较多。比起常见的大小姐，我反倒更喜欢这个名叫基斯的男生。如果是他，姊姊我也能放心──啊、我说笑的啦！你别默默把枪口对准我啦！』

我发出一声叹息，将对准天花板的魔枪收进枪套。忽然好怀念亚儿玛去远征的那段祥和时光。

不过我倒是很同意「怪胎的乐子比较多」这句话。反正我已来日不多，乐子多一点总是比较有意思。

基斯·萨帕到底是何等人物，我就拭目以待吧。

†

到了隔天，预赛第二区在延续前一日的热络气氛之下揭开帷幕。聚集于竞技场内的观众，表现出来的热情更胜以往，甚至足以驱散隆冬的低温。

气氛之所以会这般火热，原因就在于沃尔夫成功反杀强敌。该场比赛并非单单抓住观众的心，也让巴尔基尼帮针对赛事主办的赌盘大爆冷门。

无论是阶级与资历都不如对手的沃尔夫，下注押他赢的人自然很少。听说下注情况几乎是一面倒，赌盘差点就无法成立，结果竟是沃尔夫打赢这场激斗，让下注沃尔夫获胜的人们海捞一票，也令那些输钱的赌徒们被点燃斗志。

于是到了预赛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的下注金额超过昨日。昨天的下注总金额是五百亿菲尔，今日则上看八百亿菲尔。可以下注的人不只是一般民众，当然也包括贵族与富商，不过这金额仍超出我和菲诺裘的预期。外加上菲诺裘也有在国外宣传这场大赛，听说他国的资产家们也纷纷派出属下代为参与赌盘。事实上在近几日内，有大量外资流入帝都。

只不过是预赛第二天就如此盛况空前，依照这局势来推估复赛将有多少赌金流通，最终是得出近乎天文数字般的金额。说起菲诺裘昨天与我开会时的兴奋模样，还记得他的双眼如金币般闪闪发亮。

可是基于当初的契约，不论巴尔基尼帮在赌盘里赚了多少钱，我都尝不到一丝甜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与菲诺裘谈好，我能分得的利润只有活动收益。就算门票和场内贩卖部的业绩同样蒸蒸日上，相较于赌金的收益仍是微乎其微。

菲诺裘曾主动表示愿意重签契约，不过我婉拒了他的好意，理由是他必须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至于这笔收益就是他的资本，所以我不能取走一分一毫。

路基亚诺帮的干部会议将在今晚举行，我会陪同菲诺裘一起参加。尽管我已针对干部们的反应做好预测与对策，但终究算不上是万无一失。一旦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就得做好大开杀戒的觉悟。

当然我已做好避免变成如此局面的准备，但最终也只能听天由命。对于不能马上开战而大表不满的菲诺裘来说，这应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当我针对今晚的会议制定计画之际，第二区预赛最受瞩目的选手基斯·萨帕已站上擂台。

基斯拥有【魔法使】系的B阶职能【死灵法师（Necromancer）】，其特性是能够从人类、魔物以及恶魔等尸体中萃取灵魂──也就是活体情报，再借由自身的魔力加以还原。【魔法使】本身是相当常见的职能，可是成为【死灵法师】的探索者就相当罕见了。话虽如此，鉴定士协会已将【死灵法师】的职能特性全都研究完毕，因此也不是什么值得保密到家的职能。

这小子的举动疑点重重，或许其用意将在战斗中揭晓吧？

「那么，下一场比赛已准备就绪！」

负责播报的露娜扯开嗓门介绍。

「预赛第二区的第二场比赛同样备受众人期待！其中我最关注的莫过于基斯·萨帕选手！而他最令人吃惊的一点，就是成为探索者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名以破竹之势成功创立战团的英杰！究竟他会为观众带来怎样的比赛，真叫人无法将目光移开呢！」

菲诺裘点头附和难掩兴奋的露娜。

「人家也一样十分关注他，毕竟他还是个截至今日一直将自身身分保密到家的谋士，以往站在世人面前的基斯·萨帕只不过是代理人。而他掩饰至今的真正力量，人家真想亲眼拜见一下呢。」

经两人这么一提，观众纷纷看向基斯所在的擂台。

基斯的对手是职能为【斗拳士（monk）】的壮汉。

按照七星杯的比赛规则，不使用武器的前锋职能会比较吃香。单以职能的优势来看，【斗拳士】远比【死灵法师】有利许多。壮汉似乎也明白这点，所以脸上挂着一张胜券在握的笑容。而他另一个充满信心的理由是源自于基斯的外表，此时的他肯定心想『看我一拳打爆这个病恹恹的臭小鬼』。

不过壮汉那张游刃有余的表情，下一秒就显得痛苦难耐──

宣布比赛开始的铜锣声才刚被敲响，基斯就以超乎后卫职能该有的速度切入壮汉怀里，豪迈朝对方结实的腹肌使出一记正踢，只见壮汉神情痛苦地双眼一翻，当场昏厥倒地。

「真、真叫人难以置信！基斯选手仅凭一记正踢就从【斗拳士】手中摘下胜利！完全不像是后卫职能应有的破坏力！难、难道基斯选手还谎报职能吗！？」

面对大感困惑的露娜，菲诺裘摇头否决这个猜测。

「不，基斯的确是【死灵法师】，他之所以能一脚踹昏【斗拳士】，全是拜【死灵法师】的技能所赐。由于大赛尚未结束，人家不方便详细解释，但人家愿意以营运方的身分担保他没有犯规。」

不同于实况播报员的露娜，菲诺裘早已知晓选手们事先登记的两项技能。倘若选手犯规的话，菲诺裘必能轻松识破。换言之，基斯是货真价实的【死灵法师】。

因为我不清楚基斯登记何种技能，所以无法妄下定论，但我不觉得基斯会做出任何那么容易就被识破的违规行为。话虽如此，说我不吃惊肯定是骗人的──基斯的战斗能力确实非比寻常，要是没有方尖柱帮忙吸收伤害的话，刚刚那一脚足以把对手的身体踢成两半。

根据后卫职能施展的技能，的确有办法与前锋职能正面互殴──可是像基斯那样一脚击倒对手就相当罕见。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惜隐藏身分，也要将自身的实力保密到家。

在我一脸佩服地关注之下，基斯接连秒杀对战选手。就连第二区预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基斯再次以一记正踢踹昏对手，最终在完全保留实力的情况下，仅凭正踢就打赢所有比赛。

「第二区预赛的赢家是基斯·萨帕选手！这位【死灵法师】光靠正踢就接连撂倒多名佼佼者！难不成我们都在作梦吗！？不，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才华！尽管对手都非常强悍！不过基斯选手却展现出更蛮横的实力！探索者们啊，擦亮眼睛看清楚吧！这就是新世代的实力！！」

露娜嗓音激动地赞扬完成功晋级的基斯后，观众发出热烈的喝采。基斯可是首度在公众面前亮相，却马上成了当红巨星。

不，正因为基斯一直隐藏身分，才能够以神秘新人配上破天荒的战斗能力做为卖点，一举掳获观众的心。这小子是在一个月前创立战团，恐怕是他在耳闻要举办七星杯之后，就想出这种戏剧化的登场方式。

也就是说，基斯掩饰真面目并非单纯想隐藏实力，他至今的所有行动都环环相扣，就此化为他的助力。

有意思，他成功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模仿的跳梁小丑。

「……那个，你的表情变得很吓人喔。」

在突然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我反射性地坐直身子，并将目光从擂台上移至侧面，结果发现坐于身旁的贝娜黛妲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瞧你忽然露出如猛兽般的神情，害我有点吓到了。」

「……抱歉，基于职业关系，我只是稍稍感到兴奋罢了。」

我轻咳一声，喝了口红酒润润喉。看来我同样容易将情感表现在脸上，令自己不慎在贝娜黛妲的面前出糗了。

邀请贝娜黛妲来贵宾包厢的人是我。虽说我们是假装交往，但我认为七星杯的主办人邀请女友前来观赛并无不妥，于是主动开口邀约。

「你觉得七星杯如何呢？」

我提问后，贝娜黛妲柔柔一笑。

「老实说我对打斗不太感兴趣，可是不会见血这部分挺好的，能纯粹当成一场竞技来观赏。」

「这样啊，只要你能喜欢就好。」

我从座位上起身，将手伸向贝娜黛妲。

「我很高兴今天能像这样出来见面。」

「我也是，十分开心你再次约我出门。」

贝娜黛妲牵着我的手起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

「你怎么了？」

我不禁询问，贝娜黛妲只是摇摇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

「只不过？」

「像这样就近观察，我发现你真的长得好美喔……」

「……一般都是反过来由男方对女方说这种赞美词吧？」

见我傻眼地皱起眉头，贝娜黛妲鞠躬道歉。

「对不起，想想男性被称赞长得很美，并不会感到开心吧。」

「我是不清楚其他男性的感受，但至少我因为这张脸吃了不少苦头……」

我老是因为这副如女人般的容颜被人瞧不起，也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同性恋，可是贝娜黛妲似乎不明白我的烦恼，正掩着嘴巴发出窃笑声。

「难道你是个喜欢幸灾乐祸的人吗？」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对美貌大感困扰的人实在是太罕见了……」

「……你的个性还真恶劣耶。」

贝娜黛妲对于我的指责点头回应。

「或许吧，毕竟我是个疯婆娘呀。」

「那的确是我失言了，谁叫我是个死小鬼，总会把心底话说出来。」

「呵呵呵，看来我们都一样很不正经呢。」

「而且最头疼的一点是偏偏无法否认。」

我与贝娜黛妲就这么看着彼此开怀大笑。

离开竞技场的我们，搭乘马车向贝娜黛妲的住处驶去。预计把贝娜黛妲送回家之后，我就会前去和菲诺裘会合。当我看着窗外时，忽然传来贝娜黛妲有些破音的说话声。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欺瞒家父并不太好，所以我们要不要真的交往？」

我吃惊地望向贝娜黛妲，只见她双颊泛红，紧紧抓着礼服的裙摆，对我投以炽热的眼光。

「……你……不愿意吗？」

贝娜黛妲娇羞地询问后，我发出一声叹息再度望向窗外。

「……为何你会冒出这个想法？」

「我认为……我们应该处得来。我并不讨厌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就连起争执时，比起厌恶反倒莫名有种爽快感。」

「爽快感？」

「我是第一次像那样与人争执，对我而言是非常新鲜的体验，同时觉得将情绪直接表现出来的感觉也很不错。」

「居然喜欢跟人起争执，你还真奇怪耶。」

「但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对一个人抱持有别于以往的情感，以自身立场看来不就算是特别的人吗？」

倒映于车窗上的贝娜黛妲将双手贴在胸口上，默默等待着我的答覆。在我烦恼该如何回应之际，忽然看见窗外有一家人和乐融融地走在一起。年幼的孩子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与母亲感情要好地牵着彼此的手。尽管我对双亲几乎没有印象，却还是觉得眼前这幕光景非常窝心。

组织家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算自己只剩下十年的寿命，依旧能留下许多事物才对。就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时，理性却在我耳边细语。

你没有资格拥有这些──

「贝娜黛妲，你根本不清楚我的为人。」

我没有看向贝娜黛妲，迳自把话说下去。

「我是个比你想像中更可怕的恶棍。」

「……关于你的一些事情，我曾听家父转述过，像是你把同伴卖去当奴隶……但你是有着充足的理由才那么做吧？」

「我想提的不是这件事，我确实曾把同伴卖去当奴隶，除此之外还做过许多坏事，而那些都如你所言是基于充足的理由──是我还能够找借口搪塞的坏事……不过，我仍抱有一个完全无法为自己辩解的罪孽。」

将接下来的话语说出口，带给我比想像中更加煎熬的痛苦。

「……其实，我杀了一名非常仰慕我的女孩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不是我亲手杀死，可是我明知这么做会害她面临可怕的遭遇，最终仍执意去做……结局是害她死得非常凄惨。」

当我前往敏兹村制裁欺骗我的村长时，我很清楚将会招来怎样的结果。一旦向黑帮借钱，在还不出钱时绝不会有好下场。为了还债，不难想像雀儿喜将会遭黑帮如何对待。即使我没料到她会惨死，不过这种说词无法正当化我做出的抉择，也不能减轻我的罪孽。

「我就是这种人。」

我正眼直视贝娜黛妲。

「倘若有必要的话，就算是仰慕自己的女孩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杀死，而且不会为此感到后悔。无论是下次或再下一次，不管再多次我都会──」

杀了她──在我即将断然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贝娜黛妲一把抱住我。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勾起你这么痛苦的回忆。」

「……你不必安慰我，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把脸埋进我怀里的贝娜黛妲，维持着相同姿势点了个头。

「这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

贝娜黛妲没有指责我，也并未要我释怀，就只是依偎在我的身上。我排斥与人接触，更别提这种基于同情的拥抱，着实令人作呕，所以我决定把她推开──却迟迟办不到。

我就这么任由贝娜黛妲抱着自己度过一段时间，马车便抵达高汀宅邸的大门。贝娜黛妲松手后，温柔地对我一笑。

「关于刚刚的问题，请你记得找时间给我一个答覆喔。」

「我会等你的。」贝娜黛妲说完准备离开马车时──我这个人最讨厌做事拖泥带水，若是他人还能忍受，换作自己就完全无法接受，于是我迅速抓住她的肩膀，一口夺去她的唇瓣。

「……嗯嗯！？」

嘴巴被堵住的贝娜黛妲错愕地大大睁开双眼，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温热的吐息在彼此嘴里交混融合。她显得有些喘不过气，并发出莫名娇羞的喘息声扭动身体。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我把嘴巴移开后，贝娜黛妲羞涩地将脸撇开，她那柔弱的双肩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对于刚刚的问题，这算得上是答覆吧？」

面对我的提问，目光仍瞥向一旁的贝娜黛妲点头肯定。我轻笑一声跳下马车，将贝娜黛妲那侧的车门打开并对她伸出右手。

「请，我的公主。」

「谢、谢谢。」

贝娜黛妲露出腼腆的笑容，牵着我的手缓缓下车。我请车夫稍待片刻，以护花使者的身分将贝娜黛妲送进屋内，然后与迟迟不敢看向我的贝娜黛妲道别，再慢慢走回马车。

「可以了，出发吧。」

车夫遵从我的指示驾着马车前行。我望着车窗外那片不断流逝的景色，并替自己点了一根菸。吸入嘴里的烟感觉比以往甘甜，而这绝非自己的错觉──嘴唇好烫。我以舌头轻舔留有贝娜黛妲余温的嘴唇后，只见玻璃里倒映着我脸上那张邪恶的笑容。

「果然很甜──而这就是女骗子的味道吧。」

†

此处是总帅维特·路基亚诺的宅邸。路基亚诺帮的定期干部会议正顺利召开，在豪华的会议室里由维特位于上座，余下十三名干部则以两两对坐的形式坐在椅子上。

位于白发老绅士──维特的右侧，也就是少帅（第二把交椅）的座位上，有一名梳着油头、身穿黑色西装的黑发帅哥优雅地坐于该处，此人正是少帅兼首席继承者，也是维特的儿子亚雷修·路基亚诺。

干部们以亚雷修的座位为首依序往后坐，菲诺裘的座位在维特的左边，也就是亚雷修的对面，足以证明他是组织内的第三把交椅。

菲诺裘原本是排名第五，但在吸收失去帮主的冈毕诺帮之后就晋升为第三名，因此原本第三名的干部便降为第四，坐在菲诺裘的斜前方。大概是对于名次被夺一事怀恨在心，此人毫不顾忌其他干部们的眼光，恶狠狠地瞪向菲诺裘。

这位干部名叫杜林·锤赫德，是路基亚诺帮内唯一的矮人干部。他如同一般矮人族那样浑身上下都是紧实的肌肉，尽管头发全秃，却留了一嘴浓密的胡须。

在名分上，杜林算是菲诺裘的大哥。曾是流浪儿的菲诺裘在被路基亚诺旗下分帮收养时，杜林就已是帮内高高在上的少帅副手。

杜林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菲诺裘，从菲诺裘刚加入时就对他百般刁难，而且绝非一、两次就罢手。杜林每天都对菲诺裘拳打脚踢，再加上当年的路基亚诺帮有许多敌对组织，因此菲诺裘经常被逼着负责带头冲杀的危险任务。

不过说来讽刺，菲诺裘因为时常带头冲杀的缘故，让他在短时间内打响名声，最终得到总帮的关注，而他恰好也在这段时期以『疯狂小丑（mad pierrot）』的外号声名大噪。至于令菲诺裘一举成名的关键，就是他所属分帮的帮主惹出事端，总帮一气之下便命令菲诺裘取下该名帮主的首级。对黑帮而言，此等弑亲行径实属重罪，但菲诺裘忠实完成总帮所指派的任务，因此深受总帮的信赖。

当然对菲诺裘怀恨在心的人也并非少数，其中带头的就是想替已死帮主报仇雪恨，同时也是菲诺裘昔日大哥的杜林。

杜林是真心想找菲诺裘算帐，一直以来都是碍于总帮的叮嘱才无法当真动手。听说每当他酒过三巡，就会对自家弟兄们扬言说要杀了菲诺裘。他没有付诸实行并非单纯不敢忤逆总帮，另一个原因是基于自身名次在对方之上的矜持。

反观现在名次已被超前，杜林对菲诺裘是充满无尽的恨意，于是他伙同其他一样看不惯菲诺裘的干部们，打算成立反菲诺裘联盟。

菲诺裘忍不住在心中嘲笑杜林的愚蠢。毕竟现在大势已定，偏偏杜林仍坚信只要与其他干部联手就有机会扭转局势，这等思维简直天真到可以改行去当童话作家了。

确实杜林和其他干部联手将会相当麻烦，不过这就只是菲诺裘还在孤军奋战时的情形，而他如今已有足智多谋的诺艾尔·修特廉在旁协助。

路基亚诺帮成为帝国最大的地下组织已有几十年，就算找来再多这种过惯安逸生活的干部们共谋，都绝不是菲诺裘的对手，理由是菲诺裘已和现役的激进派战团，而且还是堂堂七星合作──没错，正因为那些干部绝非对手，一旦开战只会被单方面蹂躏，所以菲诺裘才不愿诺艾尔出手帮忙。

即便有个帮手是能轻松获胜，但此等胜利又剩下多少价值？至少菲诺裘不期望看见这种结局，因此他认为自己应该拒绝诺艾尔的协助。无奈菲诺裘明知这点却拒绝不了，令他打从心底恨透了自己的少女情怀。

「时间到了。」

维特此话一出，亚雷修随即点头回应，并且环视在座的其他干部。

「那么，定期干部会议就此开始。」

亚雷修的嗓音充满威严，外加他自小接触帝王学，被视为路基亚诺帮的继承人接受栽培，可说是够格继任总帅一职的出色之人。虽然他与菲诺裘年纪相仿，却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和一路从流浪儿身分打拼上来的菲诺裘大相迳庭。号令部下就是他的天职，今后也本该继续走在这条康庄大道上。

假如能凭着一己之力与亚雷修对决，那该有多么痛快呢？可是菲诺裘比起自己的斗争心，更情愿力捧心仪的男子踏上成王之路。

「少帅，方便让人家打个岔吗？」

菲诺裘出声后，亚雷修露出狐疑的表情。

「怎么了？难道你有话想说吗？」

「没错，人家有话想说，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菲诺裘点头回应，接着将目光对准维特。

「总帅，恕人家斗胆在此建议，能否请您将路基亚诺帮的总帅宝座，转让给菲诺裘·巴尔基尼我吗？」

现场所有人都当场愣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而且还是将总帅宝座转让出去的要求，干部全体大惊失色。在一片混乱之中，唯独维特直勾勾地盯着菲诺裘。

「理由是？」

维特平静地提问之后，菲诺裘端正坐姿回答道：

「理由非常单纯，总帅您今年已是七十七岁，即便您老当益壮，同时仍是帝国内出类拔萃的智者，但以一名领导者而言，不如全盛时期终究是事实。基于此因，才会放纵亚尔巴特·冈毕诺那般胡作非为。」

纵使最终下令肃清亚尔巴特的人还是维特，但这个决定终究来得太迟。就因为纵容亚尔巴特，才导致受害者不计其数。事实上只要是维特的亲信们，都很清楚年迈的他碍于与冈毕诺帮前任帮主的情谊，才会失去应有的判断力。

「换作是我刚踏入黑帮时的总帅您，绝不会放任那种蠢人为所欲为。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为了让总帅您能保有一直以来的盛名，现在正是您宣布退位的时候。」

「等我退位之后，就由你来执掌大局是吗？」

「是的。」菲诺裘重重地点了个头。

「人家有充足的信心认为自己够格胜任。」

面对菲诺裘坚定的态度，维特扬嘴露出傲慢的笑容。

「哟～说得这么笃定，真不愧是疯狂小丑啊。」

「多亏总帅您的教诲，让人家明白了痴狂正是成为男子汉的必经之路。」

「哈哈哈，说得好，想想你从小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维特放声大笑，将身体躺靠在椅背上，接着开心地眯起双眼，环视在座的干部们。

「菲诺裘说得十分正确，都怪我这个老糊涂害你们吃了不少苦头。路基亚诺帮这个招牌对我而言已过于沉重，是时候该抽身了。」

面对突然宣布退休的维特，干部们吵成一团。本帮今后将何去何从？当真要由菲诺裘接掌总帅吗？当众人因错愕和不安陷入混乱之际，只见身为帮内第二把交椅的亚雷修泰然自若地默默旁观，于是位居第四名的杜林勃然大怒地站起身来。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总帅！」

看到杜林表现出如此激进的态度，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总帅您执意引退是无妨，毕竟强迫您老人家继续身处第一线，我们也同样于心不忍。话虽如此，我却无法接受由一个弑亲的该死人妖来继位。」

「下令菲诺裘弑亲的人是我，因此这不足以取消菲诺裘的继位资格。」

看见维特态度坚定，杜林彷佛生吃苦瓜般脸色难看，但他很快就重振精神。

「好，弑亲一事先撇开不提，可是由谁接掌总帅一职，能否交由我们来决定？总帅您之所以宣布引退，是因为您明白自身的判断力已大不如前吧？既然如此，恳请您同意由在座的诸位后进来选择该由何人继任。」

「我并未同意由菲诺裘来担任总帅，不过你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

维特点了个头，将视线移向亚雷修。

「你觉得呢？」

「我也赞成杜林的意见，新总帅理应交由在座的干部们投票表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厘清一件事。」

语毕，亚雷修扭头直视菲诺裘。

「菲诺裘，你曾说自己才够格担任新总帅是吧？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先麻烦你对此给个交代。」

对于亚雷修充满挑衅意味的质问，菲诺裘轻轻一笑。

「理由有两个。首先是人家主办的七星杯获得庞大收益。今日的定期干部会议本就是汇报各分帮的收益情形，以及上缴给总帮的贡金，都怪人家才导致会议延后开始。为了向各位赔罪，就由人家先来汇报。关于巴尔基尼帮下半季的营收，现阶段是两千亿菲尔，等到七星杯复赛结束时，粗估还能再净赚八千亿，金额总共是一兆菲尔。」

菲诺裘笑着公布完，干部们全都瞠目结舌。大家明白举办七星杯能取得莫大利润，却万万没料到金额竟高达如天文数字般的一兆菲尔。

不过单单举办七星杯，自然是不可能赚到一兆菲尔。为了让无法亲临现场观战的民众也能下注赌钱，主办方提前与帝国报社达成协议，借此架设遍布全国的独立情报网，这般惊人的收益才得以实现。外加上宣传活动也有扩及国外，吸引他国的资产家们纷纷加入赌盘，使得预测收益持续向上攀升。

「胡、胡说八道！收益哪可能会高达一兆菲尔！」

杜林浮夸地大力摇头并搭配手势，坚称菲诺裘是在夸大其辞，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此举只不过是困兽之斗。

「人家并没有胡说，小杜林，毕竟根据帮规，我们分帮必须把两成的所得上缴给总帮。要是人家打肿脸充胖子的话，也只会损失惨重喔。」

「一旦你成为总帅，自有办法补回这些损失啊！」

「唉～真叫人难以置信，你好歹也是堂堂路基亚诺帮的干部，居然连事情真伪都看不出来吗？就因为你无法认清状况，才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胡言乱语。照此情形看来，真正的老糊涂是你才对。」

「你说什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菲诺裘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冷眼望向杜林。

「正如人家字面上的意思，假如让你来主办七星杯，那就绝无可能达到一兆菲尔的收益，反观人家却能办到这点，而这正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你、你这个混帐……！」

勃然大怒的杜林宛如煮熟的章鱼般涨红了脸，气到不停大口喘息，彷佛随时都会出手打人，可是他似乎仍保有别贸然动手的一丝理智。看在想以正当防卫为由杀死杜林的菲诺裘眼中，这样的发展着实令人扫兴。

「你克制点，杜林。」

被亚雷修以简短却明确的话语警告之后，杜林这才重新就座，脸色则因为怒气难消而极为难看。

「关于第一个理由，我已经听明白了。」

亚雷修将双手放在大腿上，接着把话说下去。

「一兆菲尔的收益当真是非常出色，几乎等同于全帮上半季的总收益。以一名干部而言，的确够格要求接掌总帅一职。那你的第二个理由呢？」

目睹亚雷修仍不改其游刃有余的态度，菲诺裘暗自感到一阵困惑。即便亚雷修身为帮内的第二把交椅，那副模样实在过于泰然自若。难道他已察觉己方的意图？话虽如此，如今也由不得自己临时改变作战计画，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关于第二个理由，必须交由专家来为各位解释。」

「专家？」

「没错，因为光听人家的片面之词还是欠缺说服力。少帅，方便让人家把他请进场吗？」

亚雷修在听完菲诺裘的请求，稍作思考后便点头同意。

「好吧，总帅，您意下如何？」

被征询意见的维特动作浮夸地双肩一耸。

「我可是已经宣布退位了，在诸位决定好总帅之前，就暂时由你来主持会议吧。」

「遵命，菲诺裘，你就把口中的专家叫进来吧。」

得到允诺的菲诺裘，运用魔力透过配戴在耳朵上的耳环型通讯器，跟待在外头的专家联系。

『是人家，舞台已准备就绪，快进来吧。只要有本帮成员陪同，警卫都会放行的。』

『收到，我马上过去。』

在换来这句简单明快的回应还不到五分钟，会议室内便响起一阵敲门声。亚雷修回了一句「进来吧」之后，一名身穿黑衣的黑发美少年推门走入室内。此人正是七星战团之一，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

在干部们目瞪口呆的关注之下，诺艾尔彷佛散步般云淡风轻地走至维特面前，恭敬地鞠躬行礼。

「初次见面，尊贵的老先生，我是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修特廉，在安东拉斯·弗卡一事里承蒙您的照顾了。」

维特和抬起头来的诺艾尔对视后爽朗一笑，不过菲诺裘能看出那张笑容底下蕴含着各种负面情绪。

原因是诺艾尔曾与路基亚诺帮撑腰的弗卡商会起冲突，结局是弗卡商会毁于一旦，而路基亚诺帮也痛失一棵宝贵的摇钱树，偏偏诺艾尔现在是一同筹办七星杯的珍贵合伙人。实际上维特并未涉入其中，唯独菲诺裘与诺艾尔有所牵扯，这对维特而言是没有多少影响，不过撇开心底的想法，他最终还是维持着脸上那张笑容，甚至开朗到彷佛哪来的和善老人。

「原来如此，你就是蛇啊。的确长得一表人才，但跟你外祖父一点都不像，反倒非常神似外祖母。你可曾听外祖父提过，我被你家外祖母拒绝的往事啊？」

「很可惜外祖父不曾提及，其实他对许多过往都保密到家。」

「呵呵呵，这样啊，那你就是方才提到的专家吗？」

诺艾尔点头回应笑着提问的维特。

「是的，尽管敝人只是后生晚辈，本日还请您多多指教。」

「明白了，就让我洗耳恭听不灭恶鬼的外孙有何高见。」

诺艾尔先是回以微笑，接着转身将目光对准在座的干部们。

「事不宜迟，我就直接进入主题。我想对各位说明的事情，就是战胜冥狱十王之后，帝国的地下组织势力将会产生何种变化。」

亚雷修听完诺艾尔的话语，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说地下组织的势力会产生变化？此话怎说？」

「虽有冒犯，但我还是明确告诉各位，如果路基亚诺帮持续维持现状，在全新的黑社会里将无处容身，等待你们的命运是很快就会遭到淘汰。」

诺艾尔理直气壮地淡然说出这段话，不过对于被宣判没有未来的一方而言，自然是无法保持冷静，因此被惹毛的干部们立刻破口大骂，现场气氛随即变得剑拔弩张，其中又以杜林的反应最为激烈。

「前因后果全没讲清楚，就直接呛我们会遭到淘汰！？你这小子有搞清楚自己在讲啥屁话吗！？假如你胆敢再说出一句瞧不起人的发言，我就直接打爆你的睾丸！！」

其他干部也纷纷赞同杜林的怒吼，至于身为当事者的诺艾尔则是处之泰然。毕竟他是冠上七星称号的战团首长，岂会畏惧区区黑帮的威胁。

「那我反问在座各位，你们认为自己有办法战胜任何来抢饭碗的对手吗？」

「那还用说！你这个白痴！现在的我们可是完全不把其他黑帮放在眼里！！」

「黑帮……确实对手是黑帮的话，没有哪批人马能战胜你们。」

诺艾尔面露冷笑，补上一句但书。

「倘若对手是探索者战团，你们有办法打赢吗？」

「你、你说什么！？」

杜林错愕得瞪大双眼，其他干部也出现相同反应，唯独亚雷修心领神会地点头肯定。

「蛇，我已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探索者战团会黑帮化，成为我们的竞争对手吧？」

诺艾尔点头回应亚雷修的问题。

「正是如此，少帅。」

具有先见之明的亚雷修，马上听懂诺艾尔想表达的意思，偏偏其他干部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臭小鬼，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用我也能明白的方式解释清楚！」

杜林毫不介意自暴其短，堂而皇之地要求说明，于是诺艾尔以瞪视虫子的眼神看过去。

「老实说，我认为探索者和你们黑帮并无多少差异，双方都不隶属于公权力之下，皆是透过暴力来讨生活。其中最明确的差异，大概就是我们施暴的对象为恶魔，而你们则是盯上弱者。单以透过暴力来扩张势力的这点而言，两者堪比一丘之貉。」

「就算按照你的说法，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啊。假如把你说的话照单全收，男人跟女人不就一样了？不过你这小子明明是男人却长得与女人一样，和你挂钩的菲诺裘又是个死人妖，也难怪在这方面会分不出来啦。」

对于杜林的嘲讽，其他干部纷纷发出下流的笑声，但诺艾尔并未动怒，就只是在脸上浮现一张冷笑。

「借由嘲讽他人来吸引注意，就是小时候没能受到父母疼爱的证据，一般而言是非常可耻的行为，偏偏你老大不小还不改这种态度，足见你有过一段非常痛苦的幼年时期，我真心对你感到同情。」

「你、你这个死小鬼在说啥！？」

三两下就在口舌上失利的杜林火冒三丈，气得从座位上起身，却被亚雷修大声喝止。

「够了！这是我第二次的警告！休想我会再给你机会！」

「唔、唔～～……」

无法忤逆亚雷修的杜林，只好愤恨不平地闭上嘴巴。

「言归正传。」

诺艾尔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把话说下去。

「既然探索者与黑帮并无多少差别，为何探索者们至今没有成为各位的竞争对手？答案很单纯，就是因为嫌麻烦。既然只要讨伐恶魔就能获得足够的报酬，也就不会自找麻烦再跑来当你们黑帮的竞争对手，理由就这么简单，问题是今后的情况有变。」

不知何时，干部们都专注聆听诺艾尔的话语。

「即使日后顺利讨伐冥狱十王，仍免不了面临社会动荡。在这片混乱之中，探索者一直以来觉得麻烦的副业都能轻松扩展。理由为不仅仅是你们黑帮，包含政府在内是没有余力准确掌握所有事态。」

既然能轻松扩展讨伐恶魔以外的副业，诸多探索者战团自会选择出手。再加上这么做可以迅速赚钱，比起程序繁琐的正当工作，全凭暴力强行发展的地下事业反而更有赚头。一旦这个结果蔓延开来，探索者战团将如同亚雷修所说那样逐渐黑帮化。

解释至此，终于搞清楚情况已相当危急的干部们个个脸色难看。诺艾尔在此刻选择趁胜追击。

「从在座各位的脸色来看，我就当作你们全听明白了。记得以前曾有过探索者沦为地痞流氓的案例，不过那群人只是探索者竞争中的淘汰者，偏偏这种程度的货色就经常迫使你们陷入苦战。」

这是不争的事实，就连大名鼎鼎的疯狂小丑·菲诺裘的地盘里也多次遭地痞流氓骚扰，即便最终顺利排除，却都赢得相当辛苦，而探索者就是如此强悍。

「至于这次，你们将与活跃在第一线的探索者战团展开竞争。重点是并非单一战团，而是多不胜数。我重新再问各位一次，你们真有办法打赢探索者战团吗？」

现场没有一名干部敢答腔，全都尴尬地移开目光。他们的反应十分正常，撇开以前的路基亚诺帮不提，如今早已过惯和平生活的这群人，既没有战力也毫无胆识敢正面迎战探索者战团。

「给、给我等一下！」

杜林急忙扯开嗓门。

「如果竞争对手是探索者战团，我们的确会很不妙！但我们的背后可是有皇室在撑腰喔！」

身为帝国第一地头蛇的路基亚诺帮，与皇室交情匪浅。双方有建立互利互惠的关系也同为事实。

不过──

「有皇室撑腰？你真心相信光靠这点就能保住饭碗吗？假如真是这样，我只能说你已蠢到无药可救。」

诺艾尔取笑完杜林，马上纠正这错得离谱的误解。

「皇室绝非你们的朋友，就仅止于合伙人的关系，一旦他们看出各位无力统治黑社会，就会马上与你们断绝往来。你们这群标榜做人要讲义气的黑帮，也都很清楚光靠这点是无法填饱肚子吧？」

「那、那个……」

见杜林词穷，亚雷修开口反问。

「我相信探索者战团势必会黑帮化，但即便如此，当真会严重到颠覆目前的势力版图吗？毕竟前一次就并未出现足以威胁我们的探索者战团。」

「那是因为前一次的数量不能与这次相提并论。说起探索者的人数与实力，相较于几十年前是增加许多。反观你们的势力确实不断扩大，偏偏只将资源全花在经济活动上，下场就是战力已大不如前。」

数十年前的路基亚诺帮强大到足以与探索者战团抗衡。不只是战力，就连斗志也截然不同。可是他们成为黑社会霸主之后，比起战斗是更着重于发展经济，因此现今的路基亚诺帮以一个组织而言，其强项是名为财力的暴力，而非与人厮杀的暴力。

「我们确实是变弱了，但也只在战斗方面，反观财力则是强大到几十年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就算再保守估计我们投注于地下事业的心血，这几十年来累积的财力仍足以影响各业界，再加上商场方面的门道，绝非门外汉有办法轻松颠覆的。」

「对、对啊！门外汉根本无法从事黑帮的工作啦！傻瓜！」

杜林大声支持亚雷修的反驳，其他干部纷纷点头肯定，诺艾尔却不改其脸上的笑容。

「有一个解决方法连门外汉也能轻松跑来做生意，那就是诉诸暴力，直接强抢你们的财路即可。如此一来，再多的问题都能摆平。」

面对诺艾尔的答案，干部们都不敢吭声。就连一直表现得泰然自若的亚雷修，也目瞪口呆地完全无法回嘴。原因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身为一般民众的诺艾尔竟然堂而皇之道出即便是黑帮也会再三犹豫、充满血腥味的解决方案。不过，唯独菲诺裘明白那就是诺艾尔这名男子的本质。

「大家何须如此吃惊？在争夺地盘时，硬碰硬是再基本不过的方法吧？相信你们当初也是以同样手法扩张势力才对。」

诺艾尔不解地歪过头去，亚雷修摇摇头说：

「……那是过去式，黑帮生意如今全都复杂化，即使硬抢也未必有办法经营下去。」

「不过动手时选用这个方法，是既简单又迅速。」

「就算这样，一般民众真有办法付诸实行吗？」

「当然可以。一旦决定动手，就会以合理又确实的方式贯彻到底，而这就是名为探索者的生物。」

「重点是……」诺艾尔加深脸上的笑意，用双手指着自己。

「现在已有我这个『最具代表性的成功案例』。纵使身为探索者，仍强行掠夺人鱼镇魂歌的铁路权利，甚至实现名为七星杯的史上最大规模赛事，探索者们到时势必会争相模仿我的手法。」

诺艾尔这番发言的说服力，堵得干部们哑口无言。后进仿效成功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人类自古以来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蓬勃发展。当然想完全模仿诺艾尔是不太可能，但按照获益的角度来考量，自然而然会得出相同结论。只不过是强占黑道的事业，大家理应无须纠结多久就能做出决断。

会议室内寂静无声，干部们的思绪已彻底受制于诺艾尔的话术。无论是亚雷修、杜林甚至是维特，全都无法提出驳斥，深信诺艾尔所言属实。

尽管菲诺裘早就料到会演变成这样，可是这舞台仍打造得近乎完美。其中最骇人的一点，便是事情发展巧妙地环环相扣。恐怕诺艾尔向菲诺裘提议举办七星杯之际，就已制定好这座舞台的剧本，要不然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凑巧的结果。

（呐，小艾艾，你还记得吗？）

菲诺裘在心中询问诺艾尔。

（你以前曾这么问过人家。）

『菲诺裘，你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总帅，统领帝国的黑道。而我则成为七星的一等星，当上白道之中拥有最高荣誉与权力的男人。换言之，只要我们联手的话，帝国实质上就落入我们的手中了。』

在安东拉斯一事当时，菲诺裘曾威胁过诺艾尔赶紧收手，结果诺艾尔给出的答案是以举办七星杯为诱饵，借此反过来拉拢菲诺裘。而且他还提议菲诺裘应该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并联手掌控整个帝国。

『菲诺裘·巴尔基尼，做出抉择吧。不对，疯狂小丑，你是要为了区区的安东拉斯而死？还是与我联手登上顶点？现在就只能二选一──来吧！做出选择！说出你身为男子汉该有的答覆！！』

面对迟迟给不出答案的菲诺裘，诺艾尔毫不留情地大声逼问。当时感受到的那份震撼，令菲诺裘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他因为被年纪较小的小鬼取笑为孬种是既愤怒又懊恼，再加上一度当真萌生怯意的那股耻辱感，导致他的内心乱成一团。

话虽如此，菲诺裘却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烫，他不禁认为只要和眼前这名男子汉联手，将来必能登上顶点。当时的诺艾尔就是耀眼到令他冒出上述念头。

（令人家忍不住深信你就是最棒的搭档……可是人家错了，事实证明人家彻底误判你了。）

「我以专家之姿提供的意见到此为止，现在换我来反问各位。」

会议室已成了诺艾尔一个人的舞台。独领风骚的他，彷佛对着台下观众高歌般继续把话说下去。

「在探索者战团纷纷黑帮化，黑社会进入群雄割据的新时代里，有谁胆敢大声承诺自己能够胜任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

现场没有一人出声。别说是方才不断呛声的杜林，就连身为头号候选人的亚雷修也选择静观其变。原因是此刻站出来的话，就必须以新总帅之姿背负更多责任。具体而言便是为了对抗黑帮化的探索者战团，得要设法重新整顿组织，并提供所需的资金。

沉默不语的干部们都没有这等才干，但现场唯独其中一人具备亲自上阵立下汗马功劳所培养出来的战斗知识、充裕的资金，以及与优秀探索者之间的人脉。

「人家有胆做出承诺。」

菲诺裘从座位上起身，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干部。

「就算进入黑社会的新时代，人家也有能力一战，甚至可以让路基亚诺帮晋升成更庞大的组织。」

「所以……」菲诺裘扯开嗓门大吼。

「就让本大爷来负责领导你们！！」

经过片刻的沉默，忽然有人开始拍手，然后一人接着一人，转眼间已是掌声与喝采声充斥着整间会议室，众人以行动来恭贺新总帅的诞生。

「你、你们这是啥意思！？」

杜林焦急地大声喝斥，只可惜已经太迟了。理由是鼓掌者之中，有着私下和杜林讲好要反对菲诺裘的干部们。在七星杯的收益、菲诺裘的功绩以及诺艾尔的话术之下，明眼人都知道该选择追随谁，自然不可能继续跟杜林这等货色挂钩。

「我不会承认的！我绝不承认由你这家伙来担任新总帅！！」

亚雷修摇头对死不认输的杜林说：

「放弃吧，是我们输了。」

接着他轻轻一笑，也为菲诺裘献上掌声。

「看来大家已表决通过了。」

维特满意地点了个头，然后扭头望向菲诺裘。

「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就由菲诺裘·巴尔基尼来担任！」

掌声变得更加响亮。新总帅菲诺裘把视线对准诺艾尔，只见诺艾尔也笑着拍手，状似是真心恭贺新一任的『黑道主宰』就此诞生。可是，菲诺裘此刻抱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感受。

（人家现在终于能心服口服承认自己才不是哪来的主宰。小艾艾，你才是横跨黑白两道的真正主宰。）

对菲诺裘而言，诺艾尔不再是地位对等的搭档，而是值得自己效忠的真正王者。菲诺裘之所以能成为新总帅，实际上全拜诺艾尔所赐，双方所具备的器量根本是天壤之别。

当然他对无法成为搭档一事感到懊恼。

可是有另一股心情凌驾在此之上。

「这感觉还挺不赖的。」

菲诺裘如此喃喃自语，并对诺艾尔露出微笑。

†

定期干部会议结束之后，其他干部已全数离去，只剩下亚雷修、杜林以及各自的亲信还待在会议室内。

「那个该死的臭人妖竟敢瞧扁我！！」

怒气难消的杜林不停大力跺着地板。

「少帅，难道您当真愿意认同让菲诺裘成为总帅吗！？」

「不管怎么说──」

亚雷修替自己点了一根菸才把话说下去。

「包含我在内的其他干部们都认同这件事。无论你如何否定，菲诺裘都已是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

「话虽如此，但要是继续放任下去的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喔！？」

「就算你如何挣扎，现在都没有我们能插手的余地。」

亚雷修露出一副大局已定的样子吞云吐雾，惹得杜林更加恼怒。

「您在说啥傻话！？少帅！明明本该是由您成为新总帅，难道您甘心就这么被人夺走吗！？」

「我自然是会感到不甘心。」

「既然这样──」

「但这次是他比较高竿，事已至此就该乖乖认输。」

「靠！这是哪门子的蠢话！！」

耐心达到极限的杜林已无意继续顾虑亚雷修的面子，甚至将彼此的上下关系彻底抛诸脑后。

「我是认为你会当上新总帅，一直以来才默默服从你！结果你竟然已经放弃成为总帅！？好啊！那你就尽管去舔那个死人妖的屁眼！总之与我无关！我只管以自己的方式去干！其实我对他积怨已久，就趁此机会好好算清这笔帐！」

「……所以你打算弑亲吗？」

即使被亚雷修狠瞪一眼，杜林却嗤之以鼻。

「他并不是我的老大，而是砍了我家老大的仇人，所以我没有理亏。」

「你的坚持确实值得佩服，问题是你打得赢菲诺裘吗？」

「就凭那个死人妖的本事也想唬住我吗？更何况他能当上新总帅，全都多亏那个名叫诺艾尔的臭小鬼。如果没有诺艾尔，他现在仍是我的手下败将，纯粹是他运气好罢了。」

「所以啊……」杜林露出一脸邪笑。

「首先就是除掉诺艾尔。」

「什么……？你傻了吗？就凭你哪斗得赢七星。」

「我的目标又不是七星，而是诺艾尔一个人。岚翼之蛇再强也是多亏麾下团员，带头的诺艾尔可是最弱的【话术士】喔？想干掉他根本易如反掌。」

面对志得意满夸下海口的杜林，亚雷修打从心底感到非常傻眼。偏偏杜林见亚雷修沉默不语，误以为是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于是他突然心情大好，放声笑说：

「哇哈哈哈！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等我解决掉诺艾尔，就会马上取下菲诺裘的首级！到时再抢走他的钱，我便会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只要你肯乖乖向我低头，是可以保你继续当少帅喔？」

「……我会考虑的。」

「是吗！？那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啦！」

待杜林领着自家弟兄离开会议室之后，亚雷修神色疲倦地重重发出叹息。

「他以前还算是个脑袋灵光的家伙……自从获得权力开始耍威风之后，那颗迂腐的大脑就被蛆虫蛀光了……」

杜林的确在某段时期很有才华，要不然怎能以矮人这种亚人身分成为路基亚诺帮的大干部。

「岁月的流逝便是如此残酷，变成那副德行就真的没救了。」

亚雷修抱怨完后，守候于一旁的亲信开口提问。

「帮主，像这样坐视不管当真没问题吗？」

「那个矮人是否会横死街头都与我无关。」

「帮主您误会了，属下指的不是杜林大哥……而是总帅一职当真要拱手让给菲诺裘大哥吗？」

看着神情不安的亲信，亚雷修回以苦笑。

「这件事才真的是与我无关。既然那家伙毛遂自荐，就放手让他去干吧。」

「但、但是……」

「听着，帝都在经过冥狱十王一战将会陷入动荡，那时担任新总帅可说是吃力不讨好，菲诺裘单纯是上了蛇的当而已。」

「上当？此话怎说？」

「这部分我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蛇需要路基亚诺帮的力量，才必须哄骗菲诺裘成为新总帅。」

尽管这番话无凭无据，但亚雷修坚信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毕竟菲诺裘这个人并不执着于地位，换言之是有人唆使他这么做。

「菲诺裘终归是个可悲的小丑，一旦他登上舞台，就必须拼死满足台下观众不可。不过他是一颗绝佳的垫脚石，当帝都历经冥狱十王之战一片混乱之际，帮内确实没有比他更适任的领导者，只要等履行完使命再迫使他退场就好。」

亚雷修并没有放弃成为总帅，纯粹是他早已看出没必要立刻登上这个宝座。

「问题是菲诺裘大哥的政权一旦坚若磐石，即使是帮主您也难以夺下总帅一职吧？」

亚雷修笑着点头同意亲信的问题。

「你说得对，光靠我一己之力是很困难，所以我必须和菲诺裘一样找个称职的搭档，而且此人不能单单比蛇优秀，还要与我有着坚定的羁绊。」

「比蛇优秀又能够信赖的搭档吗？天底下真有这号人物？」

「等到时机成熟，你自会明白。」

亚雷修将目光从亲信身上移开，抽着菸走到窗边。窗外是他小时候与爱犬一同嬉戏过的庭院。他早已认定这片土地──路基亚诺帮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因此绝不会拱手让人。

（杜林，唯独一件事真被你说中了。）

菲诺裘确实就只是运气好，运气好与诺艾尔搭上线，才得以一口气登上新总帅之位。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怨天尤人，更别提像杜林那样鲁莽行事。俗话说风水轮流转，所以亚雷修从不仰赖运气，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去打造所需之物。

距今十几年前，亚雷修为了扩展势力，就已开始寻找够格成为搭档的探索者。话虽如此，拉拢优秀的探索者成为搭档也存在着其他问题，首先是能靠自己往上爬的实力派，根本没必要与黑帮联手，就算主动提供资金方面的协助，倘若对方有其他资助者就会马上吃闭门羹。即便真的成为资助者之一，有其他竞争对手也毫无意义。时下是就连黑帮之间的『结义酒』都已形同虚设，探索者更不可能基于资助者的情谊就特别关照自己。

于是亚雷修决定换个方式，既然无法与时下探索者筑起符合自身期望的关系，那就改成由他去拥立优秀的探索者即可，而且要与这名探索者缔结坚不可摧又绝无仅有的羁绊。

想好方针的亚雷修便隐藏身分，设法接近最符合自身眼光的女性探索者。这名女性是个年纪轻轻就立下优秀战果的探索者，可是所属战团只因为她是女性就不予以重用。尽管她想自立门户，但可惜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同伴，再加上探索者业界已趋于饱和。亚雷修抓准该女性脆弱的一面，很快就和对方发展出更深入的关系。

女人往往会为了心仪的男子无私奉献。在黑社会之中，懂得如何利用女性是基本手段，亚雷修同样学过相关技巧。他是直到女性彻底爱上自己之后才揭穿黑帮的身分，而且他当时已有家室，却发誓自己最爱的对象只有这名女性。女性自然为此勃然大怒，无奈她对亚雷修用情之深已达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于是女性辞去探索者的工作，从此住在亚雷修买下的郊区别墅里。随着两人不断幽会，女性已彻底成了亚雷修的爱情俘虏，毕竟易受禁忌之恋所惑也是女人的天性。在多次天雷勾动地火以后，女性怀了亚雷修的孩子。原本与外遇对象有私生子是弊多于利，不过对亚雷修而言却并非如此，因为这才是他接近该名女性的真正目的。

孩子诞生之后，亚雷修在其身上投注比正妻所生之子更多的父爱，就算再忙碌也会抽空与孩子接触，还亲自传授路基亚诺流的帝王学。反之成为母亲的女性，也开始对孩子进行探索者的相关训练，理由是她已明白亚雷修的意图。

随着岁月流逝，孩子获得与女性一样的战斗系职能。以血统来说，孩子的职能容易受母方影响。尤其是母亲与祖母为相同职能时，孩子十之八九会继承该职能。于是结果一如鉴定士协会公开的研究论文所述，而亚雷修早在之前就已调查过女性的来历，得知她具有最符合自身理想的血统。

孩子在取得战斗系职能之后，亚雷修便砸下重金赋予孩子成为顶尖探索者所需的一切知识和技术，孩子也不枉费亚雷修的期许，从此发挥出非比寻常的才华。

亚雷修坚信这孩子终有一天会登上探索者的顶点。虽然诺艾尔与菲诺裘联手一事超乎他的预料，但终究无法撼动他的计画。这孩子终将登上白道的顶点，亚雷修则会完全称霸黑道。无论是七星杯、冥狱十王或菲诺裘，都只不过是为此而存在的垫脚石罢了。

（菲诺裘，不管你爬得多高，最终也只会沦为丑角。）

菲诺裘和诺艾尔之间的羁绊根本不堪一击，终归只是他人而已。反观亚雷修与其孩子之间，有著名为血脉的究极羁绊。

「真正的黑道主宰绝不是你，而是我才对。」

尽管亚雷修说得很小声，语气中却带有无比坚定的意志。

†

自菲诺裘继任成为路基亚诺帮的新总帅经过五天，七星杯的预赛进行得非常顺利，赛程在今天宣告结束，脱颖而出的七名探索者自明日起便要参加复赛。

一切是顺水顺风──以上这句话也能用来形容我和贝娜黛妲之间的关系。

「你还好吗？」

面对我的关心，贝娜黛妲神情痛苦地点头回应。

「还，还可以……」

当我们离开宾馆时，天色已笼罩于夜幕之中。明明外头相当寒冷，贝娜黛妲的脸上却微微冒汗，站姿也显得不太自然，能看出她想避免摩擦到某个正在发疼的部位。

「你就别逞强了，要使用我带的恢复药（potion）吗？」

由于我目前身穿燕尾服，不方便装备道具腰包，但还是有携带简易恢复药以防万一。虽说身上东西略显繁杂，无奈近来治安欠佳，因此我不只携带护身用的魔枪，还将各种道具随时带在身边。

在我准备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小瓶恢复药之际，只见贝娜黛妲摇头婉拒。

「没关系，先不用了……我曾听说这种时候使用恢复药，会让某处也跟着愈合。」

「……真的假的？那不是空穴来风吗？」

「或许吧，但我也不想亲自验证这个传闻……」

我对着脸色发青的贝娜黛妲露出苦笑，大概是这反应惹她不悦，她随即白了我一眼。

「男人真好，被弄痛和弄脏的全都是女生。」

「哈哈哈，你这话说得我完全无法反驳。」

我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银色吊坠。

「这个送你做为赔罪。」

「这东西……」

贝娜黛妲瞠目结舌地收下吊坠。

「不是岚翼之蛇的战团徽章吗？」

我送给贝娜黛妲的银色吊坠，图案是一条长着翅膀的蛇──而这正是岚翼之蛇的战团徽章。

「为什么你要送我这个？」

「我觉得身为男性总该送点什么表示心意，但你又是生长在优渥环境中的女性，所以我一直很烦恼该送什么礼物才好。如果是一般常见的珠宝饰品，你收了肯定也不会感到开心吧。」

「我并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性。」

「不过常见的礼物无法令你心动也是事实吧？」

「那个，或许算是吧……」

「因此我决定把自己手边最有价值的东西送给你，至于此物就是堂堂七星的本战团徽章。」

贝娜黛妲重新端详手中的战团徽章。

「可是这样好吗？我并不是战团的成员喔。」

「就算不是成员，但只要放眼将来，相信不会有人反对你持有此物，我也希望你能以这个意思收下它。」

贝娜黛妲因为我的话语睁大双眼，接着双颊染上一片绯红，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我好高兴，谢谢你，诺艾尔。」

我点了个头，然后用手搂住贝娜黛妲的纤腰，贝娜黛妲同样伸出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我们便宛如想占有彼此般开始热吻。

在拥抱一段时间后，事前预约的马车已经抵达。贝娜黛妲对着把脸退开的我羞涩一笑。

「虽说比起第一次当时是没那么紧张，但还是不太习惯。」

「我也一样。」

「你少骗人了，我从没见过你手足无措的样子。」

「单纯是我不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你看我出了那么多手汗。」

贝娜黛妲见我摊开两手，先是状似拿我没辙地轻轻一笑，接着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摸向我的手掌。

「明明一点汗都没有呀，你为何要骗我？」

「怎么？你忘了自己在巷子里说过我什么吗？我──」

当我笑着准备把话说下去时，贝娜黛妲突然表情一僵。

「不带护卫在这边跟女人打情骂俏，你还真潇洒啊，蛇。」

这股沙哑的嗓音并不陌生。我回头往后一看，黑帮的矮人干部──杜林与他率领的锤赫德帮弟兄们正露出猥琐的眼神对准我们。

「我有话要对你说，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对着正在招手的杜林露出苦笑。

「真叫人意外，凭你的脑子原来还懂得说人话啊，我还以为你脑袋里全塞满马粪耶。」

「听你在放屁！死小鬼！总之快给我滚过来！靠！」

杜林放声大吼后，贝娜黛妲害怕地抓紧我的袖子。面对如此反应的贝娜黛妲，杜林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安啦，高汀家的小姐，我们都很绅士，完全无意伤害小姐你，但假如蛇不肯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就不得不违背初衷采取其他做法了。」

简言之便是若想保护贝娜黛妲，我就得乖乖服从指示。我发出一声叹息，轻轻把贝娜黛妲推向马车。

「你走吧，这帮家伙是认真的，他们已做好不惜与令尊为敌的觉悟。」

「但、但是！」

「反正有你在这里我也不便动手，你就别再拖拖拉拉快走吧。」

我加重语气后，贝娜黛妲彷佛强忍痛苦般点头以对。

「……我马上去搬救兵。」

贝娜黛妲压低音量说完便坐进马车，立刻命令车夫发车。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我歪着头向杜林提问。

「那么，你是要带我上哪去啊？」

「这、这里啦！还不赶快给我过来！」

杜林见我不为所动而大感困惑，但还是领着我走进旁边的暗巷里。他的小弟们随即把我团团包围，现在想脱困是难如登天。

终于抵达一片不太有人经过的空地之后，能看见有更多全副武装的小弟们等在该处。粗估是三十人，其中有两位容貌相似的男精灵，他们散发出明显不同于旁人的氛围。

记得这两人的绰号是法廉兄弟，曾经当过探索者的两名无赖。他们不是杜林的小弟，却与杜林非常要好，自从二十年前左右因素行不良被赶出战团之后，就以食客的身分被杜林收留。

哥哥是【剑士】，弟弟是【枪兵】，两人都已达到A阶，相传他们以亲兄弟特有的绝佳默契，葬送过无数与之敌对的恶魔和人类。另外基于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听说他们对赶走自己的战团怀恨在心，于是光凭两人就灭了该战团，是一对非常危险的兄弟。

杜林对我露出充满嗜虐心的笑容。

「堂堂七星似乎也没啥了不起的。当小弟跑来说你没带护卫就领着女人上宾馆时，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瞧你长得这么秀气却精力旺盛是值得嘉奖，但我看你根本脑袋有洞吧？还是你精虫冲脑到只想跟女人在床上快活吗？」

杜林前后摆腰并放声大笑，其他小弟也跟着发出笑声──惹得我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是在笑啥啊！？死小鬼！」

我毫不理会怒目相视的杜林，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香菸和火柴，一如往常那样帮自己点菸，在呼出一口烟之后，我就只是笑着看向杜林。

「你、你这个该死的臭小鬼……到底是要愚弄我到何种地步……够了，看我杀死你丢去喂鱼！」

小弟们听从杜林的命令，纷纷握紧武器逼近我。

不过──

「怎、怎么回事！？」

杜林伸来的手没能抓住我，他与小弟们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去路，甚至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护盾！？为、为啥你这个【话术士】会这招……？」

看着杜林大惊失色的窝囊样，我憋不住喷笑出声。

「哈哈哈，我看你比起黑帮更适合去当搞笑艺人喔。明明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发生什么事吧。」

「什、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在我用香菸指着杜林等人的下一秒，一名手持剑盾、身穿银白色铠甲的男子，从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一跃而下，以飞快的速度落在我面前。

来者正是岚翼之蛇副团长·雷翁。杜林的一干小弟就是被雷翁所施展的护盾给弹走。

「咦！居然有伏兵！？难、难道你──」

杜林终于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现状，但一切都太迟了。当我加深脸上笑意的下个瞬间，接连传来小弟们发出的惨叫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遭短刀切成肉酱，有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偶兵捏爆脑袋。在花不到能够形容为顷刻间的时间，人数众多的小弟们都化成一具具沉默的死尸，现场还没死的人只剩下杜林与法廉兄弟。

手持短刀面露无情冷笑的亚儿玛，以及让人偶兵待命于身后、眼神冷若冰霜的修格已站在杜林等人的背后。

「我早就算到你会上门找碴了。」

我吞云吐雾地向杜林解释。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无法接受菲诺裘继任总帅，最终一定会选择铤而走险。可是由我方先动手除掉你，会让其他直属干部误以为我们想采取高压统治。」

「所以……」我对着杜林──对着这个可悲的傻瓜露出微笑。

「为了让你更容易动手，我便亲自担任诱饵。思虑不周的你就这么受骗上当，直接一脚踏进陷阱里。在你派小弟跟踪我的时候，我同样让同伴们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不、不会吧，岂有此理……由组织的领袖亲自担任诱饵？你、你这小子是疯了不成！？如果你丧命的话不就全完了！？」

杜林无法理解地大吼大叫，令我不禁发出叹息。

「就因为你的思虑短浅，才会彻底败给菲诺裘。」

「你是在说我比不上那个死人妖吗！？」

「真要说来，你没有任何部分比得上菲诺裘。」

「唔、唔唔唔……」

恼羞成怒的杜林只能咬牙切齿地生闷气。至于负责保护杜林的法廉兄弟，他们仍紧握武器，不敢大意地提防着我们。

「杜林老大，请赶快决定是要逃跑还是战斗。」

「就如同大哥所言，无论您要打要逃，最好赶紧做出决定。」

「知、知道啦！」

被法廉兄弟催促赶紧下令的杜林，随即扯开嗓门怒吼。

「这情况是要打屁啊！当然是赶紧溜之大吉！！」

「「遵命！」」

杜林如脱兔般拔腿狂奔，法廉兄弟则负责殿后。

「休想逃跑！」

亚儿玛率先掷出铁针，却被法廉兄弟的剑和长枪全数挡下。攻势被化解的亚儿玛气得发出咂嘴声，立刻亲自前往追击。瞬间交锋的两方人马，因武器的碰撞激发出超越音速的火光。修格的人偶兵也跟着参战，就此比拼双方的团队默契。

「他们配合得比以前更到位，完全不输法廉兄弟──不过，今天的目的并不是确认那两人的合作方式。」

我低语完，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雷翁。

「雷翁，利用护盾妨碍对手的行动，将他们诱导至待命地点。」

「明白了──《圣盾屏障（holy shield）》。」

雷翁发动技能，在法廉兄弟身边设下隐形护盾。护盾不只能用来防御，还可以当成障碍物利用。法廉兄弟的动作随即受阻，亚儿玛和修格便开始反攻。

「恐怕是他们辞去探索者工作已有一段时间，导致战斗方面的应变能力下滑。换作是现役的A阶探索者，肯定能马上做出应对。」

雷翁点头认同我的战况分析。

「他们的确很强，但终究不是亚儿玛和修格的对手，如果两人决定取其性命，这对兄弟早就死了。」

「这可是罕见的A阶对手，尽管对两人很抱歉，但还是把机会让给那家伙吧。」

法廉兄弟在亚儿玛、修格以及雷翁的护盾围攻之下陷入苦战，就这么被诱导至我所安排的地点──率先惊觉异样的是兄弟档中的大哥。

「当心！这里有埋伏！！」

兄长在提醒胞弟的下个瞬间，一片漆黑之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那是刀刃所残留，既美丽又残酷的闪光。兄长连忙提剑防御，只可惜这个动作一点意义都没有。

「大哥────！！」

在胞弟凄厉的惨叫声中，兄长的身体连同手中长剑一起被劈成两半，当场倒地。看着那洒了一地的鲜血与内脏，无论动用何等高端的恢复技能都肯定没救了。

「混、混帐！你竟敢杀了大哥！」

胞弟因兄长之死勃然大怒，随即架枪朝黑暗发动突击。不过这等举动形同自杀，只见现场又出现一道闪光，胞弟的身体同样被斩成两半。

「咿、咿咿咿咿咿！法、法廉兄弟居然都……！？」

杜林眼见最终希望的法廉兄弟惨遭秒杀后，惊恐得当场瘫坐在地，发出像女人一样的尖叫声。

战斗宣告结束，拔刀出鞘的【刀剑士】──昊牙从暗处走了出来。完成修练顺利升阶的他，就这么直接秒杀法廉兄弟。

昊牙挥刀甩下沾附于上头的鲜血，以熟练的动作收刀入鞘，然后对着亲手斩杀的法廉兄弟双手合十。

「二位想如何憎恨老子都行，但至少此刻让老子来为你们祷告。」

看着正在默哀的昊牙，我能感受到自己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太出色了，这小子明明才刚升阶，居然能大气都不喘一下地杀死同阶对手，看来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不过有件事你可别忘记，昊牙是为了你才变强喔。」

面对雷翁说教般的口吻，我不由得皱眉。

「所以呢？难道要我摸摸他的头吗？」

「假如你认为这举动适合的话，我觉得你也可以这么做。」

「啐，到时我会拨一笔奖金给昊牙，这样总行了吧？」

雷翁看我发出咂嘴声，无奈地露出苦笑。

「你还真是不坦率耶。」

「住口，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用不着你来说。」

当我叼着菸别过头去时，亚儿玛大摇大摆地走向我，不难看出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对我的怒火。

「喂！诺艾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突然之间是怎么了……？」

「我可没听说你会带那个大小姐上宾馆喔！？更何况这不在原定计画里吧！？已经做得太超过了！」

原来是指这个啊。我将抽完的菸随手一扔，不禁笑说：

「蠢毙了，难不成你在嫉妒那女人吗？」

「没错！所以我也要亲亲！亲亲！」

亚儿玛不顾一切地说完心底话后，随即踮起脚尖闭上双眼向我索吻，而且还十分贴心地用手指着自己嘟起的嘴唇。我本来气得想赏她一巴掌，但又立刻改变主意。或许是我至今都随口将她打发掉，她才这么小瞧我吧？既然如此，我该采取的举动只有一个。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啰。」

「……咦？」

我迅速搂住亚儿玛，一口夺走她那红润的丰唇。不出所料，她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于是睁大眼睛当场惊呆。我没有理会全身僵住的亚儿玛，继续让彼此的唇瓣交叠在一起，接着能感受到她渐渐使不上力，想必是她已达到极限了。亚儿玛被我放开之后，只见她光是站稳脚步就相当勉强。

「这下你满意了吧？」

「……唔、嗯。」

亚儿玛尴尬地点了个头，踏着如酒醉般的蹒跚步伐慢慢远离我。依照她的反应，应该这阵子都不敢再造次了。在我感到一阵心满意足之际，却发现雷翁和修格正冷眼看着我。

「差劲，我真是看错你了，诺艾尔。」

「你这个女性公敌，小心哪天被人捅刀喔。」

「要是二位有意见的话，就由你们去应付那丫头啊。」

结果两人连忙撇头避开我的目光。哼，所以我才受不了光说不练的家伙。我叹了口气远离两人之后，站在想偷偷溜走的杜林背后。

「你想上哪去啊？」

杜林慢慢回头看向我，脸上只剩下恐惧二字。

「今夜还很漫长，供我们找乐子的时间非常充裕，而且充裕到超乎你的想像。」

「看来已经结束了。」

借由使魔（虫子）目睹事情始末的贝娜黛妲，位于空无一人的屋顶如此低语。她自然不觉得诺艾尔会输给区区黑帮，但还是打算在危急时出手相救才跑来这里。当然前去支援的将是使魔（虫子）而非她自己。

「话说回来，没想到连昊牙也升上A阶了……」

根据现场状况来研判应该不可能出错，要不然昊牙岂能秒杀颇具实力的法廉兄弟。如此一来，包含岚翼之蛇的团长诺艾尔在内，此战团已有五名A阶探索者。即便人数偏少，仍旧成为一支实力不辱七星之名的战团。

贝娜黛妲从口袋拿出一条蛇形吊坠。这是诺艾尔所赠，代表岚翼之蛇的战团徽章。她注视着上头那条既美丽又充满邪气的羽翼之蛇，开始思考今后的对策。她已制定好如何利用诺艾尔的计画，只要她自己没有搞砸的话，接下来必能水到渠成。

可是，这方法当真正确吗？

贝娜黛妲已做好为了目标牺牲一切的觉悟。无论是与身为恶魔的罪恶囊联手，或是冒充成黑社会的传奇人物苍蝇王，全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话虽如此，贝娜黛妲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尽管难以化成言语来解释，但每当她试着回想自己冒充成苍蝇王的起因，脑中就会出现多个自相矛盾的回忆，彷佛自己的记忆已遭人窜改……

「好痛！」

忽然有一股头痛欲裂的感觉袭向贝娜黛妲，当她承受不住剧痛放弃思考后，痛楚才渐渐舒缓。

「……奇怪，总觉得自己正在思考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贝娜黛妲拼命回忆，但终究还是想不起来。现在的她只是非常庆幸自己能摆脱剧烈的头痛，内心也终于恢复平静。在她失去思考能力有如梦游般伫立于原地之际，身旁有一处空间突然出现裂缝，只见罪恶囊从中走了出来。

「原来你在这呀，贝娜黛妲。」

罪恶囊站在贝娜黛妲的面前，脸上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与之前那名男子，也就是跟罗达尼亚特务合作的那个计画，已正式拍板定案了。」

「你只为了通知此事，就特地跑来找我吗？」

「没错，毕竟这个计画非常重要，透过念话难保会被窃听不是吗？」

「说得也是，那我该怎么做？」

面对贝娜黛妲的提问，罪恶囊正色道：

「就按照一开始的计画，由你的使魔（虫子）与异界教团信徒们在七星杯复赛当天发动大规模的破坏行动。至于其他细节、行程规划、如何与罗达尼亚特务配合等部分，你就依据纸上的内容去做。」

贝娜黛妲点头肯定，收下罪恶囊从乳沟之中取出的计画书。

「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会变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面对一脸邪笑的罪恶囊，贝娜黛妲回以笑容掩饰过去。没错，这样就能改变世界，而且是再正确不过──

†

「小杜林以前并没有那么愚蠢喔。」

此处是菲诺裘的宅邸，于会客室内迎接我的菲诺裘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击败来犯的锤赫德帮之后，我把身为主谋的杜林押送给菲诺裘。菲诺裘如今已是路基亚诺帮的总帅，制裁犯错的干部自然也是他的职责。

由于雷翁等人先一步离去，因此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与菲诺裘。至于惹事的杜林也已对他做出裁决了。

「虽说他从以前就很惹人厌，却非常有男子气概，因此即使他是亚人（矮人）也很受弟兄们信赖，进而成为路基亚诺帮的干部。瞧他如今沦落成这副德行，曾认他做大哥的小妹我是打从心底非常难过……」

菲诺裘哀伤地垂下柳眉，竖着小拇指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我也喝了口红茶润润喉，开口同意菲诺裘的说法。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最令人难过的事情，莫过于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人给背叛了。」

「小艾艾你也一样过得很辛苦呢……」

「但我现在想开了，已把那些往事当作成长的养分。」

「人家有朝一日也能这么想吗？」

「嗯，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呵呵呵，你今天怎么特别温柔，叫姊姊我很是心动呢。」

「呵呵呵，麻烦你别说这种恶心话，害我把嘴里的红茶吐出来。」

当我和菲诺裘相视而笑时，一道彷佛来自地狱的凄厉叫声传进会客室。此声音正是源自于杜林。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要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饶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杜林目前位于地下室接受惩罚，他因为承受不住剧痛，以几乎快喊破喉咙的音量厉声惨叫。从会客室至地下室理当有一段距离，而且途中还有各种障碍物，却依旧能清楚听见杜林的尖叫，想来是正在承受无比煎熬的痛苦吧。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活生生把身上皮肤一片片撕下来，想必是痛苦到令人情愿一死了之。

「居然想留存那种丑陋大叔的标本，看来疯狂小丑的癫狂还真是永无止境，我是打从心底敬佩你。」

「你在说什么傻话嘛，人家岂会把那样的丑东西存放在屋子里。」

菲诺裘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摆了摆手。

「是人家的顾客里有人体搜藏家，对方刚好想要一个矮人标本。尽管小杜林是个丑陋大叔，但他曾是路基亚诺帮里响当当的大干部，因此人家相信对方会愿意高价收购。」

「而且……」菲诺裘话锋一转。

「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演变成流血事件了。」

「关键就在于道义。既然你现在已是众所公认的总帅，杜林袭击身为顾问的我就摆明是想造反，因此我的正当防卫完全成立，你也有了处决他的正当名义，自然任谁都不敢有怨言对吧？」

「意思是这些打从一开始都在你的算计内吗？人家唯一死都不想敌对的人就属你了。」

菲诺裘感到傻眼地轻轻一笑，接着躺靠在椅背上。

「话虽如此，人家这下子就能除掉最想造反的惹祸精。一旦没有小杜林，其他干部理当不敢忤逆人家才对。」

「不，你还没除掉最主要的眼中钉。」

我眯起双眼，说出此人的名字。

「那就是前任总帅的儿子，也就是现任少帅亚雷修。」

「亚雷修？但他是支持人家成为总帅吧？」

「那也只是眼下罢了，这家伙终有一天会为了夺取总帅的宝座展开行动。」

「……此话怎说？」

面对探出身子询问的菲诺裘，我压低音量开始解释，将主动和我接触之探索者新人基斯·萨帕的相关情报娓娓道来。

「从现况来研判，这小子肯定与亚雷修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依照我套他话时的反应来看，他十之八九是私生子。」

「真令人家意外，没想到基斯竟然是亚雷修的私生子……小艾艾你委托我处理掉的情报贩子，就是和基斯有关吧。」

「没错，我本以为人事管理方面万无一失，结果对手技高一筹。明明我也非常清楚，防守方永远比攻击方吃亏……」

我露出苦笑继续说：

「因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要绷紧神经做好准备。亚雷修与杜林截然不同，并非能够轻易铲除的对手。」

「说得没错，而且铲除后也会损失惨重。毕竟亚雷修至今以总帅继承者之姿，忠实履行身为少帅的义务，不仅是他对全帮的掌握，甚至各方面的人脉都不是刚继位的人家有办法匹敌。另外人家不觉得亚雷修会像杜林那样鲁莽行事。」

「这对父子着实非常棘手──将会给我们带来更多乐子对吧？」

我笑着提问后，菲诺裘深深地点了个头。

「就让那些家伙搞清楚，你和人家的羁绊更加坚定。」

「说得好，而且我也有做好调整，以免在那之前先耗尽寿命。」

「咦。」菲诺裘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小艾艾，你说寿命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有点晚才告诉你，其实我的寿命大约只剩十年左右。」

「你只剩下十年的寿命！？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快从实招来！」

我向慌了手脚的菲诺裘解释来龙去脉。

「相信你也知道──我与人鱼镇魂歌的团长约翰大战一番对吧？」

「是、是的……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的确听说过此事……」

「因为我在当时过于逞强，导致自身的寿命大幅折损。」

「不会吧……」

「根据医生的诊断，我的寿命只剩下十年，而且这还是没给身体造成负担，保持静养才能够活那么久。要是我继续从事探索者工作的话，最多只能再活三年。」

菲诺裘听完说明后，脸上失去表情地注视着我。

「……难道完全没办法改善吗？」

「是啊，唯独这件事是改变不了。」

菲诺裘状似再也说不出话来，就这么沉默不语。我们不发一语地任由时间流逝，而杜林的惨叫早在之前就已经中断，接着菲诺裘露出干笑，慢慢地张嘴说：

「小艾艾，其实人家早就在猜你或许真有这么一天喔。人家会这么想也不过分吧？谁叫你的生活方式简直像是赶着投胎，犹如天上流星瞬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很快消失无踪，而你就是这种男人，所以人家自认为听见这类消息不会有任何感触……没错，人家本以为是这样才对。」

一滴泪水划过菲诺裘的脸颊落了下来。令世人闻风丧胆的疯狂小丑，号称帝国最疯狂的黑社会人士，如今正静静地流着泪。

「菲诺裘，我──」

「你先别说了。」

菲诺裘伸手制止我继续说话，然后顺势低下头去。

「……现在先让人家独自静一静，等到了明天，人家便能够继续奋战。」

我默默地点了个头，起身离开会客室。菲诺裘的手下们跟在我的身旁担任护卫，不过当我一走出宅邸，却发现大门前站着一名熟悉的男子。

「昊牙，你怎么在这？」

大门敞开后，昊牙朝我走来。

「……你总是需要护卫吧？由老子送你回去。」

「你怎会突然自告奋勇要来做这种事情？」

我歪着头提问，但昊牙没有回应。迫于无奈，我遣走菲诺裘的手下们，让昊牙来护送我。

我和昊牙走在街灯昏暗的道路上，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我也只是自顾自地抽着菸，无意主动找他攀谈。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已能看见我下榻的星雫馆，于是我停下脚步，将目光对准昊牙。

「送我到这里就好，你愿意来担任护卫真是帮了大忙。」

「……嗯。」

「拜啦，期待你明天在场上的表现。」

我简短道别后，转身背对昊牙。

「诺艾尔！」

我因为昊牙突然的大喊回过头去，发现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老子不想看着你死去……就算你的寿命再短，老子都会做为你的剑陪伴至最后一刻，所以拜托你答应老子，假如老子在七星杯中夺冠，请你今后别再逞强了。」

「你当真觉得自己能夺冠吗？」

「没错！老子就是为此才变强的！」

昊牙虽笨，却绝不是傻子，即使已升上A阶，他也非常清楚想打赢复赛的选手们绝非易事，不过他依旧这么夸下海口。既然如此，我就以岚翼之蛇团长的身分──以朋友的身分，相信他所说的这句话。

「好，那就以外祖父布兰顿·修特廉之名起誓──你一定要夺冠喔，昊牙。」

「好！包在老子身上！」

昊牙笑着点头同意，我也回以微笑。

坚定的信念往往能引发奇迹，而一介凡人则需要累积超乎想像的诸多奇迹，才得以成为名留青史的灿星（英雄）。至于闪耀于夜空中的无数繁星，究竟是谁会成为那颗最耀眼的星星，答案终于即将揭晓。

世界啊，刮目相看吧，就此让真正的七星杯刻入历史之中──

第四卷 四章：诺艾尔·修特廉

七星杯复赛当天──

凯乌斯与护卫们位于竞技场顶楼的其中一间贵宾包厢内，至于这些护卫分别是前暗杀者教团的教团长赛门·格雷高里、岚翼之蛇的亚儿玛、白眼虎团长梅斯以及太清洞团长智贤师。

亚儿玛是听从诺艾尔的指示前来担任护卫，梅斯和智贤师则是基于没有参赛才主动请缨。另一个原因是尽管两人都立下显赫功绩，却已被认定为不适合担任冥狱十王一战的总指挥官。

由于梅斯的战团成员皆为血亲，而智贤师则是来自他国，因此协会担心他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领导其他探索者，再加上前者恐怕是以血亲特有的合作方式为基准来因应战况，后者则单纯基于外国人的身分难以取得外界信赖。而且两人也明白自己并不适任，所以与其亲自参战争取总指挥官的宝座，倒不如让麾下年轻人参赛累积经验。

霸龙队团长维克托尔也基于相同的理由没报名参加七星杯，而是由副团长吉克和夏蓉参赛。至于维克托尔率领旗下团员在另一个房间──位于对侧的贵宾包厢里，负责保护以皇帝为首的其他王公贵族。

凯乌斯之所以没有与皇帝等人待在同一个房间，就是为了避免遭叛乱组织袭击时，两人就这么双双殒命。即使帝国的探索者们再优秀，一旦国家失去领导人，最终也只会惨遭他国单方面蹂躏──以上理由只是搪塞外人的说词，其实纯粹是凯乌斯非常厌恶自己的亲人。虽然他碍于体面曾在预赛时与家人们身处同一个包厢，但心情是糟糕透顶。

事实上凯乌斯还在心中默默期待自己的家人们──希望那群早已淡忘为政者的荣耀，被各政要从背后操弄的傀儡们通通死在叛乱分子的袭击之下。

「喔、终于公布赛程表了。」

当凯乌斯被负面思绪束缚之际，一旁传来梅斯的声音。开幕典礼早已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擂台上准备空间转播机。其实对战组别早已透过抽签决定，却迟迟没有公布。究竟谁与谁会狭路相逢，观众皆心情紧张地等待结果揭晓。一段时间后，画面以倒四角锥的形状投影于半空中，将赛程表斗大地公开在众人面前。

现场传来吵闹的喧嚣声。凯乌斯看清楚公布的内容后，不由得睁大双眼。

「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智贤师满心好奇地喃喃自语，梅斯则摸了摸下巴点头同意。

「没想到我家长子（副团长）与小不点大爷竟在第一战就碰上了……」

梅斯的长子夏洛尔·刚虎身为白眼虎的副团长，正值弱冠之年的他是个足以胜任七星副团长的天才探索者，也是诺艾尔的首战对手。

虽然夏洛尔是梅斯的儿子，却是一名体态匀称的优雅男子，除了那头白发以外与父亲长得很不一样。不过撇开外表不提，他仍有完美继承身为探索者的才华。夏洛尔是【枪兵】系A阶职能的【大战枪（Terminator）】，身材纤瘦的他能够轻松驾驭巨型斧枪，十岁左右就已驰骋沙场，是个参与讨伐魔王多达二十次的强者。

由于夏洛尔无论身处何种战场，他身上那套纯白色的优雅铠甲从未弄脏过一次，因此又被称为纯白杀戮者（Killing doll）。

可说是才华、臂力或经验等各方面都凌驾在诺艾尔之上的选手。面对这种敌人当真是非常吃亏。与之交手的诺艾尔光是能够撑过几回合就已经老天保佑，总之绝非【话术士】有办法战胜的对手。

凯乌斯此刻是冷汗直流，虽然他是相信诺艾尔的承诺才提供协助，不过诺艾尔要是首战就被淘汰的话，也就无法在其他王公贵族面前立威。假如身为关键人物的诺艾尔没能展现出其价值，无论七星杯本身办得多么成功也等于枉然。

「当初那样夸下海口，结果首战就被淘汰……换作是我绝对会羞耻到当场自尽。」

听完智贤师的讽刺，梅斯也跟着笑了。

「我在平日里就有叮咛过夏洛尔，不管对手是谁都要全力以赴，因此他绝无可能掉以轻心。尽管对小不点大爷不太好意思，但这场比赛将在一瞬间就落幕了。」

梅斯与智贤师已认定诺艾尔会惨遭淘汰。支持诺艾尔的凯乌斯是很想对他有信心，无奈内心深处只充满疑虑和不安。

「请放心，皇子殿下。」

位于一旁的亚儿玛，以只有凯乌斯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着。

「赢家肯定是诺艾尔。」

「……你说什么？」

「诺艾尔比您想像得还要强大。」

「……此话当真？」

面对凯乌斯的质疑，亚儿玛只是微笑以对。那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事到如今，凯乌斯也只能坚信诺艾尔会取得胜利，于是他挺直腰杆，专注看着下方的擂台。

「就麻烦你亲自证明，你战胜约翰的那份实力绝无半点造假……」

至于擂台上，诺艾尔与夏洛尔的对决即将开始。

「诺艾尔选手已完成魔素浓度检测。」

手持小型检测器的工作人员已测量完魔素浓度，借此证明当事人身上并未在开赛前施加增益技能。由于七星杯只准选手使用赛前申请的两项技能，因此若是偷用其他技能或维持使用状态登上擂台都会直接丧失比赛资格。检测魔素浓度就是维持赛事公正的应对方式。

「那么，请配戴好这个装置。」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黑色手环。这就是与方尖柱连线的手环。只要配戴这个手环，于擂台上受到的一切伤害都会转嫁给方尖柱，不过方尖柱吸收的伤害达到上限时，就会暂时剥夺选手的行动自由，而这也是促成这场赛事的关键装置。

我在配戴手环的同时，顺便观察这次的对战选手夏洛尔·刚虎。夏洛尔似乎尚未完成魔素浓度检测，单手拿着小型检测器的工作人员很努力地想尽快完成测量。

「请选手站好！不要乱动！」

工作人员忍不住大声提醒。原因是夏洛尔不断朝着观众席摆出各种耍帅姿势，偏偏他每换一次动作，手中的斧枪就会随之挥舞，搞得工作人员难以接近，再加上辅助员莫名在一旁泼洒玫瑰花瓣，更是把工作人员惹得很不耐烦。

「哈哈哈，别生气嘛，这位小弟！我也很想别乱动，偏偏我的天使（粉丝）们不允许我这么做！对吧？各位天使！」

夏洛尔对着观众席抛了个飞吻，马上引发一阵高分贝的女性尖叫声。面对女粉丝们的热情声援，他摆出更加浮夸的姿势做为回应。

「啊～这是何等悲剧！我的天使们竟然不惜妨碍我！但我必定会跨越这个试炼！哈～哈哈哈！！」

「够了！若是您再不配合，就直接判您失去比赛资格喔！？」

我默默望着放声大笑的夏洛尔与工作人员的互动时，担任辅助员的雷翁已来到身旁。

「这男人还真爱胡闹耶……但也是不可小觑的对手。」

「嗯，这我明白。那小子明明正在耍猴戏，却从未放下对我的警惕。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白眼虎的副团长。」

「相信他已想好战胜你的对策了。」

我点头同意雷翁的分析。这场大赛里的所有选手肯定都认为，我这个最弱【话术士】的唯一胜算就是《狼之咆哮（stun howl）》。原因是无论再厉害的高手一旦陷入停止（stun）状态，就只能乖乖等着被魔枪一发轰出局。

不过此招的应对方式同样非常简单，包含停止在内的各种精神异常状态是只要承受过一次，当事者就会暂时产生抗性。换言之，选手只需在赛前挨过一次相同效果的攻击，就能以获得抗性的状态上场比赛。

根据官方统计，首次产生抗性会维持十分钟，第二次是维持三十分钟，最多可以延长至二十四小时。因为除了《话术士》之外也有许多职能可以附加精神异常状态，所以这是能够轻松付诸实行的对策。另外关于精神异常状态的抗性，就只会令当事者的体质暂时产生改变，并不会导致魔素浓度上升。

一旦做好应付《狼之咆哮》的对策，【话术士】就是弱小到完全不足为惧的对手。毕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无须明说我也再清楚不过。

正因为如此，这也是我展示自身价值的绝佳舞台──

「诺艾尔选手，夏洛尔选手已完成准备，请上台。」

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我往前迈出脚步。

「诺艾尔，就让世人亲眼见识你真正的实力吧。」

我笑着点头回应紧握双拳的雷翁，缓缓站上擂台。负责陪我练习的雷翁，非常清楚我会如何战斗──我确实没想过在七星杯里夺冠，但也不打算败给任何人。

「那么，众所瞩目的七星杯复赛A区第一战即将揭开序幕！」

会场内传来实况播报员露娜的声音。

「对战组合是出乎预料的两位选手！一方是白眼虎副团长夏洛尔·刚虎！另一方则是本大赛的主办人之一，身为岚翼之蛇团长的诺艾尔·修特廉！！」

无比兴奋的露娜以近乎破音的语调继续介绍。

「一边是名为【枪兵】的顶尖前锋职能，另一边则是公认的最弱辅助职能【话术士】，相信观众都认为比赛结果是显而易见，但诺艾尔选手并非一般的【话术士】！他可是成立战团仅仅半年就挤入七星之列的天才！所以他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表现，着实令我既期待又兴奋到无以复加！负责解说的菲诺裘姊姊大人，您对这场战斗有何见解呢？」

被点名的菲诺裘稍微停顿一下才开口回答。

「……【话术士】之所以被评为最弱职能，原因就在于本身欠缺自保手段。这个缺点不光在团体作战，与人单挑时是尤其明显，因此诺艾尔选手若能颠覆大家的认知──」

「若能颠覆大家的认知？」

「他就是够格站上所有探索者顶端的男子。」

因为菲诺裘的这句话，更加炒热会场内的气氛。五万名观众高声对着擂台上的我们发出喝采。即便我再冷静，也忍不住跟着热血沸腾。于是我避免被夏洛尔发现深吸一口气，借此稳定情绪。结果是立即见效，我心中仅有的动摇随之消失，专注力也跟着提升至极限。

「诺艾尔先生，很抱歉我无法手下留情。」

夏洛尔面露微笑说：

「这场比赛的赢家是我，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会将你的名字写入我的英雄传记里，毕竟英雄的义务就是必须背负输家的名字走下去。」

夏洛尔耍帅地拨了一下头发，当场做出胜利宣言。我对此轻轻一笑。

「这当真是其志可嘉，的确值得让人仿效。」

等我们都就定位后，露娜扯开嗓门大声宣布。

「两位选手已各就各位！衷心期盼开战的铜锣声能赶紧敲响！令世间女性无一不怦然心动的两位美男子，最终会是谁脱颖而出呢！？铜锣就在这时敲响了！」

宣布比赛开始的铜锣声才刚敲响，夏洛尔便架枪朝我冲来。这一记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和前兆的奇袭，快到已超出音速的好几倍。我一看就知道这招是同时动用速度提升技能和攻击力强化技能的一击。

身为【话术士】的我难以防御或躲过攻击，不过正因为我是【话术士】，才有办法预测出夏洛尔的攻击动作。

多亏【话术士】的高速演算能力，让我能够透过观察周遭的状况来预测出下一瞬间的未来，于是夏洛尔将会如何行动的画面就这么浮现在我的脑中，而这就是短时间内的预知能力。再加上我已升阶为【真言师】，思考速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令我能以『时间暂停』的状态来接收自己所预知的未来。

我已完整掌握夏洛尔的攻击时机和套路，当然光凭这样还是不行，不管我将夏洛尔的动作看得再清楚，身体没做出反应就毫无意义。要是我直接挨揍的话，光是这一击就足以把我打出界，所以我在同一时间『迎击』来袭的夏洛尔。

我运用无法目视且无法闪避的密技，迫使夏洛尔陷入停止状态。

此密技自然不是《狼之咆哮》，而是从口腔发出能导致三半规管错乱的噪音──也就是吹口哨。

夏洛尔宛如飞射出去的箭矢，全靠惯性在移动。我抓准时机躲过失去劲道的刺击，并顺势一脚蹬向斧枪的握柄。这让我得以借用刺击的威力，令身体彷佛陀螺般高速旋转，就这么一口气绕至夏洛尔的背后，而我在此同时又往上一跳，借由离心力对他的后脑杓赏了一记肘击。

利用口哨导致对方的三半规管失灵，再让自己化成陀螺高速旋转，对准敌人的后脑杓使出肘击的这招密技，就某种角度上而言是产生两次漩涡。第一次是音波进入漩涡状的三半规管，第二次是使出漩涡状的步法。

基于此因，我将这招密技命名为──

「──『涡潮』。」

能从手肘感受到这一击扎实命中对手的后脑杓，要是夏洛尔没有与方尖柱连接的话，这一击将彻底打烂夏洛尔的后脑杓。尽管最终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方尖柱仍把伤害忠实重现于连接者的身体上。

「咳、呃……」

后脑杓是中枢神经所在的部位之一，像这样受到一记重击之后，绝无可能还保有意识。夏洛尔因此昏厥，就这么当场倒地，至少是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重新起身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五万名观众鸦雀无声。大家会有如此反应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就算是作梦也想不到我竟然能取得胜利。

我为了向观众表示自己已经获胜，于是准备高举握拳的右手，偏偏身体传来一阵剧痛，令我无法顺利举起右拳。这是对夏洛尔施展涡潮造成的反噬，其中又以发动肘击的左臂特别疼痛，一个不小心我可能会痛晕过去。这情况换作在实战里，产生的反噬足以当场震碎我的左臂，所以会痛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我强忍痛楚在脸上挤出笑容，一鼓作气将右拳伸向天际，借此宣示自己的胜利。观众至此终于搞清楚状况，纷纷大声欢呼。

「第、第一战已分出胜负！！由诺艾尔选手取得胜利！！」

露娜惊慌地宣布我的胜利。

「居、居然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赫赫有名的夏洛尔选手竟被身为【话术士】诺艾尔选手一招秒杀！难道这就是诺艾尔选手真正的实力吗！？但我相信有看懂发生什么事的人相当有限，至少我就看得一头雾水！恳请菲诺裘姊姊大人来帮忙解说一下……姊姊大人？」

我将视线移往转播台，发现露娜歪着头望向已从座位上起身的菲诺裘。只见菲诺裘此刻热泪盈眶，并为我献上热烈的掌声。

「明明还只是第一战，他也太夸张了吧。」

我笑着转过身去，就这么离开擂台。

「岂、岂有此理……」

看完诺艾尔与夏洛尔的对决后，智贤师只觉得惊骇莫名。

「即便双方阶级相同，辅助职能竟正面战胜前锋职能……而且还没有使用技能……」

「先声明一下，我家小鬼并不弱喔。」

梅斯一脸严肃地说着，智贤师点头回应。

「这我知道，毕竟夏洛尔的快攻非常完美，而是能躲开攻击的蛇太匪夷所思了……由于一切都发生于刹那间，我就只能看出个大概，不过蛇似乎从嘴里发出能扰乱三半规管的音波，成功打断夏洛尔的行动吧。」

「依照我的观察也得出相同见解。尽管已做好对抗《狼之咆哮》的准备，但是小不点──不，诺艾尔的攻击并非使用职能所赋予的异能（技能），而是单纯借由修练获得的战技（技能）。若是第一次碰上这招，根本没人能做出应对……」

「虽然音波攻击相当可怕，不过最令人胆寒的部分，就是他一招撂倒夏洛尔的那记肘击……单靠离心力使出的肘击绝无可能达到那等威力，我敢肯定他有发动透劲……」

「透劲！？」

梅斯错愕地大叫。

「记得透劲是针对人体内部攻击的战技吧，但那不是你祖国的战技吗？为何诺艾尔会使用？」

「这你就问倒我了……可是能将透劲运用于实战里的高手，老实说就连我的祖国里也是屈指可数……这表示诺艾尔·修特廉的对人战斗技术已非常人所及……」

两人生硬地咽下口水，就这么暂时陷入沉默。片刻后，梅斯才缓缓开口。

「……错不了了，诺艾尔的天性是适合前锋职能。」

「没错，我也抱持相同意见。尽管在命运的捉弄下导致他获得并不符合其天性的职能，他却依旧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实力。」

「假如他获得符合其天性的职能……」

「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可是完全无法想像出来……」

梅斯和智贤师都是赫赫有名的强者，却脸色苍白地紧闭嘴巴，而且两人脸上明显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说过了吧。」

站在凯乌斯身旁的亚儿玛露出微笑。

「赢家肯定是诺艾尔。」

「我已明白这个男人的确非常强大，但他尚未全力发挥对吧？」

「若您是指技能的话，我相信下一场战斗就能够欣赏到了。」

「下一场战斗……所以是霸龙队的夏蓉·华伦坦啰……」

这位构筑近代探索者论的创始者，同时也是霸龙队前副团长的实力，绝非夏洛尔能够相提并论。如果夏洛尔是英雄，夏蓉就是大英雄，因此要是诺艾尔可以战胜夏蓉的话，他将登上无可比拟的崇高境界。

「诺艾尔·修特廉，你──」

（将在我面前展现出何等价值？）

凯乌斯紧握双拳，压抑住不断从心底涌现的那股兴奋，但他终究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于是在脸上露出一张令人骇然的笑容。

（帝国的历史将在今天重新改写。）

凯乌斯莫名确信此事终将成真。

「身体状况如何？」

在竞技场最高楼层的选手休息室里，雷翁使用恢复技能治好我的伤势，接着我从座位上起身，开始确认身体的状态。尽管体内仍留有些许酥麻感，但至少不妨碍行动。

「状况很不错。谢啦，雷翁。」

「不客气。」雷翁笑着回应我的道谢。

「话说你的运气真差，居然首战就碰上强敌。虽然最终是顺利取胜，不过下一场比赛就……」

「唯独签运是莫可奈何，抱怨再多也无济于事。」

我之所以能秒杀夏洛尔，全都多亏战术成功奏效。夏洛尔绝不是软脚虾，他的战力在复赛里完全能挤入前段班，因此我必须全力以赴──甚至得无视身体必须承受的负担。

「下一个对手是鼎鼎大名的夏蓉·华伦坦，而且她已见识过你的战斗方式，所以你无法再像碰上夏洛尔那样秒杀她了。」

「这我知道。」

「你已借由战胜夏洛尔向世人证明自己绝非一般的支援职能，这样的成果算是相当足够了吧？再继续增加负担将对计画造成影响，我个人认为你应该弃赛。」

「……我也知道。」

「方尖柱确实会吸收来自外界的伤害，问题是当事者受到的运动伤害并不包含在内，倘若你继续采取战胜夏洛尔的那种打法，即便有我的治疗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诺艾尔，你确定自己有想清楚吗？」

「我都知道。」我再度点头以对。

我能够打赢夏洛尔，不只是因为我在对人战斗能力方面技高一筹，而是我有顺便解除大脑的限制，也就是所谓的『潜力爆发（over clock）』状态。

我以方尖柱的受验者之姿承受过各种疼痛，变得能有意识地去降低痛觉，其附加效果就是我也可以做出超越肌肉极限的动作。不过忽视名为疼痛的警讯迫使自己超越极限，自然也会对肉体造成严重的负担，雷翁会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唉，看来我再如何劝阻也是白费口舌。」

雷翁对着迟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的我发出一声叹息。

「什么叫做没打算夺冠，我看你是志在必得吧。」

「我可没有这么自不量力。」

「不过……」我笑着把话说下去。

「既然机会难得，我想尽可能享受到最后一刻。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的确无意夺冠，却也不打算轻易落败。若是我当真顺利夺冠，这也同样是其中一个结果。

我站在窗边，耐心等待下一场比赛的到来。选手休息室和所有贵宾包厢都同样位于最高楼层，因此能够从这里观赏比赛。其他尚未上场的选手们和我一样都站在窗边。

接下来轮到沃尔夫上场，对手也是从预赛中脱颖而出的选手，虽然并非来自七星战团，却也并非能轻易打发的弱鸡。

「既然你曾经那样当面呛我，就可别让我失望喔。」

我如此喃喃自语之际，室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雷翁出声回应并把门打开，发现来者是哈洛德。

「您辛苦了，诺艾尔先生。」

脸上挂着优雅笑容的哈洛德走了进来。

「方才的胜利当真是非常精采。您在公众面前如此大展身手之后，相信再也没有人敢说您是『只会躲在同伴们身后，高高在上耍大牌的废渣』。」

「谢谢你的赞美啊。」

即便街头巷尾对于我年纪轻轻就成为七星团长一事，大多都是给予正面评价，但仍有不少人数落我只是个受到优秀同伴们眷顾的杂碎。因此一如哈洛德所言，自从我战胜夏洛尔以后，应该能成功颠覆这类评价才对。

「先撇开实力不提，诺艾尔的确经常高高在上耍大牌喔。」

「喂。」

我皱眉看向耍嘴皮子的雷翁，此举惹得哈洛德开怀大笑。

「哈哈哈，毕竟诺艾尔先生傲慢无礼的态度，并不是现在才有的。」

「死老头，你只是为了捉弄我才跑来这里吗？」

「岂敢岂敢。」哈洛德双肩一耸。

「您这么说可就冤枉人了，我纯粹是想来帮您打气而已。」

「是吗……」

「另外我即将动身前往托梅基德，才想在离去前跟您打声招呼。」

「现在吗……？未免也太仓促了吧。」

哈洛德被调去托梅基德一事的确早有耳闻，可是生效日期就从没听说过了。

「事实上本该更早前往当地，是我百般请求才拖到现在。因为我至少想亲眼见识一场您的比赛。」

「原来如此，那有令你满意吗？」

「是的，简直叫人大呼过瘾，您果真是非常出色。」

哈洛德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本想待到决赛结束后再离开，无奈这么做会赶不上机关车的发车时间，因此请容我先告辞了。」

帝国重启铁路计画已有两个多月，尽管距离正式营运还有一段时间，但沃尔冈重工业得到国家的全面赞助，在有效利用取得的技术和庞大的资金之下，连接帝都与各大主要都市的铁路几乎全面开通了。

由于相关人士在测试运作期间能顺便搭乘，因此走后门经由铁路前往的话，大约半天的时间即可抵达托梅基德郊区。哈洛德恭敬地行完礼后，便转身离开房间。

「希望哈洛德先生别被卷入事端才好……」

我点头回应忧心忡忡低语的雷翁。

「对他国而言，单单让该处的地脉失控就能马上让冥狱十王降世，因此很可能会被当成目标。」

「但这终究是未必吧？帝国也相当清楚该处的重要性，所以戒备非常森严，我不觉得光靠几名他国特务就有办法攻陷那里。」

「前提是只有他国特务的话……」

脑中闪过日前的爆炸事件，我在当时确实感应到有别于人类的魔力。

「……此话怎说？」

「当我没说。」我摇头回应雷翁的问题。

「既然是由哈洛德担任警备主任，就算当真遇袭也不要紧才对。真要说来，反倒是挤满政要的七星杯这边更有可能遭到袭击。」

「说得也是……嗯？难不成你之所以举办七星杯，就是为了把他国特务吸引过来吗？一旦这里遇袭，七星主要成员都在此处，自然可以请他们帮忙讨伐敌人。我有猜错吗？诺艾尔。」

「这我就不予置评了。」

我将目光从雷翁身上移回擂台，下一场比赛恰好已完成准备，沃尔夫与对战选手──来自南风乐团（summer memories）的密嘉·范法雷正在擂台上对峙。

「那么，A区的第二场比赛正式开始！」

在播报员露娜大喊的下个瞬间，随即传来宣布开战的铜锣声。

†

「真是有够惊险的～……」

结束比赛回到休息室的沃尔夫，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差点就要输掉比赛了……」

对手密嘉是【弓箭手】系B阶职能【鹰眼（hawk eye）】。既然能通过预赛，表示此人确实是名强者，不过沃尔夫看对方是B阶探索者便有些大意，结果立刻惨遭对手猛攻，差点就这么直接败下阵来。

沃尔夫勉强在赛中重整态势，最终顺利取得胜利，但在历经这场哪方落败都不足为奇的战斗之后，他那狂跳的心脏到现在仍难以平复下来。

「你这个笨狼！」

「好痛！」

身为幻影三头狼副团长的维洛妮卡破口大骂，并用力戳了一下沃尔夫的头。

「明明预赛时漂亮战胜A阶对手，刚才那副糗样是怎么回事！？」

「吵、吵死啦！反正有打赢就好啦！」

沃尔夫摸着发疼的脑袋提出反驳，同样身处在休息室内的突击队长洛冈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原以为你在成为团长之后会改进这个缺点，结果你还是死性不改。」

「你、你说的是哪个缺点啊？」

「就是你每次得意忘形时就会无法发挥实力。」

沃尔夫被堵得哑口无言。另外两人见状后是十分傻眼地摇摇头。

「虽说你有顺利晋级，但下一场肯定没戏唱了。」

「对呀，以沃尔夫你的本事来说，这结果算是相当不错了。」

「喂，你们别擅自断定我接下来绝对会输喔！」

盛怒的沃尔夫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指着两人说：

「我绝对会打赢诺艾尔！之后绝不会再大意了！」

两人听完沃尔夫的宣言后，不禁睁大双眼。

「你在胡说什么呀……他接下来可是会对上名声响亮的夏蓉·华伦坦喔？诺艾尔确实非常厉害，但我不觉得他有办法打赢夏蓉。若要制定战术的话，还是以夏蓉为假想敌吧。」

对于维洛妮卡的纠正，沃尔夫摇摇头正色道：

「没那回事，诺艾尔是不会输的。」

沃尔夫一改平日的轻佻态度，散发出由不得人反驳的气势，令维洛妮卡有些退缩。

「没错，我也认为那小子不会轻易落败。」

洛冈豪迈一笑，开口支持沃尔夫的意见。

「诺艾尔不仅精通体术，而且到现在尚未动用技能，重点是那小子绝不会如此容易就投降的。」

沃尔夫与洛冈朝着彼此点了个头。这两人平时一见面就会起争执，现在却意见一致。

「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男人……」

「懒得陪你们胡闹。」维洛妮卡摇摇头，接着看向一旁的丽莎。

「丽莎，你也来说说这两个笨蛋啦！」

「……咦？啊～说得也是……」

偏偏丽莎只是含糊地点了个头就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心不在焉地望着半空中发呆。

「这个小妮子仍然没有振作起来……」

面对丽莎的反应，沃尔夫无奈地摇摇头。

「她自从得知诺艾尔与贝娜黛妲相亲之后，就一直是这个调调。之前看她绷紧神经时表现得还算正常，我才委托她来担任辅助员，结果稍微放松就马上变成这副鸟样。照此情况看来，她恐怕得花上一段时间才会振作啰……」

维洛妮卡点头同意沃尔夫的话语。

「这也是莫可奈何呀，就先让她静一静吧……」

两人同情地望着失魂落魄的丽莎时，洛冈突然兴奋大喊。

「喂！下一场比赛开始了！」

A区第三场比赛是通过预赛的基斯对战剑炫舞闪的年轻王牌攻击手，职能为【剑王（sword master）】的菲欧雷·里贝尔特。预赛里全凭一招前踢过关斩将的基斯，究竟会如何对抗阶级在自己之上的A阶高手，可谓是众所瞩目的一战。

「对手是【剑王】……而且是剑炫舞闪的王牌攻击手。反观基斯是后卫职能吧？此次对手有别于以往，我不认为他能继续光靠体术打赢比赛……」

沃尔夫站在窗边提出自己的分析，洛冈和维洛妮卡都点头肯定。

名列七星的剑炫舞闪正如其名，是一支以『剑』为主的战团。旗下成员大部分都是【剑士】，即使是【剑士】以外的职能也以剑做为武器。由于后卫职能的团员们全都有学习剑术，堪称是全面贯彻战团的宗旨。

不过其团长亚瑟并非基于偏执才这么做，而是他坚信此方针是最能够让团员们变强的做法。

马克贝因流剑斗术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武术门派，其历史长达四百年，就这么代代相传直到现在。马克贝因流剑斗术比其他门派更优秀的一点，就是并非单纯传授最适合【剑士】的剑术，而是其武学也适用于以【魔法使】为首的各种后卫职能。

事实上此门派就曾由【魔法使】或【弓箭手】担任宗主，多亏这些人所发展出来的这套远近通用武学，甚至让此门派以外的后卫职能都能够当成参考，因此已被探索者养成学校列为一门必修技术。

在相传是历代最强的现任宗主亚瑟亲手调教之下，承袭正宗马克贝因流剑斗术的【剑王】，其实力令人光在脑中想像就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认为基斯必败无疑，不过这位当事者的脸上却挂着一张游刃有余的笑容……不，那表情与其说是游刃有余，形容成嘲讽对手的讪笑会更贴切。

「难不成这孩子想自杀吗？」

对于维洛妮卡并没有想换来回应的这个问题，只见沃尔夫和洛冈不禁露出苦笑。

尽管相隔遥远，依旧能看出被基斯如此挑衅的菲欧雷脸色相当难看。遭弱者这般鄙视，出现上述反应实属正常。恐怕他已在脑中想像自己是如何秒杀面目可憎的基斯吧。

话虽如此，这场比赛竟以超乎众人想像的形式落幕──

「A区第三场比赛已分出胜负！获胜者是──」

播报员露娜语气兴奋地宣布赢家的名字。

「基斯·萨帕选手！身为B阶的他成功战胜A阶对手！就此完成反杀强敌的壮举！在复赛里出现这种结果真是叫人跌破眼镜！！其中最令人吃惊的部分──」

露娜稍微停顿一下，然后一口气将比赛的最高潮转述出来。

「就是基斯选手仅凭『一招』拿下胜利！而且还使出跟诺艾尔选手一模一样的招式！！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难不成他们是师承同一人的师兄弟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

沃尔夫有气无力地否定这项说法。

基斯确实是使用与诺艾尔一样的招式打赢对手。面对比赛刚开始就愤怒使出快攻的菲欧雷，基斯宛如诺艾尔那样化解攻势绕到他背后，再以高速旋转朝对手的头部使出一记肘击取胜。

可是沃尔夫等人从没听说过诺艾尔有个师弟，再加上看不出两人有血缘关系，理当没有任何关系才对。既然如此，基斯为何能使出与诺艾尔相同的战技？得出结论的沃尔夫他们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那小鬼居然光看一次，就把诺艾尔的战技偷学来了。」

「太、太扯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真夸张……竟有办法偷学那种绝技……」

沃尔夫、洛冈以及维洛妮卡在目睹资历不如自己的基斯，居然展现出如此蛮横的实力之后，全都暂时说不出话来。

当三人哑口无言之际，A区已开始第四场比赛的准备。对战组合是百鬼夜行的团长里奥·艾汀和太清洞的年轻王牌攻击手，职能为【死徒（death）】的乔尼·燕。

虽然两者皆隶属七星，但反观属于三等星的百鬼夜行，太清洞则是二等星，单以战团名次是太清洞占上风。不过以探索者的阶级来看，里奥就在对手之上。毕竟他可是偌大的帝国之中仅有三名的EX阶探索者。至于神域抵达者（EX阶）的实力有多么蛮横，沃尔夫等人同样非常清楚，因此这场比赛的赢家非里奥莫属。

「这场比赛……不太可能再跌破众人眼镜吧？」

沃尔夫脸色僵硬地挤出干笑，另外两人也回以相同的表情。两名选手皆已登上擂台，一方是太清洞的王牌攻击手·【死徒】，另一方是头戴狮子面具的神域抵达者（EX阶）·【武神】。

这场对决在转瞬间就分出胜负──

「A区第四场比赛结束！获胜者是头戴面具的团长里奥·艾汀选手！这真是一场披露神域抵达者（EX阶）的实力，堪称神乎其技的比赛！老实说我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有请菲诺裘姊姊大人来帮忙解说！」

尽管露娜请求菲诺裘进行解说，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原因是菲诺裘此刻目瞪口呆，彷佛化成石像般僵在椅子上。

「……你们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沃尔夫的问题，另外两人都左右摇头。其实看不懂发生什么事情的人并非唯独露娜一人，沃尔夫他们也是半斤八两。在这座竞技场里，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用肉眼捕捉到里奥的攻击。

也不清楚是用拳击还是脚踢，总之比赛才刚宣布开始，里奥的对手就已从擂台上消失，整个人嵌入后方的墙壁里。之所以能确定是里奥出手攻击造成的结果，理由是在擂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由于里奥使出无法用肉眼辨识的神速攻击，因此于擂台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直线裂痕，从他所站之处一路延伸出去。

沃尔夫等人被里奥逆天的实力吓到无法言语。即使在岚翼之蛇对抗人鱼镇魂歌当时曾亲眼目睹过神域抵达者（EX阶）的能耐，但还是远不如眼前情况令人震撼。很明显和与生俱来的才华是相去甚远。

不只是里奥，就连基斯也拥有远在三人之上的天赋。放眼全天下的探索者，他们三人都优秀到够格被称为天才，并对此抱有自信。但这也没什么，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罢了。

「喂，快看那边。」

洛冈用下巴指向诺艾尔的休息室。诺艾尔同样站在窗边观赏比赛，不过他对这场胜负所产生的反应，与沃尔夫等人截然不同。

「那小子居然在笑……」

诺艾尔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一张狰狞的笑容，低头俯视下方的里奥。那模样彷佛一头盯上猎物露出獠牙的猛兽。

「明明亲眼目睹如此惊人的战斗，为何他还有办法露出那种表情……？」

里奥确实很可怕，但是此刻的诺艾尔更令人恐惧。沃尔夫能感受到自己脸色发青，而且心惊胆颤到不禁一阵头晕。

「沃尔夫。」

维洛妮卡直视着沃尔夫，以严肃的语气说：

「你真心认为自己打得赢诺艾尔吗？」

沃尔夫没有回应。纵使已被诺艾尔超前，沃尔夫仍把他当成竞争对手，无奈现实中横挡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我倒是想到一个还不错的妙计喔。」

就在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时，原本彷佛成了一件摆饰的丽莎突然出声，吓得另外三人扭头注视她。

「你说的妙计是什么？」

丽莎神情严肃地回答提问的沃尔夫。

「你们听听看这样如何，就是当比赛开始之后──」

三人听完丽莎的说明后震惊不已。

「丽莎，你是认真的吗！？」

「你这是什么歪主意啊！？」

面对维洛妮卡与洛冈语带责备的反应，丽莎回以一张苦笑。

「我、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手段啦。」

接着她正色补上一句但书，而那正是她在对抗恶魔时才有的表情。

「唯独这个方法能避免被诺艾尔牵着鼻子走。」

倘若情况顺利的话，沃尔夫确实颇有胜算，只是这里面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丽莎说的颇有道理，外加上诺艾尔的个性既好斗又不服输，很有可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维洛妮卡将一手贴在脸颊上如此低语后，沃尔夫摇摇头说：

「有那种想法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

「丽莎提出的计策本身是值得考虑，维洛妮卡对诺艾尔的评价也非常正确，问题出在实际上场的我是抱持何种心态。」

「听好啰。」沃尔夫环视三人继续说下去。

「假如觉得诺艾尔愿意原谅我使出卑劣的手段，到时就算当真取胜，也只是诺艾尔故意将胜利拱手让给我罢了。」

「这……」

「因此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必须抱持既然使出卑劣手段就非赢不可，对于任何污名都甘之如饴，即便到时失去比赛资格也行，不管怎样都想跟诺艾尔同台较劲的心情。」

「无论如何都不能为自己找借口。」沃尔夫开口强调。

「我是抱有这层觉悟，但这件事并非我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场纵使获胜也只会失去更多的战斗，倘若你们不同意的话，我会立刻罢手。」

身为提案者的丽莎似乎早已做好觉悟，洛冈和维洛妮卡在稍作思考后，彷佛认输似地点头同意了。

「随你们高兴吧。」「我也一样，相信其他团员都会谅解的。」

「谢啦。」沃尔夫向同伴们鞠躬道谢。

「假如真有万一，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扛下，因此麻烦各位让我赢得这场比赛。」

†

A区的第四场比赛已经结束，接下来得针对人数进行调整再开始比赛。参加七星杯复赛的选手总共是二十一名，为了消化所有比赛，必须按照选手数量增加比赛次数。

而A区的适用对象分别是诺艾尔、基斯以及里奥三人，因此第五场比赛是诺艾尔的第二战，同时也是夏蓉的首战。

夏蓉步出休息室，与辅助员一同走向擂台（战场），并在脑中回想着与团长维克托尔之前的对话。

「由我担任第二位参赛选手？」

维克托尔把夏蓉找去办公室，就是希望她能代替自己参加七星杯。

「没错，拜托你了，夏蓉，因为你比我更适合。」

「你可是神域抵达者（EX阶）喔，相信战团里没有比你更适合上场的人选吧。」

夏蓉纳闷地歪过头去，维克托尔不禁露出苦笑。

「因为我已经老了，如今只剩下与A阶差不多的实力。」

「就算这样──」

夏蓉仍想继续反驳，维克托尔抬手制止她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我依旧能战胜绝大多数的选手对吧？」

夏蓉默默地点头回应，维克托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能打赢大多数的选手也毫无意义……因为我并不想输给任何人。」

「……此话怎说？」

「我在全盛时期时确实是帝国最强的探索者，与你们携手开创各种丰功伟业，以客观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很害怕，总觉得自己一旦落败，所有功绩都会化为乌有，这令我无比恐惧……到时候，我肯定再也无法以身为探索者的自己为荣……」

「维克托尔……」

听完维克托尔的倾诉，夏蓉不禁感到一阵郁闷。看见这位联手率领霸龙队一路走来，最令自己信赖的战友首次展露出软弱的一面之后，她只觉得心痛无比。

事实上不论维克托尔年纪再大，各方面的表现仍凌驾于其他探索者之上，无论是战斗能力或指挥能力都达到一流水准。

可是岁月依旧不断腐蚀他身为探索者最强大的部分──也就是所谓的『心灵』。身为不老精灵的夏蓉并不会面临这种情况，不过历经这几十年来的交情，她还是可以理解维克托尔的心痛。

「好的，就由我来参加七星杯吧。」

夏蓉一边回忆着与维克托尔的对话，一边继续往前走，片刻后便抵达擂台。此次的对战选手蛇──诺艾尔似乎先一步来到现场，他正在接受工作人员的魔素检测。

两人一瞬间四目相交，诺艾尔脸上浮现出高傲的笑容，夏蓉则是厌恶地柳眉深锁。诺艾尔象征的是『年轻』与『破坏』，反观夏蓉则是象征『品格』和『维持』，所以两人的关系堪称是水火不容。双方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彼此都选用『魔枪』来当作武器，而且从枪套里散发着冷冽如刃的杀气──

做好战前准备的我跟夏蓉，双双站上擂台相互对峙。

「那么，第五场比赛即将开始！对战组合是【真言师】诺艾尔选手VS【魔弹（black） 射手（shooter）】夏蓉选手！尽管双方职能不同，但同为魔枪手的两人将会给大家带来何种战斗方式呢！？决定命运的铜锣就在此刻正式敲响！」

在露娜大声宣布并敲响铜锣的瞬间──我马上拔出魔枪对准夏蓉，朝她发射灵髓弹（garm bullet）。一旦命中，其破坏力将能大幅削弱方尖柱的耐久度。不过灵髓弹在即将命中夏蓉时，竟以诡异的方式改变弹道。

「居然是《射击无效（antimissile）》！？」

《射击无效》是【枪手（gunner）】与【弓箭手】才能够学习，可以令所有远程武器失灵的强力防御技能。不过七星杯的规则是每名选手只准使用两种技能，所以我认为不太可能有人会选用这招。原因是【射击无效】只会影响远程攻击，倘若碰上不使用远程攻击的对手，此技能就完全派不上用场。换言之，夏蓉只为了彻底克制远攻型对手而选用《射击无效》。

「我非常厌恶你，看我让你在无从还手的情况下结束比赛。」

当夏蓉以充满敌意的语气夸下海口之际，我立刻感应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意。经由高速运算所产生的预知，在我脑中浮现出自己被无数灵髓弹击中，就这么惨遭魔力爆炸吞噬的画面。

这是魔弹技能《铳王之路（royal road）》。此招式能无视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让攻击直接命中对手。不过利用预知看穿所有弹道的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摆脱魔弹的包围网。

我整个人往前跳，运用魔力爆炸产生的风压再次加速，冲向位于前方的夏蓉，并且高速挥动握住魔枪的那只手。只见夏蓉轻轻一笑，她肯定认为我会以投掷魔枪做为最后的挣扎。问题是投掷物也在《射击无效》的影响范围内，这么做根本无法击中她。

但我并非想投掷魔枪，早已把魔枪收进枪套里的我是手无寸铁。我从空手状态顺势将手腕一转，快速挥出一记反手拳，破空产生的『风之魔弹』直接击中夏蓉的脸部。

「唔、我的眼睛！？」

这招名叫『蜉蝣』。虽然夏蓉发动《射击无效》，不过蜉蝣是没有形体的风之魔弹，也就不会受到影响。基于此因，其威力只能令对手稍稍仰头，可是这杀得敌人措手不及的一击直接命中脸部，就此戳瞎夏蓉的双眼。

看着夏蓉痛苦地捂住双眼，我决定乘胜追击，于是我对准她的心脏，卯足全力挥出一拳，欲利用心脏震荡使她昏厥。这与方尖柱的耐久度无关，一旦引发心脏震荡就是我赢了。

我对准夏蓉的胸口，一鼓作气挥出右拳──下个瞬间，本该被蜉蝣戳瞎双眼的夏蓉竟然睁开眼睛。

「可惜啊，我的两眼都是『义眼』。」

在我惊觉不妙之际，夏蓉朝我的太阳穴使出一记上段侧踢。虽然我以左手挡下这记威力强大的反击，代价却是左臂在方尖柱忠实反映伤害之下变得无法动弹。倘若这是实战，这一脚足以踢断我的左手。

被踢飞的我，脑中浮现出魔弹借由《铳王之路》从全方位袭向我的光景。于是我连忙将右手撑向地面，仅凭单手迅速使出后空翻，摆脱《铳王之路》的攻击。继续顺势后空翻好几次的我，得以与夏蓉拉开距离。只不过像这样被迫拉开距离，在对战【魔弹射手】时等于是自找死路……

「你的身手真不错。包含方才的招式在内，若论体术是你在我之上。」

夏蓉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冷笑，补上但书继续说：

「相信你已经发现自己赢不了我吧？在你像只猴子跳来跳去时，我可是未曾移动过半步喔。」

这句话是千真万确，就连夏蓉在反击我的时候，也依然待在原地。

「另外，我已看穿你选用的技能了。记得会提升思考能力的职能，可以根据周遭状况来预知一定程度的未来。可是想完全识破我的《铳王之路》，光靠你一个人的视角理当非常困难，意思是你具备你以外的视角。这足以证明你是利用【话术士】的《思考共有》，借此来运用同伴们的视野吧。」

完全正确。撇开使用真祖之力的时候，光凭现在的我无法独自彻底看破《铳王之路》，因此我在与夏蓉开战的那一刻起就持续发动《思考共有》，让位于高处观战的亚儿玛和雷翁与我共享视野。此技能原本只能传送念话，但在我升为A阶之后便获得强化，现在是就连视野也可以共享。多亏三个视角让我得以进行更准确的预知，我才能够精准躲过《铳王之路》。

「因此你选择的技能是《思考共有》以及《狼之咆哮》。对于身为【话术士】的你而言，只有这两招在比赛中派得上用场。虽然可以透过体术使出妙招，不过我已识破你的伎俩，休想还会对我管用，看我直接完胜你。」

夏蓉加深脸上的笑意，再次发动《铳王之路》。我借由预知接连躲过从枪口直接飞至我身边的魔弹之雨。即便夏蓉的弹药有限，但我的体力会先被她耗光，再加上就算灵髓弹没有直接打中我，接连产生的爆炸仍会对我造成伤害。

五分钟后，我的身体已濒临极限。不只是左臂，就连右腿也报销了。夏蓉见我宛如稻草人般只能单脚站立后，出言嘲讽说：

「真亏你能撑到现在，是时候该结束了。」

夏蓉并未大意轻敌，毫不放水地准备发动《铳王之路》攻击无法动弹的我。不过正如夏蓉并未大意轻敌，我也同样没有一丝松懈。

「发动真言技能《神句号令（God flagments）》──持剑者终将被剑所灭。」

我低语完的下个瞬间，夏蓉的魔枪突然从手中飞了出去。

「怎、怎么回事！？」

夏蓉大惊失色，我见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看来你被魔枪讨厌啰。」

没理会我的夏蓉继续跑向魔枪，结果是魔枪再次弹飞出去，彷佛拥有自我意识般在抗拒着夏蓉。

「……这是你的技能吗？」

我点头肯定夏蓉的询问。

「没错，你的确很聪明，却猜错了一个答案，那就是我挑选的技能里没有《狼之咆哮》而是选择了《思考共有》和这招真言技能《神句号令》。」

「你说真言技能！？鉴定士协会当初对外公布说【真言师】只是支援职能而已吧！？不可能会有如此直接的效果呀！」

「没错，那是鉴定士协会的谎话，我花钱拜托他们帮忙隐瞒此职能真正的能力。」

「什、什么……」

看着惊呆的夏蓉，我加深脸上的笑意。

「若想控制身为公家机关的鉴定士协会，总是需要花费大把钞票，但事实证明这笔钱没有白花，至少你就完全上当了。」

我直视着懊恼到咬紧牙根的夏蓉继续说：

「在《神句号令》发动期间，有效范围内的目标都无法持有武器。至于范围是以我为中心的半径三十公尺，而此擂台是长宽皆为二十公尺，意即你想脱离有效范围的话就得自动出界。」

「目标无法持有武器！？以支配他人精神的技能而言，怎么可能存在效力如此强大的类型！肯定都会被对方阻绝（resist）才对！」

「你答对了，所以这个技能有些限制。第一点是受影响的不光是目标，我也同样无法幸免。第二点是为了发动这项技能，必须已与目标保持在十公尺以内的范围连续长达五分钟。」

「借由限制来提升效果的技能……」

技能里存在着得要满足特定条件才可以发动的类型，而且效果远比寻常技能更加强大。诸如【断罪者（punisher）】的《神罚觌面（judgement）》，发动条件就是当事者得先被目标拒绝三次请求，一旦达成，原则上没有任何方法能让该技能失效。假如双方阶级相同，目标的心脏就一定会被挖出来。

「我已搞懂你的技能，不过──」

夏蓉取回原有的冷静，握拳摆出战斗架势。

「就算我少了魔枪，也不觉得自己会打输已经伤痕累累的你。」

「是啊，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就这么取胜。」

夏蓉见我坦率地点头认同，随即对我提高警觉。她说得很对，再这样下去我将没有胜算，所以我让《神句号令》进入下个阶段。惊觉异状的夏蓉迅速冲向我，很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你以为我是基于好意才主动公开技能效果吗？蠢蛋，这是发挥下个效果的条件啦！」

在夏蓉挥拳击中我之前，我开口做出宣言。

「放下力量吧，并认清我才是真理。」

《神句号令》第二阶段的效果，就是当目标位于有效范围内，由职能提供的能力加成将全数失效。在这情况下不只是无法发动技能，体能也会大幅降低。尽管我同样会受影响，不过《神句号令》仍会持续发动，至于身为【话术士】的我就只有思考能力有获得加成，除此之外没什么改变。

反观身为【魔弹射手】的夏蓉，其变化就极为剧烈。当职能加成消失后，身手不再如同往常那般敏捷的她，攻击动作慢到就连遍体鳞伤的我都有办法化解。

「这场战斗带给我不少乐趣喔，夏蓉·华伦坦。」

我配合夏蓉的动作原地跳起，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时，顺势用双腿夹住她的颈部──使出三角锁喉。这是利用对手的肩膀，勒住对手颈动脉的擒拿技。颈动脉遭压迫的夏蓉，不出几秒就失去意识。这与方尖柱的耐久度无关，在颈动脉窦感压反射的作用下，当事人的血压会随之骤降，终将陷入昏厥。

我松开已经昏迷的夏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然后如同第一场比赛那样，面向观众高举拳头，五万名观众纷纷对我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居然连夏蓉也落败了。」

位于贵宾包厢内负责保护王公贵族的维克托尔，目睹比赛结果如此喃喃自语。不过他脸上没有一丝诧异的神色，彷佛早已看穿结局般面无表情地望着擂台。

「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不愧是不灭恶鬼的孙子！」

年轻男贵族兴奋到破音地说出感想。

「明明身为辅助职能还漂亮地取得胜利！反观夏蓉女士的表现就相当令人失望，谁叫她在被逼入绝境之前都没有认真战斗。」

身为门外汉的男子自以为很内行地说完之后，其他贵族口径一致地纷纷表示赞同。

「她应该更早全力猛攻才对。」「我看她是没能有效利用自己的无效化技能。」「话说她真的很厉害吗？」「或许她的名声都只是夸大其辞吧？」

贵族们对于夏蓉的评论逐渐转变为人身攻击，最终有一句决定性的侮辱飘入维克托尔的耳里。

「不管她多么战功显赫，终究只是一名亚人（精灵），根本不是优秀人族的对手。」

面对这句带有严重歧视的发言，维克托尔怒气冲冲地瞪向开心聊天的贵族们。这群人在感受到维克托尔的愤怒后，光是被这么一瞪就开始瑟瑟发抖，一个个神情尴尬地把头撇开。

（这就是世人对输家的评语吧。）

维克托尔在心中如此感叹，并把目光移回擂台上。身为赢家的诺艾尔沐浴在观众的喝采声中，至于落败的夏蓉则是可怜兮兮地倒在地上。

（仅仅一次的败北，就令昔日的荣耀通通付诸流水。）

既然如此，维克托尔等人到底是为何而战？倘若探索者的宿命是必须不断获胜，仅剩这副年迈肉体的自己还能做什么？看着瘫倒于擂台上的战友，维克托尔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光是想像自己被打趴在赢家身旁，还得承受这群俗物的冷嘲热讽，他就不由得感到一阵想吐。

（我想要力量。）

维克托尔感受到一股怒意从体内深处涌现出来。

（我想取回原本的力量。）

这股怒意化成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就这么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想取回年轻时期的那股终极力量。）

没错，为了实现这个心愿──

「要我以自身一切为代价也无妨……」

位于选手休息室内等待下一场比赛的里奥，那双红色的眼眸紧盯着位于擂台上高举一只手的诺艾尔。

「那就是蛇，也是不灭恶鬼的真正传人……」

如此自言自语的里奥，脸上的面具在与声音共鸣之下诡异地微微震动。由于他下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因此室内就只有他一个人。里奥厌恶弱者，光是与他们呼吸相同的空气就令他作呕。他追寻的只有强者，所以他对诺艾尔不抱任何期待，参加七星杯也单纯是受人挑衅罢了。

可是诺艾尔其实强悍无比，他的强大完全凌驾于他人之上，就连被誉为最强的里奥也被诺艾尔激得热血沸腾。

「诺艾尔·修特廉……」

如此低语的里奥摘下面具。

「你就是我寻求许久的存在吗？」

里奥伸手摸着窗户喃喃自语，玻璃上只倒映出他那张狰狞的笑容。

†

基斯·萨帕认为天才二字是专为自己所创的一个词汇。

基斯打从有印象以来就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他，甚至还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优秀。比方说数学，他仅仅花了一年就可以完美验证难倒无数著名数学家的问题。当他学习钢琴之后，其演奏足以令帝都最优秀的钢琴家感动落泪。

命运女神赋予基斯各种才华，使其成为一名万能天才，其中最出色的莫过于身为探索者的天赋。他在职能被唤醒后，便听从父母的意思开始接受探索者修行，当他年满十五岁长大成人时，已具备够格被称为一流探索者的实力了。

当然在号称探索者圣地的帝都里，有许多人类似基斯那样从小就被当成一名才子。不过基斯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优秀，实际上也渐渐展现出符合其自信的才华。

若说基斯心中唯一的例外，那就是──

「激战！两名选手在擂台上展开龙争虎斗！！」

露娜亢奋不已的转播声传遍整个会场。

「A区第六场比赛的对战组合是【大天使（archangel）】朵丽选手VS【死灵法师】基斯选手！！两人本该都是后卫职能，却上演一场超乎大家想像的激战！高速你来我往的拳击和脚踢！这完全就是高水准的肉搏战吧！？难道我们正在作白日梦吗！？不，这是现实！是堪称帝都内最极致的一场后卫职能之争！！」

基斯和朵丽的这场战斗，两人从一开始就以体术正面交锋。一方是【魔法使】系B阶职能的【死灵法师】，另一方是【治疗师】系A阶职能的【大天使】。对上述职能一知半解的人，往往会误以为两者都不擅长肉搏战，不过这两种职能都可以习得克服这项弱点并化为长处的技能。

死灵技能《英灵附体（soul install）》是透过解析死者的灵魂，转换成刺青刻划于皮肤表面，把死者生前的职能加成套用在自己身上。基斯目前所使用的灵魂，就是昔日某位赫赫有名的【龙拳士（high monk）】。拜其职能加成所赐，基斯才得以展现出如此高水准的近身战斗。

至于朵丽是利用别种方式，让自己类似基斯那样大幅强化体能。【治疗师】是掌管生命的职能，达到A阶时不光能够替人疗伤，甚至活化自身肉体来提升肌力也不在话下。

展开激烈肉搏的两人，尽管迟迟无法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不过他们在极近距离下使出的拳打脚踢，堪称是不亚于正宗近战职能的颠峰之战。随着观众忘情的喝采，双方的攻防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朵丽逐渐加快攻击动作，基斯的反应却是相形见绌。原因就出在技能消耗的魔力有段差距。即便基斯的体术技高一筹，但再继续下去只会耗光魔力。心生一计的基斯在躲开朵丽犀利的踢击时，用力往后一跳拉开距离。

「哈哈哈，不愧是七星战团的团长，真有一套。」

基斯在脸上挤出一张游刃有余的笑容，对朵丽提议说：

「再这样打下去，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胜算。可是这样的取胜方式，相信朵丽小姐你也不乐见吧？」

「此话怎说？」

基斯对着一脸纳闷的朵丽继续解释。

「面对体力快被耗光的对手，于是将计就计拿下胜利的方式，老实说太没意思了。对我这种小菜鸟来这套是无所谓，但是身为堂堂七星团长就得注重这部分。你看，就连观众也没之前那样兴奋啰。」

「这种事因人而异。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我同样不想打一场无趣的比赛，所以──」

基斯突然散发出滔天杀气。

「就让我们一口气分出胜负！！《魍魉行军（wild hunt）》！！」

刹那间，无数探索者出现在基斯面前。死灵技能《魍魉行军》的效果是透过魔力将刺青于身上的灵魂实体化。现形的探索者一共有十三名，而且全是A阶以上的高手。此招在发动上相当费时，而且施展后的副作用是当事人一整天都无法行动，不过这是基斯目前扭转颓势的唯一方法。

基斯是趁着与朵丽交谈时，就开始准备发动自己当作杀手锏所挑选的第二项技能。这招奇袭一如基斯所料非常成功，十三名英灵同时冲向朵丽，看情况是绝无机会躲过攻击。当朵丽即将被苏醒的英灵们击中身体之际，她竟得意洋洋地露出微笑。

「《死天降临（killer joker）》。」

朵丽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只长着翅膀的羊头怪，它双手握住一把刀刃上有无数眼睛和嘴巴在蠕动的巨型镰刀。基斯这下终于明白，朵丽早就看穿他的意图，于是也发动技能做好召唤高阶者的准备。

「GYEEEEAAAAAAAA！！」

怪物发出如野兽死前般的凄厉叫声，以惊人的速度挥舞镰刀。被盯上的英灵们全都毫无招架之力地被砍成两半，当场化成一粒粒的光点。接着怪物消失于朵丽的影子之中，但它不同于英灵们，而是顺利完成自己的使命。

胜负已分，朵丽踏着优雅的步伐来到浑身乏力、气喘吁吁的基斯面前，她脸上浮现风情万种的笑容歪着头问说：

「还想继续吗？」

「……不必，是我输了。」

认输的基斯举手投降后，随即响起宣布比赛结束的铜锣声。

「比赛结束！称霸这场激斗的赢家是朵丽选手！！」

露娜高声宣布获胜者的名字。疲惫不堪的基斯就这么直接躺倒在擂台上。

「啊～累死我了　　！」

朵丽低头看着等待工作人员用担架把自己运走的基斯，大感不可思议地开口发问。

「小弟弟，难道你对于打输比赛一点都不懊恼吗？」

「没那回事，我可是感到非常懊恼，但我早就知道很难战胜朵丽小姐你──当然也只是现在而已。」

「你还真嚣张呢，不管打几次结果都一样，就凭小弟弟你是无法赢过我的。」

朵丽臭着脸转过身去，就这么离开擂台。

「你错了，下一次会是我赢。」

基斯笑着低语，并看向自己的右手，该处有个不同于其他刺青的骷髅图案──也是代表能够升阶的证明。

基斯在参赛之前就已获得晋升A阶的资格，但他仍刻意维持B阶来挑战。理由是以较弱的姿态参战，将更有机会获得优质的战斗经验。实际上他在对抗完比自己更强的朵丽以后，有感受到自己的才华得到磨练变得更强，同时也深刻体认到自己仍有不足之处。

依然躺在地上的基斯，将视线飘向他想寻找的某人。此人就位在最高楼层的其中一间选手休息室里。

「真遥远，看来我还是完全比不上他。」

诺艾尔·修特廉，他就是尽管缺乏才华仍逐步登上顶点，唯一得到基斯认同的真正探索者。

「不过我会把所有的胜利与失败都化为养分，终有一天会战胜他──」

基斯彷佛想抓取天上的灿星般，将手往上高举一把抓住虚空。

†

七星杯复赛在没有受到恐攻威胁的情况下顺利进行，继A区第六场比赛落幕之后，第七场比赛也宣布结束。这场赛事的赢家是里奥，他与前一场相同，仍以肉眼无法看清的攻击，直接秒杀来自翡翠猎兵团（king fisher）的杰德·费扎。

结束七场比赛的A区进入下个环节──也就是准决赛，第一场比赛是诺艾尔VS沃尔夫。两人都背负前一场比赛受到的伤害，从休息室朝擂台走去。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想出这种计策耶。」

在前往擂台的途中，沃尔夫傻眼地对着身旁的丽莎开口。

「果然是因为那个吗？因为失恋所产生的怒火？」

沃尔夫笑着发问，丽莎随即射出一道愤恨的眼神。

「……你说什么？」

「没、没事，当我没问……」

面对丽莎那股远比恶魔更骇人的杀气，沃尔夫吓得缩起身子连忙道歉。看着露出一副窝囊样的沃尔夫，丽莎不由得重重发出一声叹息。

「……其实我并没有怨恨诺艾尔，而且我跟他只是稍有交情，相亲的消息还是从报纸上得知，他完～全没和我提过这件事呀～」

丽莎犹如闹别扭地低声抱怨，惹得沃尔夫露出苦笑。

「谁叫那小子很忙嘛。」

「想想诺艾尔已经闯出一片天了。明明他在不久前还与我们是同个等级，如今却是七星的团长，而且召开这么盛大的比赛，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是云端上的存在。」

「不过……」丽莎直视着沃尔夫。

「我们不能就这么轻言放弃，必须让诺艾尔见识到我们同样有两把刷子。」

「也对，嗯，说得没错。」

沃尔夫深深地点了个头。就在这时，选手走道远处传来观众的欢呼声。看来应该是诺艾尔先一步入场了。沃尔夫在认清自己接下来就要与诺艾尔交手之后，双腿忽然不停发抖，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喂，丽莎，麻烦你赏我一巴掌帮我打气。」

「咦？我不要，这样感觉好恶心。」

「喂！你好歹也该懂得看气氛咩！」

「逗你的啦，这种事我也知道──那我就不手下留情啰？」

走道内随即传出一阵响亮的巴掌声。拜丽莎的巴掌所赐，沃尔夫的双腿不再颤抖了。

「好！出发吧！」

身体好疲倦，脑筋也有些迟钝，明显是与夏蓉交手后留下的后遗症。虽说最终是顺利取胜，不过我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雷翁直到刚刚都不断劝我弃赛，但我依然站在擂台上。其实我也非常清楚，如果只是为了让计画成功，我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可是──

「诺艾尔，我可不会放水喔。」

沃尔夫得意一笑──唯独这家伙，我是死都不会选择避战。

「你这个手下败将少在那边猖狂呛声，看我一口气秒杀你。」

「这是我要说的，看我一口咬碎你那傲慢的自信。」

在我与沃尔夫对呛时，会场内传来露娜的声音。

「A区准决赛第一战是由【真言师】诺艾尔选手VS【剑斗士】沃尔夫选手！根据独家消息指出，两人似乎把对方视为竞争对手！接下来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在擂台上分出胜负呢？众所期待的一战正式开始！！」

铜锣声随之响起。我为了一如宣言那样秒杀沃尔夫而将手摸向魔枪，可是下一刻目睹超乎想像的光景。

「辅助员举手抗议！？」

身为沃尔夫的辅助员·丽莎居然举起一只手，意思是她对我的行动提出质疑。按照比赛规则，辅助员有权提出异议，不过只准在比赛开始前或结束后，因此既然铜锣已经敲响，丽莎的抗议自然是无法生效，况且我也没做出任何违规的举动。当我一头雾水地注视丽莎时，只见她顺势将上半身往后仰。

「唔、嗯～伸懒腰还真舒服呢～」

面对丽莎的睁眼说瞎话，我完全是目瞪口呆。看她的反应明显是想提出抗议，难道是中途发现此举无效，才这样打马虎眼吗？在我暂时愣住之际，耳边突然传来雷翁的提醒。

「诺艾尔！前面！」

因为这股声音回神的我，立刻把视线从丽莎身上移向沃尔夫。不，确切而言我没有看向沃尔夫，是透过《思考共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迅速拔出背上的两把剑打算攻击我。

原来如此，丽莎那么做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确实有一度分神，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不过凭我的体术仍有办法化解沃尔夫的攻击──当我如此心想时，沃尔夫竟做出超乎我想像的举动。

「什么！？」

袭向大惊失色的我是两把剑。没想到沃尔夫居然是把自己的剑朝我扔来。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我完全能够轻松躲开，反倒是失去武器的沃尔夫比较吃亏──可是当我计算投掷的轨道时，才惊觉自己失算了。不行，就算躲过掷来的两把剑，身体也会失去平衡。

如回旋镖丢来的两把剑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弧形，恰好从我的左右两侧通过。想躲过两把剑是很简单，但我将没有余力挡下沃尔夫冲上前来挥出的一拳。

我透过《思考共有》掌握沃尔夫的行动，换作是往常就会发动预知能力，让我在躲过剑之后顺便化解沃尔夫的攻击。无奈我方才被丽莎的举动转移注意力，慢一拍才发动预知能力。再加上我在前两场比赛过度依赖预知能力，导致无法预知时的判断力变迟钝。

终于发动的预知能力，让我看见自己失算所造成的结果。因为我躲过丢来的两把剑暂时失去平衡，沃尔夫顺势朝我的脸挥出一拳。明明都已看见结果，我却没办法进行闪躲。于是乎，未来与现实的光景就在这一刻相互重叠。

「唔喔喔喔喔喔！」

放声大吼的沃尔夫一拳击中我的脸。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即使想反击，却因为伤害导致意识逐渐溃散，就连想站稳脚步都有困难，没有余力发挥足以辗压前两场对手的体术──这个混帐，居然打从一开始就想逼我陷入这种状况。

沃尔夫见我暂时无法行动，于是不断挥拳猛攻。虽说我勉强用双手挡住攻击，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揍倒。方尖柱如实重现的伤害逐渐累积在我的体内。

我要输了吗？从不轻言放弃的我就这么输了？不，我岂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少瞧不起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咆哮的同时，卯足全力使出一记头槌。这一击正好命中沃尔夫的鼻梁，迫使猛攻就此中断。刹那间，我对准沃尔夫的心窝使出一记前踢。

「噗呼！」

沃尔夫一脸痛苦地被踢飞出去。我本想马上追击，只可惜伤痕累累的身体无法迈出脚步。迫于无奈，我大口深呼吸把氧气送入大脑，努力取回身体原有的机能。

「……哼哼哼，难得看你知道要动脑筋嘛。」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并主动向沃尔夫攀谈。

「你果然是只要有心就做得到嘛，我就夸奖你一下吧。」

「闭嘴，你很明显就只是想利用交谈趁机恢复体力吧。」

「肚子挨了一脚、苦不堪言的你也半斤八两啊。」

沃尔夫不同于我，没有方法能舒缓痛楚。尽管我受到的伤害比较大，不过多亏大脑已能正常运作，我应该可以比沃尔夫早一步做出行动。

「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在我朝沃尔夫跨出一步的时候──

「沃尔夫你这个小人！难道你不惜做出这种事也想赢吗！？真是不知廉耻！！」

观众席传来辱骂沃尔夫的声音，而且抗议者不只一人，接踵而来的指责声浪连同辅助员丽莎也成了众矢之的。

「你这个臭精灵！竟敢使出如此肮脏的手段！」「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战斗啊！」「幻影三头狼！我真是错看你们了！！」「这场比赛根本无效吧！」「营运方快宣判沃尔夫丧失资格！」「卑鄙小人快给我滚下台！少在那边丢人现眼！」

五万名观众最终异口同声地不断高喊下台的口号，沃尔夫与丽莎则完全没有提出反驳，就这么任人咒骂。我起先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站在观众的立场上，两人的举动已近乎犯规。大概是自己经常采用各种卑劣的手段，才慢一拍想通此做法有何问题。

「会场内持续传来要求选手下台的呼喊！老实说，我也认为沃尔夫选手的偷袭已经违规！菲诺裘姊姊大人，您觉得呢？」

被露娜征询如何判定的菲诺裘，缓缓地开口说：

「人家也觉得这是刻意干扰比赛的恶质行为。」

「那么，沃尔夫选手会被宣判失去比赛资格吗？」

「关于此事……人家是想这么做……」

语塞的菲诺裘将目光移向我，意思是交由我来做出最终判决。其实答案早在一开始就出来了，明知此举得背负污名，却一心只求战胜我的两人，岂会抱有任何恶意，反倒值得好好表扬。于是我轻笑一声，对着观众扯开嗓门说：

「各位观众稍安勿躁！！」

观众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交头接耳的私语声。

「关于沃尔夫选手的行为，我身为一名选手，并以营运方其中一员的身分，认为此事仅限于这场比赛可以得到容许！」

观众开始骚动，我抢在情况失控前继续把话说下去。

「的确依照比赛规则，沃尔夫选手的行为已近乎犯规，直接判他失去资格是很简单，不过本大赛绝非单纯的同场竞技，另一个主要用意是想让大家明白选手们做为一名探索者还能做些什么。纵使是对人战里属于相当卑劣的计策，但要是把这些智谋活用于狩猎恶魔的话，终将能够造福我们每一个人。因此我裁定沃尔夫选手这次的行为，纯粹是出于探索者的基本理念。」

观众在听完我的辩解后，绝大多数都选择接受。尽管少部分人仍抱持疑虑，不过身为当事者的我都出面维护沃尔夫了，局外人自是不便插嘴。

「当然考量到竞技的公平性，今后比赛不得再有类似的行为，因此我提出的折衷方案，就是希望大家能同意这场比赛继续下去。其实我把沃尔夫选手视为自己的劲敌之一，所以不想让任何人来妨碍这场对决。」

在我做完劲敌宣言后，立刻炒热现场的气氛。

「诺艾尔，你……」

沃尔夫状似相当感动地暂时说不出话来。

「毕竟民众就爱这类戏剧性的发展。如此一来，也就不会再有人妨碍比赛了。」

休息时间到此结束，我把魔枪抛出场外，对沃尔夫摆出放马过来的手势。

「来吧，沃尔夫，就让你亲身体会我俩之间的差距。」

「好！接招吧！诺艾尔！！」

沃尔夫手无寸铁，我也主动扔掉魔枪，而这就是一场仅凭自身拳头来证明实力的硬派对决──

†

「他到现在还没清醒耶，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我已施加过治疗技能了，只能说他顶着早已濒临极限的身体，又以那种方式战斗……」「咦，若是他再不清醒会很不妙吧？」「嗯～就先来试试催醒剂吧。」「比起那种东西，由我来吻他一下就搞定了。」「等等！之后挨骂的人可是我喔！」「这么可爱的睡脸，让姊姊我来献上一个起床之吻吧～亲　　」「唉～随你高兴吧！」

我被上述对话吵得睁开双眼，立刻看见亚儿玛的脸近在眼前，吓得我连忙朝着她的鼻梁挥出一掌。

「好痛！你做什么啦！？」

我没有理会捂着鼻子抱怨的亚儿玛，从长椅上撑起身体。记得我刚刚还站在擂台上，如今却躺在选手休息室内。

「可恶，脑袋还昏沉沉的……难不成我暂时失去意识了？」

「只能怪你自己硬要上场迎战沃尔夫呀。」

雷翁伤脑筋地笑着解释来龙去脉──似乎我与沃尔夫互殴到双双失去意识，因最终是两败俱伤，所以没人成功晋级。

「你们的比赛博得满堂彩，相信沃尔夫等人之后不会遭人指指点点。假如这些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才付诸执行，这等智谋足以与你平起平坐喔。」

「那家伙跟我不一样，是个以破天荒的举动来掌握人心的男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坦荡荡公开宣布自己把他视为竞争对手。

「不过，凯乌斯皇子为此勃然大怒喔。」

亚儿玛臭着脸接着说：

「他说你竟然以这种方式遭到淘汰，亏他对你寄予厚望等等。」

「哈哈哈，这还真是对不起他了。」

见我开怀大笑后，亚儿玛发出一声叹息。

「因为不便透露计画内容，害我只能陪笑掩饰过去，结果他居然嫌我碍眼，就把我赶出来了……这个臭皇子，我们走着瞧吧……」

本来负责保护凯乌斯的亚儿玛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是基于这个理由。

「凯乌斯皇子最终自会明白的，现在就先别理他吧。」

我起身走向窗边。

「比赛进行到哪里了？」

「B区的第五场比赛。」「准备轮到昊牙上场了。」

「已比完那么多场了！？」

我吃惊地回过头去，两人纷纷点头以对。

「比赛之所以进展得这么快，是因为实际开战的场次并不多。」

雷翁将手中的赛程表放到桌上，能看见上头有注记比赛结果。

A区第一场准决赛无人晋级，第二场是百鬼夜行的里奥不战而胜，决赛同样是里奥不战而胜。

B区第一场比赛是剑炫舞闪的亚瑟晋级，第二场是太清洞的雷伊·苏晋级，第三场是妖精庭苑（fairy garden）的法兰不战而胜，第四场是霸龙队的吉克晋级。

「你跟沃尔夫都遭到淘汰之后，接下来本该上场的朵丽竟宣布弃赛。」

「弃赛？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突然有急事要处理。该战团的另一名选手卡斯帕也跟着弃赛。基于此因，场次比原先预计少了一些。」

原来如此，既然黑山羊晚餐会是全体弃赛，表示朵丽追查的那个教团有所行动吧。

「所以A区是里奥没有进行后续比赛就直接晋级，然后直接进入B区的赛程。」

「而现在刚好轮到昊牙上场。」

我点头回应雷翁的话语，并将目光移向擂台。比赛已准备就绪，两位选手都站在擂台上。昊牙的对手是七星三等星剑炫舞闪的团长亚瑟·马克贝因。既然是碰上亚瑟，就算昊牙已升上A阶仍相当吃亏，胜率几乎不足一成，但即便如此──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灵魂吧。」

我如此喃喃自语，并替自己点上一根菸。

「七星杯复赛的比赛剩下没几场！B区第五场比赛的对战组合是【斗将（braver）】亚瑟选手VS【剑魂】昊牙选手！！」

听着露娜的转播与观众的喝采，昊牙不禁回想起当自己还是一名剑奴的时候──自己并不想战斗，也不愿伤害其他人，可是身为剑奴的自己没有选择权。倘若可以的话，他再也不想上战场了。

「但在历经许多事情后，老子是凭着自身的意志站在这里……」

昊牙如此嘲讽命途多舛的自己。他重获自由后所选择的道路，竟是为自己看上的男子汉而战。但他并未感到后悔或恐惧，心中只有鞠躬尽瘁的使命感。

「昊牙，你记得该怎么做吧？」

身为辅助员的修格从身后如此提醒。昊牙扭头望去，只见位于擂台下的修格神情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安啦，一切包在老子身上。」

昊牙对修格露出微笑，随即将视线移回前方，能看见身为对手的亚瑟处之泰然地站在那里。两人都是A阶，但亚瑟的实力远在昊牙之上。如果直接硬碰硬，昊牙肯定很快就会败下阵来。事实上，亚瑟的前一场比赛便是如此──

「──即使是A阶的迦楼罗族也被打得无力招架……」

B区第一场比赛是亚瑟对战百鬼夜行的副团长澄香·克雷业。身为迦楼罗族的澄香，其体能本该比人族更出色，再加上她还是A阶职能【剑豪】，因此昊牙认为纵然澄香的资历略逊一筹，依旧可以有着不错的表现。不过实际开战之后，亚瑟是彻底辗压澄香，把对手玩弄于股掌间，甚至并未动用技能，单靠剑术就完胜澄香。

「以亚瑟的实力，就算对手是A阶的迦楼罗族也无所谓，毕竟他是来自门派历史长达四百年，身为帝国最强武术门派马克贝因流剑斗术的颠峰存在。」

站在昊牙身旁一起观战的修格，神色紧绷地张嘴说：

「我在佣兵时期曾受雇与亚瑟并肩作战，当时就近观赏过他的战斗，老实说是强如鬼神。昊牙，虽说你已经变强了，但你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老子……」

「这我明白，你为了诺艾尔想打赢比赛对吧？那你就收下这个吧。」

修格递出一把刀刃闪闪发光的东洋短刀，而这正是以【傀儡师】技能制造出来的武器。

「你用这把刀也许能战胜亚瑟。听着，这把刀是──」

──昊牙直视着亚瑟，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修格相赠的东洋短刀上。背上扛着两把长剑的亚瑟，其职能是【剑士】系A阶的【斗将】。从【骑士（knight）】晋升上来的【斗将】，虽然防守方面比不上同阶级的【圣骑士（paladin）】，却是拥有多种辅助技能的前锋职能。

反观昊牙的职能是【剑魂】。在他出生的故乡金刚神国里，剑字发音『FUTSU』是源自于刀剑的挥舞声，魂字则意味着灵魂。同阶级的【剑豪】并非一味提升攻击力，而是具备多种延迟发动技能、可以设置陷阱和造成持续伤害的职能。

以单挑来说，【剑魂】是比较有利，不过身怀卓越剑术的亚瑟，可说是一道绝非三两下就有办法跨越的高墙。

「在擂台上对峙的两名剑客，究竟何人在剑术上技高一筹？代表开战的铜锣──就此敲响了！」

露娜高声宣布，铜锣发出声响──亚瑟拔出两把长剑的同时冲向昊牙。昊牙也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拔出东洋刀迎击，接连挡下亚瑟的猛攻。交错的刀光剑影在两人眼前接连激出火花，双方以无法眨眼的速度不断出刀，碰撞的刀剑不停发出眼花撩乱的闪光。

手持双剑的亚瑟对决挥舞单刀的昊牙，在这场比拼里出乎意料竟是昊牙的招式更为凌厉。尽管二刀流的好处是能用两把剑同时进攻，不过单手持剑的代价是挥击速度和力道都会大打折扣。一旦两者正面交锋，肯定是双手持剑较占优势。话虽如此，昊牙却隐约察觉亚瑟在逐渐提升挥剑的速度与力道。

「我要加速了，你可得跟上喔。」

原本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亚瑟，当他扬起嘴角的下个瞬间，便一如宣言那样大幅提升双剑的攻势。

「唔！这、这是！？」

随心所欲控制双剑的亚瑟，每一剑的威力几乎都凌驾在昊牙的全力挥砍之上。这等凌厉的猛击，甚至让昊牙有种同时对上两名亚瑟的错觉。并非亚瑟比昊牙更有力气，而是善用武器重量的剑术绝非昊牙能与之匹敌。

「啐！翱翔漫舞于天际的飞刃──《天羽羽斩》！！」

昊牙再也扛不住亚瑟的猛攻，伴随咂嘴声发动技能。剑魂技能《天羽羽斩》是《秘剑燕返》的进阶版本，除了能瞬间解放固定于空间里的所有斩击，同时具备自动追踪及提升威力的效果──固定于空间中的无形斩击化为刀刃，从四面八方向亚瑟飞射而去。

「嗯，此举差矣。」

可是亚瑟轻轻松松就用双剑截下所有刀刃，原因是即使威力再强且出招再多，但是像这种没有假动作的自动追踪攻击，在他的剑术面前就与微风无异──昊牙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还没完！寄宿于刀刃之中的神气──《天丛云剑》！！」

剑魂技能《天丛云剑》是会依照注入刀刃之魔力提升威力的攻击招式，并且能将魔力灌进被砍中的目标体内，透过侵蚀产生破坏内脏的效果，堪称是一击必杀的绝招。发动《天丛云剑》的昊牙以《天羽羽斩》做为掩护，从死角迅速逼近亚瑟，随即令刀刃化做一道白光。

「嗯，此举甚好！」

亚瑟往后一跳，轻松躲过来自死角的斩击，还朝昊牙脸上赏了一记空中回旋踢。被当场踢飞的昊牙差点失去意识，不过他以一个后空翻重整态势，落地之际还不忘提防亚瑟的追击。偏偏亚瑟没有继续追击，只在脸上挂着一张充满傲气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亚瑟见昊牙一脸狐疑地提问后，随即放松脸上的表情。

「你没听说七星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吗？虽说我与诺艾尔互相对立，但我对他其实没有任何负面的看法。毕竟维克托尔昔日有恩于我，我只是基于道义罢了。」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喜欢强者，尤其是蕴含惊人可能性的年轻原石──像这样以剑交流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昊牙啊，你能够变得更强，相信你在与我一战之后可以登上更高的境界。好好学习，你确实具备接受指导的资格。」

说白了就是亚瑟会透过比赛来进行锻炼。虽然昊牙早就隐约感受出这点，不过亚瑟确实彻底将他瞧扁了。不，别说是瞧扁，亚瑟是压根没把昊牙放入眼中。根据两人在实力上的落差，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但终究还是很令人火大。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可是老子已经有师父了。」

昊牙用拇指往后一指，顺着方向即可看出所指之人正是修格。事实上昊牙能够晋升为A阶，的确全拜修格所赐──

「──明白了。昊牙，那我接下来会卯足全力杀死你。」

在远征途中的训练里，修格曾对无论怎么做都没法突破极限的昊牙展露杀意，他推开想出面阻止的雷翁，以冷若冰霜的口吻说：

「除了双方认真厮杀到最后一刻以外，你是绝无可能推开名为才华的大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离开，从今以后都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毕竟这也是为了你好。另外你放心，今后就由我们来支持诺艾尔即可──你已经不被需要了。」

昊牙对于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不太有印象，不过他记得自己没有逃走，在没有逃避与修格的全力一战之后，他顺利逼退修格，并成功升阶了。

「昊牙，你务必谨记一件事，那就是你曾经单独一人战胜过我。」

昊牙之所以能有今天，一切全拜修格全心全意协助修行所赐，因此昊牙不允许自己败下阵来──无论如何非赢不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亚瑟收起笑容眉间深锁。原因是昊牙拔出修格所赠的东洋短刀，摆出二刀流的架势。

「喔　　昊牙选手终于拔出身上的第二把刀！意思是接下来才要全力以赴吗！？原本脸上挂着一张悠哉笑容的亚瑟选手也似乎跟着提高警觉了！」

随着露娜的转播，观众纷纷大声喝采。偏偏亚瑟的想法恰恰相反。

「别因为打不赢就虚张声势，想必你非常清楚二刀流的缺点。此举差矣，你将无法透过战斗学习新知。」

昊牙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除二刀流的架势，亚瑟见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包含诺艾尔在内，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你们总要赶着投胎？别心急一步步慢慢学习的话，有朝一日必能获得与自身相符的实力，是什么驱使你们这么做？我再说一次，换回单刀──」

「少说废话，有种就赶快放马过来。」

昊牙以挑衅打断亚瑟的忠告。经过片刻的沉默，亚瑟收起脸上的表情，只留下残酷的杀意。

「……好吧，我对你已不抱期待了。」

下个瞬间，擂台上刮起熊熊烈焰。这阵无需燃料便不断产生的火焰，肯定是亚瑟催动技能的结果。

「这招名叫《破灭之炎（flamehazard）》，被我砍中的对象会持续被火焚烧，即便是空间也不例外，因此你没有任何手段能挡下这个攻击。」

「接招吧。」亚瑟静静地说出这句话，以追风逐电的速度砍向昊牙──好快，这速度绝非先前有办法比拟。昊牙勉强躲过攻击，并以二刀流发动反击，却被亚瑟轻松化解。理由是持刀方式从双手改为单手，攻击速度自然会大打折扣，这时再攻击就只会露出破绽，于是昊牙很快就陷入颓势，体力不断被亚瑟的猛攻与周边火焰削减。

（好热，快喘不过气了。火焰不只是很烫，还会夺走附近的氧气──不，情况没那么单纯，老子体内的魔力正在逐渐消散！）

「这、这火焰是以敌人的魔力为燃料吗！？」

昊牙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异常疲惫，是因为《破灭之炎》具有剥夺目标魔力的效果。相较于没有露出丝毫倦容的亚瑟，以及越烧越旺盛的火势，能看出昊牙已濒临极限──

「这下就结束了！！」

昊牙因疲倦而脚底一滑，亚瑟抓准破绽挥动双剑，眼下的情况已经无法化解或躲开攻势──不过，昊牙就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亚瑟坚信自己胜券在握，大意轻敌的这一刻──

「结束的是你才对！！」

「什么！？」

刹那间，昊牙的东洋短刀射出一道白光，亚瑟见状大惊失色。毕竟任谁都不会想到那把东洋短刀居然内藏射击功能。

内藏其他功能的武器往往特别脆弱，一旦与对手激烈交锋，三两下就会直接报销，因此就连身经百战的亚瑟也没料到昊牙竟会使用这种武器，更别提昊牙就是抓准亚瑟使出致命一击的短暂破绽，这结果当真是彻底出乎他的预料。

话虽如此，亚瑟反射性发动自己选用的另一招技能张设护盾。【斗将】乃是【骑士】的高阶职能，当然也很擅长防御技能。于是飞射而来的刀刃，就这么被亚瑟的护盾拦截下来──看着插在护盾上的刀刃，亚瑟不禁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但在这转瞬间──

「还没完咧！爆发吧，《天丛云剑》！！」

昊牙引爆插在护盾上的刀刃。提前注入于东洋短刀上的魔力，在昊牙的控制之下当场炸裂。

护盾应声粉碎，亚瑟被炸得整个人向后仰。昊牙连忙全力挥砍手中的东洋刀，破绽百出的亚瑟依旧提起双剑挡下斩击。白刃交锋的下一刻，双方武器都被震飞出去。

失去武器的亚瑟焦虑地暗道不妙，反观武器脱手的昊牙则心想机不可失而乘胜追击。明明两人同为剑客，武器离手时的想法却是南辕北辙。那是因为昊牙就算失去武器，他仍记得对人战斗技巧之中的最强奥义。

其名为──

「──轰雷！！」

昊牙原地跳起，对准亚瑟的心脏使出一记回旋踢。遭受重创造成心脏震荡的亚瑟，犹如一尊断了线的傀儡当场倒地。

「亚瑟选手倒地！获胜者是昊牙选手！！称霸这场剑客对决的招式，出乎意料竟是惊天一脚！！这样的结果真叫人跌破眼镜啊！！」

听见露娜兴奋转播的昊牙，至此终于露出微笑松了一口气。

「抱歉啊，亚瑟先生，有朝一日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太迟了。」

昊牙向亚瑟一鞠躬，随即转身跳下擂台，来到脸上浮现满意笑容的修格面前。两人先是沉默片刻，随后便笑容满面地互相击掌，以这股清亮的声响来代替欢呼。

†

在七星杯复赛顺利进行的同时，于暗地里活跃的一群人也开始行动。

操控异界教团的仲介商人，假名蕾仙实为罪恶囊的她，位在自己设立于帝都内的其中一个基地里，与打算颠覆帝国的罗达尼亚特务们正在进行计画的最终确认。一切准备已然就绪，接下来只需依照原定计画付诸执行即可。当众人都如此心想时，基地内忽然尖叫声四起。

「是敌人吗！？难道这里已被对方发现了！？」

立刻惊觉事态不妙的其中一名特务，慌张向罪恶囊提问。反观罪恶囊不为所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点头回应。

「似乎是这样，真叫人伤脑筋呢。事已至此，就只能正面迎战了。」

「正面迎战！？这里有足够的战力吗！？」

面对焦虑到渐渐失去冷静的特务，罪恶囊摇头以对。

「这怎么可能嘛，大多数的教团成员都已前往指定地点，苍蝇王也包含在内，所以此处只剩下无法战斗的干部们而已。」

「你说什么！？那这下该如何是好！？」

「这是要我如何回答你嘛，就只能请你们凭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啰。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只有办法担任啦啦队了。」

「臭娘们！！」

正当特务气得准备冲向罪恶囊之际，房门突然被炸开来，只见一名发色鲜红如血、脸上挂着妖艳笑容的女人站在那里。

「是黑山羊晚餐会的团长朵丽·贾德纳……」

特务以惊恐又颤抖的嗓音说出朵丽的名字。

「哎呀哎呀，这可是强敌喔，要是你们不加油的话将会没命喔。」

眼见罪恶囊仍不改其悠哉的态度，特务们全都火冒三丈，但为了摆脱眼前的窘境，仍将朵丽团团包围。

「别大意！这女人是七星战团的团长！大家一起拿下她！」

特务们一起向朵丽发动攻击。

不过──

「少碍事。」

已强化自身体能的朵丽连续出拳，辗转间就让特务们化成再也无法出声的尸块，他们的鲜血与内脏随之洒落于房间各处。罪恶囊用食指抹掉沾染于脸颊上的鲜血，接着淡淡一笑，用她那鲜红色的舌头舔掉食指上的血渍。

「居然能瞬间秒杀一群同为A阶的对手。」

「哟～原来是A阶呀，我还以为是C阶呢。」

「真是的，按照原定计画，你本该显得更加疲倦才对……」

「事情果然没办法那么顺利。」罪恶囊不禁发出叹息。

「我并没有预计要和你交手，只可惜我现在也溜不掉了。没办法啦，就由我来担任你的对手，黑山羊魔女。」

看着罪恶囊摆出战斗架势，朵丽脸上浮现一张残酷的冷笑。

「虽然我对报仇不感兴趣，但唯独你就不同啰。看我来把你蹂躏至死，请你尽情享受活生生遭人肢解的恐惧吧。」

†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七星杯复赛，如今也只剩下最后两场比赛──

「让各位观众久等了，B区的决赛即将开始！」

五万名观众在听完露娜的宣布后欢声雷动。此时登上擂台的两人分别是吉克与昊牙。吉克于第六场比赛击败来自白眼虎的艾利欧特之后，由于隶属黑山羊晚餐会的卡斯帕已经弃赛，因此跳过准决赛直接挺进决赛。而昊牙在准决赛里战胜来自太清洞的雷伊，就此站在吉克面前。

两人都经历两场比赛，但相较于轻松晋级的吉克，昊牙是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疲惫不堪。纵然他顺利战胜太清洞的雷伊，身体却受到无法轻易恢复的损伤。

昊牙现在的状态奇差无比，于亚瑟一战中使出的小手段也不管用，偏偏阻挡在他面前的对手，还是最强神域抵达者的其中一人，获胜机率极为渺茫，可是他不能轻言放弃──

「对战组合是【剑圣】吉克选手VS【剑魂】昊牙选手！面对最强的神域抵达者，成功击败亚瑟选手的昊牙选手将如何应战！？宣告比赛开始的铜锣──正式敲响！」

铜锣声响起的同时，昊牙立刻跨出马步，将手放在尚未出鞘的刀柄上，而此架势正是来自极东的拔刀术·居合。

【刀剑士】有个名叫《居合一闪》的技能是只在拔刀瞬间才可以发动，无奈昊牙并未挑选这招，所以目前不得使用。他之所以摆出这个架势，单纯是想施展居合。拔刀攻击除了能提升速度和威力以外，也不易被人看穿攻击时机跟路径。另外以居合应战，也能向对手表明自己将在这一击赌上一切的觉悟──

「一决胜负吧！吉克·范斯达因！！」

昊牙对吉克如此大吼，借此传达『你也要在这一击赌上一切』的意思。而他就是看准身为神域抵达者，身为帝国最强战团的副团长，并且坚信自己才是最强探索者的吉克，绝不可能在五万名观众的面前怯战。如今已无多少余力的昊牙若想迎战下一场比赛的里奥，就只能采取这种任谁都能一眼看穿的激将法，设法在短时间内击败吉克。

「好吧，毕竟我也不想在对战期间累瘫倒下。」

「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吉克笑着给出回应，然后摆出与昊牙一模一样的架势。不过吉克的武器是剑，施展拔刀攻击并不会像东洋刀那样有任何益处，反倒还会大幅拖垮攻击速度。

而这就是吉克的答覆，以行动来表示『我根本无须认真应付如此弱小的你』。对一名探索者而言，若说自己没有感到不甘心肯定是骗人的，不过昊牙现在只想赢，他已将尊严等情感通通抛诸脑后，一心只求战胜对手。

「老子是──」

昊牙如冰块融化般忽然全身放松，在上半身即将接触地面之际，抓准最佳时机一口气驱动浑身上下松弛的肌肉，以远超出子弹的速度冲上前去──这招名叫缩地，是传承自极东的神速战技。

「──非赢不可！！」

昊牙逼近仍维持拔剑姿势的吉克，全力拔出已于刀鞘内蓄满魔力的东洋刀，就此施展剑魂技能《天丛云剑》。一旦直接命中，就算是吉克理当也承受不住。昊牙挥出的刀刃化为闪光，朝吉克的颈部劈过去──刹那间，昊牙确实清楚听见吉克的低语声。

「看来他有一位很棒的同伴──只可惜并不是我的对手。」

以现实来考量是绝无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不过压缩至极限的转瞬间，将昊牙囚禁于无限时间的牢笼里──挥出的刀刃不管经过多久都没能击中吉克。彷佛南柯一梦般彻底停止流逝的时间，就这么突然宣告结束。

只见铺天盖地的蓝色闪光，当场淹没昊牙的意识──

──昊牙苏醒后，发现已躺在自己的休息室里。他连忙想要起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于是他转动勉强堪用的脖子，结果发现修格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昊牙以眼神向修格询问比赛结果。即便答案再明显不过，但昊牙就是非要再确认一次。修格稍微停顿一下，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顷刻间，昊牙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落下眼泪。他最终还是败给吉克。明明自己不惜牺牲一切也想夺冠，无论如何都想实现与诺艾尔的约定──说什么都想帮诺艾尔分劳解忧，但下场竟是一败涂地。

昊牙泣不成声，发出无声的哭喊，宛如一头恸哭的野兽。他对无力的自己感到既懊恼又难以原谅，直到耗尽最后残存的体力时，就这么失去意识。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我是打从心底以你为荣。」

修格轻声表达没能在昊牙清醒时说出口的这句话，然后静静退出休息室。就在这时，他闻到房门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因为他对这气味一点都不陌生，无须多想就知道来者的身分，于是他忍不住喷笑出声。

「他还真不坦率呢……」

†

「我在小时候曾目睹住在附近的男孩子们，将蚱蜢的脚一只只拔下来当成游戏。我直到现在仍记得当时的自己义愤填膺，疑惑他们怎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举动──不过实际体验之后，出乎意料还满好玩的。」

「总觉得会令人上瘾。」朵丽露出残酷的冷笑，将手中的右臂扔到一旁。至于在她眼前的人，正是失去右臂不停喘息的罪恶囊。

「蕾仙，经过前一次的教训，我知道你可以透过某种能力导致技能失灵，不过改以肉搏战对付你，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朵丽对蕾仙的真名自然不得而知，但她仍以绝顶的实力单方面辗压蕾仙──也就是罪恶囊。

「楼下似乎也清理干净了。」

竖起耳朵聆听周围声音的朵丽，随之加深脸上的笑意。原本不断传来的惨叫声已通通消失，脚步声也减少许多。照此情况看来，想必是黑山羊晚餐会的团员们已把教团干部全数处死。

「那么，就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眼见朵丽慢慢逼近，罪恶囊却没有露出一丝恐惧，甚至没流下一滴冷汗，反而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真是个残忍的女人，让你继续当人类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可是很温柔的，不过得看对象，毕竟你不是人类吧？」

「而是一名恶魔。」朵丽敛起表情，以断然的口吻出声谴责。

「你已经穿帮了。虽然我不清楚你如何能在深渊以外的区域活动，反正只要抓来解剖并分析就能知道答案了。」

「是吗？你连这点都看穿啦，既然如此──反而令我很失望呢。」

「……你说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是恶魔，难道没料到我会多么不择手段吗！？」

罪恶囊将仅剩的左手伸进异空间，从中取出一个『东西』扔向朵丽。以投掷暗器而言根本是毫无威力，假使当真蕴含足够的威力，像这样从正面直接丢过来，朵丽还是可以轻松躲开。

不过朵丽看清楚该物的瞬间，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明明身体无法动弹，大脑却仍在高速运转。

──这已是近乎十年前的往事，当年还只有十五岁的朵丽，与青梅竹马的老公育有一子，不过老公竟在孩子临盆当天意外身亡。没有足够积蓄和门路独力扶养孩子的朵丽，只能悲痛欲绝地把孩子托给孤儿院，只身一人外出赚钱。

朵丽选择的工作是探索者，幸运的是她拥有无与伦比的才华，于是她转眼间就在探索者之路上闯出一片天，甚至成为七星之一的战团团长。而不幸的是其才华过于洋溢，导致朵丽即便已获得足以迎接孩子同住的地位与财力，可是晋升为强者的她开始对自己被名为母亲的立场所束缚一事产生排斥，因此最终没去迎接孩子，就只是持续提供大笔金钱资助孩子。

但朵丽终归是个有血有肉之人，说她不曾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肯定是假话。没能获得满足的母性，就这么扎实地刺在朵丽的内心深处，所以她有那么一次曾前往孤儿院探望自己的孩子。成长后的孩子与她小时候极为相像，唯独那头黑发遗传自亡夫。

以上是发生于没多久前的事情。因自己误判而导致部下身受重伤，心灵极度脆弱的朵丽，忽然百般挂念自己当年弃养的孩子是否安好。在确认孩子活得很好之后，安心的朵丽惊觉自己竟因此获得莫大的抚慰。于是她萌生一个念头，就算只能躲在远处偷看，她还是想再挑个时间去见见孩子。

──朵丽回忆到此之际，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够行动。她迅速迈出脚步，上前『接住』罪恶囊扔来的『东西』而非闪躲，最终成功接住该物。既温暖又柔软且有股淡淡奶香的『婴儿』，在朵丽怀里露出一张天真的灿笑。

「……幸好没伤着了。」

被接住的婴儿毫发无伤。这本该是陌生人的婴孩，朵丽却莫名重拾昔日失去的温情而柔柔一笑，就在此时──

「唉～不小心扔错了。」

罪恶囊以令人背脊发凉的嗓音虚情假意说着──朵丽这才猛然想起教团暗地里的可怕真相，也就是会把教徒改造成活体炸弹。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当婴孩开始发光时，自知在劫难逃的朵丽没有扔掉孩子，而是紧紧拥入怀中……

†

「那么，七星杯复赛至此迎向最后一场比赛了！！」

露娜前所未有的兴奋嗓音传遍整座竞技场。

「众所瞩目的这场最终决赛，将由两名神域抵达者同台较劲！！虽然比赛期间屡次出现以弱克强的情况，但神域抵达者终究是不同凡响！！一路过关斩将所促成的这场神级对决，现在准备揭开帷幕了！！」

想想以神级来形容还真是莫名贴切，毕竟吉克与里奥即使皆为凡人，可是那身力量却堪比天神。所以此时此刻位于现场的五万名观众，都将成为这场神话之战的见证人。

「能够像这样与你正面交手，老实说我已记不清自己期盼这一天有多久了。」

吉克露出冷笑，主动向里奥攀谈。

「正因为同为神域抵达者，我完全能够体会你那种郁闷的心情。明明身怀神一般的力量，却难逢对手的苦闷和孤单。你之所以配戴面具掩饰自我，行尸走肉地活在世上，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不过你放心，那种郁闷的心情只到今天为止，就由我来带给你名为败北的刺激吧。」

相对于喋喋不休的吉克，里奥则是维持一贯的沉默，却能隐约听见面具里传来一阵嗤之以鼻的声音──明白自己被人瞧扁的吉克，气愤到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武神】里奥选手VS【剑圣】吉克选手！！一方是噬王金狮子，一方是玲珑神剑，而且双方都绝非浪得虚名！！以称号体现的两股终极之力，就在此时此刻──正面冲突！！」

当宣布比赛开始的铜锣一被敲响，里奥立刻以神速的拳头袭向吉克。在前两场比赛里单方面秒杀对手、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楚的拳击，吉克竟轻轻松松躲开，而且反击的右拳就这么打在里奥脸上。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仰的里奥，在差点飞出场外的位置上稳住身形。

「我没用剑就只是单纯放你一马，但休想再有下次──给我认真打，里奥。」

吉克对里奥如此宣言的下个瞬间，里奥脸上的面具有部分粉碎，露出他那颗深红色的左眼。吉克从那颗慢慢眯起的眼睛里，感受到一股逐渐散发出来的疯狂气息──来了，渴望鲜血的金狮子正式露出獠牙──

「……这真可谓是神话级的一战。」

位于选手休息室内观战的雷翁，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吉克与里奥以形同天灾的火爆程度大打出手，设置于擂台上的防护罩装置迟早会承受不住。

在之前吉克对决约翰当时，雷翁就已经见识过神域抵达者的战斗，但程度之激烈更胜以往。吉克的剑术比起对战约翰时成长许多，至于里奥的体术本就在约翰之上，更何况凭雷翁的眼力也无法精准掌握战况，只不过是勉强以肉眼捕捉到两人打斗后造成的结果，慢上数拍才推测出发生什么事。

「……不行，我只有办法看清楚七成的动作。」

站在一旁的亚儿玛懊恼地说着。

「原以为再过不久就能赶上他们，到头来还是这么遥不可及……」

嗓音颤抖低语的亚儿玛双眼微微泛泪。就连岚翼之蛇里最具战斗天赋的亚儿玛，在目睹吉克和里奥的交战都不由得陷入绝望，而这也足以证明神域是何等至高无上的境界。

不过，唯一能踏入该境界的男子就站在一旁──

「──吉克发动剑圣技能《旋风烈波（air burst）》对擂台进行全范围攻击，里奥跳至半空中，吉克进行追击，两人踏破虚空在半空中展开攻防战。里奥做出假动作，在空中挥出一拳就补上高踢腿，吉克后仰上半身躲过后使出上砍迎击，里奥往后跳开躲过攻击，就这么落至地面，在即将与从空中高速逼近的吉克正面冲突之际发动武神技能《护法拳神》。透过预测确认他脚下那片莲花状的阵法里会同时飞出三千颗拳头。吉克施展《旋风烈波》与之正面对抗。两技能相互抵销，双方立刻重启肉搏战。吉克开始施展高速连击，将第十七下的中段刺击改为假动作，当里奥侧身闪躲之际就改为横砍，不过里奥用拳头化解斩击──」

诺艾尔高速说出目不暇给的战况，重点是这些皆为即将发生的未来，而非事后产生的结果。吉克和里奥就这么以行动如实重现诺艾尔所预测的未来。

不过正如直视神明之人会被灼瞎双眼的传说那样，清楚掌握神域级别之战的诺艾尔逐渐付出惨痛的代价，从他双眼流下的血泪便彷佛遭受天谴的其中一环。

「诺艾尔！？够了！你已经达到极限了！！」

这是连续进行预知所产生的后遗症。不只是流出鲜血的双眼，持续进行高端演算处理的大脑势必受损更严重。再也按捺不住的雷翁欲上前制止诺艾尔，却被亚儿玛伸手拦住了。

「不行，雷翁，要是你现在制止诺艾尔的话，他一切的付出将全数白费。」

「可是再这样下去，诺艾尔的大脑会先烧掉！好歹也帮他治疗一下！」

「……这也不行，诺艾尔有说过吧？治疗技能虽然会提升目标的恢复能力，但代价是导致大脑的思考能力暂时下降。一般情况下无伤大雅，不过对于正在预知未来的诺艾尔而言是极为致命。」

无法提出反驳的雷翁，就只能咬牙承受这股无力感。他理当完全明白这是计画所需的一环，但在实际置身于这种只准眼睁睁看着诺艾尔受苦的状况时，这股悲痛欲绝的感受彻底超乎他的想像。

「……关于昊牙说过的那番话，其实我也知道再正确不过。」

亚儿玛同样露出强忍悲痛的表情诉说着。

「我们不能把所有事情通通交给诺艾尔承担……」

雷翁犹如垂下头地点头同意。

他们非得变强不可，因为像这样交由命不久矣的同伴解决一切问题所迎来的胜利，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

「──时机成熟了。」

即使双眼不停流着血，诺艾尔仍露出一张狂妄不羁的笑容说：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雷翁，做好随时都能下去的准备，另外你可要遵照计画别挡在我面前喔。」

「啊、嗯……我明白了！」

面对诺艾尔不由分说的指令，雷翁只能点头答应。

神与神激斗所产生的余波，令擂台的防护罩装置即将迎来极限。没注意到此状况的五万名观众对着这场极限战斗持续大声喝采，就算对战况看得一头雾水──不，正因为完全看不懂，才促使他们心中的敬畏和兴奋之情达到极限，渐渐进入痴迷的状态。

两位神明所在的竞技场宛如神殿，当着五万名信徒面前上演的双神对决则是越演越烈──

在战斗中，吉克能感受出自己的剑术愈发凌厉。与强者交手能获得何等惊人的经验，他早在对战约翰时就体验过了。

当他的力量无止尽向上提升，甚至涌现一股就连天上的恒星都能当场劈开的优越感时，心底深处却犹若白纸被染上黑墨般，有股焦虑感正在不断蔓延。

（他的实力竟然……深不见底！？）

这场对决是你来我往，吉克明明没有落于下风──他却莫名有种在一片黑暗之中持续挥剑的错觉。心急如焚的他，脑中闪过诺艾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过里奥，不过按照他的战斗纪录来分析，是里奥比较强。当今最强的探索者，十之八九就是里奥。』

──吉克突然感到一阵胆怯，而这稍纵即逝的杂念，就是足以让神被贬为凡人的杂质。

「唔！咳呃！！」

里奥以一记准确无比的刚拳命中吉克的腹部。这股非比寻常的破坏力，令遭人趁虚而入的吉克受到几乎快失去意识的伤害。尽管他连忙把剑刺入擂台，才得以避免被打出场外而落败，但是方尖柱反馈的重创仍足以害他快要不支倒地。

随之而来的剧痛和苦闷足以令吉克只要稍有松懈就会失去意识，不过幸好还没达到方尖柱所能承受的极限。只要调整好呼吸就能继续行动，比赛尚未结束，方才纯粹是自己大意了，接下来必能扭转战局──吉克如此心想的瞬间，全身突然窜出一股自己已遭人取下首级的恶寒──倘若这是实战，他早在刚刚那一击就死于非命。

吉克忽然感到眼前一花。伤害理当渐渐退去，呼吸也慢慢调整过来，他之所以会出现上述感受全是因为内心十分迷惘。里奥状似已经看穿吉克心中的动摇，于是没有继续追击，就只是露出一道冰冷的眼神。

「…………哼，哼哼哼。」

吉克忍不住发出笑声，并终于想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远不如里奥，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在绑手绑脚的舞台上使出全力──

「之后得找个机会向诺艾尔先生道歉才行。」

吉克自言自语完，便扭头将视线对准场外的辅助员。

「你不必待在这了，赶紧找地方避难去。」

「咦……？您说避难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心情很差，同一句话绝不说第二次。」

「遵、遵命！！」

吉克的辅助员连忙转身逃离现场。

「幸好当初为了以防万一，我才挑了个听话的部下来担任辅助员……」

吉克笑着低语，然后朝着与里奥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挥出一剑──在他使出斩击的下一刻，只见与他同步的方尖柱应声断裂，当场倒塌毁坏。

「正因为有这种东西、有这样的后路才导致我变软弱。在真正的对决里不需要他人的救助，也没有所谓的胜败，唯有生与死两种结果！！」

吉克把剑尖对准里奥，彷佛想振作精神似地放声大吼。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里奥，我要赌上自身的一切战胜你！！」

重拾斗志的吉克提剑摆好架势，反观里奥则是单用眼神命令辅助员离去，并以踢击摧毁方尖柱做为回应。

「好，我就如你所愿，让我们来一场『死斗』吧。」

里奥摆好应战架势做出宣言后，观众随即发出近乎惨叫般的欢呼声。

「居、居然宣告要进行殊死战！？吉克选手跟里奥选手接连在我们面前做出赌上自身性命的觉悟了！！」

露娜语气兴奋地播报，同时又显得惊慌失措。

「但、但这样已经违反大会规定！菲诺裘姊姊大人，您以营运方的身分会做出何种判决！？」

「……营运方绝不容许选手进行死斗。」

「不过……」菲诺裘彷佛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地把话说下去。

「又有谁能够阻止那两人呢……」

神已扯断束缚自我的锁链化为凶神，如今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恶斗，就算营运方强行介入也只会徒增伤亡。两名凶神彷佛印证菲诺裘的恐惧般，双双发出威猛的咆哮。

「「杀！！」」

两强在转瞬间正面冲突。吉克发动剑圣技能《神魔绝界（world end）》，此乃他在对战约翰时习得的极致剑术，无论神与魔──就连世界都能斩断的终极一击，突破音速直逼光速的白刃无坚不摧。在蓝色闪光逼近里奥的那一刻，他也跟着发动技能。

「苍天同为地狱，让辗转的灵魂残渣得以救赎──《六道轮回》。」

里奥的拳头发出金光，一举吞噬吉克的蓝色闪光──

这是让一切回归于无，同时代表救赎与毁灭的光芒，遭到直击的物质将会彻底从世上消失。虽然这一击跟《神魔绝界》正面冲突后导致威力大减，却还是令正面承受的吉克身受重伤。

倒地的吉克尚有意识，但是就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濒死的他耳边传来了由死亡发出的脚步声。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之中，能看见里奥的红色眼眸里散发着近乎疯狂的骇人杀气。

「──受死吧，蝼蚁。」

一记刚拳轰向无法动弹的吉克，当他意识朦胧地做好一死的觉悟时，竟从天上出现两道人影。

「《绝对圣域（ex-invincible）》！！」

落地瞬间便发动技能的雷翁，以能够防御一切攻击的绝对护盾挡下里奥的攻击。

不过──

「两个杂碎胆敢来碍事，那我就一并杀掉你们。」

里奥毫不理会反弹至自己身上的伤害，向雷翁挥出一拳──这一刻却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身为辅助职能的诺艾尔竟然像在掩护本该担任肉盾的雷翁，朝里奥发动强袭。

「我已经分析完你的行动了。」

诺艾尔在半空中一个转身，犹如与里奥的刚拳交错般使出回旋踢。至今都是一招了结强者，唯独同为神域抵达者的吉克才有办法应对的拳击，诺艾尔竟精准抓住最后一刻成功躲过，并使出跳跃行云流水地切入里奥的怀中。

吉克在目睹这幕破天荒的光景之际，终于顿悟出一件事。诺艾尔就只是为了实现这一刻，才策划这场名为七星杯的赛事──

「诺艾尔，我已看出你真正的意图了。」

距今大约一个月前，修格推敲出我举办七星杯的真正理由。

「你说过不会打输比赛，却也没打算取得优胜对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想利用吉克与里奥之间的对决。」

似乎因为想出答案而有点过于兴奋的修格，随即用手扶正脸上的眼镜。

「身为神域抵达者的两人一旦交手，最终必定会衍伸出其他问题，你的目的是亲自阻止这件事，借此来向大众证明你比那两人更优秀对吧？」

「你答对了。」在我点头肯定后，雷翁不解地歪过头去。

「衍伸出其他问题？」

「毕竟我不是诺艾尔，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准，不过那两人的个性倘若真如传闻所言，他们恐怕会无视七星杯的规则，当场展开赌上生死的决斗。」

修格摸着自己的嘴唇，一脸沉思地开口回答，雷翁听完吓得瞠目结舌。

「意思是要亲自上前阻止失控的神域抵达者吗！？这如何能办到！？」

「你的《绝对圣域》可以做到这点，以能够挡下一次所有攻击的这招绝对防御，正面介入那两人之间的战斗。」

「问、问题是只能挡一次喔！？在那之后该如何是好！？」

「还有诺艾尔的『轰雷』。」

轰雷──朝敌人的胸膛使出强力踢击，借此引发心脏震荡的招式。雷翁对修格的答案发出沉吟，双手环胸后继续提问。

「……可是轰雷真能命中神域抵达者吗？」

「当然能。」一旁的亚儿玛代为回答。

「同时面对两人肯定是行不通，但只有一人就没问题了。换言之，最好的情况是一方已经倒下，另一方也疲惫不堪，外加上诺艾尔在此之前一直持续分析战况的话，即可运用预知躲过对手的攻击，进而让轰雷得以命中。」

「就算真的命中，有办法对神域抵达者造成心脏震荡吗？」

「即使是神域抵达者，身体构造依然与常人无异，这部分我能挂保证。」

「对了，记得亚儿玛你是亚尔戈的后裔……」

生前曾担任过暗杀者教团教团长的亚尔戈·尤迪卡雷就是神域抵达者，同时是亚儿玛的生父，因此由亚尔戈亲自调教接受战斗训练的亚儿玛，自然与我这位不灭恶鬼的外孙一样，都对神域抵达者的极限是再清楚不过。

「所谓的心脏震荡，就是因为心脏受压迫而陷入痉孪状态，所以无须多少力量就能成功引发，而这其中的主要关键就在于对心脏造成压迫的技巧。只要技巧纯熟，就算对手是神域抵达者也照样有效。」

「原、原来如此……」

雷翁点头回应后，修格稍微轻咳一声。

「亚儿玛，关于轰雷的解释已经说完了吗？」

「嗯。」亚儿玛点头肯定，然后将脸凑到我的耳边低语。

「修格他这个人平常话不多，可是一兴奋起来就会打开话匣子。」

亚儿玛的音量出乎意料非常大，修格理当也有听见，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不为所动地接着说下去。

「言归正传，当赛事按照诺艾尔的计画发展下去，不管对战组合或各场的胜负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反正吉克跟里奥将在比赛里不断晋级，最终一定会狭路相逢。」

「至于成功阻止两人失控的那个人，即可证明自己更为优秀……」

「没错，纵使诺艾尔没能在赛事中夺冠，不过一旦当着世人眼前控制住神域抵达者，面对注定到来的冥狱十王一战，任谁都会觉得诺艾尔是够格担任总指挥官的最佳人选。」

「要是有其他探索者先一步阻止的话该怎么办？」

「即便有一群A阶探索者想上前阻止，我不认为有谁敢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前去挑战神域抵达者。你也亲眼目睹过神域抵达者之间的战斗吧？就算再不怕死的人也绝对会心生迟疑。」

「……的确在毫无准备之下冲进去，只会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

「唯一有可能做到这点的人，就是同为神域抵达者的维克托尔，只可惜他已白发苍苍，没有足够的实力阻止吉克和里奥。」

「另外……」修格补充说明。

「神之间的对决可不是随处可见，比起上前拦阻的理性，一般人的心态更偏向于想看见胜负结果──差不多就这样吧？」

面对向我征求解答的修格，我笑着点头以对。

「你表现得非常好，给出的答案完全正确。」

──在加速至极限的思考之中，我置身于万物完全静止的世界里。

飘散于周围的无数光点，是雷翁为我附加的护盾所化成的碎片。虽说我成功躲过里奥的拳头，不过光是余波就已将护盾全数震碎。

以现实时间来说，我的轰雷将在零点零一秒后命中雷翁的胸口。这已不是人类来得及反应的时间，不过神域抵达者依旧有办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出应对。但里奥不为所动，理由是他与吉克交手后已有些疲惫。

即便里奥完胜吉克，可是他仍历经超越人知的高速战斗，又在最后使出大绝招，其实力相较于平常是大打折扣，因此他无法闪避或挡住我的轰雷。

话虽如此，里奥的那颗红色眼眸──正流露着笑意。

凭里奥的能耐，他肯定已看出我想做什么，毕竟他在昊牙对战亚瑟时见识过轰雷。不，就算这是他第一次目睹，还是能凭着逆天的战斗才华识破我的意图。

可是里奥眼中没有一丝恐惧或焦虑，只有无尽的狰狞杀意和喜悦。从他的眼神能够看出，一旦我的攻击没能奏效，他就会马上反击杀死我。

事实上轰雷对里奥生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他确实是有些疲倦，可是比我想像中留有更多余力。再这样下去，就算轰雷命中里奥的胸口，引发心脏震荡的机率仍趋近于零。

正在发动的预知能力，让我在完全静止的里奥身边看见轰雷没能生效，他马上做出反击的身影。在那个未来里，我被里奥一拳打穿胸口。

未来的确尚未成真，但在现实时间里，距离轰雷击中里奥的胸口只剩下零点零一秒。一如里奥无法躲开轰雷，我同样不能停下攻击。

──但那又怎样？

在刹那之中无尽延长的时间里，一段昔日回忆涌上心头。

「──平均是每十次会成功一次。」

原先失去意识的外祖父，摸着胸口坐起身来说：

「非常好，你的轰雷就连我这个神域抵达者都能打昏，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教你的了。」

相较于心满意足豪迈一笑的外祖父，我对此颇有微词。

「像这种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的招式，在实战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你这是啥鬼话，即使我再老，好歹也是神域抵达者喔？就算你接受过锻炼，光是能用轰雷踢晕我就已叫人叹为观止。诺艾尔，我以不灭恶鬼之名向你保证，你的体术早已达到神域级别了。」

「……但这样还是毫无意义啊。」

我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直视着外祖父说：

「外公你答应过会将我培育成最顶尖的探索者吧？我确实拜外公所赐变得更强，也向你学习请教过恶魔的相关知识、战斗技巧、军事以及其他各种学问，但这同时让我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身为【话术士】的我，想在探索者之路上闯出一片天是困难重重……」

【话术士】的辅助能力确实相当强悍，问题是有不少非辅助职能也能学习辅助技能，令战力与自保手段低落的【话术士】相形见绌，自然就无法挤入『颠峰』之列。

「多亏外公，我相信自己的表现能达到中坚水准，不过一想到自己拼死努力至今竟然只有这点程度……」

「令你感到很空虚吗？」

「可以这么说……」

外祖父见我露出干笑点头回应后，便正色道：

「诺艾尔，你明白我为何要把无法对恶魔生效的轰雷传授给你吗？」

「咦……？是为了避免我在莽夫众多的探索者业界里被人瞧不起吧？」

只要我精通对人战斗的技巧，就算与其他探索者起争执也能够自保。

外祖父在平日里对我的教诲就是与恶魔交战之前，先设法在人与人的竞争里拔得头筹。

「不光如此，而是轰雷会成为你的『支柱』。」

「……什么意思？」

「如你所言，【话术士】并非适合成为探索者的职能，但你又具备足以战胜神域抵达者的招式，尽管你目前对此没有任何体会，不过它将会成为你心目中举足轻重的精神支柱，同时或许会变成其他探索者所没有的全新可能性。」

「……其他探索者没有的全新可能性？」

「毕竟……」外祖父──外公和颜悦色地眯起眼睛。

「你可是我的外孙啊。」

──我将意识全神贯注于此时此刻。

里奥一拳打穿我胸口的影像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但我依旧对胜利坚信不移……不，是我岂会抱有一丝怀疑。

里奥，强如天神的你确实是最强，恐怕足以与全盛时期的不灭恶鬼分庭抗礼。

因此我不能输，我说什么都不能输，纵使当今最强的人物阻挡在我面前，我也绝不容许被外祖父寄予厚望的自己吞下败仗。如果你是最强，我就要登上更高的『颠峰』。

因为诺艾尔·修特廉是不灭恶鬼的外孙──

「──轰雷！！」

我使出的回旋踢一脚踹中里奥的胸膛，随之而来是彷佛落雷般的惊天巨响，至于我命丧黄泉的未来影像也逐渐与现实同步──

「……怎、怎么会……？」

里奥并未对我发动反击，而是苦闷地一说完话就当场倒下。这才是真正的结局，也是未来──也是命运女神跪倒在我面前，凭借轰雷战胜天神的瞬间。

我沉浸于胜利的余韵没有多久，就将目光从倒地的里奥移向错愕又困惑而鸦雀无声的现场五万名观众。毕竟观众正耐心等待战胜天神的我开口说话。

「老实说，我并不想阻止两人的对决。」

我扯开嗓门向观众侃侃而谈。

「可是他们的行为已与七星杯大赛的规定背道而驰，所以我不得不出面阻止。另一方面，我并不觉得他们有错，毕竟不惜赌上性命也要成为最强的人生观，是既纯粹又美丽无比，我相信欣赏完所有比赛的观众也抱有同样的感受。」

观众席立刻传来表示支持的声音。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人，不过音量逐渐变宏亮，原本保持沉默的观众也开始纷纷赞扬吉克与里奥──当然率先出声的那几人是我安插的暗桩。

这被称为同步现象，当人身处于团体里时会不自觉地做出与旁人相同的举动。一旦有人率先出声，而且其他人相继响应之后，大众的思绪最终就会被同一种意见所支配。再加上现场观众之间有着一整天共同欣赏七星杯的情谊，因此早就打好容易产生连带感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尽管两人原本都该丧失比赛资格，但我依然想宣布本大赛优胜者的名字──此人就是……里奥·艾汀！！」

里奥成为这场比赛的优胜者实至名归。对于称霸七星杯的里奥，狂喜的观众异口同声地持续呼喊着他的名字。

博得满堂彩的里奥，至此终于恢复意识。

「……难道你打从一开始就计画这么做吗？」

里奥才刚清醒没多久就已经掌握现况。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观众在呼喊里奥的名字时，也对我投以敬佩的眼神。虽然里奥是大赛的优胜者，却只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冠军』。

「里奥，你的确很强。」

我彷佛指向整座竞技场般展开双臂，笑容满面地补上一句但书。

「但我比你更强。」

里奥暂时陷入沉默，接着突然放声大笑。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这种事我确实模仿不来！！」

里奥开心地笑完后，将他的红色眼眸直直地对准我。

「……见你三两下就退场时，我是有怀疑你在打什么歪主意，却没想到你竟然准备得如此周全。诺艾尔·修特廉，你的确是非常强悍。」

「你已经输给我了，少在那边高高在上地做出评语。」

「也对，我承认自己是输给了你，所以──」

里奥忽然伸手摸向自己脸上的面具。

「我再也不需要这个了。」

里奥摘下面具，于世人面前展现出他那精干勇猛的容貌。观众在看见里奥的真面目后，一起发出喝采。

「你可要记好这张面孔。我一定会杀了你，从今你以后就是我的猎物。」

里奥露出一张既疯狂又杀气腾腾，同时也充满喜悦的凄凉笑容后，便转身跳下擂台。在我目送那道背影离去时，忽然发现雷翁像是显得相当吃惊。

「雷翁，你怎么了？」

「……没事，请别在意，就只是觉得这世界还真狭隘。」

我纳闷地歪过头去，雷翁回以一脸苦笑。尽管我马上看出他在隐瞒些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

「诺艾尔，现在适合帮吉克治疗吗？」

我摇头回应雷翁的问题。

「在这种状态下施展恢复技能太危险了，只会进一步削减生命力──而且医疗班已经赶过来了。」

医疗班出现后，用担架运走身受重伤的吉克。

「走吧，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向观众席鞠躬行礼，在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之中一起离开擂台，既漫长又短暂的七星杯至此正式落幕──

†

伤势严重的吉克随即被送进治疗室。

由于他的体力严重不足，目前无法承受恢复技能，因此只施加一般治疗。拜优秀的医师所赐，他的状态已稳定下来，医师表示只需静养一天，吉克就有充足的体力接受恢复技能。

浑身绑满绷带变得宛如木乃伊的吉克，在病床上露出责备的眼神望向我。

「虽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心狠手辣，但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过分……」

面对低声抱怨的吉克，我只能苦笑以对。由于吉克已先遣走旁人，因此治疗室内没有第三者，只剩下我和吉克而已。

「是你自己决定要那么做的吧？少给我推卸责任。」

「是啊，被你这么一堵，我确实是百口莫辩……」

吉克难得坦率地承认过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次的落败比我想像得更令人煎熬。」

「抱歉，关于利用你一事，我在此向你道歉。」

「无妨，而且你这样老实向我道歉，反倒让我显得更可悲。」

露出苦笑的吉克直视我说：

「麻烦你告诉我一件事，你究竟是何时想出这个计策？在你向我提出七星杯的计画时，想必剧本早就已经完成了吧？」

「……嗯，其实我在更早之前就想好了。」

「你说的更早是？」

我稍作犹豫后决定坦白说出一切。

「在我十四岁刚来到帝都当时。」

「……意思是你在成为探索者之前就想出这些了？」

我点头回应吉克的问题，继续把话说下去。

「是我在调查帝都的局势──诸如探索者和经济状况、政治动向、文化、民情以及黑社会当时想到的，当然计画多少有经过修正。」

「当时甚至算不上是初出茅庐的你，光靠调查就想到这些了吗？」

「没错，身为最弱辅助职能的我想登上顶点，就只剩下这个方法。」

我如此断言后，吉克将视线移开。

「……为了登上顶点？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当你想出这等空前计策的时候，你早就已经立于顶点了。无论世上存在多少强者，你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登上名为『最强』的宝座了……」

「事实上我也历经过许多失败，绝非打从一开始就是最强。」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

吉克将目光对准我，说出以下这句评语。

「你是最狂──『最狂的辅助职能』。」

吉克以指头在半空中写下这个发音相同的单字（注：于日文中，狂与强的发音相同。）。在我对他玩这种文字游戏不禁露出苦笑时──竟有人没敲门就粗鲁地一把推开治疗室的门。来者是我的同伴们。

「诺艾尔，发生暴动了！！」

率先开口的是副团长雷翁。

「对方果然挑准众人都已陷入疲惫的大赛结束之际。」

接着是修格以类似沉吟的嗓音说出感想。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我对一脸狐疑的亚儿玛提问。

「哪里奇怪？」

「发生暴动的地点是市区而非这里。」

「什么？你说地点不是挤满政要的此处，而是发生在市区里吗？这样不就只能算是一场闹剧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喔……」

昊牙表情僵硬地回答。

「确实如同诺艾尔你当初所说，消息指出教团成员大多都是一般人。另外多亏提前掌握活体炸弹的情报，光靠宪兵队是足以应付，但棘手的部分是敌人不仅有教团成员，还出现大量未知的虫型使魔与被触手寄生的怪物。」

「已能肯定是苍蝇王采取行动了。」

修格如此断言后，脸色极为难看。毕竟他当初就是被苍蝇王诬陷才锒铛入狱，心情自然难以平复，脸上布满掩饰不了的滔天怒意。

「因为他导致现场人员陷入苦战，迫切需要帮手前往支援。」

「明白了，我们也去吧。」

我点头后，雷翁取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凯乌斯殿下交给我保管，由皇帝陛下亲自批准，承认你能够暂时指挥所有探索者的证书，效力直到战胜冥狱十王为止。」

我看完有着皇帝亲笔签名的敕令后，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

「居然懂得利用这个状况发布敕令，这位皇子大人还真可靠耶。」

「竞技场内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指挥，团长，请赶紧下令。」

我点头回应雷翁的催促，接着环视眼前的同伴们。

「那我就公布第一道指令，先以你们四人为首编组各战团与部队，然后透过《思考共有》跟我分享现场状况，赶紧镇压这群叛乱分子。诸位无须畏惧，我等岚翼之蛇必能掌控一切！！」

「「「「遵命！！」」」」

同伴们快步离开治疗室，当我紧跟在后时，位于后方的吉克忽然喊住我。

「我从现在起非常期待能在你的指挥下作战。」

但他随即加重语气补上一句但书。

「我同样会找机会一雪前耻，不只是你，还包含里奥在内──」

「那我就拭目以待啰。」

我扭头朝背后挥了挥手，快步奔出治疗室──

第四卷 终章

哈洛德搭乘的机关车沿着铁路正在高速奔驰。

乘坐的感觉相当舒适。由于目前仍处于试营运阶段，因此豪华的头等车厢内除了哈洛德以外没有其他乘客。他位于精心装潢的车厢内，坐在天鹅绒材质的座椅上享用上等红酒，令他莫名有种成了国王的错觉。

因为正值冬季，窗外的风景略显寂寥，却别有一番风情。在行经市区附近时，沿途能看见对着机关车挥手的人们。看着满脸笑容不停摆动手臂的孩子们，哈洛德也举手回应，可是一转眼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从帝都发车至今已有四个小时，尽管曾多次在途中行经的车站卸货，但终究比搭乘马车省时许多。由于现今仍处于飞空艇难以普及的阶段，因此同样搭载着魔导引擎，可是燃料费却远比飞空艇低廉的机关车，势必会在交通及物流方面掀起革命。

「真亏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就铺设出范围如此之大的铁路呢。」

虽然机关车的性能有目共睹，不过最令人吃惊的一点，就是沃尔冈重工业提出近乎完美的工程计画，于短期内铺设好接通帝国内各大主要都市的铁路。即使撇开得到国家全面赞助的这点来看，无论是集结优秀的技术人员们、聘雇职能加成适合劳动的工人们，以及从不短缺的资源调度等等都很有一套。

事实上在约翰公布铁路计画的那一刻起，所有准备皆早已就绪，只是在诺艾尔的介入之下，导致计画被迫暂时中断。

「还真是个很会添麻烦的小鬼头呢……」

尽管哈洛德开口数落，脸上却挂着一张和蔼老人的表情。

诺艾尔如同一阵风暴，只要是为了自身利益，甚至不惜把整个国家都卷入其中，不顾他人困扰掀起波澜。不过正因为其所作所为的规模之大才吸引人，而且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正如此时此刻，左右帝国存亡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曾亲身经历过悲叹川一役的哈洛德打从心底深信，名为冥狱十王的大灾难绝对无法以常识来衡量，唯有如风暴般席卷一切的大英雄才能够取得胜利。

「即便他已来日不多……」

帝国需要一位真正的救世主（Messiah），无奈诺艾尔若想发挥出超凡的才华，就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哈洛德原本有义务得阻止诺艾尔，不该让挚友最疼爱的外孙走上这条不归路，可是他办不到，甚至还在背后怂恿他。即便以公众利益为考量是必须这么做，但以布兰顿的挚友而言，这是个罪不可赦的行为。

「若是我俩在地狱重逢，他肯定劈头就把我暴打一顿吧……」

夕阳西下，天地渐渐被染成一片黄金色。哈洛德对着黄昏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为自己点了一根菸──就在这时，通往其他车厢的车门忽然打开，一名身穿白色长大衣的黑发男子从前面一节车厢走进来，接着他站在哈洛德的面前，脸上露出猖狂的笑容。

「我先确认一下，你就是哈洛德·詹金斯是吗？」

被男子这么一问，哈洛德狐疑地眯起双眼。见此人面生，绝非这辆列车的车长，也不像是管理货物的工作人员。而且他理应是与对方初次见面，却又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失敬，请问阁下是？」

「我名叫……士魂之至高天。」

「士魂之……至高天？」

「这是我首次对你们进行自我介绍，相信你看完这个自会明白吧？」

自称名叫至高天的男子伸出右手，在哈洛德提高警觉之际，男子的右手开始散发磷光，接着光芒化为实体，变成一把相当巨大的战斧。

「这、这把战斧是！？」

哈洛德在目睹男子手中的战斧后，错愕得暂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把造型粗犷的黑色战斧叫做什么名字，而且绝不会认错。

「鬼神乐！？」

「没错，就叫做鬼神乐，这是我与那男人交手时获得的战利品。」

「难不成你就是……！？」

男子加深脸上的笑意，静静地点头肯定。

「拔枪吧，哈洛德·詹金斯，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

帝都市区发生暴动，却出乎意料没什么民众伤亡，原因是民众几乎都已前往竞技场观赏七星杯的比赛，没能买到门票的人们则群聚于场外的摊贩区等地方。

竞技场如今被当成避难设施，收容着包含政要在内的一般民众，并交由留守此处的探索者们负责保障安全。

成为镇暴指挥官的我，对编制好的部队同时下达战斗和救援指示，并倾力追查苍蝇王的下落。

依照现况来研判，苍蝇王并没有亲自参战，而是将战斗全数交由使魔与被使魔寄生的生物负责。一般来说，这类战斗职能是操控的使魔越多，控制范围就会越狭窄。换言之，为了有效利用范围内的使魔们，施术者必须待在进攻地点的中央处。

我根据各部队提供的交战情报，推测出苍蝇王的潜伏位置。潜伏的候补地点一共有四处，不过没必要全数调查，只要我外套口袋内的感应石开始震动，再依循震动强弱便能将我引导至苍蝇王的藏身处。

此处是倒闭的废弃饭店，我没带同伴孤身一人潜入这里，透过感应石一路往楼上前进──

一段时间后终于抵达顶楼，金黄色的晚霞布满整片冬季晴空。在如梦似幻的绝美夕阳下，一道细长的黑色影子一路延伸至我的脚边。

（有了，我想找的苍蝇王就在前方。）

苍蝇王目前背对着我，而我恰好又位于下风处，不太可能会察觉悄然接近的我，而且周围也没发现任何担任护卫的使魔。想必是为了避免被人侦测到使魔散发的魔素而暴露行踪。现场情况全都如我所料。

一股甘甜的花香随着微风迎面飘来，我蹑手蹑脚接近正集中精神操控使魔的苍蝇王，然后将冷冰冰的枪口抵在苍蝇王的后脑杓上。

「你好啊，苍蝇王──不，应该称你为贝娜黛妲才对。」

真佩服自己的嗓音能如此冷若冰霜。当我出声后，贝娜黛妲紧张得挺直身体。

「这、这声音是……诺艾尔吗？」

眼见贝娜黛妲打算转身，我将枪口抵得更紧。

「不准动（Freeze），要是你胆敢轻举妄动的话，我就一枪轰掉你的脑袋。」

「拜托你别胡闹了！为何你要做这种事！？」

「事到如今还想演这种蹩脚戏吗？你已经很难再自圆其说了，重点是跟你在这种大冷天里辩驳根本不好玩，总之你先听我说完。」

我持续以枪口箝制贝娜黛妲，接着把话说下去。

「老实说啊，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就起疑了。」

「……你说什么？」

「基于职业关系，我对他人的恐惧非常敏感，而你对于初次见面的我充满恐惧，甚至达到近乎不自然的地步。」

「那是因为听说过你的传闻……」

「恐惧分成好几种，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是对于敌人的畏惧。依照你的表情、嗓音和身体紧绷的程度来研判，我看出你并非因为恐惧而想逃离现场，反倒是在思考该如何除掉可怕的对手。你这个成天足不出户的高汀家大小姐，为何会思考要怎么杀死可怕的探索者呢？」

贝娜黛妲没有回答，再加上她是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出她现在极度紧张。

「尽管我树敌无数，但实在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任何会令刚见面的千金大小姐抱有杀意的事情。于是我开始思考，或许这女人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为敌，偏偏符合此条件的存在只有一人，那就是苍蝇王，黑社会的万事屋。唯独此人与我有过节，并且单方面知道我的身分。」

关于苍蝇王的真实身分，即便情报贩子洛基亲自出马也一无所获，但讽刺的是正因为我没能掌握相关线索，才得以识破苍蝇王的真面目。

「贝娜黛妲，你就是苍蝇王。」

「……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吧？」

「呵呵呵，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但是很可惜我已握有决定性的证据了。」

「……证据？」

「我送你的那条吊坠里装有感应石。」

见贝娜黛妲倒吸了一口气，我笑着继续说明。

「感应石是制作通讯器的材料，其原理是切成两半的感应石若有其中一颗被注入魔力，另一颗就会发出震动，再借此转换成声音进行通讯。但就算石头没有装在通讯器里，也能透过这个方法来确认对方是否有发动技能。你能听懂我想表达的意思吗？在这种情况下躲藏于此处施展技能的家伙，其真实身分自然是不言而喻吧。」

明白自己已经中计的贝娜黛妲，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所以你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啰。」

「这点只能说是彼此彼此，纯粹是你在这场尔虞我诈之中败下阵来。」

「那你为什么放任我到现在？」

「第一点是我至今未能掌握确切的证据，第二点是就算有证据也难以把高汀家的千金抓来定罪，第三点是我在等待能以不幸意外处理掉你的最佳时机。这下你明白了吗？大小姐。」

「……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你当真是非常邪恶呢。」

听完贝娜黛妲的怨言，我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相信你很清楚同行是怎么形容我吧──？就是『蛇』。若论尔虞我诈和邪恶这两点，根本没人有办法与我比肩。」

就算是神域抵达者或整个国家都被我当成棋子，区区苍蝇王绝非我的对手。

「你身为苍蝇王已是不争的事实，再如何否认也无济于事，但在杀你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件事，我也能按照你给出的答案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要攻击市区而非竞技场？在没什么人的市区里作乱对你有何好处？」

「……我不知道。」

「臭娘们，真亏你有胆在这种情况下跟我打马虎眼。」

「我没骗人，是真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本该如你所言去袭击竞技场，可是那家伙临时改变计画……对方表示情况有异，即使进攻竞技场也毫无意义……」

「那家伙？是你的雇主吗？」

贝娜黛妲轻轻点头回应我的提问。

「是罗达尼亚共和国的特务吗？」

「不是的，我与对方属于合作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吗？你说的那家伙是谁？」

「……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你实话实说，问题只在于你是否愿意相信，因为事态比你想像得更加复杂。」

光听声音难以确认贝娜黛妲所言是否属实，借由《真实喝破（confess）》的确能让对方吐露实话，但假使事态真如贝娜黛妲说得那般复杂，我的问题不够一针见血将导致效力大打折扣。既然如此，最简单且确实的侦讯方法还是仔细观察她在回答问题时的表情变化。

「看着我。」

我仍将枪口对准贝娜黛妲，接着往后倒退几步。贝娜黛妲缓缓地转过身来。一阵冷风刮过我们两人之间。

「你的眼神真不错。」

转身看向我的贝娜黛妲，不再是约会时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模样，其眼神极其冷漠且犀利，展现出唯独做好觉悟时才有的态度。

「若是现在的你，我或许真能坠入爱河。」

我扬起嘴角露出浅笑，稍微晃了晃枪口。

「说，并且尽可能精简点。」

「好。」贝娜黛妲点头同意，神色坚定地张开嘴巴。

「我真正的雇主是──」

就在这时，银发男子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于我耳边细语说：

「它来了──」

我遵从直觉用力往后跳开，转瞬间只见一道黑色落雷打在我原先所站的位置上，紧接着才产生爆炸声跟冲击波。稳住身形以免被吹飞的我，持续将魔枪对准前方。

「嗯～居然能躲过攻击，难道这也是拜预知所赐吗？」

在飞扬的尘土之中，从另一头传来陌生女子的嗓音，随后刮起一阵强风吹散粉尘，女子于落日之下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你是……」

我马上就认出此人的身分。朵丽日前曾给我看过一张妖艳狐耳兽人的照片，能看出她正是照片里的那个人──操控异界教团的仲介商人·蕾仙。

蕾仙对我露出一张冷酷的浅笑，接着把提在手里的东西向我抛来。能看见『该物』飞到一半就落于地面，慢慢地滚至我的脚边，我无须费力特地躲开──接着与『该物』四目相交。

「朵丽……」

蕾仙抛来的正是朵丽的首级。已然凝固的那张表情看起来莫名温柔，至于那空洞的双眼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从朵丽那里听说过你，你就是仲介商人蕾仙吧？」

我将目光移向蕾仙，并把魔枪对准她。蕾仙则表现得落落大方，挡在我和贝娜黛妲之间。

「蛇，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和你面对面呢。」

「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应该很清楚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吧？别以为我会对女人手下留情，看我这就宰了你。」

「好吓人的杀气，你跟地上的她有这么要好吗？」

「不，但光凭我对你的厌恶，就足够驱使我杀掉你。」

「嗯～居然被讨厌了，真叫人难过呢。」

蕾仙蹙眉摇摇头。

「天底下最令人难过的事情，莫过于被自己的孩子讨厌呢……」

「啥？你刚刚说什么？」

对于我的问题，蕾仙嫣然一笑，然后将两手贴在她那丰满的双峰上。

「你会吃惊也是无可厚非，不过这就是真相，诺艾尔·修特廉，我正是你这位英雄的『母亲』喔。」

历经短暂的沉默，我扯开嗓门大笑说：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是你的儿子？难道你脑袋生疮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是被你这种恶心女人两腿开开生到这个世上！」

「我同样不记得自己有产下你啦，但我确实是你这位英雄的生母。记得你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吧？应该能看出我没在撒谎不是吗？」

蕾仙她……的确没有撒谎。突然之间，我感到全身寒毛直竖。

「话说回来，你这位英雄是如何诞生的？」

「……你想说什么？」

「你明明拥有被评为最弱职能的【话术士】，却不惜削减寿命也要登上探索者顶点的契机，就是你最敬爱的外祖父死于非命。当年因为有莫大的魔素逆流回城镇，就此形成深渊，才导致杀死你外祖父的恶魔降临到这个世上。」

没错，于是我──

「你曾在外祖父临终时发誓，说自己必定会成为最强的探索者。这就是你的原点。要是没有这段过去的话，你就不可能有现在这番成就。」

「你……」

「聪明如你，肯定已经听明白了吧？造成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你这个混帐──！！」

滔天怒意淹没了我的思绪──以及我与外公之间的回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扣下魔枪的扳机。摆脱枪口的灵髓弹，就这么命中蕾仙的眉心。

可是竟然没有引发最重要的魔力爆炸，而且后仰露出白皙下巴的蕾仙，慢慢挺直腰感恢复原先的站姿，然后露出一抹浅笑，从嘴里吐出那颗并未引爆的灵髓弹。

「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对吧。我叫做罪恶囊，全名为浑沌之罪恶囊──也是冥狱十王之中负责掌管世间浑沌（命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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